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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笑了,才三岁的孩子就是这么想一出是一出。
他说:“爹爹带你去见你娘。”
求他救她的是姜宝鸾自己,心甘情愿做婢子的是姜宝鸾自己,他从未强迫她,答应做他的通房的还是姜宝鸾自己,可是最后却也是姜宝鸾自己一脚把他们踢开。
谢谨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
谢珩从没有说起过姜宝鸾的事,也不准别人说起,所以谢谨成统共才三年的人生中,从来不存在母亲这种东西。
但不存在,不代表他就没有察觉。
人人都有母亲,就像谢珩的母亲是李夫人。
而谢谨成前几日明明还问过谢珩这个问题。
但谢谨成眼下却偏蹭住自家爹爹的胳膊,糯糯地问:“什么是娘?”
谢珩干脆把他提起来抱住,摸摸他的长着细软头毛的发顶道:“很快你就知道了。”
谢谨成咧开嘴笑起来,终于肯安安心心在谢珩的怀抱中睡着。
*
姜宝鸾回宫一事是仓促之间决定的,再加上她想给徐太后一个惊喜,便没提前派人去通会一声。
突然见到远在行宫先前还说不能回来的女儿回来了,且看起来身子康健,徐太后果然很是高兴。
她拉着姜宝鸾仔细看了好一阵子,确定她的身子没事了,这才说:“阿弥陀佛,可担心死哀家了,若不是被哀家自己的事情绊住了,早便忍不住去行宫了。”
“母后,”姜宝鸾叫了她一声,靠在她肩膀上,“都是女儿的错。”
她鼻尖一酸,忍着没落泪,什么身子不好不能回来,那都是她想避开谢珩的借口,骗徐太后她也难受,又苦于不能把这些事情都说出来,只怕徐太后知道了要伤心得肝胆俱裂。
徐太后笑道:“又说傻话,你身子不好又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天下还有人故意让自己不舒服不成?左右现在好了,人也回来了,哀家就放心了。”
一时母女二人用过膳,徐太后又说:“皇后这几日好些了,你去看看她,明日你姑母在府上设宴,你带着行舟一块儿去,皇后的身子不好,这孩子也怪可怜见的。”
姜宝鸾应了,出了寿康宫之后便前往盛妙容所居的延福宫。
早知道姜宝鸾要来,盛妙容已经更衣梳发等着她,只是身子实在不好,仍旧不能下床,靠在那里。
寝殿里长年浸淫着一股药香,非常浓郁,这是盛妙容要一直服药的缘故,因着她的身体不好,这里又有药味,不仅是皇帝不大来了,就连姜行舟,徐太后也不太愿意让他过来。
姜宝鸾入内,见了盛妙容便笑道:“母后说你好些了,果然是好了。”
盛妙容拉过她的手说:“行宫怎么样?”
“当然好,比这宫里好玩多了,”姜宝鸾说,“你快些好起来,我们一块儿过去住上几日。”
盛妙容笑起来,却衬得她的病容格外惨白,她本来也是娇颜玉骨,只是被病拖累得年纪轻轻便失了容颜,虽仍看得出当年美貌的骨相,却可惜那张略显蜡黄的皮。
“好,我也想出去透透气呢,先前我们还小,你也是最爱去行宫的,记得当初还带着我到处去玩……”盛妙容说。
她自幼便被家里当做皇后妃嫔来教养,虽也时常入宫,但举手投足间循规蹈矩,而姜宝鸾是皇女,又得先帝宠爱,便觉得盛妙容被拘得实在可怜,常带她一处玩,两人分外亲密。
“只要你养好身子,我带你去玩,哪里都行。”姜宝鸾说完,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且不说盛妙容的身子还能不能大好了,就算是好全了,可她是皇后,哪里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呢?
“听说明日大长公主设宴,行舟就麻烦你了,”盛妙容侧过身子咳了一阵,“我没办法陪着他,只能让他赖着你这个做姑母的了。”
姜宝鸾忙给她递了茶,看她喝了,才说:“你这是哪里话?我是他的姑母,便是天天带着也无妨,更何况行舟懂事,谈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盛妙容听完倒是忽然叹了口气:“你和昭宁侯的亲事也近在眼前了,你一出宫,我……”
“我嫁了人又不是不回宫,左不过三四日就回来一趟,看看你和行舟,还有母后。”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盛妙容喃喃了几句,泪水从眼眶里流出来,“我这身子还不知道能撑多久,我只放心不下行舟。”
姜宝鸾捂住她的嘴,不免又对弟弟姜昀有所埋怨。
盛妙容是因为生姜行舟才病成这样的,可姜昀却好,不愿见盛妙容的病态便渐渐不来了,却又纳了许多妃嫔。
只是那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更是大魏的天子,姜宝鸾也只能把话埋在心里,不与盛妙容诉说,挑些宽慰的话说给她听。
第二日却是个阴雨天,盛夏时节又闷又热,再加上阴雨绵绵,更是难熬。
但这是舞阳大长公主设宴,就连姜宝鸾也不好推辞了不去。
才到公主府里头,姜行舟就问姜宝鸾:“姑母,我可以下车吗?”
姜行舟的性子像他母亲多些,一向是乖顺又守礼,今日难得出门一趟,又难得求了姜宝鸾,冒出一点童心,姜宝鸾心中爱怜之意顿生,哪还有不准他的。
外面倒比里面要透气舒服一些,姜宝鸾也就跟着姜行舟下了马车。
她捏捏姜行舟的小脸蛋:“去玩吧,这是姑祖母府上,不用把自己拘得像在宫里,不碍什么的。”
姜行舟用力地点点头,转身撒丫子跑了,姜宝鸾连忙让宫人们追上他,自己也便往舞阳大长公主那里去请安。
但她没察觉到,她身后不远处的一道目光随着她的离去却黯了黯。
第 29 章
谢珩也在今日赴宴的人之中, 原本他昨日已经离了长安,今日一早却又递了帖子过来,说仍会过来。
舞阳大长公主不知其中关窍,只知她下帖去请的人, 来了也就来了, 不是什么要紧事。
谢珩早知姜宝鸾也会来, 只是没想到刚进舞阳大长公主府时就见到了她。
谢谨成嘴巴一直在嘟囔着什么,谢珩一见姜宝鸾在前面, 竟一下子捂住他的嘴,随即身形一闪, 一手拎起谢谨成就躲过了一边去。
谢谨成呜咽了两声, 没有动静了。
谢珩转头朝他做了一个禁言的手势, 然后才把他放开,自己躲在后面看着姜宝鸾, 不知不觉间手心早已被一层薄汗濡湿。
方才那毫无避忌的一瞬, 谢珩第一个念头竟是怕被她发现他们, 他如何不明白姜宝鸾先前就是为了躲避他们, 这才留在行宫称病不出来,他只好假做离开,果然一听说他们离开, 姜宝鸾就回来了。
若是此刻被她看见,她再跑怎么办?只待过了这一时片刻, 等在大庭广众之下见了面,谅她才逃无可逃。
只见姜宝鸾同一个孩子下了马车, 二人行为之间多有亲昵之态, 那个孩子看起来对姜宝鸾非常依赖。
是姜宝鸾的孩子?
不可能。
谢珩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早已把姜宝鸾和容殊明的事情打听得一清二楚, 二人并未成亲, 哪来的孩子?更何况这个孩子看起来和谢谨成差不多大,姜宝鸾生不出这么大的孩子。
谢珩长眉微微一挑,这只怕是容殊明的庶子也未可知。
他伸过手去摸了摸谢谨成的发顶,待姜宝鸾走远之后,这才带着儿子上前去。
*
舞阳大长公主姜怜今年四十有二,保养得宜,看起来竟比徐太后还要年轻上几分,再加上天家之女气盛,仪态更是非同一般。
她早年丧夫,这么多年也并未再嫁,亦没有生育,只是在驸马死了之后便纳了许多男子入公主府,这些男子英武雄伟者有之,妩媚妖娆者有之,清秀风流者有之,形形【创建和谐家园】,不知凡几,自此逍遥自在,成日与他们一处快活,喝酒赏乐,神仙难比。
后来蛮族入京的时候,舞阳大长公主随圣驾去了江南,一时不能带这众多的爱宠,只能忍痛割爱,遣散许多,挑了最喜欢的几个跟在身边,但从江南回来之后,舞阳大长公主当即便嫌自己身边美色凋零,把散落的那些能召的重召回府,更是又重新选了许多新人来陪伴。
姜宝鸾最羡慕的也是这个姑母,只不过她有容殊明相伴,暂时用不上这些美人。
舞阳大长公主正坐在一处水榭中赏花,近旁亦有人服侍,那些人见姜宝鸾来了便让开几步,大长公主笑着把姜宝鸾搂到怀里。
“怎么才来,这一路过来可热不热?”舞阳大长公主问。
姜宝鸾回答道:“路上是热,可姑母这里可是最舒服的,又凉快又有花香,比我的昭阳宫还好上许多。”
“昭阳宫不好,那便是伺候的宫人不力了,本宫常说,万事不能委屈自己,我们是天家血脉,女儿家又该娇贵些,有什么不好那便立时就要说出来,你是宽宥底下的人了,却苦了自己受罪。”舞阳大长公主亲自为姜宝鸾扇了几下扇子,又问,“先前听说你身子不适,留在行宫养病,连你母亲的千秋都不能来了,可把本宫担心坏了,如今倒能来府上赴宴,看着也活蹦乱跳的,本宫也放心了。”
“原是那几日和殊明哥哥玩得疯了些,这才中了暑气,眼下已经没事了。”姜宝鸾又答。
舞阳大长公主因着自己没孩子,待她一直很好,甚至远胜过姜昀等这些侄子,还放言自己就喜欢女孩子。
她点点头:“那就好,不过既是姑母这里这样好,宝鸾何不今日就在这里住下?”
“再过几日就是母后的寿辰了,等过了这千秋节,我定是要来姑母府上陪姑母小住一段时日的,姑母可别嫌弃我。”姜宝鸾说,“再加上今日我是带着行舟一块儿来的,回去时自是要把他带回去,怎好让他一人独自回去。”
“你倒是尽心,皇后如今这样,也没个人管他,要本宫说啊,这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不中用了都是一样的,哪日本宫躺倒了,也不知有几人能心甘情愿留下服侍,所以日子要过得尽兴才好,只管眼前快活便可。”
她又问:“静徽没跟着你来?”
姜宝鸾摇头:“许是天热,她不愿意来。”
“静徽这孩子,性子又硬又孤僻,若是不想嫁人那就多出来走动,一个人有什么意思?罢了罢了,本宫也不愿见她那样冷淡,还是你,肯出来陪本宫乐一乐。”
姑侄俩又闲话了一阵,便到了开宴的时候。
舞阳大长公主懒得挪动,宴席就设在这水榭之上,姜宝鸾只看席位不多,也不知舞阳大长公主是按着什么标准请人的。
姜宝鸾的位置就在舞阳大长公主的下首处,舞阳大长公主时而与她交谈,而她一时又忙着叫人把姜行舟请过来,便没顾得上周围的动静。
她侧对面有个三岁大的孩子跑过来坐下,一双眼睛便滴溜溜地转着,四处地看着,一双瑞凤眼潋滟中带着稚气。
舞阳大长公主先瞧见了,便笑道:“哟,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闻言姜宝鸾也转眼过去看了看,那孩子也正来看她,姜宝鸾未来得及细看,心里却是猛地一晃,好像凿空了一块似的,再看那孩子,只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这孩子听见有人问他,便大大方方地走出来到舞阳大长公主面前站好,朝着大长公主作了个揖,脆生生说道:“给大长公主请安,我是楚国公世子谢珩的儿子,我叫谢谨成。”
谢谨成话才说完,姜宝鸾已经从座上站了起来。
她的身子晃了晃,如若不是玉画在一旁眼疾手快扶着,她连站都站不稳。
谢珩不是已经走了吗?为什么他的儿子还会在这里?
他的儿子……
这难道……就是她当初生下的那个孩子?
他叫谢谨成吗?
所以的一切都像潮水一般向姜宝鸾涌来,将她压得一动都不能动,仿佛稍一动弹就会令她窒息。
玉画觉出不对,小声唤了她一声:“公主?”
这时连舞阳大长公主也看见了,奇怪道:“宝鸾,你站着做什么?”
姜宝鸾摇摇头,没说出什么话来。
“臣谢珩,参见舞阳大长公主。”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姜宝鸾一听便闭上了眼睛。
她完了。
谢珩杀了个回马枪,他不会放过她的。
一时宾客都陆续到场,姜宝鸾连自己是什么时候被玉画扶着坐下的都忘了。
她的背脊倒是笔直,没让人看过什么端倪,只是眼帘一直垂着,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酒,也不吃菜,只因那手一执箸便会露馅,实在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