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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夺鸾 》-第 81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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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不送,又等何时。

        姜宝鸾先还没有注意,过后才看清楚那是一根簪钗,色彩鲜亮夺目,是她的喜好,于是接过来下意识就要往头上试,不过立即又停住手。

        “怎么?”

        她捋了两下头发,有些害臊:“头发没有齐整,怕掉了打碎。”

        谢珩拿过碧玺花簪,只往那乌黑处一插,簪子便稳稳当当留在了姜宝鸾半挽的发髻上。

        姜宝鸾只觉得脸热热的,幸好是夜里看不清。

        她扭过头,小声说道:“走吧,外面怪冷的。”

        然后另外一只没被谢珩牵住的手,却忍不住悄悄摸了摸才到了自己头上的碧玺花簪。

        她又忽然想,若是白昼该多好。

        不知他有没有看清。

        天地苍茫,飞雪已在地上积起了薄薄一层,两人就这样慢慢走着,留下两对不同的,却几乎并肩左右的脚印,而后又被绵绵不断的雪所继续掩盖,直到没有痕迹。

        等回了自己那里,早有仆妇准备了姜汤端上来,姜宝鸾和谢珩一齐坐下来喝,谢珩还正喝着,姜宝却急急地灌了两口,又一声不吭走开了。

        她走到内室镜台前,对着铜镜看自己头上那根簪子。

        这辈子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就是为了这根簪子急得连一时半刻都不想耽搁。

        姜宝鸾伸出手指点了点充作花蕊的那颗明珠,然后慢慢地抿唇笑了。

        她很喜欢。

        一时听见身后脚步声,姜宝鸾不由手一抖,有些慌乱,连忙把一络挽起来的头发放下,又匆匆拿起妆台边的梳子,去梳自己的头发。

        谢珩进来见到她头发也没拆完就在梳头,稍稍抿了抿唇,若是姜宝鸾正抬头看着铜镜,那想必是能看见他的笑意的,可惜姜宝鸾正低着头攥着络发丝慢慢梳着,连眼角余光也没有扫到。

        谢珩当做没有看见什么,只在她身边坐下,又故意问她:“急匆匆进来干什么?”

        “累了,”姜宝鸾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原是早防着谢珩会突然进来的,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话,“拆了头发想睡了。”

        谢珩“哦”了一声,抬手拔出她头上那根碧玺簪子,金色的簪身掠过姜宝鸾脸颊边的时候正映着烛火,只一瞬便闪出熠熠灿然之光,姜宝鸾心里像是被什么牵着似的,抓着梳子的手往侧边已虚空的地方一晃,似是想抓住什么,一面又忙不迭抬头去看谢珩的手。

        她只忽然冒出了一个极深的念头,给了她的东西就不许再拿走了。

        下一刻,谢珩的手轻轻落在镜台前,“啪嗒”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碧玺发簪落在了紫檀木的桌案面上,翠玉碧绿莹莹,红梅色的花瓣剔透娇艳,当中明珠花蕊轻颤,似假又似真,姜宝鸾也跟着悄悄送了一口气。

        她掩在裙摆底下的脚尖往里一缩,脚趾也跟着蜷了蜷,梳了两下发梢,才想起把头发全部拆了。

        丝滑如缎子一般的青丝倾斜而下,又黑又密,一直垂到腰际以下,将一把细腰掩住,可行动间又若隐若现,愈发使见者觉得盈盈不可一握,随意便可折断。

        姜宝鸾一手捻住几络头发,一手拿起梳子梳了几下,终是按捺不住松开了双手。

        她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羽翼似的倒影在脸上,掺着一丝红晕,接着削葱一般的食指与拇指轻轻拿起碧玺花簪的簪身,另一手又打开了她日常收放首饰的红漆匣子。

        匣子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都是姜宝鸾素日喜爱用的那些,她踌躇了一阵,这才把其他东西往一面拨了拨,珠翠叮叮当当作响,姜宝鸾将碧玺花簪放到腾出空来的那个位置,如何轻轻合上了盖子。

        “放在外面容易打碎。”她解释了一句。

        谢珩没有说话,脸上神情仍是淡淡的,指尖却忽然一阵一阵发着麻。

        终于,他忍不住摸了一下姜宝鸾拢在背后的青丝发梢。

        姜宝鸾垂着眼没有动静,谢珩几乎以为她不会发觉,但当他的手指碰到她头发的那一刻,却能明显感受到姜宝鸾的背脊一颤。

        似是二人都愣怔了片刻,随即姜宝鸾才将背后的头发都拨到前面来,斜斜地放在一侧肩上。

        她拿起梳子继续梳着,谢珩也不走,姜宝鸾白皙的牙齿悄悄咬了一下下唇,问道:“宫里什么事?”

        方才在雪地里时姜宝鸾是问过一次的,但谢珩没有回答,只是拿出了碧玺花簪。

        她到底是不能作罢。

        这里是宣王府,不是能让她彻底卸下心防的桃源。

        谢珩轻轻叹了口气,道:“是娆儿闯了些祸,把娘娘给气病了。”

        姜宝鸾点点头,心里知道绝不会是这么简单的一桩事,竟是又追问道:“是什么呢?”

        见她锲而不舍,谢珩心念一动,原本是打算不对姜宝鸾露出一丝口风的,但到了此时,全部的念头却如潮水一般几乎要将他淹没。

        或许真的可以告诉她。

        他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仿佛生来天地间便只有他一人一般,而方才风雪中与他并肩同行的人是否也能与他一起分担,只要能听他说就好。

        “娆儿下午时跑去陛下那里说了一些话,我也是娘娘传召之后才知道的,”谢珩慢慢道,“后来……陛下也找了我。”

        他说得很细致,眉目中极罕见地出现了一些茫然,姜宝鸾这才注意到,他如今已经几乎不称谢道昇和李皇后为父母了,一概皆以陛下和娘娘称呼。

        雪天更漏长,黑夜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只将天地陷于这浓墨之中。

        谢娆绕开李皇后去找了谢道昇,让谢道昇给谢珩赶紧指一门婚事,无论是正妃还是妾侍都好,怕宣王府只有一人独大。

        她在谢道昇面前说了很多,字字句句都是为了兄长谢珩着想,只说姜宝鸾不是之处,将谢珩一直没有娶妻的缘由一股脑儿全都推到了姜宝鸾头上。

        甚至连已经嫁给曹宽的程秋,也被谢娆拉出来作为话柄,告诉谢道昇这原是李皇后为谢珩准备的人,只充开枝散叶之用,结果便是如此,姜宝鸾眼里也容不下她,人都进了宣王府了,合该是名正言顺的,却被她反手送给了曹宽,极是不给脸面。

        还有入了宫的蕊娘,谢娆不知是真这么想,还是故意要按些罪名给姜宝鸾,也说是姜宝鸾容不得蕊娘自小伺候在谢珩身边,一入王府便把她打发到宫里做普通宫女。

        谢娆自以为自己是聪明至极的,没有找任何人商量过要说的话,亲密如李皇后和叶宜采都不知道,只以为这是为了兄长好,只要谢珩身边没了姜宝鸾,日后便必定一帆风顺了。

        她最后同谢道昇说了一句话,谢道昇却笑了,谢娆以为谢道昇是赞同她所说的话,回去之后便急不可耐地同李皇后说了,想要李皇后夸奖她,在李皇后这里邀功。

        可李皇后听了之后却脸色骤变,手捂着胸口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然后便连连叫人传谢珩赶紧入宫来。

        谢娆那句话是这样对谢道昇说的:“姜宝鸾是前朝的公主,她的身份非比寻常,若哥哥身边的是旁人得宠些也就罢了,为了她而不看其他女人再是不妥当,父亲的江山是要留给哥哥的,哥哥如果只有姜宝鸾所出的孩子,那日后我们谢家的江山岂不是又要分一半去给了姜氏?便是谨成也不知会给她教养成什么样子,又没嫡母在旁,只向着姜氏而不知谢氏就糟了!”

      第 97 章

        谢珩一字一句, 慢慢同姜宝鸾诉说着,在姜宝鸾的记忆中,他从未这般与她说过话。

        两人之间的接触,从始至终都像是对峙, 偶尔掺杂着一些说不清的情愫, 或许只是来自于人最原始的冲动与本能。

        听到他说谢娆的事, 姜宝鸾本该是很生气的,但眼下她却一直心平气和的。

        “娘娘知道的时候为时已晚, 等我进宫听了这事,陛下就传我了。”

        谢珩见到李皇后的时候, 李皇后又惊又怒, 几乎要肝胆俱裂, 可没等谢珩出言安慰,谢道昇的人便来了。

        谢道昇只对谢珩道:“送姜宝鸾出家, 不然就杀了她。”

        他明知谢珩不会同意, 却故意让谢珩选择。

        谢娆作为谢珩的亲妹妹, 身边最亲近的几人之一, 亲手把刀子送到了谢道昇手里。

        谢道昇正苦于没有谢珩的把柄,也不是不清楚这回事,只是他挑起来此事未免显得别有用心, 这绝不是谢道昇的行事作风,而谢娆提起就完全不同了。

        连亲妹妹都看不下去了, 作为父亲的谢道昇何须再忍。

        谢道昇最后叹了一声,道:“前朝妖女蛊惑我儿心智, 既是你不愿处置她, 为父也不好强来, 你只记着, 谢家的江山不可能再落到姜氏血脉的手中。这几日,你便在王府里好好想想,不必再来了。”

        虽未言禁足,却字字都是威吓。

        不处置姜宝鸾,谢珩前途尽毁。

        红烛明灭摇曳,烛花爆出一声轻响,姜宝鸾起身用银剪子剪了烛芯,复又回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真要退到那一步,让她死她不愿也不能,但避开这里倒也不是不行,先稳住谢道昇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是……姜宝鸾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谢珩果然道:“他不过找个由头,就算杀了你……他还是不会满意,接下来或许就会是谨成,等到我听从他的意思把你们都除尽,就是刻薄寡恩的罪名在等着我。”

        姜宝鸾没有再问下去,谢珩自有自己的打算,除了她之外,谢珩从来都是无可指摘的,朝中亦有许多人支持,毕竟谢琮是个无能草包,新朝除立之时最是能人辈出,谁会愿意屈于一个草包之下。

        就算是谢道昇有这个自信能为喜爱的儿子留下一个稳固的江山,他也不敢即刻就对谢珩出手,而是要徐徐图之,慢慢磋磨谢珩的心性。

        谢珩按了按额角,姜宝鸾这才发现香炉中点着的安神香已经燃尽,差点连霜灰都快要冷下去。

        漫漫长夜,私语间竟也如此短暂仓促。

        一只微凉的手悄悄抚上谢珩的额头,姜宝鸾给他慢慢揉着,轻声道:“去睡罢,天都快要亮了。”

        谢珩没有答话,只是闭上眼睛。

        许久之后,久到姜宝鸾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听他说道:“我自小从没什么做得不好过,为何父亲……”

        沙哑的嗓音戛然而止,也只这一瞬的委屈如孩童一般,可谢珩早就过了孩童的年纪,会天真地问父母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甚至在他的幼年时,也从未问过。

        他只知做自己该做的,又令人从何不满?

        思忖间方才那只为他按压额头的手又牵起了谢珩的右手,他的右手不很很使上力,只有手腕能使些劲,便也就这么跟随姜宝鸾。

        姜宝鸾把他拉到床沿上坐下,自己脱了鞋爬到里面,掀开被子裹住自己,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然后眨了眨眼睛说道:“睡了,有什么事都睡了起来再说。”

        谢珩浮躁的心忽然平静下来,有一隅安身,又有人相伴,若不栖息岂不辜负?

        他躺到她身边,闭上了眼睛。

        屋外风雪交加,不知明日会否能是一个好天气。

        *

        第二日雪止初晴,阳光迷迷蒙蒙地穿透云层,照在地上积得厚厚的雪上熠熠生辉。

        姜宝鸾照例是要睡足了才起来的,她醒来一睁开眼便看见谢珩也安安静静地睡着。

        他还没有醒。

        姜宝鸾微微惊讶,谢珩一向很有规律,那时夜里折腾得再厉害,早晨该是什么起他也就是什么时候起。

        转念她才想起谢珩几乎是等于赋闲在家了,什么时候起床都是一样的,往好处想是难得浮生半日了。

        窗外传来孩子的嬉闹声,姜宝鸾转了个身,静静躺在床上侧耳听了一会儿,依稀是谢谨成在同仆婢们玩雪,笑得就跟疯了一样。

        记得去岁下雪时,谢谨成也是这般疯的。

        姜宝鸾抿唇笑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谢珩躺在外侧,饶是姜宝鸾再小心翼翼,还是不免惊动他,姜宝鸾才坐在床沿上把绣鞋穿好,正打算自己出去叫人,转头却见谢珩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朝着他笑了笑,只是略了勾了一下唇角,笑意便漾开来,令人猝不及防间却又立即扭头朝外面走去,留下一个袅袅婷婷的背影,纤细的腰肢如同三月的杨柳枝一般。

        谢珩原本打算也跟着起来,可见着她的笑,却忽然收敛了这个念头,仍旧没有起身。

        等外面伺候的人进来,谢珩心里的希冀又慢慢落空。

        他在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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