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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氏前脚才踏出殿外,姜宝鸾已经睁开了眼睛,且瞪得大大的。
从上午见到谢珩开始,她便心神不宁了一日,直到这会儿才慢慢平息下来。
不过才是那转瞬之间的一瞥,或是她看错了也未可知。
节度使及其亲眷无诏不得入长安,谢珩眼下该是好好地在范阳待着,做他的楚国公世子,并暗地里筹谋着些什么,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长安呢?还是长安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姜宝鸾把头往手上枕了枕,那人的眼神实在是太像谢珩了,这几年过去,她有时做梦还是会梦见,那种温和如一池静水下,却是透骨的寒冷,今日更是不加掩饰。
她抿了抿唇,一弯柳眉轻轻蹙起,愁绪萦绕于翦水秋瞳之中。
可是即便是他又能如何?
她回到了宫中,在母后的身边,弟弟是天子,还有容殊明经常陪着她,身边亦有数不清的宫人和侍卫,谁又能近她的身呢?
还能再让她回去不成?
想是只这一面,日后便再也没有再见面的时候了。
怕是这短短一眼,谢珩自己都会心存怀疑。
心事不能与人诉说,姜宝鸾只能不断地在心里安慰开解着自己,想到种种,也便渐渐不怕了。
这一日旅途疲惫又劳心,姜宝鸾在安神香的熏染之下,也渐渐沉入了梦乡。
到了三更天的时候,姜宝鸾忽然从梦中惊醒。
许是白日里被吓到了,她在梦里又见到了谢珩,谢珩把她捉到自己面前,然后当着她的面摔死了她的儿子,又打断了她的腿。
姜宝鸾满头是汗地醒来,一颗心还扑腾扑腾直跳得厉害。
好在梦都是反的,想来她和谢珩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她正想继续睡,转了个身,却忽而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坐起身,一时却并没有叫人,只是抱着双膝,侧耳静静听着。
方才好像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但是再听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的心像是被一双手紧紧攒着,鬼怪她不怕,只怕心里的那个鬼。
忽然,帷帐前的烛火一暗,仿佛被什么东西打到,衬着天水碧色的帐缦微微晃动着,很是可怖。
姜宝鸾听到了两声脚步声,好像有人向她这里走了几步,却又停住。
这脚步声……
姜宝鸾后背一阵阵发凉,只觉得下一刻那人就要掀开她床榻四周的帐缦,直接出现在她面前。
“谢珩……”姜宝鸾颤着声音轻轻叫了一声。
无人回应。
而帐外烛火也只那么一下,再去看时已然好端端地燃烧着。
难道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吗?
姜宝鸾死死地抓着被褥,终于忍不住叫了外面上夜的宫人们进来。
不一会儿,何氏也被惊动了,入殿查看。
姜宝鸾面色苍白地靠在引枕上,玉画端来香薷汤喂给她喝,又有宫人忙着去请太医。
何氏觉出不对,忙坐到姜宝鸾身边轻声问道:“殿下怎么了?可是刚出了宫认床?”
这模样倒有些像姜宝鸾刚回来那会儿,但何氏压在心底没说出来。
姜宝鸾摇摇头,不肯说什么,只说是做了噩梦。
何氏到底只是乳母,不敢逼着她问,便只好干等着让太医过来诊了脉,仍旧是傍晚时那个说法,也是没了办法。
这时敏春忽然弯腰从床榻边捡起了一样东西,拿起一看却是一块月白色的四方丝帕,上面还沾着什么东西。
敏春让宫女拿来烛台仔细一看,便说:“上面似乎是糖渍。”
玉画看了道:“这不是公主的东西。”
何氏道:“大半夜的你们胡沁什么,外面守卫森严,里面又有上夜的人,凭空出现什么帕子呢?倒拿来吓着公主!准是哪个小宫人贪嘴吃糖,把这东西落下在这里,这会子却又不敢认了,等明日一早我再找你们算账!”
饶是这样说着,何氏又给旁边的掌事太监黄公公使了眼色,黄公公示意,连忙悄悄出去吩咐再拨一波侍卫过来守着云映晴雪。
姜宝鸾见到敏春让宫人拿了那块丝帕下去,便怕得再也忍不住,浑身开始打冷颤,不断地抖着,连何氏都慌了手脚,不知要怎样哄才好。
“把容殊明叫来!”她哑着嗓子说道,“你们快些把殊明哥哥叫来,让他来行宫陪我!”
“好好好,嬷嬷这就让他们去叫人,殿下别怕……”
姜宝鸾压在喉咙里哽咽了一声,然后便卧倒在床上,把头埋入被褥之中。
“公主……”
“……我的好殿下,这到底是怎么了?”
云映晴雪的寝殿中灯影幢幢,一片忙乱。
谢珩藏在花木荫蔽的死角处,看着里面,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真是她。
姜宝鸾。
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名字。
若说先前还心存疑惑,那么方才他潜入殿中时她的那一声“谢珩”,便将她暴露得彻彻底底。
就算她的殿外调来再多的侍卫,照样别想困住他。
他先前是怀疑过她冒认长公主,但眼下情景谢珩早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定国长公主不是后来才认回来的公主,她自小就在宫里长大,若是失散也必定就是长安沦陷的那一年时间里,正好和阿鸾在楚国公府的时间对上。
太后和皇帝不是傻子,把她带回去的容殊明更不是傻子,怎么会认不出假货呢?
更何况他找人查来定国长公主的闺名,阿鸾正是出自姜宝鸾这个名字,若是之后才去冒认,怎么能当时就想到用阿鸾这个名字?
天下不可能有人长相一模一样,名字还相似。
怪不得她如此决然地要走,原来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暂时的避风处,利用楚国公府来庇护自己。
她的亲人一回长安,她就丝毫没有留恋地走了,甚至连儿子都可以抛下不要。
他算什么?他们的儿子又算什么?
当时谢谨成才刚刚出生,虽然旁边伺候的人不缺,可乍然没了母亲的陪护,谢谨成几乎天天晚上都要哭得歇斯底里,直到精疲力尽才肯入睡。
她甚至都没想过要名正言顺嫁给他。
谢珩的手紧紧握住剑柄,瑞凤眼通红一片,直直地盯着不远处那道殿门,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剑将其劈开。
新添的守卫们很快开始四处搜查云映晴雪,谢珩虽尚可与他们周旋,但再久留也是没有意义,便先行出了这里。
一出云映晴雪,谢珩的暗卫们就迎上来,见谢珩面色格外阴郁,一时都不敢出声。
到了守卫稍松懈之处,曹宽便低声向谢珩汇报:“自从陛下回了长安之后,朝廷上下人心浮动很为严重,有不少人都只为了中饱私囊,整个大魏竟如筛子一般,只是……”
谢珩心情不佳,只瞥了他一眼,曹宽便赶紧继续道:“昭宁侯执掌的禁军十六卫却是铁桶一般,一时半会儿无法将人安【创建和谐家园】去。”
禁军拱卫皇城,戍守长安,是这里最重要的兵力,思及三年前就是容殊明将姜宝鸾带离范阳的,谢珩的眼神便愈发阴沉下去。
“还有呢?”他问。
“岭南的旱情没有丝毫缓解,朝廷国库空虚,但还是拨了大量的钱款前往岭南一带,一共五百万两,其中有一半未出长安便进了户部尚书的口袋里,陛下未曾察觉。”
谢珩轻蔑地笑了一声,抬头往云映晴雪的方向望了望,不过很快便收回目光。
曹宽又问:“世子,是否要让我们的人把户部尚书的事揭发出来,然后再将其位置替换下来?”
“不必,”谢珩立刻否决,“这些不急于一时,你只要安插几个人去岭南的难民里面。还有,暗中再运送一些粮食前往岭南,那里的百姓眼下最需要的不是银两,这事要紧,你亲自去。”
大魏已是强弩之末,五百万两银子未出长安便能少一半,一路到了岭南之后只会更少,他如今便只需等着岭南乱起来,大魏这个千疮百孔的空架子想来不久之后便会轰然倒塌。
他想了想,又对暗卫们道:“我这几日要时常往来行宫,长安那边你们盯紧些,特别是那个容殊明还有他手下的十六卫。”
一月后便是徐太后的千秋,他原是要进京为太后祝寿的,便借此机会提前潜入长安,查探各处情况,没想到却误打误撞碰到了姜宝鸾。
先前姜宝鸾杳无音信倒也罢了,如今既然被他发现了,他就不会轻而易举地放过她。
是公主又如何?他的东西,绝不允许她脱离他的掌控。
第 26 章
姜宝鸾一夜都没有再睡着, 又眼巴巴地等了一个白日,容殊明都没有来。
到了入夜的时候,何氏只好安慰她:“想是长安那里有什么事绊住了昭宁侯,奴婢再找人去催催。”
姜宝鸾摇了摇头。
她明白容殊明, 她这样急急找人去叫他, 他都没有立刻前来, 那必定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要紧事,否则他不可能就这样把自己晾着。
既然容殊明有事, 一则是她不想急着去打扰他,二则是依着容殊明的性子, 不将事情处理完也不会前来, 催了也是白催。
何氏又说:“嬷嬷让他们把内殿的烛台都点满了蜡烛, 再陪着殿下睡,让敏春她们几个都在里头守着, 黄公公领着一班子小太监在外边儿上夜, 殿下就不用怕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给姜宝鸾掖被角, 手脚轻柔, 目光慈爱,仿佛姜宝鸾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平心而论,徐太后那时正值盛年, 又要侍奉先帝,后面又有了皇子, 对姜宝鸾虽极其疼爱,但也是分/身乏术, 力不从心, 姜宝鸾自小和乳母何氏待在一起的时间竟比徐太后要多上许多。
姜宝鸾眼眶一热, 糯糯地叫了一声:“嬷嬷……”
但如果昨夜真的有人夜闯了她的寝宫, 并且那个人是谢珩的话,她今夜便不能把何氏她们留在身边。
她三年前这样一声不吭地逃了,谢珩必定是极恼怒的,她怕他来了看见何氏等人在这里,为了泄愤伤害她们,虽然她从没有见过谢珩杀人,但是她记得谢珩曾经对她说过,他杀过很多人。
她也怕谢珩当着何氏她们的面就把她的过往抖落出来,她不想提起以前的事,也没有做好被人知道的准备。
姜宝鸾不想面对谢珩,却又只能独自面对谢珩。
或许容殊明也同在行宫里,她还能安心一些。
姜宝鸾道:“昨夜是我自己做了噩梦,不打紧的,嬷嬷且先自己安睡去吧,还是和昨夜一样,让他们在殿外守着便是,有什么的我叫一声他们就知道了。”
何氏一脸的担忧,但姜宝鸾执意要一个人歇着,她怕强行留下反而惊着她,又思及外面这许许多多的人彻夜都在,又能有什么事呢?
于是何氏还是像昨夜那样,陪着姜宝鸾直到睡熟之后才离开,又吩咐上夜的人要一直警醒着。
姜宝鸾听着何氏在外殿压着声音在耐心嘱咐,自己便先悠悠叹了口气。
寝殿里烛火荧荧,亮堂得如同白昼一般,姜宝鸾便更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