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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不见阿十来问,却听到门外脚步声,他抬眼看去,门开处,是十三走了进来,却并不见沈夺的身影。
十三面带冷凝之色,也不说话,几步就走到床边,伸出一只手抵在飞锋肩背上,另一只手将一粒药丸塞到他口中。
飞锋便觉口中一股清幽的香气,又被十三伸手在喉咙上一拂,药丸便咽了下去,香气化作热气,从他口中一线向下,一直暖到五脏六腑;与此同时,肩背处到处游走的真气也似乎被十三的手吸粘了一般,老老实实地安静下来,全身的疼痛也慢慢消失。
十三收回手,道:“这药丸只能暂时压制真气,过不了几个时辰便失效了,药丸不多,要省着用,”顿了顿,才道,“主人让你趁着现在好好休息。”
飞锋点点头,问道:“沈夺去闭关了?”
十三并不回答这个问题,继续道:“这股真气十分阴寒,一热就要失控,这间屋子不能生炉火,你忍一忍吧。”皱了皱眉头,脸色不善道:“不要到处乱走,外面有熊。”
说罢也不等飞锋答应,转过身便和阿十一起出去了。
屋中只剩下飞锋一人,他见阿十离开,自己没法再打听消息,便只好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去推测江梧州的打算,思来想去,竟慢慢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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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平谷风波
这次醒来,竟看到阿九坐在自己床前一张躺椅上。脸色是伤重后的苍白,身上裹着厚厚的毛皮袍子,看到飞锋醒来也不说话。
飞锋知道他外伤颇重,虽然用了药物,要能自如走动怎么也得经过两三个月的精心调养,因此很是惊讶地看了他两眼,从床上坐起来,一边整理自己的衣物一边想道,沈夺必然是闭关练功去了,却不知十三和阿十有什么重要事体要忙,竟让一个伤重之人到这间寒冷无比的屋中来监看自己。
想到这里,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着阿九,问道:“我若要走,你要怎样拦住我?”
阿九愣了一下,慢慢道:“我不是来看管你的,”想了想,又慢条斯理说道,“看管你,十三的熊就够了。”
他受伤严重,声音中气不足,十分虚弱,飞锋有心问他问题,又有些不忍,哑然片刻,才道:“难道是玄蜂的真气太过邪门,十三对付不了,才让你来照顾我?”见阿九要张口回答,忙道,“若我说得对,便点点头。”
阿九奇怪地看他一眼,摇了摇头。
飞锋更加疑惑,就见阿九抬眼看他,开口道:“我这样子,你还想让我照顾你么?” 顿了顿,慢悠悠地说,“主人吩咐,让你照顾我。”
飞锋听他说完这句话,竟然愣在当场。玄蜂真气被十三的药物锁住,他现在行走动作一如常人,而阿九身受重伤,若要说照顾,确实应该是他照顾阿九。但他与沈夺虽然暂时合作,且彼此之间感情为妙,但沈夺顾忌他身份,对他颇多隐瞒避忌,连金蜂酿的用途都要瞒他,显然对他不信任之极。此时怎么竟肯将心腹水卫的安危交付到他手上?
他看着阿九不说话,阿九也注目看着他,片刻才慢慢道:“玄金箭伤,一个时辰就要换一次药。十三要回昨日我们与对手打斗的地方,查探异兽和坤部部众尸体的数量和身份,阿十……有别的事情要做,便只有让你来帮我换药了。”
飞锋仍然有些怔忡,下意识地点点头,半晌才回过神来,问道:“你之前对我十分照顾,现在只是帮你换药,我当然义不容辞。但这间屋中没有炉火,恐怕对你养伤有碍,不如带你去原来屋中?”
阿九摇头道:“那间石屋是一处大型机关的机簧所在……江梧州手下精锐只怕已经尽数赶来,为防万一,昨夜我们已经将那间屋中的机关开启,现在不能随便靠近。”又慢吞吞道,“我身上这件皮衣,是用碧眼银狐的皮制成,十分温暖。碧眼银狐生性狡诈,十三在这里待了这许久,才捉了五六只,剥下皮来总共只做了两件……”
他声音虚弱,但是语调倒是平稳,并未显出疲乏之态,飞锋哪里听得进去,神思不属地坐了一会儿,才打断他道:“沈夺说的,让我照顾你?”
阿九住了口,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昨夜主人做安排,要将十三和阿十都派遣出去,十三便请示主人,说我需要有人照料。主人只是一笑,说,”他看了飞锋一眼,“他说,自有飞锋在,你们不用担心。”
飞锋看着阿九,半晌才道:“你这次又是骗我么?”
阿九脸上奇怪之色更浓,看着飞锋,道:“上次你发火,主人便命我不许再对你说谎。”愣了愣,又道,“你不是不想做主人的水卫么?怎么主人命你照顾我,你倒像是很高兴,还怕我骗你?……难道你心中其实是愿意的?”
飞锋知道跟这人无法说理,摇头一笑,道:“我说了你也不懂。你既然受了伤,便不要这样多话,赶快休息才是。”顿了顿,仿佛觉得将要说的话十分重要似的,又仿佛根本不是在跟阿九说话,语气低沉下去,慢慢道,“自有我在,你不用担心。”
玄金箭的伤药是黑色的粉末,用一个铁制的瓶子装着,阿九将它交给飞锋,交待了用法,又指点了食物和水地所在,便显得有些没精神,躺在椅子上慢慢睡过去。
飞锋将他轻轻抱到床上,才走出屋门,去看这平谷之中的情况。
谷中阳光正好,看影子应该是快到午时,因了并无他人的缘故,十分寂静。
飞锋这间石屋在最西侧,东边另有三间石屋,皆是坐北朝南而建。他生怕触动阿九所说的机关,不敢轻易向东靠近;想往南走,刚迈出几步,血池边上趴伏的两只黑熊就已站起,警惕地盯着他的方向,威胁般地呲着獠牙。
飞锋不敢再动,只好在原地,一边晒太阳,一边抬眼向四周望去,谁知这一望便是大吃一惊。只见环着这片谷底的四面山壁之上,静静停着数十只半人高的大鸟,这些大鸟形如鹰隼,脖子却要长一些。身体呈苍灰色,与山石的颜色十分接近,利爪紧紧抓着身下岩石,数量虽多,竟是一声不出,是以飞锋一开始根本没有发现。
他看了那些大鸟片刻,大鸟似乎也在观察他,弯钩般的鸟喙上,一双双凶狠的黑色眼睛看过来,竟让飞锋觉出些挑衅之意。
他不愿再在这些古怪的猛禽野兽之中站立,很快便回到石屋中,在窗边一张石桌上找到了阿九提到的食物,却是一些肉干,他随便吃了些,便坐在桌旁椅上,等时间到了便去给他上药。
这黑色药物实在是有些邪门,每次飞锋为阿九抹上药粉,他便会清醒过来,不但看上去气色不错,还停不住似的总要与飞锋喋喋不休,讲一些无关大体的事情,但过不了多久,神气便渐渐萎靡,脸色也差起来,很快便会陷入睡眠之中。
飞锋这样给他上了几次药,直到外面天色渐渐暗下去,石屋中慢慢有些凉意,谷地之中也不见有人来。
飞锋看看时间又到,便寻了一盏油灯点了,来到阿九床上给他换药。这次实在忍不住,在阿九又要唠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时,打断他问道:“这是什么药?”
阿九回答:“这是专治玄金箭伤的药,用紫姜母和孔雀胆磨碎,放入白头草汁中……”
飞锋哪里听得懂他讲的制药过程,便连他所说的药材也只听过一部分,但就是这一部分,也样样都是剧毒之物,不由瞪着阿九,问道:“这是毒药么?”
阿九摇了摇头,道:“玄金箭射速极快,震动我内腑,其伤之重,寻常药物已经无法救治。而这伤药却能使我很快好转,虽然有些许毒性,也只好受着了。”
飞锋虽然不懂医理,却也知道事情绝对没有阿九说得这样简单,单紫姜母就已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加上其他的毒物,又岂止是有“些许”毒性?只怕这药虽能令阿九伤口好转,长远看来,却对他寿命大大有损。
他想到这里,便问道:“你不是医术高明?难道没有别的法子,非要这样饮鸩止渴?”
阿九似是觉得他的问题十分无聊,不以为意一笑,并不答话。飞锋皱着眉头,又问:“那你便是能寻到解毒的法子,将这伤药的毒性去掉么?”
阿九脸上又露出奇怪之色,看他一眼,慢慢问道:“我做什么要这样讲究?”看了看飞锋不明所以的样子,又不慌不忙地继续问道,“你见过四五十岁的杀手么?你听过燕子楼的飞卫水卫,有哪个活得过三十岁么?”
飞锋心中大震,看着阿九说不出话来,心中想道,是了,魔教中的杀手刀来剑往,每日都凶险万分,性命本就难保;更何况这些人哪里肯像正道中人一样慢慢修习内功,他们所用的邪门法子虽然速成,却对身体伤害极大,就算在打打杀杀之中存活下来,过不几年也会精神耗尽,油尽灯枯。
他心中纷乱一片,一忽想道,难怪围攻血衣派时,葬堂各部部众和燕子楼的杀手都对自己的生命也毫不珍惜;一忽又想,江梧州残人肢体,惑人心智,丝毫不在意手下人性命,可他自己活得倒久;很快便想到沈夺,心中悚然一惊,注目看着阿九,哑声道:“修习蚀魂【创建和谐家园】,于身体有害么?”
阿九愣了一下,半晌才道:“《蚀魂【创建和谐家园】》乃是极为难得的上乘秘笈,我并未见过,并不知端详。”想了想,又正色道,“主人乃天命所归,便是有害,自能逢凶化吉。”
飞锋一时无语,便岔开话题,询问阿九是否饥饿。又按他的指点,喂他吃了一点肉干,喝了几口水。阿九渐渐精神不佳,阖上眼睛睡了。
飞锋要照顾阿九,自然不能深睡,更何况心中波澜起伏,也确实无法入眠。
他在屋中踱了几步,来到窗边,向外看去。此时月上中天,谷中一片清辉,黑熊在石柱旁趴伏,看上去犹如两块巨大的岩石;山上栖鹘,也躲藏在山壁褶曲的阴影处,一声不闻。
飞锋沉默地看了许久,想到沈夺不知在哪里闭关,心中就不得安静。
这一个晚上,除了给阿九换了几次药,几乎都是魂不守舍站在窗边,想着沈夺。
这样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他给阿九换了药,要将换下来的那些布条都拿到屋外时,才听到谷地中传来十三的声音。
他推开门看时,只见十三肩上停着一只小鹰,身后飞绕着另外五六只小鹰,正绕过血池走过来。
这几只鹰体型不大,长相倒有些雕的样子,棕腹白尾,颈上还有一圈白羽,十分漂亮,在十三身边上下悬飞,十三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背着阿十的一个箭筒,箭筒中满满是他寻回的玄金箭,左手中还抓着一把箭,右手却牵着一根锁链,链子那头的金属圈竟是套在一个人的脖子上!
飞锋一惊,定睛看去,见那人身材矮小,看身形竟是之前躲在长臂异兽身后那个瘦小的异兽。此时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异兽的狠戾,浑身是伤地被十三拖在身后,虽然不断挣扎,毕竟虚弱,徒然被地面上的石块划伤。
飞锋微微吃惊,咦了一声,便听身后阿九问道:“十三怎样了?”
飞锋道:“他没事,不过他找到一个活口。之前那个躲躲藏藏、被我射中心口的异兽,竟然还活着。”
阿九啊了一声,慢慢道:“那应该便是‘混沌’。”
飞锋倒是知道上古的异兽混沌是没有五脏六腑的动物,但人长得再奇怪,怎么可能没有五脏,想来这人应该是五脏的位置与他人不同,才有“混沌”之名。
想到这里,便回头问阿九道:“十三锁住混沌,将他一路拖来,混沌就算没死,也快被他弄死了,就算得了活口,又怎样问话?”
阿九摇了摇头,道:“江梧州的异兽全是听命而动的牲畜,哪里知道什么重要消息,十三不会费事去盘问的。”
飞锋奇怪地皱眉道:“那他……”
阿九看了看窗口方向,又道,“十三最喜欢驯服猛兽猛禽,看到什么奇怪的动物就想收服。我记得有一次,他捉到一只极骄傲的大鹰,将它爪子捆在木棍上倒吊着,整整五天五夜没有让它进食和入眠,这只大鹰野性消磨,从此对十三驯顺无比。”
飞锋听得心头悚然,心想,这样驯兽的法子我倒是听说过,可是异兽名为兽,实为人,难道十三竟要用这种方法去驯人?
刚想到这里,便听到窗外的呼喝之声,抬眼一看,竟是那混沌困兽犹斗,倏然暴起,十指成爪扑向十三。
飞锋连忙推门走出,只是他从窗边走到门旁,推门而出的工夫,十三已经飘然一退,一脚飞踢,正踹到混沌咽喉处。
混沌被他踹得倒飞出去,但是颈间锁链还抓在十三手中,倒飞出去没多远,便被锁链狠狠拉住,发出一声惨呼,重重摔在地上。
十三几步上前,抬脚就去踩这异兽的后背。
电光石火之间,混沌猛然翻身而起,双手姿势犹如利爪,狠狠抓向十三小腿。
此地寒冷,十三腿上穿着熟皮的靴子,被混沌一抓之下,竟然力穿靴筒,将十三抓伤!
十三这下恼火非常,手中锁链一拽一抡,竟将混沌从地上拉起,在空中抡了一个大大的弧度,重重掷在地上。
混沌这下受了重创,趴在地上喘息不止,奄奄一息。
十三怒火未平,几步走过去,伸手拎住混沌的衣领,冷冷骂道:“不识抬举,拿你喂熊!”
说罢将混沌从地上提起,手臂一挥,就将他向着血池边扔了出去。
那两只黑熊一直虎视眈眈盯着十三与混沌打斗,此时见果然有食物飞来,蠢蠢欲动,其中一只已经人立而起,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去接住飞来的混沌。
眼看混沌就要被黑熊叼住,忽听空中传来轻微风声,便见黑光一闪,便如一条黑色飞蛇从半空飞来,一道鞭影倏然而至,灵巧地将混沌拦腰卷住,从熊口处拖了开去。
黑熊发出失望的低吼,怒视着抢走他食物的人。十三和飞锋也都向同样的方向看去。
只见进来的洞口处,十一正领着一个年轻人向他们走来,那年轻人相貌并不出众,但是气质雍容,温文尔雅,手中一条墨色长鞭正好将混沌卷得不能动弹,手腕轻轻一动,便将他拉扯到自己脚下。
这年轻人看着十三,微微一笑,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少侠既已占尽上风,又何必将他扔到熊口,令他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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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燕山萧绛
他既然跟着十一来,显然便是霜河君的手下了,明知十三是沈夺水卫,却仍以“少侠”呼之,这话若是别人口中说出,便无异于讽刺挖苦。但这人笑容和煦,语音真诚,又一派斯文之相,“少侠”二字从他口中说出,俨然竟是一番恭维之意。
十三和十一交换了一下眼神,看着这人冷冷道:“多承抬举,我可不是什么少侠,是主人的水卫十三。你又是谁?”
这人是十一带来,按说便该十一来做一番介绍,但十一放任十三对他出言不逊,并不替他解围。
这年轻人不以为忤,仍是彬彬有礼地对十三一拱手,道:“久仰久仰。在下燕山萧绛,奉霜河君之命,特来拜会燕子楼楼主沈夺。”
飞锋听他报上名号,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要知中原武林除了少林武当这样德隆望尊、源远流长的门派之外,便是萧、田、李、秦四大世家最受众人爱戴。田氏一门虽然出了位武林盟主田白鹤,但行事低调,门中子侄鲜少参与江湖中事;秦氏一门多年前被魔教血洗,仅剩下一位霜河君在世;李氏萧氏却是人丁众多,子弟满天下,在武林中声名日隆,可谓是双峰并峙的名门。而这位萧绛,不但是萧氏家主的次子,还是盟主最为倚重的霜河君的知交好友。
这名头虽然响亮,十三却不为所动,仍是冷冷看着萧绛,道:“主人现在不在,还请萧公子在此等候。”
说罢侧身伸手,将紧挨着飞锋的那间石屋指给他。
萧绛又十分多礼地拱手谢过,却并不向那屋中举步,微笑的眼睛在飞锋身上一转,又去问十三道:“萧绛到此,除了拜会令主人之外,还奉命见见这位兄弟。不知水卫少侠能否略加通融,先让我们少叙相逢之喜?”
十三道:“你那霜河君将他送来为质,便得听我家主人安排。你问我做什么?”
萧绛被他这样排揎,也不气恼,笑微微地还要说话,一旁十一客客气气开口道:“萧公子,我们只是主人水卫,还请公子体谅。”
萧绛微笑不改,道:“既如此,便请十一姑娘带路吧。”
十一还未说话,十三已经拦在他去石屋的路上,指着地上的混沌道:“他怎么办?”
萧绛道:“这人是江梧州的手下,自然死有余辜。但他既然做人手下,并非主犯,便让他死个痛快吧。”
他言语温文,说到“死个痛快”的时候,手腕一扯,长鞭收紧,便听被卷住的混沌全身骨节咔咔做声,竟毫无还手之机,被他一下勒死当场。
萧绛手腕轻动,长鞭倏然收回袖中,脸上微笑依旧。
飞锋见他杀人之时犹带笑容,便不由自主皱了一下眉头。但这人将混沌利落杀死,使这异兽免于被虐杀,确实是白道侠士行事作风;更何况他出身显贵,却肯孤身犯险,到这荒山野岭与敌人周旋,更是正道风范。于是注目去看时,目光中便带上研判之意。
萧绛正好也向他看过来,脸上微笑加深,对他便是一拱手。飞锋便也拱手还礼。
十三看着混沌尸体,额角青筋乱跳,猛一挥手,围绕着他飞旋的几只小鹰得了命令,扑啦啦拍着翅膀飞开,却不飞远,尽皆停在石屋之上。
便听十三冷冷道:“十一有别的事,我来给你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