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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这才看了看他,视线在他脸上一看就移开,道:“离山溪五里处。主人早命人从山溪中秘密修建了水道,顺着水道游过来,便是这一处绝谷。这里是……”
他仍是慢吞吞地不停说话,飞锋这次却没了耐心,沉声打断他道:“你说我昏过去了,你们不好带我去找那棵什么玉树?”不见阿九答话,他笑了一声道,“我看你们力气倒很大,这样沉的水两个人就抬过来了,刚才你将我抱起,也轻松得很。沈夺做事周密,你们又有地利之便,外面虽然有异兽,可是五天时间,还不够你们将我带到那里么?”
阿九慢条斯理道:“主人只让我伺候你沐浴,没让我回答你的问题。”
飞锋短暂地沉默一下,才道:“你们也是用一样的方法伺候沈夺沐浴?你们藏在这里,定是怕被江梧州的异兽找到,不敢生火。可是沈夺并不是喜欢享受的人,用凉水洗澡未必就忍不得,为什么要这样消耗手下内力?除非他有什么理由,一定要用热水。”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阿九表情,阿九却只微微皱着眉头,低头看着他身边的水面。
两人沉默片刻,飞锋又开口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沈夺?他行事周密,但是起居琐事却并不细心,也并没有多么体贴,就算……他也不是会在我昏睡的时候喂我吃饭的人。”他冷冷一笑,不顾双腿的不适,哗啦一声从水中站起,站在阿九身前,道,“喂我的人分明就是你,为什么要骗我说是沈夺?”
他身高本就超过阿九,此时猛然站起,眼神深湛,竟隐隐生出威严,阿九皱着眉头,后退一步。
飞锋早就看出这人虽然说话啰嗦,但是从不曾说过一句不该说的话,可见颇有城府,这样的谎话,绝不是随便说说,猛然又想起之前这人也说过类似的谎话,心中渐渐有些凉意,慢慢开口道:“我曾击昏你逃走,又与你道不同不相与谋,你对我明明十分反感,看都不愿看我,但偏偏从之前就总要跟我聒噪不休,说沈夺如何看重于我,待我有所不同……”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惊疑不定之时,竟住了口,瞪着阿九说不出话来。
阿九此时反而叹了口气,抬眼看他道:“主人本来就看重于你,待你有所不同。我只是说出来让你知道,才不至于总是惹主人生气。”
飞锋根本不信,垂目俯视他,道:“你让我饮下金蜂酿,也是为了怕我惹他生气么?”冷笑一声,道,“我要到现在才意识到,你唠唠叨叨说了半天金蜂酿的做法,不过是要转移我的注意,放松我的戒心……你平时总是一副啰嗦不休的样子,其实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我竟小看了你。”
阿九神色未改,低头看了飞锋双手一眼,才慢慢道:“水要凉了,我要伺候你沐浴。若你有什么问题,之后自可去问主人。”
“我是要问他。”飞锋被阿九一看,才觉得双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他不愿示弱,双手猛的抓在木桶边缘,一字一句道,“我这就去问他,和我做……做了这件事,他功力恢复到了几成!”
他说完便要迈出浴桶,被阿九伸手推在肩膀上,便怒叱道:“让开!”
阿九摇摇头道:“现在不行。”他手上贯注内力,飞锋竟是再上前不得,便听阿九慢悠悠地说道,“现在我要伺候你沐浴。”
飞锋又怒又痛,目眦欲裂,但是肩膀处被阿九一股内力震得发麻,双手都失了力气,竟是无法奈何这人。
阿九不知从他表情中看到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不自在,一手制住他肩膀,另一手已经快速拂掠过他睡穴。飞锋虽然心中狂澜起落,仍是觉得一股睡意不断袭来,占领了他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
第116章 情里道情(修改后)
这一睡不知睡了多久,再次清醒过来时仍是在木屋床上,被褥全都换了干净的,身上也十分清爽。
飞锋只觉得一室寂静,似乎并无别的人在,睁着眼睛躺了片刻,才掀被起身,便要下床。
他刚一动作,才发现沈夺坐在墙边桌旁,一直安静地看着他。他的座位被床帐挡住,飞锋内力全失,无法感知他的气息,是以刚才竟然没有发现,此时看到,不由微微一怔。
沈夺却已站起身来,悠然走来床边,从旁边矮桌上取过一只碗,微微俯身,垂目看着飞锋,似笑非笑,慢慢道:“我没有喂你吃饭,你便跟阿九发火?”
说罢用碗中勺子盛了一勺汤水,竟伸到飞锋唇边。
飞锋看了一眼勺子,又去看沈夺的表情,不知他是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好加以嘲讽,还是想施展温柔手段,对自己表示歉意;更不知自己该怒该叹。最后只是僵硬地道:“沈夺?”
沈夺唇角是似有若无的笑意,可这笑意却并未传到眼中,一双凤眸眨也不眨,看着飞锋,并不答话。
飞锋更拿不准他的意思,索性一伸手,将勺子从自己眼前拨开,回视沈夺,慢慢道:“我本就答应助你恢复功力,你与我……你复功的法子虽然古怪,但若是直言相告,难道我还能拒绝不成?你何必瞒我?”
沈夺神色未改,看着他道:“你又不肯跟着我,将来还要对我不利,说是同舟共济,还不是相互提防?我有事情瞒着你,不应该么?”
飞锋转开眼睛,沉默片刻,心中黯然想,他要提防霜河君,自然要小心我,不相信我的心意,也在情理之中。我喜欢他,难道他就一定要信任我?没能猜到他隐瞒什么,难道不是我自己没本事?
又强自豁达,想道,我早知他为人,却仍是困于情网,分明便是作茧自缚,怎么能怨别人?
想到此处,便沉声道:“你没什么不应该,我无话可说。”
沈夺也略略沉默,才嗤笑一声道:“我还瞒了你更大的事,你也无话可说么?”
飞锋转回眼神,看着他不说话。
沈夺眼神深邃,看着他道:“我要你的命都能要来了,一场欢爱而已,我又何必费心去骗?”
飞锋看着他,心中惊疑不定,想道,是了,他不肯直言,自然是瞒着我更大的事。可是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脑中不断想到的,却是沈夺说的“要你的命都能要来了”,不知他什么意思。
他揣摩沈夺说话语气,心里一沉,想道,难道他见我屡次说喜欢他,便以为可以支配我的性命?便以为我该当忍受他隐瞒目的与我欢好?
飞锋这样一想,怒气填胸,只是惦记着他“瞒了更大的事”的话,才勉强克制怒气,问道:“你瞒都瞒了,做什么现在又挑明?”
沈夺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发问,微微一笑:“你不是‘无话可说’?怎么又来套我话?”
飞锋见他言语之意,直如戏弄,干脆保持沉默,并不答话。
沈夺却不肯罢休,凑近一些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恼我瞒你。”
飞锋不想看他,转开眼神道:“你所谋者大,一旦计划泄露,损失便也大,做事自然应当独自决断,又何必在意旁人恼不恼?”
沈夺低笑一声,道:“你这样说,便是恼了?”
飞锋说完那几句,心中便是微微一惊。他生性坚毅,便是年少时也极少和师父撒娇,与沈夺纠缠一久,为情所困,本就自觉一身男儿志气,消磨不少,此时竟不由自主说出这等怨怼之语,自己听来,都觉得十分刺耳,简直不像话到了极点。现在又听到沈夺出言嘲笑,不由十分难堪,脸上发烫,于是紧闭嘴唇,再不说话。
沈夺并不乘胜追击,伸手抚在他脸上,低声道:“你又说喜欢我,又不肯跟我,现在偏又要恼我,可不是奇怪得很?”
话谈到此,又至僵局。飞锋与沈夺都陷入沉默,半晌沈夺才收回手,面孔还是和他极近,在他耳边淡淡开口,说道:“当年,沈书香曾经把自己的一件事告诉江梧州。”
飞锋见他突然改变话题,知道必有玄机,转过眼去紧紧盯着他,沈夺与他对视,微微一笑,道:“江梧州因为这件事,废了她的武功,断了她一只手臂,将她关了起来。”
飞锋一惊,却见沈夺唇边笑意更深,道:“沈书香后来终于找到机会,弄瞎了江梧州一只眼睛,为自己报了仇,可她的功夫和手臂却再也回不来了。”
飞锋见沈夺提及父母当年相互折磨的事情时,言笑晏晏,仿佛在谈的不过是两个陌生人的故事,可是一双眼眸黑沉沉的,并无半点笑意。
他心里一紧,便伸手去揽沈夺肩膀。
沈夺并不躲开,继续道:“她到后来一直在后悔,说自己不该授人以柄,自寻死路。”笑了一下,又道,“她虽然疯得厉害,这句话倒是不错。”
飞锋要到此时,才知道沈夺竟是在向自己作出解释。沈夺为人强横霸道,水卫如此得他信任,他下命令时都很少说明原因,这样向人解释自己的作为,只怕是绝无仅有之事。
飞锋心中震动不已,哪里还记得自己在生气?手臂用力,将沈夺拉到自己面前,便去亲他嘴唇。
沈夺和他嘴唇相贴,轻轻一笑,气息都和他相融,低低地说:“这就不恼了?”
飞锋不答话,另一只手也去抱他,却被沈夺伸手推开,站起身来,低头看着他道:“一点小事,便要吓阿九,让他打断我练功,你便是有这许多麻烦。”
他语气一如训诫手下,但偏偏又带着些无奈的宽容之意,飞锋只觉得满身倔强,全都化作温柔,看着沈夺问道:“你留下阿九,自己去练功了?”
沈夺点点头,道:“你不是问阿九,我和你做了那件事,功夫恢复到了几成?”他看着飞锋一笑,伸手解开领口,衣襟拉开,竟是满目鲜红。
飞锋见他肩上厚厚的白布又被染红一半,血迹只怕都洇到衣服上,只因衣袍换了暗色的,刚才他竟没有发现。
这被利刃刺穿的伤口就算再严重,怎么可能无法止血?飞锋一惊之下,看着沈夺,慢慢道:“蚀魂【创建和谐家园】……你已经恢复了最高一层?”
“现在还没有。”沈夺微笑,“待我慢慢运功才行。”
飞锋微微皱眉,沉吟片刻,才低声道:“我之所以昏过去五天,不是因为你打我那一掌,而是你们要用我作药……”
沈夺道:“不错。阿九早已将昆仑玉树的果实和鬼面鱼带到此地,然后将你控制在昏睡状态,取血制药给我服下。你醒来之时,我便已经恢复了九成功力了。”
飞锋点点头,道:“你们倒是从来没有告诉我,恢复最后一层功力,需要的是金蜂酿和,和……”
“和你我二人心甘情愿滚做一团。”沈夺嗤笑一声:“做都做了,又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飞锋不理会他的调笑,看着他问道:“你们取血制药之时,特地将我弄昏,之后又故意隐瞒金蜂酿的作用,显然是不想让我知道你恢复功力,现在又为什么告诉我?”
沈夺深深看他片刻,慢慢道:“我一开始的计划,可不仅仅是‘不想让你知道我恢复功力’。”
飞锋一愣,立刻想到,道:“是了,你功力全复,我对你便毫无用处……你一开始的计划,一定是杀了我。让我昏睡,不过是看我并不顺服,担心生变,想出的一个省事的法子。”
沈夺站在床边,又伸手到他脸上,道:“我在佥山之时,便是这样计划的。可是后来……我又改变主意,不想杀你了。”
他说这话,仍是居高临下,态度倨傲,若是几个月前飞锋听到沈夺对他说出这样的话,只怕马上就要大为光火,现在他对这人了解日深,竟从他话中听出些情意。微微苦笑一声,道:“原来我的性命,果然一直捏在你手中。”
他说完这句话,便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站在沈夺面前道:“你既然不打算杀我,又准备如何发落我?”
沈夺直视他,不答反问:“我早晚要除掉江梧州,到那时那姓秦的若是让你对付我,你答不答应他?”
飞锋也反问道:“若我应了他要对付你,到那时你杀不杀我?”
沈夺看他片刻,扬起下巴一笑道:“姓秦的就算处心积虑,哪里又斗得过我。我总不会杀你的。”
飞锋也一笑,道:“可你若一意孤行,我总是要对付你的。”他伸出手去,握住沈夺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道,“除了水卫,魔教那些部众,连你被冒名顶替都察觉不出来,你便是统领三教,管着这些毫无主见的行尸走肉,又有什么意思?中原武林藏龙卧虎,各大门派之外,有的是手把犁锄、胸藏名剑的豪杰,岂是你能收得服、杀得尽的?就算你暂时以武力之威掌控中原,一味杀戮又岂能收得服人心?到那时,你做着那些江梧州、沈静流、薛天尧也做了好久的事,真的便开心么?”
沈夺眉头深深皱起,一直表情不悦地听他说话,听到最后一句,哼了一声,道:“我自然比他们高明。”
飞锋另一只手也握住他的,温声道:“沈夺,我们除掉江梧州,便离开魔教,你肯不肯?若你不喜欢,我便再也不在正道武林现身,我们两个便在一起,隐姓埋名,浪迹江湖,那时该有多么快活!”
他看出沈夺对自己并非全无情意,因此才说出这两番话,字字出自肺腑,一腔至诚,只盼沈夺能点一点头,哪怕不能立刻点头,肯答应考虑考虑也是好的。不料沈夺抿紧嘴唇,看着他一语不发。
飞锋心中焦急,又低切道:“沈夺,若你跟我走,我一定对你好,决不让你委屈。我对天发誓,若是——”
他话未说完,便听门外有人打断,是阿九的声音道:“主人,我们被发现了。”
沈夺皱着眉头,从飞锋手中抽出手,问:“怎么回事?”
阿九道:“阿十刚才巡视绝谷,发现水边有被人踩过的痕迹,看来是江梧州的异兽发现了水道,已经过来探查,现在只怕回去搬救兵了。”
沈夺此时的眉头反倒比听飞锋说话时舒展了一些,道:“收拾一下,马上走。”
阿九答了声:“是。”便再无声息。沈夺并不看飞锋,淡淡道:“你穿戴好,自己把饭吃了,等阿九来带你出去。”说罢举步就向外走。
飞锋哪里肯让他这样走了,伸手便要再去捉他手臂,沈夺抬手避过,终于回头看他,声音毫无起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说罢便转身走开,径自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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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暗度陈仓
沈夺明明吩咐了“马上走”,但飞锋准备好之后,颇是等了一会儿,也不见阿九来。他有些担心,沉吟一下,便向门口走去。
刚拉开门,就吓了一跳。那高瘦的阿十换了一身短打,逆光站在门前。他肩上背了一张弓,背上却是两个箭筒,箭羽甚长,光芒从他背后射过来,便似这人肩上竖着双翼一般。
飞锋低头去看他双手,果然两只手上都套着熟牛皮的扳指,显然是个能够左右开弓的射手。
阿十见他推门出来,仍是一脸漠然神色,道:“你进去。”
他说话简短,声调十分古怪,似乎不习惯说话一样,想来是被派遣在这深山之中守着一棵树,久不开口所致。
飞锋问:“等到什么时候?”
阿十道:“等九哥。”
飞锋微皱眉头看着堵在门口的阿十,又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窗户的屋子,道:“我和你一起站在门外等,行不行?”
阿十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退开一步,让飞锋出来,眼神却变得十分警惕,盯着飞锋不放。
飞锋走出屋中,才发现这处绝谷之中树木茂密,这木屋所在的小小院落,背靠山崖,处于树木环抱之中,若不近前查看,只怕决然发现不了。
他正四面打量,便听高处有人用传音之法道:“带他过来,我们走了。”声音慢条斯理,正是阿九。
阿九话音刚落,飞锋便被阿十一下抓在肩膀上,提着飞身而起,起落几下,落在一棵大树的树梢之上。再看旁边树上,正站着阿九和沈夺。
沈夺见他二人上来,吩咐道:“我们站远些。”
阿九和阿十齐应声“是”,阿九微俯身背起沈夺,阿十抓着飞锋肩膀,又从这里施展轻功,向木屋相反方向飞越了一段,分别站在相邻的两棵树木的高枝之上。
阿十将飞锋放在树枝挨着树干处,说了声“扶好”,便松了手,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刀,削砍了几根挡住视线的枝干,使木屋仍处在他们视线内。
飞锋虽然失去功力,倒并不至于位于高处便心惊胆战,何况此地十分寒冷,树木都又高又直,就连树杈也都极为粗大,飞锋站在树枝之上,觉得十分稳当。转头向旁边看去,果然阿九也拿着一把匕首正在砍削树枝,沈夺负着手站在树枝上,也正扭头向他看来。
飞锋见他看过来,便问道:“江梧州追兵过来,我们怎么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