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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 》-第 19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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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道:“……多谢许秉笔。”

        许祥道:“奴婢不敢。”

        他背着郑玉衡,之前为了迁就对方而放缓的脚步加快起来。刑讯过无数人的许祥比任何人都清楚,像这样发烧的程度,再加上来回反复奔波,要是没有一个安稳的地方上药休息,真的会要了郑太医的命。

        许祥脚步匆匆,一旁随着他打伞的小内侍几乎都追不上。

        郑玉衡的声音很散、很乱:“要晚了……”

        “刚入夜。”许祥道,“娘娘还没安寝呢,不会晚的。”

        郑玉衡道:“谢谢……”

        许祥冲入慈宁宫的地界,进了正殿,刚要向娘娘回禀,突然发现她竟然不在殿中,一旁在剪灯芯的杜月婉扭过头来,震惊道:“郑太医?”

        许祥点头:“对。”

        “你真等到了?!”杜月婉放下金丝剪,“可娘娘她睡了……哎呀!”

        慈宁宫中有很多内侍和女官,往来脚步匆匆。郑玉衡的意识已经有点模糊了,他只记得月婉姑姑和瑞雪姑姑交谈的声音,似乎是崔灵着急地喂了他一碗药,也不知道是谁哄他说这样就能见娘娘了,郑玉衡乖乖喝了。

        然后就是很浓的檀香。

        他好像不在主殿了,书墨的气味淡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别样的芬芳,不仅散布在熏衣的布料里,还散布在空气中。

        郑玉衡努力地睁着眼,看到一片轻纱似的、朦胧的幕帘,一只手从中探出来,温柔地揽住了他。

        董灵鹫原本已经睡下了。

        然而瑞雪亲自过来,从旁轻轻叫醒她,跟太后道:“娘娘,郑太医来了。”

        董灵鹫一下子清醒了大半,她听着外头噼里啪啦的雨,这个天气、这个时候,再加上瑞雪面露担忧、甚至不惜叫醒她,就知道郑玉衡的状况恐怕算不上好。

        她立即道:“让他进来。”

        但见了面,这不仅“算不上好”,简直就是坏到极致。

        董灵鹫揽住他的肩膀,想要解开淋湿的披风,看看他的伤究竟如何。然而烧得糊涂的小郑太医却一反常态,按住衣衫不愿解开,他伏在榻边,墨发散乱,薄唇苍白,脸颊和耳根却烧得灿若云霞。

        空气中多出一股草药的味道。郑玉衡记起来,上次跟那个太监打架,娘娘就用这个给他上得药。

        郑玉衡的手指在抖,呼吸也在抖,可还是倔强、一意孤行,烧糊涂了也听不进话,只是靠在榻边蹭她的手,很委屈地说:“娘娘……我没有来晚……”

        董灵鹫素来波澜不惊的心泛起一阵涟漪,她说:“没有,玉衡没有来晚。”

        郑玉衡道:“娘娘不会不要我吧。”

        董灵鹫停顿了一下,在他到来之前,诚实地说,她有做过“别糟/蹋他一辈子”的考量,但此刻,她只能说:“不会。”

        她拉了拉对方的衣袖:“来,过来,哀家看看。”

        郑玉衡埋头枕在她的手腕上,一直用发烫的脸颊蹭她的掌心,眼睛也热热的,低声道:“您别不要我……太后娘娘……”

        他仰起头,很勉强、但是很努力地对董灵鹫露出一个微笑,只是这种笑容出现在他身上,让人觉得有一种易碎的美感。

        董灵鹫的手指抚摸过他的脸颊,声音低柔地道:“谁舍得呢,你让我心疼死了。”

        郑玉衡被她抱在怀中,拢着肩膀,不知不觉便窝在了榻上。他缩起来,蜷缩成一团,感觉到一股让人很安心的味道萦绕在周围,几乎让他忘却了此地是何地、忘却了两人的身份悬殊,也忘记了一切背负在身上的枷锁。

        他只是想要向董灵鹫靠拢,不断地靠拢,就像是漂泊的小船向岸边归去。

        窗外,电光无声,雨密如织,慈宁宫斜对面开放于盛夏的满池莲花,都被这骤雨打得低了头。雷声弱下去,凉风涌起。

        董灵鹫悄声解开他身上的披风和衣衫。

        血迹被冲淡了,看上去竟没那么明显,当这些遮盖物褪去时,董灵鹫才更清晰地见到刺目的伤痕。

        董灵鹫跟屏风外说了声,崔灵立即递上药膏和湿润的布巾,然后安静地退了下去。

        方才崔灵跟蒋内人两人,无论怎么劝说、甚至用上了蛮力,郑太医都死死攥着衣领不肯撒手,完全不愿将外伤示于人前,所以当太后传令的时候,两人还没能给郑太医上药。

        也不知道娘娘是怎么劝说的,竟然能让一个如此固执、又烧得听不进去话的人,乖顺地把衣服给脱了的。

        崔灵正在屏风后猜测和思索着,寝殿内便传来了急促的吸气声,仿佛是上药碰疼了。

        郑玉衡的声音很沙哑,虚弱着低声道:“疼……”

        就这一个字,让崔灵心尖儿一抖,脑海中无端地想起了那只最爱撒娇的“照夜太子”。

        董灵鹫轻声道:“不疼,我给你吹吹。”

        小郑太医好像没立即说出什么来,随后榻上锦被摩擦,他道:“抱抱我。”

        “会碰到伤口。”董灵鹫说。

        郑玉衡好久没出声,他眼睛红了,模样简直可怜:“好疼……”

        董灵鹫:“……”

        郑玉衡发着热,病中喃喃,梦呓似的,凑过来蹭着她的手:“娘娘抱我,不然……好疼。”

        董灵鹫想说,哀家抱着你才会碰疼你,可是见他眼睛湿淋淋的,蒙着一层恳求的意味,她也有点儿理智不起来,叹了口气,说:“好。”

        这宫里,皑皑已经算是个活祖宗了,这就又摊上一个。

        作者有话说:

        纯情的小郑只是想要抱抱。

        仰天雪绿:实际为1982年到1984年研制的新茶,此处使用为小说虚构。

        内缉事厂:仿东厂,但机构设置有所不同。太监的官职也是宋明混合架空,请勿当真。

        双陆:一种古代博戏,双人棋盘策略游戏,今已失传。

      ◉ 第 22 章

        第22章

        梦中杜鹃啼。

        除了鸟雀的一两声清鸣之外, 整个慈宁宫的夜晚都寂然静谧,风雨不知不觉间过去。

        郑玉衡在充满了淡淡香气的榻上醒来。

        他身上的伤仍然【创建和谐家园】辣地、泛着痛, 但可以忍受。眼前是一片轻纱叠起的香帐, 帐边垂着压着纱帘的珠串。

        董灵鹫已经不在寝殿了。

        太后娘娘不仅没有吵醒他,还纵容他留在这里休息,连移去暖阁都没提。这让郑玉衡立即忍不住再度想起历史上的男宠奸佞——完了,还是筛选不出来一个好人。

        他身上严实地盖着一层薄被, 掀开被面, 身上的衣衫只有薄薄一层, 系带还没勾紧。这场面……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 郑玉衡觉得在新帝面前, 自己肯定也脑袋不保。

        怎么感觉这父子俩都莫名惦记着自己的项上人头,他心虚地想着。

        他这边才有了动静,一掀开纱帘, 就见到屏风外站着一个人,是崔灵。

        郑玉衡愣了一下, 情不自禁地拢住衣襟,对方笑了一声,将一旁托盘里的衣衫捧上来, 道:“我不看,我不看, 您内外都是娘娘的人, 小人哪有眼睛看您,郑大人请。”

        她说着挥了挥手,指向新衣, 面带笑意地退后几步, 回到屏风后面。

        郑玉衡隐隐想起昨夜的事, 脸上热得惊人,他看了一眼崔灵投在屏风上背对的浅影,抖开预备好的衣衫。

        那是一套绣着青竹纹样的丝绸长衫,清亮柔顺,布料纤薄,广袖博带,腰带上嵌着玉麒麟为饰,坠下两条翡翠半环的穗子。

        “小人在慈宁宫伺候这么些年,也还是头回见昨夜那阵仗。娘娘都已经睡下了,那情形能让她起身的,除了政务军情,就只有郑大人您……噢,还有先帝。”

        郑玉衡正更衣,听她将自己跟明德帝提在一起,动作顿了顿,转而问:“崔内人,下官昨日……晚了邀约么?”

        “晚了,怎么没晚,说好的时辰早过了,要依我之见,娘娘也太宠着你了。”

        崔灵跟郑玉衡同为医者,彼此之间关系其实不错,所以她说这话以调侃居多。

        郑玉衡道:“娘娘总是这么好,我知道的。”

        崔灵又笑,打趣道:“哎呀呀,昨儿是哪只猫闹了一宿呢?皑皑可没有,皑皑乖着呢,是谁我不说。”

        郑玉衡早就脸红到脖子根,“你……”他吐出一个字来,又争辩不得,将话咽回去,脑海中也模糊地浮现出自己昨日的表现。

        真是烧糊涂了,就算涂了药后渐渐退了烧,那种记忆也完全抹不去。郑玉衡简直想抽自己两巴掌——嘴上说得义正辞严、清清白白的,你看这做的都是什么?太后心里该怎么想?

        合着那矜持都是装的?先前的推拒和躲避,都是为了抬高身价的故弄玄虚?郑玉衡一想这些话,就觉得快要窒息了。

        郑玉衡穿戴好衣衫,衣冠整齐,才从玉阶上走下来。

        崔灵听到脚步,从屏风边侧过身,打量着他的气色,道:“郑大人果然年轻,才上好了药、休息了一夜,连药也才只服了一碗,血气就理得这么顺了。”

        郑玉衡道:“你这话说得,我就应该装病。赖在慈宁宫不走,这样才显得我是真可怜。”

        崔灵并不惧怕:“好啊,那郑大人就装病吧,我看太后娘娘也不是不吃这套。”

        “崔内人——”郑玉衡有点恼了。

        崔灵适可而止,掩唇笑道:“我不说了,小人哪里配说您呢,太后陛下要骂我的,娘娘在前殿见朝臣,暂时见不了,不过您也别想着回太医院了。”

        “为什么?”郑玉衡有点疑惑,“太医院怎么了。”

        “许秉笔奉命去查了那位庞姓大人的往来,发现在郑侍御史觐见之前,他曾到过太医院,许秉笔便领着内缉事厂的人去了。”崔灵回忆了一会儿,叙述道,“那里头有个小仆役,一找上门来就全说了,他就将那个生事的朱太医带进了内狱。”

        “内狱……”郑玉衡喃喃道。

        “此人在内狱中,先是大放厥词,再是屈膝求饶,将构陷污蔑郑大人的事情供认不讳,娘娘觉得这人德行有亏、阴毒奸险,革职出京,永不录用。”

        崔灵说到这里,上下审视了郑玉衡一番:“才出了这么件事,你伤着回太医院,更会惹得物议沸腾,猜测不休,不如不去。”

        郑玉衡想到朱太医平时待自己也算和善的面貌,心里百味陈杂,点了点头。

        “你也别多想。”崔灵猜到他的心思,“当更年轻、更优秀的人站到较高的位置,普通人不免会生出嫉妒之心,这是人之常情,娘娘从来都说不应该对人性有太多的考验、太多的期待,但嫉妒可以,污蔑陷害却不行,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郑玉衡怔了一下,颇有受教领悟之感,道:“多谢开解。”

        崔灵道:“眼下这么好说话,昨儿怎么我跟姑姑两个人,都松不开你的衣裳?男子汉大丈夫,我们又是为了你的伤,连看一眼都不成?”

        郑玉衡一被调侃就不好意思,解释道:“男女之防,怎能不顾。”

        崔灵眺望了一眼他身后的软红香帐,拉长音调:“哦——男女之防——”

        “崔内人,”郑玉衡根本抵抗不住,他拉开话题,转而问,“这身衣衫是从哪儿来的?不像是内宦的服饰。”

        “你说这个呀,我也觉着这料子实在太好了……这是娘娘让瑞雪姑姑去暖阁里翻出来的,似是熙宁故年的款式,却还像新的一样。”

        崔灵想了想,推测道:“兴许是陛下当太子时的衣服,放在娘娘这儿顺手一同搬了过来,也是有的。”

        郑玉衡却觉得不是,他好像比新皇要高。

        ……

        朝臣退下后,董灵鹫记挂着寝殿那只娇贵的“猫”,先行回去探他。

        屏风被收起一半,殿内的兽脑金炉里换了香片。小郑太医靠在窗棂边坐着,正温顺静默地听从杜月婉的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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