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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 》-第 8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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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医道:“三年过去,如今天下又换了新主,说不定……”

        郑玉衡轻轻叹气,语调温和地宽慰他:“让老师费心了,当年我舍去学名从医,不仅是因为这件事,更是因为这是外祖父、外祖母的殷切期望,自从母亲离世之后,他们一直盼望我能继承家传医术。”

        老太医抚着膝头,有些不赞同地道:“这就是我那老友的不对了,你母亲的医术虽好,但也要你自己情愿才是,动不动就拿什么托付、期望之词来绑住人,实在做得不明智。”

        郑玉衡道:“学生情愿的。”

        他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出来时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等话语落定,才发觉自己刚刚竟然在想:拿这份医术为董太后效命,她能福寿绵延,大殷亦能政治清明,那么,他是情愿的。

        幸好老太医并没注意到对方一时的怔愣,转而问道:“你说慈宁宫娘娘待你好,这也是我怕的一个点,三人成虎,我尚畏之,何况你哉?”

        经历刚才那样一个小片段,郑玉衡原本想说自己跟太后保持距离、敬畏尊重,这时候都有些问心有愧,说不出口,静默了好半晌,才勉强答道:“这是学生自己的路,请老师不要挂怀,您还要好好地珍重自身……”

        刘通的年龄着实不小了,他近年来精力不济,又患上咳疾,比不了前些年的光景。能够功成身退,也是件不可多得的好事。

        临别在即,老太医将嘱托提点的话说了一箩筐,又问询了几句慈宁宫的事,正在愁绪渐浓时,外头的小厮突然敲了敲马车,扬声道:“老爷,郑大人府上来人了。”

        刘通皱眉道:“可说是什么事了吗?”

        小厮道:“没说,只让大公子快些回去。”

        “去,跟郑节说,今儿先是我徒弟,再是他儿子,让他等着!”

        小厮愣了一下,不曾预料到向来和蔼的老太医能发起脾气来。郑玉衡刚要劝说,就听见郑府的一个管事的熟悉音调:“老大人,您可别难为我们啊。家中真有要事,大公子非得回去一趟不可的。”

        刘通冷笑一声,掀起帘子:“好,你说是什么要事?”

        管事连忙凑过来,先是行礼,仰首道:“跟大公子指腹为婚的祝家夫人来到府上了!”

        这话一出,别说是老太医了,连郑玉衡都愣了好久没回过神来,他浑身一紧,抬手按住马车的木框,连忙追问道:“指腹为婚?我怎么不知道?”

        管事道:“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公子这不是知道了嘛?您快下来,老爷跟夫人在府中等候呢。那祝家也是今年才上京的,安顿下来没几日,就来见老爷了。”

        郑玉衡只觉得一口火气顶上来,恼怒道:“我还未弱冠,没行冠礼,从哪冒出来这种亲事!”

        管事见他不愿,也愣了愣,没成想一贯温和的大公子反应如此激烈,边劝边道:“这不就在议亲么?公子快跟小的回去吧。就算那是个您不喜欢的女子,以公子的身份,纳些美妾还不是……”

        他后面这话被堵回到嘴里,郑玉衡撂下帘子,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他的气还是不顺,指骨攥得发白,这种被当成物件摆布的失控感,正是他跟父亲这么多年隔阂的原因之一。

        他缓了半天,才一回头,便看到老师端详的眼神。郑玉衡以为自己反应过激,怕他疑心,刚要解释,便听刘通忽然和善地问出了口。

        “很少见衡儿这么生气。”

        郑玉衡心中压着一口气,道:“学生只是不愿意……”

        “我明白的。”老太医笑道,“我就知道你这孩子自有打算,婚姻大事,肯定要自己做主。”

        “老师,”郑玉衡道,“我不愿回去,请您再收留我一日吧,明天我便返回宫禁,回去侍奉娘娘。”

        刘通道:“我岂有赶你回去的道理,只不过我这里也不全然清净,要真想隔绝你家族的催促逼迫,还是在慈宁宫娘娘身边,才能得到庇护。”

        ……

        千秋节,宫中。

        在这节日当中,入内内侍省、尚宫局各司、各宫殿的掌事、领班宫人,尽皆得到了一笔赏赐。宫中宴请了朝廷内有名姓的伯爵、侯爵娘子,各阶诰命夫人。

        有皇帝、皇后、以及太后娘娘在场,各位女眷们也觉得这种场合代表着无限荣宠,祝酒之后各自攀谈交流,谈论京中盛事,衣香鬓影,一派富贵风流。

        其中身份最高的,是临安王妃。

        临安王不是皇帝的兄弟,而是他的叔叔,也就是先皇帝孟臻的弟弟。而临安王妃也就是董灵鹫的娣妇,两人是妯娌。

        王妃去年上京,拢共才见了董灵鹫三面,今日才又见到嫂嫂,闲话家常,感怀万千,等到宫宴结束后,还陪同太后一起往月池散步。

        董灵鹫在宴上喝了几杯酒,有些头晕。她早年不曾轻易饮醉,酒量在女眷当中十分不错,但孟臻死后,她极少饮酒。

        瑞雪扶她出来,吹了一下夜风,脑子反而清醒很多。

        临安王妃挽着董灵鹫的手,感慨道:“昔年往东府里探望嫂嫂时,皇嫂在廊下看侍女簸钱为戏,临风而立,那模样如天仙一般,妾身记了十几载不曾忘怀。后来妾又知晓,下棋双陆、蹴鞠投壶,一应博戏,没有人能盖得过皇嫂您的,只可惜后来嫂嫂不再出手,让妾惋惜了许多年。”

        董灵鹫道:“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临安王身体还康健么?”

        王妃道:“唉,还是那老样子,十天里有八天都在榻上,我这世子又鲁莽不成器。”

        两人走到月池边,清风朗月,丝丝地凉意吹拂,拂开宴上的那股浓重脂粉酒水气。

        董灵鹫望着池水上漂泊的月光,“你那世子怎么不成器,不是已送去神武军中历练了么?耿哲将军剿灭水匪的军报中称,临安世子很有一番英才,王妃太自谦了。”

        临安王妃从这话中敏锐地嗅到一丝危险,她挽着太后臂膀的手稍稍一紧,摇头道:“将军看在我们老一辈的面子上,太抬举他了。”

        “你也不用怕。”董灵鹫一点儿也不在面子上留情,淡而平静地道,“我指望着耿哲带出来一个能用的将,你家老王爷……要是病起来真的不好,哀家定然仔细地照拂着你,也把神武军的世子叫回来,让你好好看看。”

        临安王妃心中触动,掩在袖中的手攥得一紧,好半晌才道:“嫂嫂,王爷虽不是个像先帝那般的圣贤,但我们也十几年夫妻情分……”

        “孟光接了梁鸿案。”董灵鹫从瑞雪的手里接过鱼食,坐在池边扔下去,看着冒泡的鲤鱼群,“什么时候你们还用起举案齐眉的典来了?”

        临安王年轻时,是出了名的花心浪荡,暴戾恣睢,犯下的很多错,都频频要王妃来东府求见太子妃,在董灵鹫面前垂泪痛哭,才能几次三番将命给捞回来,两人这十几年的情分,根本就是一部所遇非人的血泪史。

        临安王妃慢慢低声道:“可这样,是不是太无情了些。”

        董灵鹫没看她,而是自顾自地为池中鲤鱼衡量食物,态度温和地道:“自先帝病,世子从军三四年了,孟诚登位之后,你特意从封地赶来,不是为了这件事吗,真的只是跟哀家吃这顿饭的么?”

        临安王妃久久沉默不语,随后道:“那妾再求嫂嫂一个恩典吧。”

        董灵鹫道:“你说。”

        “我儿在军中,年纪到了,不曾有个世子妃的人选。我上京一年,物色了各家贵女,都觉得公侯府虽好,我儿粗糙鲁莽,恐配不上,所以挑来选去,经过别人引荐,选中一家清流门第,那人家姓祝,跟殿中侍御史郑节郑大人是同年进士,有同窗之情,听闻女儿品行又好,妾有意择为世子妃。”

        董灵鹫闻言便笑,偏头晲了她一眼,“你家可是王爵啊。”

        临安王妃上前,伸手轻轻挽住董灵鹫的手,低柔道:“只要世子能回来袭爵,这样的妻室才配他,太高的门第,即便嫂嫂不担心,我怕嫂嫂的孩子会不高兴。”

        临安王府正是因为有这样一位王妃,才能在孟臻执政的这十几年中风雨不倒,孟臻虽是一位贤帝,但也因帝王多疑,在病症初现时冒出一些疑心而起的祸事,幸而有董灵鹫从中斡旋,不然他恐怕晚节不保。

        董灵鹫很欣赏这位妯娌的慧敏,不然也不会从当太子妃的时候就常常相助,两人除了权力倾轧的抉择外,还真有那么几分亲眷之间的情谊。

        “既然只是小门户家的女儿,何必求哀家这个恩典。”董灵鹫道,“一步登天近在眼前,谁能拒得了临安王府?”

        王妃道:“本是这样。但妾与他家谈到一半,将祝家女公子的品行才学考较得七七八八,才听闻他家曾跟他人指腹为婚,他家夫人为了向妾表示诚意,刚刚上京,便登门取消婚约,免去当初的戏言。但妾总疑心这样对我儿声誉不好,有王府以势压人的嫌疑,想请皇嫂的懿旨,给我那不成器的世子一个天家赐婚的体面。”

        董灵鹫点了点头,问了一句:“原本指的是哪位公子?”

        临安王妃不假思索地道:“是郑节郑大人的长子,似乎是叫……郑玉衡。”

        董灵鹫撒鱼食的手顿了顿。

        一旁侍奉的瑞雪飞快地抬头,看了临安王妃一眼,又将太后手中残余的鱼食接过来,递给其他女使,抽出丝帕为娘娘擦拭手指。

        眼前池水波纹粼粼,碎光满目。

        在瑞雪的提醒、和这诡谲的沉默当中,临安王妃意识到情形有些不对。

        她百密一疏,只知道郑玉衡是太医院的一位医官,不曾到太医院去深入打探,更怕这样的举动会招致皇帝、太后的注意。

        董灵鹫将手帕拿过来,自行擦了擦指腹,低声道:“……是他呀,倒没听他说过。”

        作者有话说:

        一点养猫的小情/趣而已hhhh

        孟光接了梁鸿案:出自《红楼梦》

      第 10 章

        第10章

        临安王妃的心思动得非常快,她猜想这位在太医院供职的郑大公子,应该跟太后娘娘有些渊源,便道:“他年纪轻轻,就能让娘娘记住名姓,真是很有造化,妾倒是从没有打听过娘娘眼前的人,不然也不至于这样唐突。”

        她又走近半步,亲昵地为董灵鹫扶了扶步摇,很温柔地道:“早知如此,我还考较那祝家女儿做什么,京中的清流门第又不止他家一户,还免得叫娘娘为难。”

        董灵鹫道:“没什么为难,哀家回去问问他,若他愿意割爱,你就不用再忙一遭了。”

        临安王妃道:“这怎么好……”

        池中鲤鱼在水底洄游,一层层涟漪向外荡开,月光碎尽。

        董灵鹫的侧颊、肩头,都被朦胧的月色笼罩,玄底金纹的华服随风微动。她单手支住下颔,没有看向王妃,眺望向极远的天际。

        她道:“这么好的月色,你坐下看看吧。净说这些事,讲得哀家头痛。”

        临安王妃正在腹中打草稿,想要圆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说辞应对,听到她这句话微微怔住,一时竟被触动,撩起衣袖坐在董灵鹫身畔。

        她想起彼时彼刻,她几次前往东府,为了如今瘫在病榻上的那个男人哭求,为他熬尽了不知道多少心力,而临安王却屡教不改、言辞如故。

        世子降生的第七年,慕雪华终于耗尽期望。她几乎搬去别院而居,跟临安王两不相见,这演变成了令人嘲讽的丑闻。慕雪华顶着嘲讽、诽谤、和数不胜数的劝告,不足三月便病倒,那时,董灵鹫派人接她来宫中小住。

        那是她婚后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在宫中养病的几个月里,她坐在董灵鹫的书案对面打璎珞,手边摆着绣架、热茶,冬日温上一炉酒,酒声正沸,檐下飞雪漫天,院中红梅盛放,窗外传来小侍女的私语欢笑声。

        在商议一些不重要的事情时,皇嫂跟陛下还会因为琐事而引起争执,并不避讳她在场,两人时而相争,但很快又和解,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二十多岁的董灵鹫如牡丹盛放,美艳不可逼视,她跟陛下处理完一桩棘手的政事,便会开怀得跟慕雪华饮酒对酌,搂着不胜酒力的她,在慕雪华的耳畔轻轻安慰。

        皇嫂说:“他烂透了根了,你不要靠他,靠自己。”

        她还说:“世子还小,交到临安王手里,就是本宫也不放心,等你缓过劲儿来,我帮你夺回来,放在手里亲自教养,好不好?”

        慕雪华伏在她怀中,醉意朦胧,然而嫂嫂的手抚到脸颊上,却从温热与冰冷的对比中,发觉自己压抑已久、终于释放的眼泪与哭声。

        方才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是临安王妃。此刻坐在董灵鹫身畔,与她一同看月的人,是慕家的嫡小姐慕雪华。

        此时此刻的明月,正如彼时彼刻的飞雪。

        她松下那一口吊在心中的气,提起孩子:“世子几年回不来,见不着人,我心里着实不好受。他那人粗糙,丢三落四,我怕他惹了什么事,让耿哲将军告到嫂嫂面前。”

        董灵鹫笑了笑,温声:“是耿将军脾气不好,还是我的脾气那么不好?”

        慕雪华道:“嫂嫂的脾气从来都好,但你若是动了气,都是要命的事,我怎么敢呀。”

        董灵鹫扫了一眼她的手,慕雪华早年受了妾室的针对和设计,手上落下一道深深的疤,也是这样,她从来将左手掩藏在袖中,不肯示人,然而在此刻,她却没有管这些陈年伤疤,仿佛这些坐落在她心上的伤口,也早都腐烂成灰。

        “我儿年幼时,还算讨人喜欢,嫂嫂还抱过他。只是越长大,越有自己的主见了,连我的话有时也不听。”慕雪华虽是责怪,眼中却盈着微光,跟董灵鹫道,“要是成了亲,或许能让他妻子拘束得住。等我老了,就到嫂嫂身边当个伺候您的嬷嬷,每日做些杂事,听嫂嫂讲天底下最难懂的政务和圣人书……”

        水波粼粼,月夜温柔。

        ……

        临安王妃在宫中留了一夜,次日用过早膳后,才出了宫门。

        瑞雪一直侍奉在董灵鹫身侧,几乎不离左右,所以陪着慕雪华出宫的是另一位女官,名叫杜月婉。

        临安王妃走了之后,大约到快午膳的时候,郑玉衡姗姗来迟。他从老太医的府邸回到宫中,在太医院换了身衣衫,重整衣冠,耽搁了一小会儿。

        他刚一进门,便被门口张望的女使拉到一旁。女使神情紧张,悄悄望殿内看了一眼,小声道:“大人先别进去,姑姑让我问你呢,既然侍候了这么几个月,娘娘也格外善待你,怎么又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婚约?咱们娘娘虽说看起来很好说话,菩萨一般的人,可也不能真惹了她动气……”

        郑玉衡也是一愣,连忙道:“我也是刚知道有这回事,怎么连太后都听说了?”

        女使质疑道:“大人不是有意隐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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