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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低头笑了笑,先是不语。
姜宝鸾心里更不舒服,梗着小石子一般,又见谢珩已经躺到床上。
她狠狠地推了他一下,却被他一下攫住手腕,拉到自己身边。
女子的身体馨香柔软,软软的云朵一般,但也只这一瞬,姜宝鸾怎肯乖乖就范,立刻就挣开来又睡回去自己那边。
“当初还不知道会这么想和你在一起。”
姜宝鸾愣住。
她又把被角紧紧攥住,然后轻声说道:“别人不要的玩意儿……谁要和你在一起?”
闻言,谢珩只是轻笑了一声,也没有反驳。
窗外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秋雨,二人都不再说话,听着雨声也就慢慢睡过去了。
一夜好眠。
*
谢娆很快就被谢道昇和李皇后接回了宫里。
谢道昇虽说不甚满意谢珩,也并不止谢娆这一个女儿,但毕竟这是中宫所出的嫡长女,自是与旁的那些又有区别。
得知谢娆回顾家之后被顾茂年以及顾家众人虐待,甚至差点活活饿死,谢道昇勃然大怒。
只要离谢道昇近的人都知道,谢道昇轻易是不动怒的,常以仁善又无悲无喜的面貌待人,叫人猜不出他心中所想,这一点与谢珩略有些相似。说起来谢道昇登基之后还几乎没有大开杀戒过,就连前朝姜氏和当初的叛军他都宽仁以待了,就算是普通百姓也对他颇有赞言。
这回谢道昇发怒,却是连谢珩都有些意外。
顾茂年的父亲和伯父还未来得及替顾茂年求情,就已经被谢道昇革了职。
而谢珩这边,除了将顾茂年押解进京之外,其余顾氏男丁以及女眷,也无一例外全部陪其同行。
然后又在谢道昇面前参了顾家数罪,包括已经查出来的顾茂年父亲和伯父收受贿赂,顾氏在南方一带侵占良田,最后更是直指顾氏不忠不义,没有在当初姜氏风雨飘摇之际匡扶江山社稷,而是故意隐忍不出,明哲保身,不配为一方世家表率。
如此,顾氏因虐待宜安公主谢娆获罪,牵连之广,谢道昇当即便判了顾茂年极刑处死,顾茂年的父亲和伯父斩首示众,十五岁以上男丁流放,其余没入贱籍。
谢娆也很快恢复过来,在顾茂年死之前,她去看了他一次,看着他受刑而死,然后亲手将其挫骨扬灰。
谢道昇当初嫁了谢娆去顾氏联姻,也是为了顾氏这一方势力,但顾氏究竟还是因为顾茂年的恶毒而一夕覆灭,旧的势力已去,也早晚会有新的势力出现,顾氏的消失只如同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汪洋大海中。
李皇后要忙着悉心照顾谢娆,宫外的事自是无暇他顾,而宫外还有一个叶宜采,这是姜宝鸾一直牢牢记着的。
因为谢娆的性命几乎算是叶宜采所救,谢娆便也亲自带了赏赐见了叶宜采一回,二人很是互相倾诉了一番,只是谢娆终究是要回宫里去的,几次欲接了叶宜采入宫,都被叶宜采拒绝了。
而宫里也得知了叶宜采为了谢娆不惜与夫家决裂,这事不能置之不理,李皇后本想派个女官出宫询问叶宜采,但终是觉得有所不妥,思来想去也只能再劳烦姜宝鸾跑这一趟。
她倒也没找姜宝鸾特意提点什么,只是也不放心,找了个心腹的嬷嬷跟着姜宝鸾。
姜宝鸾到叶宜采那里的那日,正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叶宜采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喝茶,葡萄架上的葡萄藤叶已经枯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就落下几片,但叶宜采也没有把枯了藤叶拿下来,就继续这么放着,好像它还会生长似的。
见到姜宝鸾前来,她一点也不意外,只是起身行了一礼,便请姜宝鸾入座吃茶。
茶也是好茶,姜宝鸾一闻便知,放在唇下啜饮了一口,细细品了。
李皇后派来的嬷嬷悄悄地给姜宝鸾使眼色,让她赶紧说明来意。
叶宜采便道:“我不喜欢那么多人在这里,夫人不会介意吧?”
那位得力的嬷嬷也只能不情不愿地下去了,呼啦啦一群人都出了这个不大的院子。
姜宝鸾想了想,便忖度着说道:“今日是皇后娘娘让我过来的,娘娘也听说了你与你夫家的事,她的意思是,将你风风光光送回去就是,那边不可能糊涂到这种地步,朝廷也会给你表彰,到时自会为你在当地立了牌坊,再封你为县主。”
这话姜宝鸾不知为何有几分不愿意说,好似叶宜采一个寡居之人拼着被夫家厌弃前来京城,只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贤名似的,有些事情又岂能用赏赐来衡量。
但这毕竟是李皇后交代的事,而若是叶宜采要再回去,这是再体面不过的做法了,也无可指摘。
“原本我该去宫里谢恩的,但到底还是不想惹了娘娘厌烦,”叶宜采笑道,“我不要这些,不必让娘娘麻烦了。”
姜宝鸾一听,心下忽然明朗了然。
她立刻问道:“你不回去了?”
叶宜采点点头。
这果然是她能做出来的事,当初能不顾外界眼光在大婚当日悔婚,如今就能干脆地与夫家彻底划清界限。
当世女子,能做出这样事来的凤毛麟角,果敢远胜男子。
叶宜采继续说道:“回去了即便是荣华加身,也不过一世困于一隅,又有什么用?我不要这样的名头,宁肯在外面快活。这座宅院不大,是我当初和我夫君一起买下的,本想等时局好些了便来京城游历,不成想他撒手人寰,倒是我毕生之憾。不过也没关系,他是无法来了,我却可以,也算是圆了我和他的梦,有始有终。夫家我不会再回去,娘家那边也不回,若是回去了也是依旧找个地方困起来,但他们素来知晓我的性子,我哥哥嫂嫂已经派人前来照应我这里,你只把我这些话同娘娘说明白,免得连累到你。”
姜宝鸾一时没有说话,实在不敢一下子就满口答应下来,寡妇脱离夫家这是大事,叶宜采却连娘家都不归,若只是她一时冲动,那便是真的要害了叶宜采一辈子去了。
“有什么事我都自己担了,不与任何人相干。”叶宜采往后一靠,裙摆下露出一只淡粉色的鞋尖点了两下地,“我都不怕,你倒犹豫起来,什么时候竟也这样瞻前顾后了?”
她语气中略带打趣,姜宝鸾想起过往,脸倒是红了红,又再次问了一遍:“你真的想好了?”
叶宜采先不急着回答,这时茶炉上的茶水再度翻滚起来,叶宜采重新给自己和姜宝鸾沏了一杯。
最后她似是舒出一口气,但是说起话来仍是同往常那样娴静:“我可能会一直一个人过下去,也可能会再嫁,但就是不会回去做别人家里的寡妇了。”
姜宝鸾手指一抖,洒出来几滴清澈的茶水,她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然后点点头:“好,我去和娘娘说。”
“我幼时喜读四方游记,本就向往名山大川,如今来了京城,想必太平盛世各方来朝,也能见到周边各国风貌,这样的日子才是我所喜欢的。”
“这些话我也没有和娆儿说过,她这个人天真些,于各种情字上却有些迟钝,怕是要再过上个十年才懂。”叶宜采继续说道,“人生苦短,顺着自己的心意走才不会辜负自己。”
姜宝鸾默了片刻:“对。”
人人都夸她一句聪敏伶俐,姜宝鸾自己亦是这样觉得,可见着了叶宜采,她才知什么叫做真正的通透灵慧。
若有人要脱离苦海,那个人也必定会是叶宜采,其余人只继续在红尘中沉沦。
第 94 章
姜宝鸾回宫回了话, 一字不漏地说给了李皇后和谢娆听,李皇后自然狐疑,怕是姜宝鸾使坏,姜宝鸾也懒得分辨, 倒是谢娆拦了李皇后, 只道这确实像是叶宜采能说出来的话。
于是李皇后也只好把姜宝鸾放了回去, 让她平日里多看顾着些叶宜采。
这一回姜宝鸾倒是释然了,没有再像那天晚上一样想着想着哭起来。
叶宜采的人生其实也颇多坎坷, 但却仍旧能恣意活下去,不问前路只问内心, 她虽无法全部勘破, 可也心向往之。
一晃眼蹉跎年岁, 她不再年少了。
日子照常过下去,姜宝鸾的梦里已经很少再出现往事, 特别是那日听了叶宜采的话之后。
徐太后、姜静徽、盛妙容和姜昀, 甚至是容殊明, 她都渐渐开始少梦见了。
所剩的也不过就是一点执念和年少时的情动, 或许哪日就彻底没了。
但李皇后那里终究是按捺不住的,没几日之后,她就把程秋给直接送到了宣王府。
人到了大门口, 姜宝鸾不能堵着不让进,让一个大姑娘家站在外面, 只好一边把人接进来,一边让人去把谢珩叫回来。
但谢珩哪里是随叫随到说来就来的, 先等着要少不得要姜宝鸾去见程秋。
十五六岁的女孩儿, 正是初初长成, 虽容貌不出挑, 那也是嫩得能掐出水一般的,一张脸圆团团的,刚开出来的荷花那样的好看。
姜宝鸾身边的嬷嬷悄悄对姜宝鸾道:“看面相就是好生养的。”
姜宝鸾抿唇一笑,倒不是笑程秋什么,而是笑李皇后对于谢珩也就这点指望了,其余事情更是管不着。
她让人带了程秋过来,程秋见了她便跪下请安,姜宝鸾叫了她起来,程秋也迟迟没有动静,就那么一声不吭地跪在那里。
这般举动倒也不难理解,人都进了王府的大门了,哪还有再让她出去的道理呢?
真要是就这么把人再原封不动退回去,程秋就真的不用活了。
姜宝鸾叫丹琴去扶了她起来,想了想还是问她道:“娘娘是怎么说的?”
程秋缩了缩肩膀,畏怯得不敢看姜宝鸾,细声细气地答道:“娘娘让我来伺候殿下。”
“哦,”姜宝鸾淡淡应了一声,点了点头,“那你等殿下回来罢,府上暂且也没有王妃,这事我做不了主。”
话音才落,程秋便又“扑通”一声跪下,许是害羞窘迫,一张脸蛋红扑扑的,有些手足无措。
“夫人就收下我罢,我能上京城都是撞了大运了,家里可就全指着我了,”程秋略一停顿,又继续说道,“我什么都不求的,以后也不会惹殿下和夫人生气,有不好的地方任凭夫人打骂,只是要再把我给送回去,我……家里就不说了,外头要怎么看我说我呢?”
李皇后是中宫之主,一国之母,她说的话自然是金口玉言,这程秋家中又是李皇后拐了好几道弯儿的亲戚,定也是相看许久才选了个程秋出来,李皇后自也肯定与他们说明了去处,这是天大的好事,程家更没有瞒着的道理,定是以为事情是定了的,但谁知遇到了谢珩这样的人,倒不如那荤素不忌的来得爽快。
这程秋倒也不似表面看起来的那样闷葫芦样儿,人虽羞怯着,口齿却伶俐,也明白姜宝鸾只是不想插手这事,却说自己做不了主,这宣王府再没其他人,她不做主又是谁能做主。
看她跪在那里,只缩着肩膀,姜宝鸾心里竟也起了一丝怜悯之意。
当初她跪在谢珩面前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而面前的程秋,虽姜宝鸾不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女子的命运终究是无法自己做主的,与她的性格并没有多大关系,不是人人都是叶宜采,有些人无法反抗,有些人随波逐流,有些人则是尽自己所能令自己过得好一些。
姜宝鸾轻轻摇了摇头,起身去扶程秋,程秋受宠若惊,不仅没有起来,反而连连将身子俯得更低。
姜宝鸾便拽住她的手臂,使劲往上一拉,程秋并没有被她拉起来,却也被姜宝鸾带得一个趔趄,一时吃惊地抬起头来看她。
只见抓着她手臂的那只纤细的手,手指染着胭脂色的蔻丹,这只手的主人面含些微的笑意,眉心却似乎带着些愁绪,只是对她道:“能不跪就不要跪,否则要再站起来就难了。”
说完,步履翩跹而去。
留下程秋一人在那里愣怔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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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是在程秋入府后两天才回府的,先前姜宝鸾让人去叫他回来,就和根本没有听见一样,许是真的有要紧事在忙,许是一点没放在心上。
到了快用晚膳的时候,姜宝鸾正教谢谨成读诗,谢谨成还剩最后一句没说明白,即便哭巴巴地看着姜宝鸾,姜宝鸾还是狠下心当做没看见,不念顺了就不让他下桌吃饭。
谢谨成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读,后来看见丹琴进来说菜都传完了,姜宝鸾还是无动于衷,他才终于崩溃地哭了起来。
这时谢珩进来内室,他应该是在外面听见了谢谨成的哭声,脸上倒是带着很少见到的烦躁之意,在谢谨成身边停住。
可谢谨成哭起来容易,要收起来就有些难了,即便谢珩在身边,谢谨成还是没止住哭声。
谢珩的手往谢谨成头上一举,最后还是轻轻落下来。
“哇”地一声,谢谨成放声大哭,比方才更剧烈。
姜宝鸾皱眉,倒替谢珩说了句话:“哪里就疼成那样了?还没上回拍你身上那颗蚊子拍得响动大!”
然后就起身自顾自径直去了外面。
谢珩冷冷地看了谢谨成一眼,谢谨成便自己爬下了椅子,跟在谢珩后面也出去了。
姜宝鸾已经入了座,一见谢珩来,便问道:“这也两日过去了,你打算怎么办,人可就在府上住下了。”
谢珩道:“我早就说过了。”
“这怎么一样?”姜宝鸾笑了,“她人都被娘娘送进来了,再让她回去可就是不给她活路了。”
“那就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