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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带走时本就伤重,进了这里又哪还有舒服的道理,自是被磋磨了一番。
因他罪名还没下来,狱卒们不敢下手狠了,却专有其他的法子,挑着他原本的伤口去收拾。
那时他在救出容殊明的途中被敌方发现,其实对方早就料到朝廷会派人过来,故此就等着,只是没想到朝廷没人了,来的是谢珩,但终究是等着人了。
对方也知谢珩是得罪不起的人,但又不能轻易放了容殊明,倒也不要他们的性命,只说素来仰慕谢道昇的威名,想要和谢珩比试一场。
若他不想比也可,那就留下容殊明,自然也是放他回去的。
谢珩答应与其比试,虽身上负伤却一直没有落了下风,只是在接下那最后一招时,到底体力支持不住,伤到了右手。
也因这一招,谢珩虽没完全胜过对方,对方也放了容殊明。
这手本该好好修养,即便医了也不知会不会恢复如初,眼下却被狱卒们发现了他的手不会动,先一脚踩了上去。
谢珩先还能感觉到一点疼痛,但等到后来,这手却是没了知觉,不痛不痒,像是接在他身上的木头,不再属于他。
另有身上其他伤口被人用尖锥刺了,又抹了盐上去,盐是结了块的粗盐,光是用血肉化开就要很长工夫,粗粝难受,疼得钻心。
谢珩咬牙没有喊过一声,最后还是晕过去了一回,等醒来时狱卒已经走开,他想从地上起来,却忘了右手已经没了知觉,再次狠狠摔在地上。
最后撑着左手才起来,谢珩靠在灰黑阴冷的墙上,终是去摸了摸右手。
他只略懂医理,但也摸得出手骨都已经断了,往后怕是再也好不了了。
即便是独处,谢珩的眸子也只是黯了黯,脸上仍旧没有什么波澜。
姜宝鸾应该很快就能见到容殊明,说不定已经见到了,她哄他去救容殊明,其实他也是自己骗自己。
容殊明的答案若是不愿意再和姜宝鸾在一起,那么容殊明便不值得姜宝鸾求了他让他去救了。
谢珩也想知道这个答案,其实却早已经心知肚明。
他当时又在奢求什么呢?
她与她的良人双宿双飞,高高在上,而他困于囚室,匍匐在肮脏的地上,一手残废。
*
一路行至诏狱,姜宝鸾欲下马车,何氏等虽不知她具体要做什么,但也明白这一趟不对,皆是跪下来求她。
黄公公看着她手上拿的诏书,说道:“公主好歹别亲自进去,找个谢家的人去办也就是了!”
姜宝鸾摇摇头,把谢谨成留在马车里,也不许别人跟着,孤身一人就进去了。
这东西就如同盛妙容所说的那样,字是自己写上去的,破绽很大,糊弄不了人,让谢珩的人去怕是轻易就会被识破,只有她自己出面,好歹瞒过去。
狱卒见到姜宝鸾亲自来了,不敢怠慢,连忙把她领进去。
姜宝鸾手上明晃晃地扬着诏书,趾高气扬地道:“陛下的旨意本宫已经求来了,赶快给本宫把人放了,否则本宫绕不过你们!”
那些普通的狱卒哪见过这阵仗,也没想到诏书会是假的,更想不到姜宝鸾胆子那么大会亲自出面,只道陛下和太后一向宠她,区区这点事应了倒也不足为奇。
最后来了个似乎是看管诏狱的小官把诏书收了,打开牢房让姜宝鸾进去。眼下皇后薨逝,各处人员都有所调动,明显松懈。
不过那个小官最后倒是看了姜宝鸾一眼,然后很快垂下眼皮,对着姜宝鸾和谢珩道:“日后公主和世子可别忘了在下。”然后便走了。
姜宝鸾这才知他原已经有些看出诏书不真了,但大魏已是气数尽了,聪明人自然知道该如何选,送上门的机会何不卖谢珩一个人情。
退一万步,就算没有好处,可若是扣着谢珩,日后说不准倒霉的就是他了。
姜宝鸾叹了口气,去看谢珩。
谢珩靠在墙上,也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样子倒看不出有什么不好,只是身上脏了些罢了。
姜宝鸾最讨厌他这样,又让她想起从前,便上前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
谢珩被她踢到的腿往里缩了缩,却说:“过来扶我。”
姜宝鸾没应,立在那里片刻,见他自己真的没动,唯恐耽误了时间,便只能上前去。
她虚扶了一把,谢珩用左手往墙上背后墙上撑了撑,姜宝鸾见这里到处污糟,柳眉不由蹙紧了起来,又往他右手边去,却忽然一愣。
“你的手怎么样了?”
第 49 章
先前就听曹宽说起过谢珩的右手伤到了筋脉, 只能先将养着,这一下被下了狱,也不知这手怎么样了。
只见谢珩那只右手往下垂着,原本修长洁净的手指和手背上沾染了一些污渍, 其余看不出什么。
谢珩原本是最爱干净的, 也落到了今天。
谢珩没有回答她, 只是说:“先出去。”
他这时已站起来,方才还说要姜宝鸾扶, 眼下却不着痕迹地避开她,只将右手往里面放了放。
姜宝鸾没太在意, 一心想着要快些出去才好。
到了外面, 姜宝鸾先让人把谢谨成抱到后面那辆马车里去, 谢谨成下来时看到父亲,眼睛亮了亮, 咧开嘴想要叫他, 却被姜宝鸾一个禁声的手势给止住, 乖乖地去了后面。
谢家那边她刚刚让人去通知了, 只是若是在这诏狱门口接人,到底太引人注目,姜宝鸾便告诉他们仍旧在舞阳大长公主府门口等着, 她把谢珩带过去。
一时终于进了马车里面,马车开始骨碌碌往前行进, 姜宝鸾松了一口气。
不过旋即,她的面色又僵了僵, 转过头去看谢珩, 说:“我有话问你。”
谢珩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晓姜宝鸾的做派, 若不是有话要说,她必定是自己去后面的马车上坐着,而不是把谢谨成抱下去。
他也没想过姜宝鸾这么快就会来救走他,甚至没想过姜宝鸾会来救他,她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此时此刻,她该与容殊明在一起才是。
她能出现在自己面前,说明姜昀没有对她如何,但是她手上那道诏书肯定是假的,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姜昀,还假传了旨意,姜昀不会给她好果子吃。
谢珩的双手不由攥紧,却忘了右手已经废了,他竟抢在姜宝鸾说话前面道:“你跟我回去。”
姜宝鸾蹙眉看了他一眼,带着些讥讽,语气轻蔑道:“你莫不是疯了?”
“假传圣旨,他不会放过你。”他定定地看着她。
姜宝鸾勾起唇角笑了一下,似是没有放在心上。
“谢珩,我懒得与你说这个,”她知道谢珩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跟着他走,“外头那些不好听的谣言,是不是也是你传出去的?想让我和你回去,你别做梦了。”
“什么谣言?”谢珩不解。
“你自己心里清楚,若不是你,就去问问你的那些手下说过没有。”姜宝鸾冷冷道。
能演化出这些离谱中带着合理的谣言的,必定是知道内情的人,她方才上街也亲耳听到了,对谢珩的影响一点都不大,反而是直指她和容殊明,少有男子能忍受得了未婚妻有那般不堪的传言。
她也和其他人一样,倾向于这是谢家放出来的谣言,至于是因为姜昀抓了谢珩,这才恼羞成怒羞辱她,还是要逼她重新乖乖跟着谢珩,就不得而知了。
她抿了抿嘴,道:“你别以为我会因为这些话就认命,正好再趁此机会让我跟你回去,我已经和容殊明说过了,他只信我的。”
谢珩只觉得一时气血上涌,喉间腥甜,好半天没有说话,将其压了下去。
“我不知道是什么话,我的手下也不会做这种事,”他忍不住咳了几声,“原来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姜宝鸾看着他冷笑:“你要我怎么看你?你若想我好,就不会从一开始发现我时起便缠着我,而是就此做个陌路人,你要和我再纠缠,想的难道不是再把我弄回去,安安分分继续留在你身边?”
谢珩怔住,他先前见到姜宝鸾时,确实难以掩盖这种想法,但后面已经没了,只是曾经有过,他便不能再开口为自己辩驳,姜宝鸾没有说错。
冰凉的手心沁出冷汗,谢珩低头看着搁放在膝上的右手,垂下眼睑。
“那如果我想娶你呢?”他忽然问。
姜宝鸾轻笑一声,立刻答道:“你爱娶谁娶谁,本宫不需要。”
她不是不懂谢珩提出要娶她背后的含义,这一娶势必能稍稍缓和朝廷和谢道昇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此次的事情两边也就一笔勾销了。
但她不能辜负容殊明,他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等了她这么多年,还包容了她的过往。
耳边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响,姜宝鸾侧过头去看,竟是谢珩打翻了面前的茶水。
滚烫的茶水泼在了谢珩的手上,还冒着热气,他的手却好似没有一点知觉一般,只是稍稍抬了抬手腕,接着死气沉沉地放在那里。
姜宝鸾心里一紧,这才想起先前倒问过他的手,可是他也没说什么。
她一时没有说话,看着谢珩用左手再倒了一杯茶,又用左手端起来喝了。
“你的手怎么了?”她问。
谢珩把右手往下面一放:“没事。”
姜宝鸾一把把他右手扯过来,他连挣都没挣,那手一接触到,只觉得冰凉松软,仿佛死物。
她仔细瞧着,竟发现连骨节也塌了下去,其他地方已经开始肿胀起来。
“你的手!”她小声惊呼,“是那些狱卒弄的?”
谢珩又咳了两声,也不说话却是先拿了水喝,硬生生把已经涌到喉头的血水咽了下去。
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无用。
他只淡淡道:“无妨,上了药就好了。”
姜宝鸾咬住嘴里的嫩肉,她最烦谢珩这个模样,无论发生什么天大的事,总是这样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从前是对别人这般,如今越发狠心了,待自己也是如此。
想到此处,姜宝鸾一手捧住他的右手不放,一手拎起手边的青瓷茶壶,里面灌的都是热茶,二话不说就往谢珩的右手上倒去。
方才他自己倒那杯茶时洒了竟不见他觉得烫,明明有事还要嘴硬。
滚烫的茶水从壶口浇灌而下,直直地洒在谢珩的手背上,一下子就将肿起的手烫得泛了红。
姜宝鸾怕真的把他烫伤,也马上停手,见他手都没有缩一下,心也凉了一半。
“那现在呢?滚烫的茶水下去你都不躲,还要说没事吗?”她咬牙道。
“姜宝鸾,你不要胡闹,”谢珩想把右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可惜只有手腕才用得上一点力,竟是没能成功,“只是伤到了筋脉而已。”
姜宝鸾狠狠地看了谢珩一眼,突然把手放开,只见谢珩那只手重重地往下一摔,谢珩也明显吃痛。
“你这会子又装什么,你的手明明已经废了,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姜宝鸾冷冷地看着他笑,甩了块帕子过去,侧过身自己坐了,不再理他。
热茶烫时倒没觉出什么,但烫完之后冷风一吹,手背上的皮肤倒有些麻麻痒痒的感觉,只是像隔着厚厚一层木板一样,感觉并不真切。
谢珩拿了她甩过来的帕子,把手背上的茶水擦拭干净,也不再说话。他不会在她面前承认手废了这件事的,这么做好像是故意在拿伤博取她的同情似的,他也不需要,姜宝鸾又一向多心,未免觉得他在拿捏她。
很快就到了舞阳大长公主府后边的角门边上,姜宝鸾原本正闭目养神着,这时也睁开眼,只坐着不动,看着谢珩起身。
谢珩面色不太好,经过姜宝鸾身边时,见她抬起头来看他,便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姜宝鸾等他下去,这才跟在后面。
谢谨成也被抱了出来,他刚刚在马车里已经睡过一觉了,此时整个人懵懵懂懂的,连眼睛都只睁开了一半,见到谢珩便伸开手要他抱。
谢珩捏了捏他胖乎乎的小手,没有去抱他。
姜宝鸾上前道:“谨成还是跟着你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