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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想什么呢?
当初让她服侍一场已经是不知如何修来的机缘,若再要多的,便不能了。
她生来便是公主,只有让别人伺候宠溺她的,别人又哪里轮得到呢?
等他出去,姜宝鸾已经没了人影,外间的仆妇正在摆饭,见他出来便连忙道:“殿下,夫人在外头。”
谢珩点点头,也没有跟出去,他这个人向来无趣,活了二十多年自己也不是不清楚,出去了反而败了他人的兴致,不如不去的好。
他便走到窗子旁边,银红色的窗纱看着就暖融融的,但是下一刻窗子便被谢珩悄悄打开了一条缝儿,天光彻底从缝里透露进来,映着雪光,一半是雪色,一半是银红。
远处谢谨成正在院子里疯跑,身上裹得就和一颗球一般,身姿却也很是灵巧,院子里四季常摆着花房送来的鲜花,昨日刚搬来的花朵,有些含苞待放,有些已经全部开出来,红花绿叶原本都被掩盖在雪下面,但谢谨成一来,花木上的雪早就被他打落得七七八八了,远望色彩斑斑,分外鲜妍。
姜宝鸾立在檐下并没有过去,谢珩这里只能见到她半张侧脸,这侧脸也一大半都拢在雪白的皮毛出锋里面,却仍能看到笑意盈盈。
今日她梳了个半翻髻,侧面簪着谢珩昨夜送她的那支碧玺花簪,其余并无多余的饰物,只有一朵小小的绢花点缀,愈发衬得碧玺花簪粲然夺目。
她手上拿了一根檐下打下来的冰凌子玩,冰凌子已经化了一半了,正滴滴答答地落着水,被她从左手滑溜到右手,又再次从右手倒腾到左手,她既不管手有多湿,也不管滴下来的水,有几滴滚落在她绣着花鸟的缎面裙摆上,沾湿了些许。
她的手被冰凌子冻得红红的,还时不时搓两下手指,只是仍不舍得那根冰棱子。
谢珩微微愣怔,在他的记忆里,仿佛也有过似这般的雪天,她拿了把扫帚来退思堂扫雪,每每一双手都会冻得通红。
他已记不清自己那时见了她的手是如何作想的,最后只觉这样一双细长白皙的手不该被冻坏了,或者长了疮什么的,便使人送了她一个小小的手炉。
那只手炉他后来也见过的,姜宝鸾离开楚国公府之后,他便命人把她所有用过的物件,全部扔的扔,烧的烧了,手炉也在其中。
谢谨成捏了一大团雪扑到姜宝鸾怀中,姜宝鸾小巧的嘴巴稍稍翘了翘,然后便用湿漉漉的手去摸谢谨成的脸,谢谨成被冷得大叫起来,手上那团雪也掉到地上,姜宝鸾便眼疾手快把他拉开。
这时姜宝鸾和谢谨成都看见了站在窗边的谢珩,谢谨成咧开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又转身去捏了一个雪团子过来,跑到谢珩面前踮着脚捧给他。
孩子的小脸也被冻得红扑扑的,像极了姜宝鸾的那双手的颜色,谢珩原本从不玩雪,甚至于雪天从外面回来都会立刻更换全身上下的衣物,但此刻却不由自主地拿起了谢谨成手里的雪。
只是他控制不好力道,指尖用的力多了些,那颗雪团子一到他手上,便立刻五马分尸,扑簌而下,一半落在地上,一般落在窗台上。
谢谨成却笑得更开心了。
姜宝鸾一直看着这边,见儿子大笑也赶忙过来,点了点他的额头,似是嗔怪又似是怜爱。
谢谨成将她抱住,依偎在她的身侧,姜宝鸾却对谢珩道:“我想把行舟送出去。”
谢珩不由皱了皱眉,这话原也不该在谢谨成面前说的,孩子们都还实在太小,不适宜听这些,姜宝鸾平日聪慧敏锐,今日倒是不慎。
果然谢谨成嚷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行舟弟弟送走?”
仆妇们看见这边主子们在说话,一早就远远避开了,也听不见这里在说什么,但姜宝鸾还是低头朝谢谨成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而后道:“你也想跟着去?”
谢谨成连忙摇摇头,大大的脑袋垂了下来。
谢珩说:“你想送便送罢。”
从前把姜行舟放在宣王府,一则是姜宝鸾为不负盛妙容所托,一步都不让姜行舟离开自己眼皮子底下,一则是因为宣王府更能护住姜行舟,可眼下不同了,局势易变诡谲,姜行舟远离宣王府才更安全。
“我打算把他送到姑母那里去,也只有那里可去,姑母没有任何牵扯,倒比其他地方不惹眼。”姜宝鸾小声说道,“只说是行舟发了痘疹,为怕传染到宣王府,这才把人送走的。”
“好,我让曹宽去办,不要经这边其他人的手,让素日伺候他的乳母跟着也就是了。”
他们二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谢谨成时而抬头看看,又时而低下头垂头丧气,为着小伙伴要走,也为着父母说话他听不大懂。
明明姜行舟好好的,怎么就痘疹了呢?
明明他们昨天还一起玩了,甚至夜里也是睡在一处的,只不过他早晨先回来了,姜行舟怎么可能生病呢?
等这边商议完,姜宝鸾才轻轻抬起谢谨成的下巴,看着他道:“谨成,你和行舟不一样,他只能走,你却只能留在这里,明白吗?”
第 98 章
谢谨成当然不明白, 在他看来他和姜行舟没有任何分别,除了姜行舟的父母已经没了,但他的父母也一样对姜行舟很好。
可谢珩的心里却终是回过味来,他一直只道谢谨成还小, 虽面上不显, 但实则对他极为疼惜, 从不愿外界的这些纷扰侵害到谢谨成,让他一直无忧无虑。
可这终究是为人父母所想, 旁人却不会对谢谨成怜惜分毫,若一朝剧变, 谢谨成又该如何自处?
就连谢珩也从没有想到过这些, 只有姜宝鸾想到了。
谢谨成抓了抓脑袋, 果然问姜宝鸾:“为什么?”
“因为行舟是客,而你是宣王府的主人, 你是你爹的儿子, ”姜宝鸾蹲下身子, 平视着谢谨成, “爹娘也在这里留着,难道你就要走吗?”
她当然可以把谢谨成一起送去姜怜或是其他什么人那里,这样或许真的可以让谢谨成躲过一时的灾难, 可是然后呢?
等着谁再度把他想起,或是死, 或是战战兢兢过一辈子。
也或许他们会没有事,谢谨成也跟着安然无恙, 那么下一次呢?一直等到他长大了, 也这样把他始终保护起来吗?
谢谨成和姜行舟不一样, 姜宝鸾要保住姜行舟的性命安危, 这是她这辈子都不能辜负盛妙容的托付,但对于谢谨成,她要他和他们在一起,学会面对风雨。
若是始终躲在父母的羽翼之下,十几年后,不过是又一个姜宝鸾。
她不要自己的孩子和自己当初一样。
她要他经得起一切,也拿得起一切。
不求他出人头地,只求他能抗得起风雨。
谢谨成大大的眼睛里还是有一些迷茫,不过听了姜宝鸾的话之后,也没有再继续吵闹,而是安安静静地点了两下头。
姜宝鸾忍不住把他抱到怀里轻轻拍了拍,垂下眸子掩去眼中的心疼。
这时谢珩咽下一声叹息,只淡淡对母子两个道:“进来用膳。”
早膳放了一桌,谢谨成一爬到椅子上,就已经忘了方才的不解与难过,又故态复萌,挑拣起吃喝来,所幸的是今日有谢珩镇着,谢谨成不敢很放肆,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把自己面前的一碗粥搅来搅去。
不过谢珩和姜宝鸾今日倒也没去管他。
谢珩问姜宝鸾:“那个符玉华眼下可好?”
“还好,姑母只说那是她先夫的侄女,死了夫君来投奔她的,她那里也没人怀疑,外面更没人说什么。”姜宝鸾回答道,又跟着问,“怎么了?”
“自从符玉华逃了,又没被抓回去,大抵是剩下的那些觉得可行,在她走之后也纷纷效仿。边地发现不少如符玉华那般的女子,这几日已由将领呈报到我这里。”
姜宝鸾呼吸一滞,能逃出来自然是好事,可要说高兴那就真的是高兴得太早了,只有符玉华一个,自然是好掩护的,藏下一个人不过轻而易举,可是人一多,先不说那边会不会有动静,便是要这里要瞒也瞒不下来。
一旦她们逃回来的事被揭出来,朝廷不可能当做不知道这回事,到时势必要对此做出回应,谢道昇又会如何做选?
选择就此让她们留在故土,那边或许不会计较,但也或许会因此生事,再次扰乱现下的平和。
再加上先前就听闻蛮族似是有异动,怕是不会就此简单善了。
姜宝鸾圆润的指甲剐蹭了一下筷子边侧,问道:“要把她们都送回去吗?”
谢珩沉默片刻。
就在姜宝鸾的心就要沉入谷底的时候,才听他说道:“既然回来了,就没有送回去的道理,否则……”
否则和大魏又有什么区别?
姜宝鸾叹了一口气,在那里受尽苦楚,好不容易逃出来有了盼头,却又重新被送回去,一次的伤害就已经够了,二次便是彻底把她们打入深渊。
“可是如果陛下知道了,会不会不同意你把她们留下?”
谢珩想了想,斩钉截铁道:“陛下肯定不会留下她们。”
姜宝鸾脸色一白:“那你……”
“暗自瞒下不是长久之计,边地不仅有我的人,也有陛下的人,”他压低声音道,“不如我亲自把这事揭开,提议让陛下下旨将这些女子接回来。”
“这能行吗?”姜宝鸾蹙眉。
这虽是反其道而行,谢珩必定会有他的理由和谢道昇讲,可兹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谢道昇会不会接受却极不好说。
“陛下毕生最爱的就是脸面和名声,我将此事揭开,便是将他直接架了上去,由众臣子包括百姓评判,他不可能选不接她们甚至再把逃回来的那些再送回去,逼他退两步他再进一步,那也会将已经回来的那些女子保下。”
姜宝鸾点点头,话虽这样说没有一丝错处,谢珩所想是决计可行的,但若是如此行事,谢珩自己就引火烧身了。
谢道昇顾及颜面不可能再把人给送回去,但心里也必定对谢珩更加不满,谢珩此举无异于胁迫他做决定。
就算不是谢道昇,只是一个寻常的、喜爱嫡长子的帝王,也不会满意自己儿子,在自己春秋鼎盛之时做出如此举动。
更何况种种原因所致,谢道昇已经极不喜谢珩,这更不是小打小闹,谢珩受不起雪上加霜了。
她一时没有说话。
阻止了就是再度置那些被姜氏所害女子于万劫不复,若是不阻止或许就是整个宣王府一齐万劫不复。
谢珩往她和谢谨成的碗中各自夹了一块金乳酥,然后淡淡道:“不差这一次。”
他不是不清楚谢道昇正等着一个合理的由头收拾他,昨日已然因着谢娆的话被贬在家思过,再来一个筹码,谢道昇或许自己都会乐意以几个女子的安危换来谢珩的落魄。
这是谢道昇梦寐以求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他却不能不这么做。
当初的姜宝鸾也是她们中的一员,若她也去了那边且历经了千辛万苦归来,他无法想象他对她见死不救,亦不能接受再把得到希望的她送回去。
还有,姜宝鸾那时也不愿再次见到他,他后来才渐渐明白姜宝鸾的厌恶与恐惧,而那些女子心里对待蛮族的人,或许只会比姜宝鸾对他更甚。
谢珩一旦明了,便无法坐视不理。
姜氏已经抛弃她们了,可今时不同往日,大黎比大魏不知强盛多少,尤其是兵力上面,再将她们弃置不顾,谢氏便不配得到这天下。
*
谢珩就这样在宣王府中留了五六日,宫里一直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忘了他这个人一般。
这几日里他除了处理一些公务,便是教教谢谨成读书写字,谢谨成已经开蒙,等明年开了春 ,便要请人来府上授课教导,都已经四岁了,不能再拖延。
除了谢谨成有一点不开心之外,谢珩自己倒是很能自得其乐,毕竟谢谨成虽淘气些,但也不蠢笨,学得也算顺畅。
姜宝鸾偶尔会在谢谨成不好好吃饭的时候让人送点吃的过去,到底是怕谢谨成饿着,读书不比平时疯玩。
但每次食盒里装着的也就是谢谨成自己的那口吃的,谢谨成每每香香甜甜地吃了,谢珩那份却是从来都没有过的。
这日谢谨成正吃一块牛乳蒸糕,谢珩状似不经意地过去看了看,果然食盒里只有那一小碟子牛乳蒸糕,还有两块枣泥核桃糕,并一碗莲子羹,多的再没有了。
她只给谢谨成备了吃的。
于是谢珩便拍了一下谢谨成的脑袋,淡淡道:“别吃了,吃多了犯困。”
谢谨成泫然欲泣,但最后还是人忍住了,看了那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一眼便爬下了椅子。
谢珩背着身子捻起了一块谢谨成吃剩下的枣泥核桃糕,这枣泥核桃糕外皮做得松软,一拿起便往下掉渣子,谢珩重新放下。
他本来也不爱吃这些花里胡哨的吃食,一日三餐吃了也就罢了,轻易不再多食。
倒是与谢谨成最后的动作一样,谢珩也看了一眼那碗冒着白气的莲子羹,依稀想起了那时在退思堂,李皇后每日按时都会让人送东西过来,他从来不吃,都是让姜宝鸾替他吃了,后头那回《东山行旅图》被毁,叫他看出来姜宝鸾这个丫头不肯听话,他便逼着姜宝鸾喝下整整一碗已经冰冷的牛乳。
那时仿佛也是严寒时节,比眼下还要再冷一些,姜宝鸾喝完之后便被他打发回去,一路上走过去,定然是冷得浸入五脏六腑里头去。
谢珩走到谢谨成身边,谢谨成正握着笔写大字,才四岁的孩子下笔一点力道都没有,饶是谢珩再教,字也写得歪七竖八,只不过能写好一竖一横也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