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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 》-第 7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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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玉衡抱着她,在她的肩头吸了好几口,像心理建设似的踌躇了片刻,道:“檀娘,我平日里不说,是为了你的心。你的心不属于我,属于这片国土,属于今日像殿外那两个小宫人一样的每一个百姓臣民。如果我为了我的心,为了治好你,就让你彻底放下,放弃责任、权利、抱负,这样我就太自私了。”

        董灵鹫道:“……我知道。我要说的也是这个。”

        “我比任何人都在意你,愿意为你打算。可是依如今这个情景,我能做到的事情还太稀少,太有限。”他倾诉道,“能让你少操心一分,我便离我的目的又近了一分。檀娘,你什么时候能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再满腹心事,不再千思百虑,以养身养病为要?”

        董灵鹫沉默了许久,回道:“再等等……会有这一天的。”

        “这一天是近是远,我实在看不见。”他叹息般地道。

        “你不是已经在帮我了吗?”董灵鹫抚摸着他的脸,在黑暗中,触感无限地放大,她纤细温暖的手指在脸颊上拂动,有着无边的柔情。

        “我微不足道。”他说。

        “哪里会呢。”董灵鹫勾住他的脖颈,“你好得很,连中两元、状元才干、宰辅料子。”

        郑玉衡没有被安慰到,他闷不吭声,眷恋又难过地轻轻蹭着她的手指。

        她说:“等皇帝再经一些事,他……还有盈盈,他们两人都长成,有个面对风浪的能力。我便慢慢放开手……若是日后有那么一天,就在京郊圈一块地建宅子,我们两个人住。”

        “我们两个人?”

        “对。还是说你更喜欢高门大院,奴仆成群?”

        “不,”他只是觉得这美好到不现实,“就我们两个人。”

        “把皑皑带过去。”她说,“到时候,再有这种冬天,我就抱着它在家里睡觉,蒙头睡个一天,一个字也不看,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郑玉衡仿佛已经在脑海中构建出那个画面,他心上尊贵无比的董灵鹫脱去华服和金饰,穿着柔软日常的衣衫,怀抱着皑皑在榻上休息,不再高不可攀、不再凛然不能犯,而是撕开了权势的外衣,那么鲜活自由,那么温婉动人。

        他道:“……您是骗我的吧,我都要相信了。”

        “你这样难过,就算是骗你,也是想让你高兴,算得上错吗?”

        这是一个两人心知肚明的骗局,一个散发着芬芳诱人味道的谎言——她即便能落得清闲,也是在皇宫大内,在慈宁宫,在天子身边,等她百年以后,会跟明德帝合葬,成为明君贤后的典范。

        而他,不过是野史中提到的、捕风捉影的艳闻,不足一提。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此前,郑玉衡从来没有拥有她的妄想,因为正如他所言,董灵鹫的心不属于他自己,他已经是对方的生命里较为特殊的那个,至于这个特殊的程度,他也无法把握。

        但当她所形容的那个画面浮现出来时,郑玉衡忽然极为渴望,他为了伪装乖巧而压制下去的占有欲缓慢地攀升。哪怕不能达到想象中的美好,但他也想要得到董灵鹫更多的特殊、更多的另眼相待,得到她强烈的偏爱。

        在这夜幕里,董灵鹫最后解释道:“我之前说的话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同你开玩笑,以为你待谁都这么好、这么用心。”

        说罢,她便睡下了。

        郑玉衡睁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终于从对方的话语中悟出来一部分含蓄的意义——什么叫“对谁都好”、“谁都知道他的好处”,檀娘这不会是在吃他的醋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郑玉衡立刻就坐卧不安了。他欲言又止,伸出手轻轻地扯了扯她的衣袖,想要从她口中听到确认,可是董灵鹫却不理他,也不知道究竟睡没睡着。

        郑玉衡被这道猜想震得彻夜难眠,在心里打了一宿的腹稿,愣是没能睡着觉,连自己的忧愁都忘掉了。

        捱到第二天清晨,董灵鹫起身,他连忙道:“我们重来一遍吧。”

        “什么重来?”董灵鹫疑惑。

        “就是从你的那句开始,”郑玉衡认真道,“素日广施恩情,对,就是这句。再给我一次回答的机会。”

        “……好幼稚。”

        “娘娘。”小郑太医凑上来以色侍人、努力撒娇,“再说一次,就一次,我只对您一个人用心的……”

        作者有话说:

        温酒慢喝是可以的,但其实大量饮酒带来的暖是假象,反而更容易冻死,此处特别提示一下。古代酒与现代不同,未成年不要饮酒哦=v=

      ◉ 第 83 章

        第83章

        正月十三, 还没彻底出了这个年节,京中就发生了一件热闹的事儿。

        朝野上下闹得沸沸扬扬的北征之事, 各部文臣大多持保留意见, 也有明确反对的。而急于建功立业、或是一心报国、或是渴望战功带来【创建和谐家园】厚禄的武臣们,为此群情激奋,大骂这群阻碍发兵之人耽误了大事,贪生怕死云云, 连个后勤都挑不出人来干。

        徐尚书领总调度的当日, 旨意还没下达到整个朝堂。神武军中的洪豪洪将军, 被一位年轻御史当街叱骂、说他不恤民众、有勇无谋, 两方便在京中的绣春楼外发生了冲突。

        不巧的是, 郑玉衡这日应温侍郎的邀请,来到酒楼与他商议事宜,可以说是旁观了全程。

        绣春楼是京中第一酒楼, 有各个【创建和谐家园】显贵出入,马车密集, 一片太平富贵之景,发生这种情况,可以说是十分少见的。

        郑玉衡立在二楼栏杆边, 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常服。直到见京中的麒麟卫近前将两方厮打者分开、介入此事之后,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温皓兰转头看着他, 道:“看见了么, 我们跟这群武夫彼此瞧不上已经很久了。各有各的想法,一边是觉得他们粗鲁、莽撞、不识大体,另一边也觉得咱们冥顽不灵、贪生怕死。神武军已经算是治军甚严的军伍, 前几年还有人提了反诗。”

        “反诗?”

        “这个不好说。”温皓兰揭过这话, “哪朝哪代没有反贼?大殷已经算是安宁的了, 要是等哪一天娘娘……那一位出点什么差错,才是真要出乱子呢。”

        郑玉衡有点听不得这话,他被温皓兰拉着坐下,立即开门见山道:“侍郎特意邀请下官来,不是为了参观这一场闹剧的吧,还是温大人神机妙算,连这也能算在其中?”

        “哪里哪里,这几日各方的火气都大,可这样的事儿,谁都不想的嘛。”温皓兰给他倒了杯茶,态度亲和,“我是要告诉你,北征的后勤总调度,已经定了咱们户部的尚书大人。”

        郑玉衡看了他脸色片刻,在温皓兰的神情里没见到半分不悦和羡慕,反而从容至极,想必他也觉得这是一件万分重要的苦差。

        “这是好事。”郑玉衡道,“诸公应当都无异议。尚书大人资历丰富,经验充足,光是论朝中的地位,也不会有人质疑。”

        “是。”温皓兰道,“但是,尚书大人除了点选了其他各部的几位能臣之外,还在户部【创建和谐家园】意挑中了你。”

        郑玉衡愣了一下:“我?”

        以他的身份和年龄,就算是参与到这么大的事务里,大多也是边缘人物,只负责抄送公文、来回传递消息罢了,但温皓兰说他“特意挑中”,那就跟其他的承务郎不同了——最起码也是能参与到会上,在诸人面前有一席之地的位置。

        郑玉衡道:“六科中有能之臣比比皆是,下官……”

        “嗳——”温侍郎按住他的手,将他想说的话压下去,笑着道,“有能之臣虽多,可有能又有节的臣工,说来可不多。说起来怕郑郎君恨我,是我向徐尚书举荐的。一则,是我信任你的能力,二则,郑郎君在陛下的勃然大怒面前,尚能泰山崩于前而不乱,自然是见惯惊涛骇浪、心定如山的。”

        “侍郎大人误会了,我是……”

        他欲开口辩解,可话语一顿,也不知道这辩解的理由从何开始,他总不能说他与皇帝是老冤家了,见面不掐的时候是少数吧?

        “不必过谦、不必过谦,太过谦虚则是傲。”温皓兰边说边令人换了一壶酒,想要给郑玉衡倒酒,然而却被他稍稍躲避开,以茶代酒饮了一盏。

        “侍郎大人。”郑玉衡道,“《管子》言,地之守在城,城之守在兵,兵之守在人,人之守在粟。用兵之事,皆以粮为先,这是关乎国运的大事,就此选中我,是不是草率了一些?”

        “你只是官职稍微低了点,可论能力,部里没有说你不好的。”温侍郎说到这里,语调压了压,也有些不解,“按照往常,拔擢新人这等事,徐尚书都是压制驱逐的,也不知为何,这一次尚书大人倒是很快应允了。想必那日在神英殿上,他也被你吓了一跳。”

        郑玉衡轻轻叹气。

        “怎么,这事儿真那么讲不得?你一个小小的仓部司主事,怎么跟皇帝陛下有过节——有过节还没死,这才是最离奇的。”

        温皓兰也免去了旁敲侧击的功夫,直接了当地问:“圣人跟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郑玉衡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思考着这事儿从何处编起。他这微妙的沉默落在温侍郎眼睛里,那就是有个好大的八卦秘闻,他不禁环顾四周,将一旁的竹帘降下来,遮住漫进阁内的日光。

        郑玉衡考虑好措辞,神情极为诚恳纯正地道:“此事不便细说,只能说是昔日下官在仓部司时,遇见圣人白龙鱼服,勘察民情,我们彼此不识,起了些纷争……圣人为大事计议,当时并没有处罚下官,在神英殿上也只是发发火、没有真的惩处,皇帝陛下实是英明天子。”

        他就是在孟诚面前也没这么夸过,郑玉衡估摸着这话说给温侍郎,听起来还算恳切,但要是小皇帝真的听见了,八成得被恶心得够呛。

        “白龙鱼服、勘察民情?”温皓兰大受震撼,不知他们这位年轻天子居然有这样的心事和仁心,怪不得户部藏得那么隐蔽的【创建和谐家园】都能被揪出来。“竟然有这种事?”

        郑玉衡面色认真地颔首。

        温侍郎又急促地喝了一口茶,心中盘算道:“我虽然没什么足以杀头抄家的【创建和谐家园】之举,可温皓成这小子不服管教,也不知道有没有欺男霸女、恃强凌弱,若有此事,让微服的圣人遇见,那还得了?”

        这不整治、不教育,恐怕就要出事了。

        温皓兰下了决心,与郑玉衡说完了此事,便起身回府,欲要教育教育自己那位不成器的幼弟,可才一起身抬步,忽而又转身,拉着郑玉衡的手殷殷嘱托道:“郑郎君,我虽举荐你为此任,并非是温某贪生怕死、不愿远涉千里,而是户部的长官已去了一位,我不能再离开京都,否则赋税度支等国朝大事,岂不是要无人?”

        “侍郎大人理应留下的。”郑玉衡道,“下官明白。”

        温皓兰松了口气,道:“只要大军开拔,就是花钱如流水的日子。你还年轻,若是遇到些危险之事,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不要被他们鼓动,别人不干的事情你也不干,这才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郑玉衡默了一息,答:“多谢温侍郎。”

        温皓兰举荐他,是为了国朝,也是真心欣赏、让他历练。可此刻的嘱托,又足以说明温皓兰明哲保身的政治理念,他不仅自己如此做,并且诚心诚意地告诫其他欣赏的后辈,只可惜,郑玉衡的性格跟他想象中的不同。

        这要是其他人,在官场上学会了“混”的官员,即便是前往苦寒北地,哪怕吃些苦,不去担着那些危险到关乎性命的责任,就算不如在京中享受,那也是能够回来的。

        实在是郑玉衡的气质和性格不符,让温皓兰以为他劝诫几句,就能真的说得动他。可这位郑郎君实际上是与“明哲保身”一说绝缘的人物,但凡能为天下,能为太后分忧之事,他连刀山火海、粉身碎骨都不会眨眼,何况只是区区“危险”?

        郑玉衡自忖恐怕不能一定做到明哲保身、隔岸观火,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所以只能感谢他,而没有承诺他。

        温皓兰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颔首过后,告辞离去了。

        正是因为温皓兰、徐瑾,户部的这两位大人都没能把握住郑玉衡的性格,所以这道决断才与董灵鹫的所思所想的相悖,双方出了点岔子。

        ……

        惠宁三年正月十五,夜,殿外的庭院里升起花灯,焰火四溅的声音在夜空中此起彼伏。

        朝中的事方定,正是往各个要务上安排人员的时候。

        董灵鹫撂下手里的后勤运粮名单,响起啪地一声,奏折摔在案上。她接过瑞雪递来的茶,先是吹吹了茶面,只饮了一口,半晌没说话。

        一旁的宣靖云眼皮一跳,见此情状,就知道这折子的内容不太符合太后娘娘的心意,便有些心里打鼓地差人去请郑太医来。

        他上回因怀疑“新欢旧爱”的事情,对郑玉衡好一番提醒指点,这些时日下来,宣靖云也渐渐回过味儿来——咱们娘娘是什么样的人,哪有那见一个爱一个的毛病?郑太医的处境好着呢,何须自己一个奴婢担忧。反正他只一贯伺候好主子,那便阿弥陀佛、万事大吉了。

        但这时候主子生气,他也就得想方设法地哄着她。

        郑玉衡还真没在别处,他正挽袖尝试给董灵鹫配出来的新药方。

        元宵佳节,朝中已经敲定北征,只是还有些细节需要商议,没他的事,便正常休假、不必留在户部,自然就是回慈宁宫侍候。

        崔内人按着他先前说得药方抓了药,熬煮出来的东西总不如意,郑玉衡得了闲,正好帮她调火候、重新估算每一味药的剂量,两人才说了会儿话,内殿那边就差人来请了。

        崔灵接过他改的方子,督促道:“去吧去吧,你真是宣都知的救星,什么事儿都让郑大人你去哄。”

        郑玉衡嘴上抱歉,心里却有点儿备受重视的满足,轻咳一声,端端正正地道:“实在有劳你了,我先失陪。”

        他先到东暖阁换了件外衣,免得衣袖上沾着草药苦味和药炉的烧焦气,随后衣冠端正地入殿,望了宣都知一眼,替换了给董灵鹫侍墨的女使,亲身上前。

        董灵鹫将手边的这盏茶慢慢饮尽,才按住了心里的负面情绪。她放下瓷器,一转眼就看见小郑太医低着头,柔顺清致地研墨,肤色匀净白皙,眼睫垂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他生得一副好颜色,温润文雅,仿若初春时节的脉脉柔风。董灵鹫看了一会儿,心想,这孩子长得这么乖巧,也这么合意,可这股执拗倔强、不知胆怯的劲儿是哪里来的?要是全天下的文官都有这样一把誓死不屈的骨头,那这危急难事也轮不到他头上。

        但问题就在于,像郑玉衡这样性格的人,并不太多。

        郑玉衡抬眼看了看她。

        董灵鹫转动着手里的红珊瑚珠串,两指摁在名单上,面无表情地向四周吩咐:“都下去吧,宣靖云、瑞雪,你们也先退下去。”

        宣都知跟瑞雪姑姑四目相对,眼神撞了一刹,都纳闷这道折子究竟怎么大逆不道了,但不敢多言,依着吩咐将慈宁宫内殿伺候的人都撤下去,隔着一道屏风、一道密密地珠帘静候。

        四下寂静。

        郑玉衡也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气蹿上来,他侍墨的手一顿,默默缩进袖子里。

        董灵鹫瞟了他的手一眼,道:“你这胆子忽大忽小,还挺随机应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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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7 00:09: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