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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再回过神,不知不觉竟已走到了姜宝鸾那边。
仿佛已经很晚,也不知是几更天了,姜宝鸾房里只亮着暗暗一盏灯,透着银红的窗纱摇摇曳曳的。
房中却仍有声音传来,悉悉索索的,是小儿在喃喃。
一听就知道是谢谨成还没有睡。
谢珩在外面立了一会儿,本想略醒醒酒就回去,然而夜风寒凉,丝丝缕缕吹在脸上,反而使得酒气上涌,头昏脑涨。
他也不知心下如何作想,抬腿便往里面走去。
上夜的婢子和仆妇见他进了,连忙便要行礼,谢珩只手一挥,她们也懂了几分,皆是轻悄悄下去了,连关门都没弄出响动。
谢珩去了窗边软塌上坐下,捏了捏额角,又往内室看了一眼,重重帘幕遮挡着,一点都看不分明。
里间谢谨成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但也能听出他并不甘心就此睡去,仍是隔一阵便强打起精神来说几句,非要姜宝鸾应答他。
到后来终于没了声音,谢珩不知为何,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姜宝鸾正面朝里睡着,她其实一早就听见有人进来了,只是外面的人不出声,她便也装作不知道,眼下也有些按捺不住了,头枕着手想了一会儿,又拍了两下谢谨成,见谢谨成真是睡得熟了,这才悄悄起身来。
她坐在床沿上也并没有出去,一只脚趿着一只软缎绿底绣鞋,一只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静静地垂着头,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已经睡过去了。
忽然,脚上那只绣鞋终于被她自己踢了下来,“啪嗒”一声响,落在了紫檀木的脚踏上,声音是极细微的,连身边睡着的谢谨成都不会惊动到,但周遭却又实在太过于寂静,若是用心听着,即便是这么一声动静,也能叫外头的人听去。
姜宝鸾想了想,正要站起来,却见谢珩已经入内了。
他身上有一股浓重的酒气,往常姜宝鸾从未见他喝得这般多过,再去细看,他的眼睛也已经通红了。
她心里一颤,脚趾往里蜷缩了一下,问道:“有什么事吗?”
谢珩按了按额角,声音很是沙哑:“没事就不能来了吗?”
外头的人早就注意着里面的动静,见他们开始说话,便连忙入内来把谢谨成抱走。
姜宝鸾伸了一下手,然后垂下去,也没再拦着。
“茶水在那边案几上放着,”姜宝鸾说着便往一处指了指,又说,“你喝多了,喝了茶水若还醒不了神就让他们去做醒酒汤喝。”
谢珩对她的话仿佛是充耳未闻,径直朝她走来。
一室之内的路本来就不长,说话间谢珩已经到了姜宝鸾面前。
姜宝鸾仍是坐在床沿上,两只白生生的脚嫩藕似的赤着,一晃一晃的,抬起头来望着面前的人。
许是因为实在是太晚了,姜宝鸾的脸上略带了些睡梦中懵懂,却叫谢珩怎么都看不懂她心里所想。
白日里出门时,她明明是让谢谨成来送他的,可他回来之后——即便已经很晚,可到人都来了她面前,她也一句问的话都没有吗?
或许他在谢琮那里落了下风,有哪个做妻子的就算不担心夫君的安危,也要担心一府上下的前程。
她是太过于相信他的能力,还是根本就不在意?
酒气愈发冲得谢珩头脑发晕。
姜宝鸾一双杏眸正定定地看着他,里面像化了春水一般的,又像是寒星透过薄雾照射过来,不留一丝余地。
谢珩的脑子混混沌沌的,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一个晚上。
她也是这样看着他。
似是含情,实则却是无情。
谢珩忽然很不想看见她那双眼睛。
还没等谢珩自己反应过来,他的嘴唇已经碰上了她的眼角。
姜宝鸾闭上双眼,旋即浑身轻轻一颤,却没有躲开,只是伸手抵住他的肩膀,也没有很用力,只是极轻地搭着。
若是他真的要做什么,她再是反抗也是无济于事。
谢珩从她的眼睛开始一点一点往下移着,又慢又仿佛蜻蜓点水一般,一直到两人的鼻尖相抵,他才停下来,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姜宝鸾便问他:“你要做什么?”
谢珩没有说话,却也没有继续动作,两个人似是依偎呢喃,又似是对峙一般。
许久之后,他才回答道:“你说要做什么?”
姜宝鸾睁开双眼,手臂却被谢珩攫住。
“你要逼我?”她轻轻问道。
“难道这么久了,你还不明白吗?”谢珩轻蔑一笑,也同她轻声说道,“姜宝鸾,你那么聪明,既然当初都从了,如今怎么反而装疯卖傻起来?”
姜宝鸾眼神一冷:“殿下,你喝醉了。”
话音未落,樱桃般殷红的唇瓣已被他衔住。
姜宝鸾自知已经无力反抗,可也相信谢珩不至于这样就乱了心智。什么酒后乱性都是拿来骗人的,真的醉了便做不得任何事了,酒只是一个借口罢了,都是仗着酒去做平日里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因为一点点酒便乱了性,怕是也难当大任,谢珩不是这样的人。
过了许久,直到姜宝鸾都快要喘不上气来的时候,谢珩终于放开了她。
第 86 章
姜宝鸾的手臂仍旧被他紧紧攫着, 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那你又把我当成什么呢?”姜宝鸾淡淡一笑,“深夜过来,只喝了这么多的酒,问你却什么都不肯说, 是你不屑同我来说?罢了, 日后自然有正妃来听你说话, 她才配得,我配不得。”
谢珩昏沉沉也不知听进去了没, 只将头埋入她的肩窝中,道:“你不必说这样的话, 我说了不娶就是不会娶。”
他语气很少有这样赌气一般的, 仿佛还是个初初长成的少年, 蛮不讲理。
下手也莽撞得可怕。
姜宝鸾终于忍不住推他一下,紧蹙了眉头道:“你不是不会逼我的吗?”
话音未落, 鹅黄色的寝衣已经从肩头滑落, 而谢珩的手也顿住。
“阿鸾, 我们不要再闹了。”他说道。
春日里已经撤下了炭盆, 屋子里自然是不冷的,但姜宝鸾的肩头露出来,还是有些寒冷, 她禁不住微微缩了缩肩膀。
“我没有要和你闹,我早就看开了, 是你自己看不开。”姜宝鸾双眼酸涩,声音中也带着些哭腔。
手背上忽然凉凉的, 谢珩定睛一看, 是一滴水珠, 然后两滴、三滴。
他再度停了下来。
姜宝鸾只咬着唇, 没有哭出声儿来。
看着姜宝鸾泪眼婆娑,谢珩的心软得不能再软,又如一块石头沉入了湖底。
他微微抬起姜宝鸾的下巴,眼泪便流进了她乌黑的鬓发之中。
“从前的事是我错了,无论如何都不该那样对你。”谢珩接住她即将滑落的一滴眼泪,“你原谅我也好,继续执拗下去也罢,或是恨谢家连带着我,我都接受,我也只这一句话,往后不会有正妻,也不会有其他女人。”
这辈子也只和姜宝鸾纠缠下去,姜宝鸾执拗,他又何尝不是?
他偏要把她拗过来。
从没想过会因这红尘之事而纠葛不断,谢珩以为自己会和父亲以及那些叔伯兄弟一般,一定有一个正室,妾侍可多可少都无所谓,但自从遇上姜宝鸾,他便再也不能沿着寻常的轨迹而去直到终老了。
他也可以放手,从此不再在意,可那样的人生又有什么乐趣?
他自小被教导得循规蹈矩,只懂克制己身,连父母都不亲近依赖,见到其他兄弟姊妹在父母跟前有亲昵之举,也从不觉得自己会羡慕,可他自己以为的不羡慕,就真的是不羡慕吗?
所以遇到姜宝鸾,他对他从未体会过的爱恨甘之如饴。
姜宝鸾却又道:“何必呢,娶了正妃不好吗?”
谢珩笑了,他不知她是欲擒故纵还是真心实意,也不想去分辨。
“不信?那就走着瞧。”他的眉眼唇角俱是含笑,手再次继续方才的动作。
姜宝鸾再说话,也没有再阻拦他。
直到谢珩手指一动,她死死咬住嘴唇,浑身颤栗起来,嘴里却还是发出一声呜咽。
他见好就收,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便抽出手指,将坐在床上的姜宝鸾顺势往里一推,然后把被子盖在她身上,自己则转身出去清洗。
许久之后,谢珩再度折返,躺到了姜宝鸾身边。
他身上带着水气,又异常寒冷,一近身姜宝鸾就觉得很冷,明显是用冷水洗了澡。
姜宝鸾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却将被子推了一点过去。
谢珩拿过盖到身上,转身便也睡了。
*
此后春尽夏来,很快便又到了赤日炎炎的时节。
朝中渐有让谢道昇立储的声音。谢珩是中宫皇后所出,既嫡且长,又向来与谢道昇父子同心,是他的左膀右臂,先前因是谢道昇才登基,诸事未定这才暂时未立太子,如今一切皆定,最合适的人就在眼前,没有理由再拖下去。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谢道昇还真的就这么把此事搁置了,只说储君一事再议。
虽他什么都没有说,也并未显露出对谢珩的不满,但他心中所想已经是昭然若揭,谢珩不是他属意的储君人选。
谢道昇心思难测,便有风声露出来,说是谢珩没有被立为太子,一则因他的右手有疾,二则因谢道昇对他身边的姜氏女多有忌惮,只恐姜氏女狐媚惑主,这天下竟再被姜氏分一半去,或是干脆重新取而代之。
当然,谢道昇闻之只哈哈大笑几声,直斥“无稽之谈”,他对于姜氏一脉多有礼遇,怎会有此担忧?
但话虽如此说,谢道昇也并没有惩罚传这些话的人,甚至没有把一开始造谣的人找出来。
不过几日之后,李皇后便因热症病倒在床,虽无大碍,但终日缠绵病榻不得起身,谢道昇也只是偶尔让人传一些安慰的话语过去,自己则还是很少步入揽月宫。
情形如此,姜宝鸾只听了谢珩的话,寻常不往宫里去,也不让谢谨成入宫,免得生出什么事端,又命人看紧了姜行舟,更留了姜怜暂时在宣王府小住,同姜行舟在一起。
大的事情她管不着,即便带着姜行舟一同去了谢道昇跟前表面忠心,谢道昇肯定也是不信的,所以能做的就只是顾好自己,不让别人有可乘之机。
谢琮吃了那么大的闷亏,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而谢道昇的态度暧昧不明却是最致命的,不立谢珩为储君就几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姜宝鸾心里很清楚,也不得不承认,大魏是早就回不来的,能留下这几条命已经是上天见怜,特别是姜行舟,能安安稳稳活下来的前朝遗孤几乎是闻所未闻的,她也不想旁的事情,只想着不负盛妙容所托,把姜行舟照看到长大成人。
若是谢珩占了上风,他们就尚且有一□□气可以喘,若是谢珩在谢道昇和谢琮面前败了下来,对于他们来说或许就会是灭顶之灾。
朝中关于立储的风言风语一直从盛夏持续到了入秋,这才渐渐平息。
李皇后的身子也好起来,她这原也是心病,一日是皇后便不好一直这样病着,日子总要过下去,到了她这个年龄也早就已经看透了,抓着手里能抓到的才是最重要的,若是她都倒下来,谢珩便更没了指望。
但因她先前病了,温贵妃原本就协理着六宫事宜,中秋宴便顺理成章由其操持。
谢谨成的生辰就在中秋前几日,上一年的时候姜宝鸾不在他身边,便当没这回事,眼下是不行了,乳母早就同他说过要过生辰的事,谢谨成提早好几日就眼巴巴地等着了。
但姜宝鸾不打算张扬,她清楚暗中有不少人正盯着宣王府,不仅是如谢琮这般和谢珩对立的,亦有尚且还在观望之中的,姜宝鸾自知自己的身世不同寻常,连带着谢谨成也是,有些时候凡事不出声才对他们对谢珩都好。
所以宴席什么的便全部都免了,外面的人甚至不知道宣王的庶长子要过生辰了,便也没有任何人情往来,等外人知道了便以为是这么平平淡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