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董灵鹫啧了一声,说:“你的心思比以前还细。”
郑玉衡道:“让您担忧了。”
“我从来没担忧过你恃宠而骄、为慈宁宫惹祸。反而是忧心你因为慈宁宫之故,处处受制,前瞻顾后,不能伸展得开手脚。哀家不是没经过风浪的脆弱小舟,你不用考虑得这么严格,早晚……”
她的话停在这里,剩下的没有说,而是接了前面的话,“罚你几个月俸禄吧,你也用不上。”
郑玉衡连钱财宅院都拒绝过一轮了,京中大好地段的府邸,配置好的仆从和婢女,房契地契,他看都没有看。似乎觉得这些东西一点儿用都没有。
有时候董灵鹫想,像他这么视金钱如粪土的模样,莫说她见过的了,就是普天下也没有几个。此人对物欲的改变非常不敏感,对金山银山、宫中贵重的摆设、价值千金的徽墨,也完全没有太强烈的感受。
人为财死。董灵鹫最初以为他是演出来的,是装作不在意的模样,故作清高,或是太年轻,认识不到这些东西的价值。但有一日,她望见郑玉衡在庭中询问侍弄花草的宫女,亲手照顾数株带刺的花卉时,董灵鹫才电光石火间领会到,除了天下的利来利往之外,还有一些少数、却兼具隐士品质的性格。
对郑玉衡来说,她给予的每一分“与众不同”,都是济养他灵魂的养料。这种关怀和怜爱,会在每一个寂寥寒冷的夜里,深深的、缓慢地钻入他冰冷的骨骼和怀抱,让他孤单的生命里遗留一道甜蜜的香气。
用金银宝物来换取这道香气,就是穷极一生的身外之物,也是一点儿都不算贵的。
郑玉衡认同她这句“用不上”,神情稍松,很快将懿旨草拟完成,递给董灵鹫。
太后接过他拟的诏书,看了半晌,轻声点评道:“邢文昌的字不如你。”
郑玉衡道:“臣的字又差您好多。”
“没有。”董灵鹫道,“跟我比,可不能拿你那半吊子张猛龙碑比,那就是看不起我了。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不必过谦。”
郑玉衡乖乖点头。
董灵鹫看他这模样,存心要郑玉衡去见见世面,便道:“审理商恺的案件到了内狱,由许祥亲自处理,但刑部、御史台、大理寺,都会有人前去旁听。到时候月婉会奉旨代哀家前往,你跟她去看看。”
郑玉衡颔首:“好。”
“还有,”她道,“等廷杖结束,我会把一份证据派宫中人送到郑家,你那个继母联合几家亲戚妯娌,在外面放利钱,还不起债,就让人用妻女抵押,竟然跟秦楼楚馆有不少的往来。要不怎么说,你家能人辈出呢。”
郑玉衡一下子愣住了,简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董灵鹫站起身,走到殿前逗了逗那只鹦鹉,稍微活动活动,背对着他道:“这么精彩的家里人,你快回去看看,要是郑大人气得晕倒了,你还得给他治。”
郑玉衡迟疑道:“我回去……是不是不太……”
“不,就应该你回去。”董灵鹫意味深长地道,“你这时候不回去尽孝,怎么能看到变脸的好戏呢?再者说,是他郑节治家不严、内忧重重,可不是你不孝呀。对吧?”
郑玉衡还没回话,她面前这只鹦鹉就伸展了一下翅膀,歪过头,尽职尽责地说着宣都知新教的鹦语。
“娘娘说得对,娘娘说得对!”
作者有话说:
小郑:“檀娘我滴妻。”
鹦语:“?不要脸”
小郑:“……”(磨刀炖鸟)
◉ 第 68 章
商恺身份不同, 所牵涉事不仅广大,而且涉及到“天子近侍”这样一个微妙的位置, 所以三司虽不亲审, 但负有监察、旁听,以保公正的职责。
正因流程繁复,没能一举定下正式审讯的日子,反而是皇太后懿旨之下, 郑家的事处理得很快。
褫衣廷杖, 不仅示辱, 而且四十之数已经不少, 又不像郑玉衡当日有人庇护留情, 正经四十杖下来,筋骨柔弱之人非要卧床不起,甚至落下残疾不可。
据言, 行刑之时,郑二公子的惨嚎惊起了大批枝头鸟雀, 过路者皆掩面不闻。饶是如此,朝中仍有人责其狂悖不驯,认为留他一命, 日后更会惹下大祸。
次日,郑玉衡归家。
他的马车刚停到郑府, 门口两个蔫儿了吧唧的门房就登时紧张站起, 盯着这架马车上属于宫中的刺绣和印记,皆以为是宫中贵人。
等郑玉衡下车露面,两人先是怔愣、不可置信, 而后与往常的模样截然相反, 殷勤至极地凑上来, 一左一右地包围到近前,急声哀劝道:“大公子、大公子您可回来了!快去看看老爷吧!咱们府里可不能没有您啊!”
郑玉衡眼角一抽,听得怀疑人生——这个家里的人最初是怎么说的来着?
然而两门房完全翻了脸,丝毫看不出昔日继夫人得宠时趋炎附势的嘴脸,果真是在俗世人情里滚过一遭,都磨练出了些变脸的学问。
郑玉衡按了按鼻梁,已经有点儿受不了,说:“父亲被参奏弹劾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他和二弟如今怎么样?”
跨入门槛,一旁人抹了抹虚假的泪,道:“老爷气得够呛,昨日就说要打死二公子,继夫人劝他不住,也被指着鼻子骂。二公子伤得很重,闯的祸又不小,带累了夫人……”
看来继母的罪证还没有送来。
郑玉衡挽了挽袖口,心知这些人如今的恭敬殷勤,都是因为二弟的祸事闹得太大,从前的算计挑拨都没有用了,眼看着就要失去对这份家业的觊觎资格——于是被下人们“逐出”未来主人的位置。
郑家有不少家生子为奴仆,在这些人的一亩三分地里,未来的“老爷”,就相当于土皇帝一样,自然见风使舵,为生计筹划,这是人之常情。
郑玉衡没说什么,进入庭院中,远远听见父亲疾咳喝骂的声音。
“……都是你管教无方!他犯下这种滔天大祸……咳咳……我专门将他放在你膝下,你就把他教成这个样子!”
继母哀婉哭诉道:“妾一心好好教养,可玉行毕竟是贱妾所出,他那个妾室亲娘从头到尾挑拨离间,妾一贯心慈手软,实在打她不得,这都是妾软弱的过错。”
二公子是庶出,但所有庶出子女真正在法律意义上承认的母亲,也只有这位继夫人而已。
继母和那几房妾室斗法多年,二弟虽不是她所出,但也是除了郑玉衡以外最为年长的男丁。这次城门失火,火势太大扑不灭,竟落得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郑老爷缓了缓气,怒道:“把那个贱妇发卖了!我再也不想看见她,还有那个孽障!”
正当此刻,郑玉衡叩了叩门。
郑节瞬息住了口,眸中余怒未消。
他所受之刑尚轻,还有破口大骂的力气,但还是不能下榻,需得卧床休息。一旁小厮通报,郑节骤一听闻是多日不见的长子前来,自然以为他是来落井下石的,拧眉道:“他来干什么!他不早就当没我这个亲爹了吗?!”
话音刚落,小厮为郑玉衡打开了门。
郑玉衡一身淡青色常服,衣襟上绣图清雅,云纹鹤影,肩上拢着一件冬日里常见的玄底素净披风,披风末尾荡过门槛。
他接下披风系带,交给了一旁的下人,向父亲行礼道:“请父亲大人安。”
“你还知道回来!”郑节一句话出口,疾咳不止,又改口,“你来干什么?!我告诉你,就算那孽障畜生该死,也比你……咳咳……”
他虽是外伤,但怒火牵动肺腑,伤到脏器,这才疾咳欲呕。
郑玉衡一眼看出病症,心中默默道,他是畜生该死,那您又算是如何?
这位父亲对子女的掌控欲、常常以侮辱和喝骂的手段来控制、操纵。这一点,他早就深明在心,洞悉无比了。
“禁中繁忙,不及抽身。”郑玉衡走过来,将药箱放下,取出平怒静气的方子交给小厮,淡淡道,“如今,孩儿这不是回来尽孝了?”
在另一位的衬托下,就算长子种种行径都不合他的意,但郑节还是因为这句话怒火稍平,扭头看着他。
郑玉衡一边从旁坐下,一边跟榻侧哭诉的继夫人道:“也请您安。”
夫人见他回来,脸色难看,但还是勉强笑了笑,维持住一张慈爱的面容:“我就说,咱们衡儿是最孝顺念家的,老爷,他就只是忙着伺候……”
话语未尽,郑玉衡忽然打断道:“这个家着实没什么好念的。”
郑节眉毛一竖,继夫人也愣住了,说:“你说的什么胡话?你父亲听了要生气的。”
“他听我说话,只是会生气,但听了你的事情,却会气愤欲死。”郑玉衡语调平常,“夫人在外面联合戚里,玩弄利钱放贷,逼人抵押妻女后卖与烟花柳巷,这样的事情要是被参一本,光是你一个人人头落地,恐怕是不够的吧?”
继母面色一滞,瞳孔紧缩,神情泄露出一丝慌乱恐惧,但她很快平息,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正要开口——
“我劝告一句,”郑玉衡道,“这件事非我查探,而是从宫中流传出的,已经是穷途末路、立于万丈悬崖前,很快便要摔得粉身碎骨了。夫人贤惠聪明,不要做困兽将死之斗。”
贤惠,聪明。
这几个字如讽刺一般。
继夫人瞠目结舌,脊背寒意蹿升,汗如雨下。郑老爷瞪大眼眸,转头看向自己“贤惠”的继室,简直有五雷轰顶之感。
噩耗像是鼓点一样密集响起,此起彼伏。这时,一个小厮从外扑进来,狼狈地摔进门内,面色急得通红:“老爷,宫里来人了!”
这一刹那,郑节看了看面前面无表情、眉宇无波的长子,看了看一旁绞着手绢、面色苍白含泪的继室,又想到那个刚惹出大祸的孽障,气血猛然袭上,一时承受不住,竟然仰头昏厥了过去!
继室吓得花容失色,哭喊道:“老爷!老爷你不能有事!你要救救妾啊老爷!”
声音尖锐,几乎穿透耳畔。
屋内一阵乱糟糟的,小厮婢女们纷乱无章,如乱撞的无头苍蝇,前面是哭喊、闹腾,后面是为接令旨而奔走之声。
太热闹了。
这个家从没这么热闹过。
郑玉衡静立其中,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滑稽、荒唐。他在喧闹中陷入冷静孤寂的思考,近乎要与这个世界分割开来。
过了几息,他极为冷淡地命令道:“闭嘴。把她捆起来,拖到堂前听旨。”
“是。”
郑府的下人们像是这一刻才发现他的身份,才领悟到这位不受宠爱的大公子,其实是府中名正言顺的第一继承人,是原配嫡妻唯一的孩子。
他们的慌乱被一句话收束了,笼在无形的网中。郑节倒下后,大公子的话语被披上了某种封建制度下应有的效力。
“你不能带走我!”她尖叫道,“我是你母亲!我是长辈!郑玉衡,你敢不等老爷醒来——你忤逆不孝!”
“我亲自赶回家,为父亲医治尽孝,如何算是忤逆?”他淡漠地道,“我离这两个字,还差得远呢。”
“郑玉衡!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我是你的长辈啊……你跟娘娘求求情,这种小事她老人家一句话就带过了,我求求你……”
他什么都没有说。
很快,室内恢复了安静。
……
郑节再度清醒时,他的长子坐在一旁,灯火融融。
郑玉衡眉眼低垂,看着膝上的一本《金匮要略》,他翻了翻页,没发觉对方已经醒了。
郑父看了他半晌,喉间像梗着一口血,他嗓音沙沙地问:“何氏呢?”
他的继室姓何。
郑玉衡没抬头,说:“她有罪,按律,有官府处置。”
对方沉默良久,嗓子眼里弥着药味儿和血腥气:“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是。”郑玉衡答,“证据确凿。”
郑父的额角青筋凸起,皮肤泛起隐隐的红:“我待她不薄!她竟然如此辜负,惹下这种事端,败坏郑家的门第清名……”
郑玉衡抬起眼,目光扫过他的面庞,叹了口气。
他什么都没说,但郑节敏锐地在长子身上感觉一股浓郁的失望。继妻、二子,都犯下大错,眼见着要家不成家的时候,他突兀地对这种失望产生了一股揪心感,下意识地攥住他的手。
郑玉衡不曾挣脱,语调也没什么起伏,看来已经习惯了:“何氏虽有罪、有错,但父亲与她夫妻多年,外人看来伉俪情深。如今她大祸临头,你想得却还是名声和门第,连一丝惋惜悲伤都没有……父亲大人对待妻儿,还真是视如物件一般。”
要放在往常,郑节一定已经怒斥他,但这个时候,他不仅没有怒斥的力气,还在心中对这些话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寒气。
他察觉到,不是他厌弃郑玉衡,致使两人关系紧张、走到恩断义绝的边缘。而是郑玉衡厌弃他、对他一遍一遍地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