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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河君微微垂目,许久才道:“查到一件旧事。”他声音低哑,慢慢道,“许多年前,有一个魔教的头目与一个正道大侠交好,那魔教头目被手下陷害,众叛亲离,向这个正道大侠求救。正道大侠有个极为尊敬、视若长兄的朋友,便是少林寺的圆晦。他对圆晦说,这个头目的手下比他残忍百倍,若是取而代之,只怕对中原武林危害更甚,并请圆晦为他想法解救这个头目。圆晦当时回答,”他注目看着飞锋,慢慢道,“他说少林寺藏经阁有本《达摩心法》,能助人增加内力、化解戾气,这魔头若肯随他回少林闭关,一来可以修身正心,二来可以躲避灾祸。那魔教头目与正道的大侠信了他的话,便真的同意了。”
霜河君一开口,飞锋便知道他讲的是葬堂旧主程惟恕和他秦氏家主之事,他虽然听萧绛提过,却不知这其中竟有圆晦【创建和谐家园】参与,且圆晦【创建和谐家园】也曾建议程惟恕入少林闭关,不由面容一肃,聚精会神。
霜河君面色稍稍有些发白,道:“不料圆晦这样说,只是为了骗取二人信任,他心中自有别的打算。带那魔教头目入少林的路上,他便故意走漏风声,引那头目的手下来杀他。他既将魔教头目之死嫁祸给他的手下,便又挑起那正道大侠与那残忍手下的争斗,那个正道大侠因为与魔教中人交往,除了圆晦这个‘朋友’,早不与其他正道人士往来,势单力孤,怎么能斗得过那个残忍的手下?最后满门被杀,只余下……”他生生截住话头,道,“我既然知道此事,如今听说他又诱你入少林,只怕他要故技重施,心中自然不安。”
飞锋沉默半晌,才提出疑惑道:“你既然早就知道他曾做出这样的事,为什么不公之于众,让大家看清他的面目?却要等到现在,才来对我说这些话?”
霜河君看着他,慢慢道:“我为什么要将他的事情公之于众?他错在哪里?……他做的事情,与你刚才以为我要杀你,建议我杀死沈夺水卫嫁祸江梧州,有什么不同?”
飞锋一愣,才回答道:“水卫若在,必然知道我是被你杀死,若是惹怒沈夺,以他的性情,只怕会牵连正道同仁……”
霜河君打断他,道:“圆晦当年的行为,除掉了魔教头目和与魔教交往的所谓‘大侠’,难道便是为了一己私利么?”
飞锋皱眉,道:“葬……那魔教头目与正道大侠是被他巧言所骗,他背叛朋友,自然……”
霜河君冷笑一声,道:“你不但建议我杀死水卫,还甘愿为我这真凶隐瞒,难道不是背叛沈夺?”
飞锋心中一震,竟被他问住,瞠目看着霜河君,心中骇道,这人全家被圆晦害死,他怎么竟然要替圆晦说话?难道只是因为圆晦的行事作风与他相类,他便要忘记灭门之仇么?又想道,我之前明知会让沈夺伤心,却仍然提议杀死水卫,虽然心中难过,却总觉得为了我中原武林平安,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心中立刻又想,我只要杀一个水卫,怎比得上圆晦害了两百多人?可是扪心自问,杀害无关的人,只因为杀得少,难道就能变成是对的?
他心中犹如狂风吹过,掀起漫天落叶乱舞。以前他以为对的事情,此时令他茫然;以前以为错的事情,此时又使他疑惑。他脑中有无数个念头浮现又消失,情义、性命、正邪,他本以为自己全都了解得极为透彻,此时却又无法不重新思索这三者的意义。
他呆坐不动,愁眉紧锁,霜河君却也并不介意,只是垂目看着手中霜河剑,神情莫测。
窗外夜色沉沉,四周悄无声息,二人便这样坐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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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话里机锋
这样过了许多时候,飞锋才抬起头来,去看霜河君,沉声道:“霜河君,你错了。我和圆晦【创建和谐家园】并不一样。”
霜河君微微一震,目光从霜河剑上移开,审慎地向他看来。
飞锋直视他双目,道:“君子处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在血衣派待了五年,深知这为与不为之间,分寸万难把握,不能一概论之。”顿了顿,又道,“我之前建议你杀死沈夺心腹,此事若是提到情谊,对沈夺十分不公;但若是提到立场,则我和他……从未互相隐瞒。”他提到沈夺,唇边便是微微的苦笑,“我知他称霸之心不死,他也知我定要设法阻他杀戮。”
霜河君注目看他,并不说话,飞锋继续道:“我若是圆晦……【创建和谐家园】,心中对那亲近魔教的‘正道大侠’不满,便不会与他友好,做出‘有如长兄’之态;若是果真交好,在他出言求助之时,也不会假作救星,施以辣手;更不会挑拨争斗,引发灭门惨案。”
他说话之时,霜河君脸色仍有些发白,双目却似含着火焰,灼然看他,声音也有些哑,道:“我刚才还没说完。那正道大侠并未全家被杀,有一个小孩子逃了出来,投奔正道武林。他身为人子,怎能放着如此大仇不报?可他受正道大恩,又怎能去杀圆晦?”
飞锋看霜河君苍白脸色,心中为他感到一阵恻然。心道,他身为秦氏遗孤,这些年苦心孤诣要铲除魔教,为家族报仇,过程不知有多么艰辛,还要借助曾害自家灭门之人的支持,又是多么不易,难怪他冷漠多疑,我且说几句话开解一下他吧。于是道:“这人全家惨死,也并不是圆晦【创建和谐家园】一人之过。若非那残忍手下如此暴虐;或者那魔教头目不与他来往;再或者他心明眼亮,不受圆晦【创建和谐家园】挑拨,这惨剧便不会发生。如今他要令死者心安,便该吸取前人教训,洁身自好;铲除那残忍手下,报仇雪恨;至于圆晦【创建和谐家园】,他并未对这小孩子赶尽杀绝,我看……”他沉吟一下,道,“我若是那个小孩子,就会留他性命,设法令他闭关。他出身佛门,做事却这样不慈悲,倒正好需要修习他所说的什么化解戾气的《达摩心法》。”
他说什么“令他闭关”,显然指的是将圆晦【创建和谐家园】关起。他虽因了何子平的缘故,对圆晦【创建和谐家园】十分敬重,但霜河君心思莫测,难保就有杀人报仇之意,因此说这几句话,意在提示霜河君并非一定要取圆晦【创建和谐家园】性命才算报仇。
霜河君神态十分认真,听他讲完,仍是注目看他,许久微微一笑,道:“你心地善良,又非毫无原则,眼光与计谋都有,我说你君子风范,倒真没有说错。”
飞锋听他出言恭维,微皱眉头,问:“你问我这些事,又是在试探我?”
霜河君并不否认,诚恳道:“这段往事确是真的,我拿来问你,便是想看看你是不是貌似忠厚的烂好人,或者是如圆晦一般的伪君子。既然你都不是,那我便可以信任你,将一些事情交托给你。”
飞锋听霜河君之意,竟是要拉拢自己与他携手做事。他对霜河君行事并不完全认同,此时沉吟片刻,慢慢说道:“你方才说是令我正道布置的暗探去查访圆晦【创建和谐家园】,才知道这件事的。但此事既是圆晦【创建和谐家园】暗中挑起,若是暗探查访,怎能查得这样详细,连那正道大侠对圆晦【创建和谐家园】说过的话都知道?”他看着霜河君,仍是皱眉,“这名暗探便是你自己么?还是说……是了,霜河君当年七岁,已是记事的年龄,这些事你自然从未忘过。”
霜河君身份并非绝密,此时被飞锋点出,也不惊讶。他看着飞锋,脸色倒像是好了些,又低头去看他手中霜河剑,道:“当年却并无什么霜河君,只有秦凤歌。”右手在剑鞘上轻轻拂过,声音变得十分温和,“我并不喜欢别人叫我秦凤歌。因此当年得了田叔叔赐剑,便以剑为名,自号霜河。这些年来,我都快忘了我曾经叫过秦凤歌。”
他半垂着头,虽然是看着近处的宝剑,眼神中却有悠远之意。飞锋见他拉拢自己之后不谈行事计划,竟在自己面前露出这种回忆往事的情绪,觉得十分奇怪,想了想,顺着他的话意问道:“为什么你不喜欢别人叫你秦凤歌?”
霜河君似乎在等着他问这个问题,抬眼看他,慢慢道:“我本打算一直保守这个秘密,现在却必须对你说了。我不喜欢别人叫我秦凤歌,因为我并不是秦凤歌。”飞锋一愣,还没想清楚他的意思,就听他一字一字道,“你才是。”
飞锋惊讶无比,直以为他在开玩笑,但看他神色凝重,竟是极为认真。不由得瞪大眼睛看他,道:“你什么意思?我怎么……”眉头一皱,问道,“你不是秦凤歌,为什么又顶着他的名字?你到底是谁?”
话音未落,眼前一暗一暖,已经被霜河君起身凑近,摸到脸颊上。
飞锋皱眉,向后躲开,霜河君动作落空,并不介意,双目看他,温和一笑,低声道:“当年我也这样摸过你,你可从不愿躲。”又道,“我们分开时,你年纪那么小,这些年过去,自然忘了你程家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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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说来话长
“程家?”飞锋听他这样说,便问道,“你是程惟恕的儿子?”
霜河君却不答他,伸手在他发际摸了一下又收回,道:“你这里有一个发旋,我却一直记得。”
飞锋皱紧眉头,足下用力一跺,连人带椅子向后挪动了一尺,避开霜河君,冷声道:“你这交情攀得也太过容易了。”
霜河君直起身看他,问道:“你不相信么?如今我身份地位都在你之上,若非事情是真,何必自表身份?”见飞锋仍是表情冷硬,顿了顿,又道,“你左脚脚踝之上,有两个指头大小淤痕,我没说错吧?”
飞锋踝骨两侧,确实各有一个形状不甚规则的胎记。但脚踝并不是什么私密之处,只要打赤足,便会被人看到,因此回答道:“这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霜河君点了点头,道:“我还知道,你身上这两处淤痕,先是黑色;在你七八岁左右,变成紫色;再过五六年变为红色,现在只怕已经渐渐发青了。这算得上秘密么?”
飞锋听他说中自己这胎记在二十年漫长时间中的变化,确实有些惊讶。于是看着他道:“这又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师父偶尔对盟主提到,或者就干脆告诉了你,也不是没有可能。”
霜河君道:“我并不是从别人处知道的。”起身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桌边,先将霜河剑放在桌上,又将桌上灯盏拨亮,才走回原处,伸手去解自己的衣服。
此地寒冷,霜河君身上穿了若干层衣服,飞锋正觉奇怪要出言阻止,就见他仿若不耐烦一般,“嗤啦”一扯,将数层衣服一并扯开,露出胸腹。
灯光之下,只见他肤色白`皙,胸腹间有几道浅浅的伤痕,然而最显眼的,还是他心口处一大片青色的痕迹。
那痕迹像是瘀伤,又像是胎记,看上去像是一只巨大模糊的手掌。
飞锋盯着那痕迹,不觉有些微动容,霜河君一直在看他表情,此时道:“与你的瘀痕很像,对么?”
飞锋点点头,又抬眼看他,问道:“我一直以为身上是胎记,难道……竟是被人……”
霜河君道:“那时江梧州刚刚开始豢养异兽,那些人只是功力奇怪些,还没有今日这样可怕。有一个异兽找到了我们,用手指捉着你的脚踝,要将你倒提着扔出去。我扑过去抢你,被他打了一掌。虽然没死,却留下这个痕迹,一直无法消褪。”
飞锋又转眼去看那瘀痕,问道:“当日`你和……秦凤歌,是一起逃走的么?你又为何换了身份?”
霜河君见他已经露出半信半疑之状,便伸手拢起衣襟,坐回椅子之上,慢慢道:“此事说来话长,你且慢慢听着。听完若是不信,我也……”叹了一声,苦笑道,“我也并无别的佐证了。”
他这样直言并无别的证据,飞锋倒反而觉得他更可信了一些,道:“愿闻其详。”
霜河君此时却反而沉默,像是再想如何开头,又像是凝神在听附近的动静,片刻才看着飞锋,道:“葬堂的来历,你知道么?”
飞锋回答:“据说是旧时中原贵族,为了避祸逃到西域,他们远离故土,语言不通,只好依仗些中原武功,招揽亡命,强取豪夺,天长日久而成魔教。”
霜河君点点头,道:“葬堂传到我父亲,已是第七代,他翻阅旧籍,对祖上在中原的诗礼生活十分神往。他本名程惟,后来又从《论语》中取了‘恕’字加在自己名字后面。不但如此,还经常到中原这里寻找一些大儒、狂士,向他们求教攀谈。我的母亲,便是当时名士的女儿。”他说到这里,又露出苦笑来,“他一个魔教头目,这样附庸风雅、疯疯癫癫,也难怪葬堂百年基业,落入他人之手。”
飞锋久知葬堂在江梧州统领之下为祸武林,杀人无算,却还真未听说过程惟恕是何种行事作风,心道,若霜河君所言为真,那这人倒是亦正亦邪,并不算大奸大恶。
霜河君继续说道:“像他这样的疯子,若是遇到另一个不合时宜的傻子,自然是一拍即合,引为知己。”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飞锋,眼神之中颇有光彩,飞锋一愣,不由自主问道:“你说谁?”
霜河君一笑,道:“自然是你的父亲,秦氏当时的家主秦逸。”飞锋并未信他所言,因此听到“你的父亲”时,皱紧眉头,霜河君恍若未见,继续道,“他二人在一场诗会之中结识,当时便一见如故,即使后来知道了彼此的身份,也未生任何嫌隙,反而愈加情同手足。那时中原武林门派之争颇为复杂,秦逸早有退隐之志,我父亲便从葬堂寄信给他,只写了‘凤兮凤兮’四字,秦逸见信大笑,从此带领家人退出江湖,避居海外。”他看着飞锋,问道,“你知道我父亲此信的意思么?”
飞锋沉吟着回答道:“世传楚国有个狂人,曾对孔子唱歌说‘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劝他说乱世危险,明哲保身。想来程惟恕既然饱学,便是用这个典故劝秦逸早日隐居。”
霜河君仍是看着飞锋,微微一笑,道:“魔教头目劝正道世家隐居,可不是发痴么?可秦逸竟真的一笑而隐。而且多年之后,还因了这段过往,给自己的儿子起名叫做‘凤歌’。”
飞锋心底虽然仍是将信将疑,但听到霜河君最后一句话,竟似有些窘迫一般,出言道:“你讲快些,不要只说些无关的旧事。”
霜河君点了点头,神色稍许凝重一些,道:“秦逸举家迁到西域净海一处叫做白穹顶的地方,与葬堂遥遥相望。白穹顶四周都是机关暗阵,只有秦程两家知道破关之法。那时……我见惯他们四人谈笑风生、情谊深厚,若不是……”他情绪似是有些激动,闭了闭眼睛,才继续道,“我父亲到后来,每日除了钻研武学,便是与秦逸各携妻儿游山玩水,吟诗写文,葬堂事务早便荒废,最终被江梧州联合堂中部众陷害,多亏他武功高强,才带着母亲与我狼狈逃出,去投奔秦逸。”看了眼飞锋,又道,“后来的事,你不是都知道了?”
飞锋见他对两家过往津津乐道,说到要紧处却语焉不详,便正色道:“你刚才只是大略说起圆晦大……如何害人之事,若不说得细致,又无别的佐证,让我怎样信你?”
他说的虽是问句,话中意思,却是已经信了七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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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长夜漫漫
霜河君似是陷入沉思,搭在腿上的右手微微一动,似乎是要去握那柄霜河剑,一握握空,才想起刚才拨亮灯盏之时将剑放在了一侧桌子上。于是伸手虚空一抓,啪的一声将那剑凭空抓在手里,面上才微微放松些许,继续道:“我父亲多年疏于葬堂事务,乃令江梧州坐大,但葬堂百年姓程,自然有一些元老不服江梧州,或能助我父亲重夺葬堂。我父亲便与秦逸商量这件事,秦逸却说,当年你用典故劝我远离风波,自己怎么竟执迷不悟?今日我要把‘凤兮凤兮’四字还给你了。”他低低叹了一声,道,“父亲听了他的劝告,真的决定与葬堂从此决裂,秦逸便把他引荐给圆晦,请圆晦带他到少林寺修行避祸。”
飞锋问道:“西域净海与嵩山相隔甚远,圆晦怎么会这样巧,正好出现在白穹顶?”
霜河君微微冷笑,道:“圆晦那时虽然刚过而立,却早以劝人向善、导邪归正闻名于世。他在江湖之上奔波来去,专门点化恶人,也真有恶人因此弃恶从善,到少林寺去诵经拜佛去了。当时他便是来寻他昔日好友秦逸,想劝他与我父亲断绝往来,早日回到中原去。”
飞锋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如果你父亲真心顺从教化,圆晦又何必如你所说,陷害于他?”
霜河君道:“我父亲自然是真心。他跟随圆晦离开的前一天,还将他的文集和武功札记交到我手中,嘱咐我认真练武习文,说过几年风声小了,我可以偷偷去少林寺看他,那时若我武功文采不好,他是不会见我的。”
飞锋沉吟不语,若霜河君所言为真,程惟恕他可以在外人面前作态,却万没有必要欺骗自己七岁的儿子,自然的确是真心去少林寺。
他不说话,霜河君便不停顿,继续道:“第二日,秦逸亲自送我父亲和圆晦出发。从此,我和母亲便待在白穹顶,我牢记父亲的话,每日认真习字打拳,就盼着能长成一个文武双全的人物让父亲高兴。可半个月后,圆晦却带来了他的尸体。”
他说到最后,脸上表情不曾稍改,右手却将霜河剑握得更紧,语调也有些干涩:“圆晦说我父亲是被江梧州所杀,说他豢养了一些丑陋可怕的怪物,竟能识破我父亲的伪装,发现了他的行踪。还说这些怪物各具异能,我父亲虽然武功高强,却寡不敌众,最终死在这些怪物手中。”他顿了顿,似是平稳心绪,然后才接着道,“我父亲……死状极惨,我母亲当场便晕了过去,秦逸也十分悲痛,质问圆晦说,当时你在哪里,怎么竟毫发未伤?圆晦回答说,我父亲为了保护他,将他点穴之后藏起,他后来冲破穴道之时,我父亲已死,怪物也被他杀伤殆尽,他才有机会抢了我父亲的尸身回来。我父亲那人……”霜河君闭上眼睛,许久才道,“我父亲那人,有时好像是有些发痴的,圆晦这样说,大家便信了。”
飞锋见他样子,竟是在强自抑制悲伤之情,想要出言劝慰,又觉得交浅言深,十分不妥。于是沉默地站起,拉着椅子到他面前坐下。
霜河君睁眼看他,双目中还带着伤心之色,又抬起手向他伸过来,见飞锋微微皱眉,又将手收了回去,垂目看着霜河剑,道:“母亲生性柔弱,醒来只知啼哭。你的母亲出身武林名门,是刚强烈性之人,当时便要聚集白穹顶的门人去为我父亲报仇。你父秦逸却不同意,再三让门人冷静行事。”他扯动唇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圆晦也同他一道,劝大家稍安勿躁。当时我年级尚小,分辨不出,后来想起,才觉得他的劝说大有文章。他极言我父亲被伤之惨,以说明对方力量之强,然后劝众人不要前去送死。可是众人既知我父之惨,又不服对方强横,怎么能压服得住?他这样明劝暗激,实在是用心恶毒。”
飞锋眉头皱得更紧,问道:“我……秦逸便这样中了他激将法么?”
霜河君沉默许久,低声道:“秦逸可比别人聪明多了,悲痛之下,还能冷静思考,自然不会中他的激将法。”他握着霜河剑的手发起抖来,指节都变作白色,慢慢道,“中了激将法的,是我。”
飞锋大吃一惊,道:“你?”
霜河君摇摇头,抬眼看他,道:“你想说我不过七岁,就算被激,又能如何,是不是?”
飞锋还未来得及点头,就看到霜河君面上现出极为痛楚的神情,道:“那天晚上,我母亲哭泣不止,秦逸和他的妻子都来劝慰母亲,一直到凌晨他们才走。母亲睡了,大家都很累,我却睡不着,一个人在院子中发呆。我为了父亲的话,每日努力学文习武,父亲却对我食言,我又生气又伤心,便哭起来……这时候,圆晦竟出现在我面前,劝我不要哭泣,还问我说,你不想为你父亲报仇么?”
飞锋惊愕道:“他竟对你这样说?”
霜河君恍若未闻,继续道:“我自然想要报仇的,江梧州明明对父亲那么尊敬,父亲还赞过他忠心耿耿,竟然是假的,我怎么能不恨他?圆晦对我说,秦逸不想为我父亲报仇,所以我母亲才会哭泣,但他却愿意去杀掉江梧州,可是他每次出入白穹顶都是秦逸带路,因此他要我帮忙,将他带出去。”他惨然一笑,“我听他这样说,竟觉得一腔激愤有了寄托,急忙问他,要不要告诉我的母亲,让母亲与我们同去。他却哄骗我,何必让你的母亲担心呢?我和你一起去杀了江梧州,带他的头颅回来给那个胆小的秦逸看,再给母亲一个惊喜,不是更好?”
飞锋听他说得如此详细,显然在祸事之后,不知将这一场景回忆了多少遍,他心中仍然存着疑惑,却觉得眼前霜河君苍白的神色十分可怜,不由伸出手去,覆在他右手上。
霜河君手掌冰凉,被飞锋盖住手却毫无反应,沉声道:“我带着他悄悄出了白穹顶,还教他出入之法。谁料刚刚出来不久,他便将我穴道点住,对我说道,亏我冒了风险,将你父亲行踪泄露出去,秦逸竟不上当,我倒要看看,若连你也被葬堂所杀,秦逸是不是还无动于衷?”
飞锋万料不到世上竟有这样恶毒的好人,看着霜河君说不出话来,霜河君继续道:“我又怒又怕,以为他要杀我,他却说,若你不是个小孩子,我早便杀了你了。”他说完这句话,又低头去看霜河剑,道,“他将我藏在一个山洞中,还用一块巨石堵住洞口,拿了我的帽子和一件上衣便走了。我怕极了,又后悔得很,每日只是哭,不知熬过了多少天,他才回来,身上带着血,怀中抱着一个小孩子,便是你。”
飞锋听了许久,渐渐相信霜河君,此时听到自己在他的讲述中出现,只觉得身在幻梦之中。
霜河君注目看他,慢慢道:“圆晦将你扔给我,竟然还给了我一些干粮,要我和你自生自灭。你那时只有两岁,话也说不清楚,每日只知对我吵闹,让我十分厌烦,可那时……我紧紧抱着你,我……”他将手从飞锋手下挣开,捂在脸上,许久才低声道,“圆晦走了之后,我抱着你跑回白穹顶,那里已经……一片废墟,我看到许多尸体,有的是葬堂的,有的是秦氏门人的,有的我认得,有的我不认得。我看到了秦逸和他的妻子,便跌跌撞撞去寻我的母亲,她也已经……她那样柔弱胆小,死的时候不知有多么害怕……”霜河君止住话音,深深呼吸几次,才恢复平静,沉声慢慢道,“我想将她埋起,却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是葬堂的人回来找什么东西。我想起父亲留给我的文集札记,我是把它们珍藏在母亲房中一个小暗室里的。于是我便躲进暗室,等那些人走了才出来。你那时胆子就大,密室又挤又黑,你却一点也不怕,一声也不出……后来,我不敢久留,连将母亲埋起也做不到,便带着父亲的遗物,抱着你,悄悄逃走了。”
飞锋对霜河君所说的事情毫无印象,但已经不由自主猜想当时情景,一旦试着将秦逸当做父亲,心中便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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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星河耿耿
霜河君过了许久才将手放下,放在飞锋手背上,他掌心也冰凉,飞锋竟不忍心移开自己手,沉吟一下,问道:“你从白穹顶逃出,便打定主意要去投奔盟主了么?”
霜河君摇摇头,道:“那时有葬堂部众在后追赶,我慌得很,只顾逃命,哪里顾得上择路?”
飞锋看着霜河君,低声问道:“你胸前伤口,便是那时……”
霜河君点头道:“我父亲对武学一道颇为精通,搜罗了许多秘笈放在葬堂之中,但他全部的心血却并非那些,而是在脱离葬堂时带到了白穹顶,去少林寺前又给了我。葬堂众人追捕我,自然便是为了这些惊世的神功。大概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带着你边躲边逃,好几次死里逃生,有一次差点饿死……没想到却遇到葬堂这名异兽,倒提着你要扔出去,我想将你抢过来,又被他一掌打飞。”
飞锋听他语气淡漠说出“好几次死里逃生”时,想到一个七岁的小童在无数亡命之徒的追捕下逃亡的同时,还要顾及一个两岁娃儿的安危温饱,不知要遭遇多少艰难险阻,怎是这几个字概括得尽的?即使他仍是无法将自己想做秦凤歌,也不由得涌起一股感佩之情,此时听他说得凶险,不由便啊了一声,问道:“你……你被打中,又是怎样逃出这名异兽之手的?”
霜河君回答:“我自己哪有这样的本事?自然是有人救了我。”
飞锋奇道:“是谁?”
霜河君不再看他,将眼神转开,片刻才沉声道:“是圆晦。”
飞锋一愣,道:“这我倒不明白了……难道是他后悔手段太狠,不该将两名幼童送向死地,特意回来救你和……秦凤歌的么?”
霜河君冷笑一声,道:“他若有这样慈悲心肠,又哪里会有白穹顶惊天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