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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湫淡淡应了声,接过小姑娘手中的山茶花,微凉的指尖触上殷红的山茶花瓣,那双修长素净的手显得愈发清白,“下去罢。”
嗓音清冷,这是在同稻玉说话。
秦湫披着件晴山色繁锦长袍,行姿疏淡,长身鹤立,他站在小姑娘身后,取了木梳帮秦晚妆梳发,清瘦的指节穿过乌发,如冰丝冷玉般。
秦晚妆乖乖巧巧地坐着,仰头看秦湫,有些担心,“阿兄,你快些,我要出门啦。“
她之前同漂亮哥哥约定过,今日要同去西邻山踏青呢。
秦湫轻斥,“混账东西,白养你这么些年。”
秦湫自海外回来后,便不再拘着她,小姑娘胆子也愈发大,回身抱住兄长,像块软酥糕一样贴着兄长的锦袍,乖乖叫阿兄。
秦湫不理她,给小姑娘梳好发,又喂她喝了药,拈着小甜果儿喂她。
苦药入喉,小爪子挠挠桌案,她有些不高兴,她嚼着甜果,觉得阿兄是个十分不讲道理的大人,她已经许久没有发病了,她的病分明已经好了。
小姑娘的声音绵绵软软的,听起来有些委屈,“我的病已经好了呀,为何还要喝药。”
她尤觉不够,想证明给兄长看,还跳下来转了一圈儿,水蓝洒金裙摆在阳光下似有清光流转,她不知道瞧见什么,又低下头停了会儿,轻轻拍了拍襦裙边角的金粉。
秦湫垂眸看着小姑娘,这只不坚定的小东西似乎又被金粉吸引了注意,举着小手在阳光下细瞧,眸子里闪着光亮。
他轻轻把小姑娘拎起来,“坐好。”
秦晚妆扭过头,扒拉秦湫的肩,“阿兄,为我治病要花许多银子吗?”
秦湫的手顿住,“为何这样问?”
“府里有人说,我喝的药价值千金呢。”小姑娘挠挠秦湫的衣袖,她不明白千金是什么概念,但她看得出那些人说话时眉眼间露出的欣羡与感慨。
她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她去寻漂亮哥哥时,偶然路过后院花圃,几个年长的丫鬟姐姐们聚在一处,谈笑声窸窸窣窣。
“东家前些日子又出海了,这都是第几次了,真是不把命当命,若是他回不来,那么大个秦府岂非便宜了旁人。”
“据说海外有一奇珍,入药能活死人、肉白骨,东家许是出去找药了。”
“找着那药又有什么用,小姐现在喝的药便不珍贵吗,各个拿出去都是万人哄抢价值千金的,不也只能吊着命吗?”
“再者,东家现下二十有四了,连个夫人都寻不着,你们说是为着什么,云州哪家的贵人愿意嫁给个拖着妹妹的夫郎,非但要维持自己的生计,还得时时供着个花钱如流水的小姑娘......”
“若是父母早亡,东家把小姐带在身边也就罢了,只是,老爷夫人分明还在世,东家却不让小姐见她爹娘,也不知存了什么心思。”
“......”
秦晚妆有些难过。
她想,要是没有自己,旁人家的好姑娘便不会嫌弃阿兄,他便能娶一个温柔知礼的好娘子,同她安安稳稳度过一生。
然而她却成了阿兄的妹妹,阿兄娶不到嫂嫂,还要为她日夜操劳,拼着命出海为她寻药,背地里还会招致旁人非议。
但是一切本不该如此,阿兄分明是个很好的人。
秦晚妆晃晃悠悠地从椅子上爬起来,站直,小爪子扒着秦湫的肩,她刚好同秦湫平视,她指指自己,眼睛湿漉漉的,眉眼弯弯,“阿兄,我病好啦。”
“我、我不想喝药了。”
“阿兄去娶嫂嫂,不要出海了。”
“好不好呀,阿兄。”秦晚妆挂在秦湫身上,小手在她脖间轻轻挠了挠,猫儿一样。
她觉得这些大人都不如她一个小孩儿聪明,她的病分明已经好了呀。
秦湫怔了一会儿,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儿,小姑娘似乎有些疼,挣扎着要逃开,秦湫放缓声音,问她:“往往,阿兄出海的事是谁同你说的?”
秦晚妆迷糊了,阿兄怎么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却反而来问她呢。
“府里有许多人在议论呢,我听见啦。”小姑娘乖乖回答。
回答完,又扯扯秦湫的衣袖,重复,“好不好呀,阿兄。”
秦湫掩下眉间的戾色,温声道:“不可,往往身子弱,还是要喝药。”
小姑娘有些颓丧,低垂着小脑袋想说话。
阿兄怎么那么不懂事呀。
秦湫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指了指桌上的匣子,“你的糕点都备好了,且去罢,把稻玉和西桥带上。”
秦晚妆扒拉扒拉他,“阿兄,你不要出海了,好不好啊,林哥哥说,海外很危险,有妖怪呢。”
秦湫觉得这小祖宗委实不大聪明,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你且听他糊弄你。”
小姑娘却很执拗,秦湫轻叹口气。
“我日后若是得不到姑娘的准允,定然不出海,成不成?”他轻哄着,顺了顺小姑娘的长发,“且出门罢,不可再乱跑,乖乖听稻玉的话。”
秦晚妆听见阿兄应了才开心,跳下椅子,吧嗒吧嗒跑过去拎匣子,从里面偷偷取出一块碧玉糕,跑到秦湫面前站定,眼睛晶亮晶亮的。
她举着小手,踮起脚尖,“阿兄,你低一点。”
秦湫顺着她俯身,小姑娘将糕点递到他唇角,他就着吃了口,听见小姑娘轻轻软软的声音,“这小糕可好吃了,整个匣子里只有这一块呢。”
秦湫哑然失笑,“那你作甚要喂给我?”
秦晚妆有些害羞,悄悄转过身,她小小一只,瞧着就像个水蓝小团。
秦湫听见这小团儿软软的声音。
“因为阿兄是个听话的大人呀。”
开花
桃花如盖,花瓣纷纷扬扬洒下来,恍若上了色的乱琼碎玉,星星落落分散在泥地上,小道便似日暮时烧起的云霞。
秦晚妆上了西邻山,沿着石子小路往山腰走。
小姑娘生得好看,双瞳剪水,宛转蛾眉,干干净净的,一瞧便是精心供养出来的金枝玉叶。
只是她穿得厚重,稻玉生怕这小病秧子受了寒,又为她披了件正青银纹氅衣,此时愈发像个精致的小圆子。
“那是哪家的小娘子,出落成这个模样,家里人竟也肯放她出来,也不怕教人哄走了。”
“那小姐瞧着清贵,约莫也是那几家的贵人。”
云州说得上名头的无非是湘王府、太守【创建和谐家园】,再加一个秦氏,秦氏虽为商贾之流,但长久以来乐善好施、仗义疏财,颇得人心,更遑论其商行遍布四海,堪聚天下金银。
旁的人却不大相信,纷纷笑起来。
“这山又不是什么金疙瘩,哪家的贵人会上这儿来。”
“是了,听说秦家小姐是个不长命的,日日都在府里养身子,【创建和谐家园】又各个风流,这会儿指不定在锦屏楼哪个雅间里窝着。”
“至于湘王府......”那人顿了顿,想起了什么,“湘王府是不是同秦家在议亲,我听说,江世子同秦家小姐十分要好,上次老太傅归乡,他们俩在书院还是一道见得老太傅。”
“听书院里的人说,那二位当真是形影相依啊。”
“一个注定早死的病秧子,湘王府竟然肯要?”
“王府要不要,岂轮得到你管!”细白长鞭甩到地上,扬起尘埃,“云州当真富庶,你这样的蠢人也能吃饱饭在这儿嚼舌根子。”
江婉儿站在山道上,眉头拧起,厉声呵斥。
她现在最听不得秦家和王府之间的弯弯绕绕。
什么形影不离、情比金坚,分明都是子虚乌有的事,这些人倒是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好像亲眼见着了一样。
她拿鞭子抵树,堪堪站稳了。
她想起前些日子路过书房,二哥哥从书院回来后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非秦晚妆不娶;父王大抵也是疯了,提亲被秦家主拒绝后,竟然放出流言要坏了秦晚妆的名声。
她现在都不敢见秦晚妆。
那个小傻子现在定然还什么都不知道,她那么小,只晓得吃糕,听见这些话没准还会上前气呼呼地辩驳,说出的也无非是什么“你怎么这样啊”“我不理你了”之类的废话。
半点儿用都没有。
说不准她还会被气哭。
啧,没用的小东西。
江婉儿又厌烦起来,细白长鞭往桃树上很甩,桃花簌簌而落,掉了一身,江婉儿冷眼看着噤若寒蝉的那几个废物,“滚。”
那几人本就是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被吓得不敢动弹,在生怕被王府的贵人发落了,听见她说话才大喘口气,麻溜滚了。
“你倒是对你那小嫂嫂很好。”祁新月微微笑着,问身边人,“那位秦家小姐是什么人?”
“秦家商女。”
祁新月颔首,眼里露出一抹厌恶,很快收敛了,扬着下巴,不以为意,“商女要嫁进湘王府可不容易,说不准背后使了什么手段,左右都是下等贱籍,无甚可在意的。”
祁新月是越庆侯府嫡小姐,放在京师也是数一数二的世家贵女,身边人自然纷纷巴结讨好,顺着她的话谈论起来。
“湘王世子少年英才,定然是被那商女勾了魂儿,才会应允这桩婚事。”
“这事儿在京师可海了去了,那样的女子往上爬,无外乎那几种腌臜法子,湘王爷也是个心软的,竟真肯让那人进王府的门。”
“......”
“够了。”江婉儿收回鞭子,压着气同周边人解释,“那小孩儿傻得很,想不出什么肮脏手段。两家也没定亲,不过都是流言。”
祁新月摇摇头,轻叹口气,“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江婉儿抿了抿唇,湘王府式微,她还开罪不起越庆侯嫡小姐,忍了忍没出声。
“那便是秦家小姐吗?”
山道上响起一个温儒斯文的声音。
祁新月循声去看,只见一个拄着竹枝的青年,眼前覆丝白绸带,着青衣,清隽淡雅,神色明朗润泽。
“裕......”祁新月惊呼。
徐敬山轻轻笑了,摇了摇头,“祁小姐安好。”
祁新月知道他不想教旁人知道身份,心领神会,微微欠身,“裕公子安好。”
她的目光却循着徐敬山的声音往南面望。
先前江婉儿鞭打的那棵桃树这会儿正簌簌落着花。秦晚妆的注意力被吸引,弯腰捡了一朵,放在掌心,【创建和谐家园】的花蕊顺着风飘散,手心微凉,沾了晨间的清露。
小姑娘生得粉妆玉砌,眸子晶亮,好似藏了一春的琼光碎影,正青银丝鹤氅垂到地上。
她似乎发现了什么好玩儿的事,举着桃花对着阳光看,晨光顺着枝叶洒下来,光影破碎,映着水红的花,显得瑰丽秾醴起来。
徐敬山站在祁新月身边,目光遥遥落在桃树下,轻轻笑了,笑声疏落,略带几分清冷,“从前在京师,便听说过云州秦家小姐的天姿仙容,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天资仙容......
祁新月眸中暗光一闪,皮笑肉不笑,“确实是天资仙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