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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 姜行舟中毒身亡的事传遍了整个宣王府。
谢珩派了曹宽去守着姜行舟的院子,让闲杂人等不准出入,里头只做出一副办丧事的样子来。
到了下半夜,谢谨成的情况也渐渐好起来, 翻了个身倒是睡了过去。
姜宝鸾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这孩子也算是多灾多难, 从他们见面开始,先是徐太后要杀他, 如今又是被人下毒误中,再吓一吓她自己怕是就要短命了。
只是这回也算是谢谨成自己自食其果, 平日不让他吃那些个, 他就去贪姜行舟的, 明明去了宫里李皇后肯定还会喂他,他就是眼馋那一两块点心。
姜宝鸾问了乳母详情, 乳母已将当时情景一一说明, 自然也没敢漏下谢娆。
谢珩方才脸色倒不见如何, 这回听完反而脸色一沉。
不是谢娆听见姜宝鸾不给谢谨成吃点心而非要给谢谨成吃, 也闹不成这事了。
不过最庆幸的还是姜行舟无事,若整盘送去姜行舟那里,他吃的必定不止那么一块, 万一乳母再粗心一点,那就真的会闯出大祸。
为了做戏做得像样子些, 姜宝鸾还朝着窗外哭了几声,算是知道了姜行舟已经没了。
一时太医也来看过谢谨成了, 只道:“幸好发现得及时, 否则小郎君人小, 就有可能伤及肺腑, 那就麻烦了。”
姜宝鸾心里又是一紧,忙问道:“那现在可会有事?”
“解毒的法子倒很好,一面解毒一面让他吐出来,救是救回来了,夫人不必心急。”太医斟酌着说道,“只是这毒虽发作得慢,或许药性还是强的,须得看过后毒有没有完全祛尽,眼下尚且还不好说。”
他说完便看了谢珩一眼,见谢珩没有发怒,便悄悄松了一口气。
太医与大夫便一同去了外间商量药方的事。
姜宝鸾坐在谢谨成身边,把他那床百纳被往上拉了拉,把人都盖严实了,又轻轻拍着谢谨成背脊。
谢珩走过去,望着姜宝鸾的侧脸看见她的眼角红红的。
“夜深了,先去歇着吧。”他道。
姜宝鸾稍稍侧了一下头,谢珩看见原来她已经熬得一双眼睛都通红了。
姜宝鸾疲倦地摇了摇头,忽然有了一丝心酸,忍不住问道:“你去了哪里?”
在谢谨成吐东西之前,是最凶险的时候,喂丸药就是一重艰难,后面喂下又不见好,又灌汤药下去。
谢珩愣了愣:“我……”他此时才觉出双手冰凉,若谢谨成没了,他与姜宝鸾之间又会如何?
他不敢再想下去。
“大夫方才说,如果不好就要给谨成准备后事了。”她淡淡道,“若果真他命该如此,你来得再晚一些,都不知道能不能见上最后一面。”
谢珩没有再说话。
他总不能告诉姜宝鸾,他在永昌寺翻找了一日的姻缘牌。
她会更生气的。
床上的孩子又翻了个身,脸上还并未完全舒展开,想来是余毒未清,尚且难受着。
谢珩摸了摸谢谨成的头。
“在谨成好起来之前,我们先好好的,好吗?”他压低了嗓音,轻轻问道。
姜宝鸾没有应答,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谢珩却慢慢放松下来。
他知道,只要她没有严词拒绝,那就是已经答应了。
好好的,哪怕只有这一时片刻的假象,他也甘之如饴。
*
第二日,谢珩那里就抓到了一个带着毒药的小丫鬟,带着东西正要往他的房里放,人抓着的时候已经到了枕边。
这只是个平时做做粗话洒扫的,一点都不起眼。
人抓起来,又把姜宝鸾这里的人全都叫过来指认,终于小厨房做事的一个婆子认出她来。
“昨日她不知过来干什么,说是做活累了来讨口水喝,我便给了她。那会儿……给姜小郎君的点心正好做好,许就是那个时候动的手。”
小丫鬟没几下就招了,果然是她趁人不注意下的毒。
这里原是谢氏老宅,里面的下人中一半都是一向家里的人,谢珩当时仔细查了一遍,留下得用的,把不靠谱的都打发了去了别的地方。
但既是这层关系在里面,就难免会有漏网之鱼。
这个小丫鬟是父母早亡,没有其他家人的,看着是独身一人,没什么好查的,但实则她有个表姑姑嫁给了谢家一个庄子上的庄头,那个庄头姓宋,和惜娘娘家竟是连着一点点的亲。
就这样给了她两包药粉,一包找机会下给姜行舟,一包用来放在谢珩那里。
她以为姜行舟死了事成了,按教她的人说的就该趁所有人不注意放去谢珩身边了。
小丫鬟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这到底是个意思,但姜宝鸾和谢珩却是一看就明白了。
除去谢谨成不说,姜宝鸾最在意的就是姜行舟这个侄儿,是已故的盛皇后临终前托付给她的,好不容易才弄来了身边。
而姜行舟的另一个身份,却是前朝遗孤,不同于姜宝鸾与姜怜这些宗室女,他是男丁,若说无人想要他的命,那是假的,没有姜宝鸾和谢珩护着,姜行舟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便是谢道昇只怕也是表面上装得仁善,实则心底里到底忌惮着姜行舟。
姜行舟在府中中毒身亡,姜宝鸾头一个怀疑的便会是谢珩,就算表面上不表现出来,私下里必定想尽办法去谢珩身边查探,到时只要看见这包药粉,那谢珩就是无论如何都说不清了。
原本这事该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但可惜碰着了贪嘴的谢谨成和故意与姜宝鸾作对的谢娆,东西被谢谨成吃了去,姜行舟那里却因糕点却了而没端上去。
姜宝鸾轻轻打了一下谢谨成的手背,他还在昏迷中,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姜行舟真的没了,且她又知道是谢珩所为,说不得真的会去杀了谢珩。她眼下尚且能冷静下来细思,也是因为谢谨成暂时并没有出什么大事,姜行舟也无事发生,若真的有个万一,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谢琮能做出这等阴毒又幼稚之事来嫁祸谢珩以期挑拨二人关系,甚至以至于伤了谢珩性命,怕也是费了不少工夫。
就算最后没能动得了谢珩分毫,只要能搅得宣王府大乱那也是谢琮喜闻乐见的。
宣王府上上下下又被重新查了一遍,然而除那个小丫鬟之外,还真的再没有其他人是不干净的,就是这条漏网之鱼,差点闹出来了轩然【创建和谐家园】。
不过出了这样的事,谢珩却并没有往上报,甚至连李皇后都不知道内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只知谢谨成忽然病了。
姜宝鸾一开始没明白过来,但很快就恍然大悟,谢珩的善心慈悲绝不会落到谢琮身上,怕是还有后招在等着,这只是他忍得一时罢了。
就算他能忍,她也忍不了,她不是能吃这个亏的主儿,两个孩子都是她放在心尖上疼的,还没变天就怕他们冷了热了,无论旁的如何,万不该把手伸到小孩子身上。
她也没问谢珩到底要怎么做,只是看着就罢,谢琮依仗的是母亲温贵妃的宠爱,内里却是一团草包,动他一动也不足为惧。
姜宝鸾如今的心思只全部都放在谢谨成身上,无暇他顾,连姜行舟那边也是偷偷请了姜怜过府先来照看一二。
这毒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所以才给了他们时间,让谢谨成不至于夭亡,但也正因如此,因时间拖得久了,谢谨成中的毒也不浅,当晚只是治了一时,要把毒全祛了还须得费点功夫。
谢谨成醒得倒是很快,一天没到就睁了眼睛,像只刚出生的小猫那样喊饿,姜宝鸾不敢给他吃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问了大夫之后只熬了薄薄的稀粥给他。
但谢谨成喝了一点点就不喝了,姜宝鸾还疑心是稀粥没有荤腥,也不是谢谨成爱吃的甜食,他这才不爱吃的。
大夫却悄悄同她说:“倒并非如此,只是还说不准到底是这毒的缘故,还是呕吐的时候伤着了。”
姜宝鸾竟不敢再细问下去。
谢谨成还这么小,要真是如此就衰弱下去,那该如何是好。
谢谨成有时还叫她:“娘,难受。”
再问他是哪里难受,可谢谨成却说不上来,只说想喝冷茶。
姜宝鸾自己忖度着他该是觉得体热发烫,可又并没有发烧,一时又想起一种早前听说过的说法,人临走之前会觉得身子烫得慌,会非常想吃冷的东西。
大夫和仆妇们都告诉她,这是她自己吓自己,眼下只等把毒全祛了就好了,可姜宝鸾就是无法遏制自己去胡思乱想。她日日夜夜都陪着谢谨成,不让他离开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夜里也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有时便索性起来去抄一卷经书,方能好受些。
谢珩只要一有空便会过来看看谢谨成,可他终究是事忙,大多数时候他来,谢谨成都是睡着,也见不到。
谢珩总是站在一边陪一会儿,从来也不坐下,又叫来大夫问问,其余无话。
姜宝鸾也不让他坐,只怕他每回来都是略站一站就走,反倒耽误了他。
每当这样的时候,她总是想起他在谢谨成中毒那晚说的话,在谨成好起来之前,他们两个好好的。
可谢谨成醒都不大醒,又演给谁去看呢?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
大夫和太医一起又想出了一种法子,煮了药汤出来给谢谨成泡药浴,谢谨成泡了大半个时辰,人发了一身汗,抱出来的时候也精神了一些。
等把他抱回床上,倒又喊着饿了,姜宝鸾让人煮了清汤面过来,怕他不爱吃就在上面稍稍加了两滴麻油,又撒了切得细细的葱花上去,谢谨成这次用得香。
吃完也不像以往那般爱睡了,坐在床上同姜宝鸾和乳母一起玩,姜宝鸾还不如乳母有心思,看着谢谨成的模样一面高兴,一面有起了疑心,忙把大夫叫进来诊脉。
大夫诊了半天没说什么,只让姜宝鸾宽心。
姜宝鸾又问谢谨成:“还难不难受?”
谢谨成摇了摇头,完全只顾着玩,不再想其他事情。
当晚,安顿下谢谨成睡着之后,姜宝鸾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第 78 章
谢谨成的睡颜娇憨可爱, 许是泡了药浴病痛减缓,他眉目间也舒展开了。
姜宝鸾侧过头看他,眼泪一滴一滴落到枕头上,然后又用手指戳了两下谢谨成的脸蛋。
先前谢谨成被徐太后的人伤了脑袋, 她也陪在他身边, 那会儿却仿佛只将他当一只小猫小狗一般, 也没想过那么多有的没的,如今陪得越久, 便也越发小心起来。
皇宫里长不大的孩子,姜宝鸾见得太多了, 她的父皇就有许多儿女没留到长成。
今夜是丹琴上夜, 她听见了姜宝鸾在里头哭的声音, 隔了一会儿便小声道:“夫人,病好了是好事, 想来再多泡几回药浴也就完全好了, 夫人该笑才是, 哭却是伤自己的身子。”
姜宝鸾点了一下头, 眼泪却仍止不住一般,扑簌簌地砸在枕头上,还有一些泪珠流进她的头发里面, 一直到她半边的鬓发都湿了。
许是见劝不住,丹琴也没有再说话了, 转身去了外面给姜宝鸾准备水擦脸。
姜宝鸾又哭了一阵,自己也觉得湿漉漉的不舒服, 便撑起半边身子来靠着, 一面又叫:“丹琴, 拿块绞干的帕子给我。”
丹琴也没有应声, 只等了片刻,帐外递进来一块干净的绸帕。
姜宝鸾侧过身子伸手去接,原本没在意,不想手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帐外之人的手。
微凉硬直,既不粗粝也不过分柔软。
她拿了帕子就连忙缩回手,胡乱地往脸上擦了两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乐意让谢珩看见她哭。
她尚且不愿他得知自己的任何喜怒哀乐。
床帐很快被掀开一条缝,露出谢珩半张脸来。
他看见姜宝鸾靠坐在里面,眼睛红得像兔子,鬓发也湿了一半,又有几络碎发黏在脸颊边上。
“哭了?”他问。
谢珩原也不想问,但烛影昏暗,人声寂寥,他便突然失了分寸。
问完才惊觉,他是不应该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