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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灵鹫低声道:“我的话还没说完,背地里恨不得我早死的人实在太多了,哀家活着,确确实实碍着他们的路。但那些人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你为之受伤,撞得头破血流的?”
郑玉衡喉结滚动,垂下眼帘,露出温顺可欺的神情。但他的手却攥着衣角,指骨绷紧,可见其内心并不平静。
董灵鹫很喜欢他乖乖的,她的手探了过去,在宽阔的衣袖中覆盖上了小郑太医的手背,在手心与手背相贴的那一刹那,她明显感觉到郑玉衡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他的手很凉。
年少男子,往往火气很重,然而他却并不这样,霜形雪塑,有一种清透孤直的凉意。反而是董灵鹫因为体弱,从【创建和谐家园】单薄的衣衫,所以保持着身躯温暖,掌心和煦轻柔。
“臣……”郑玉衡语调一停,抿了抿唇,将眼神完全压低下去,完全不敢跟董灵鹫对视。
他好像很挣扎似的。
董灵鹫有些欣赏他这样的神情,随后又觉得这样待人家一个这么纯良的孩子,实在不太好,于是微微低首,温声道:“你为哀家的心,只是为国为民的心么?”
郑玉衡咬着唇不敢回答。
他分明只是一只手被覆着,却好像全身心都被握在她掌中,像是她手里的风筝,而这暧昧的、含糊不清的、又时隐时现的诡异关系,就是连着他与太后的那根线。
“臣为娘娘的心,无论是不是为国为民,都……都甘愿效死。”
他只能这么说,语调干涩,像是实在没有办法的回答,显出一种苍白的赤诚。
董灵鹫不想逼得他太紧,也就没有继续问,而是道:“以后不得轻易跟人动手,打伤了、打坏了,看着心疼。”
郑玉衡道:“是。”
他低着目光,一直悄悄看着太后娘娘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即便已经看过许多次,他还总是凝视得失神,心里有点神魂不定地想着:“即便我跟娘娘举止亲厚,但她待我……待我很有界限,只要我守住为臣的底线,就问心无……无……”
想了半天,这个无后面的字都没蹦出来。耳畔,董灵鹫鬓发上的流苏沙沙作响,她有些累了,与郑玉衡同坐,伸手轻轻地抱着他,以此作为闭眸小憩的倚靠。
她阖上眼,无声地舒缓着精神,那股奇异的淡香缱绻至极。
郑玉衡将前话全忘了,他怔然地看着对方,一动不动地做她手里的物件、玩具、支撑着她暂时的栖居。
我是问心有愧的。
他在心中默念道。
……
惠宁二年六月末,夏,临安世子回京。
临安王府世子这一次是奉旨成婚,所以得以回京跟慕雪华相见。与此同时,昭阳公主孟摘月也得以成功与驸马和离。
驸马被他养在长平街的外室状告当堂,再加上有御史特意参了他一本,他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不仅跟公主和离,还成为了这段短暂夫妻关系中被唾骂、令人不齿的一个,除此之外,这位状元郎的仕途也就此注定坎坷。
昭阳公主成功和离,心里一想就知道有母后的帮助,这几天心情极好,又恰逢她二堂兄回京成亲,便早早地举办了筵席,在公主府宴请王妃,为她二堂兄接风洗尘。
孟慎自军中归来,身上多了一股打磨过锋芒,稍显内敛的气质。他跟随母亲一同赴宴,还未曾到姻亲家登门,便先见到了这位妹妹。
公主自然是金枝玉叶,丰腴娇柔。她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对二堂兄打趣道:“堂兄年长小妹这么多岁,只可惜盈盈的婚事着实失败,但堂兄的好事要到了呢。”
孟慎道:“才入京中,便让殿下给拦住了,臣该立即进宫谢太后恩典的。”
“什么君来臣去的,”公主摆了摆手,眼前曲水流觞,不远处的廊柱里头坐着两个苏州来的评弹艺人,一男一女,颜丹鬓绿,吴侬软语,那调子柔得能绕梁三日,她撑着脸听了会儿,“二堂兄在军中历练这么多年,母后也思念得很。要是饿瘦了、晒黑了,岂不让母后心里难受?盈盈得先替母后看看。”
慕雪华道:“他什么性子,盈盈殿下还不知道?古板的很,你放他去吧。”
孟摘月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我也想进宫看望母后,不如我跟堂兄同去。”
临安王妃并无异议,笑道:“那敢情好,也不怕你这堂兄弟莽撞,坏了宫禁规矩。”
这对堂兄妹的关系还算纯粹,因为孟摘月并不是大殷的继承人,也无须对这些亲戚太过提防着,于是商议过了午时,两人便一同进宫,为皇太后请安。
然而进了宫中,孟摘月的玩性上来,见花丛中有几只蝴蝶,看离慈宁宫也没多远,又将孟慎抛到了脑后,让内侍们引着世子前往,自己倒是去捉蝴蝶了,满口说得是:“二堂兄先去吧,我扑只蝴蝶献给母后,哄娘亲开心,随后便来——”
孟慎人如其名,他心知公主迟到,情有可原,而自己与她身份不同,不可延误了请安与出宫的时辰,便应了下来。
因为蝴蝶难捉,人多了反而不好,孟摘月就叫陪侍女使、内侍,都远远地等着,径直入了花丛深处。
盛夏时节,花香扑鼻,她入神地盯着一只幽蓝蝴蝶,扑了几次不中,香汗微微透过薄衫,等到那只蝴蝶停在一处青石上,她才悄悄靠近,手里的团扇风似的拢住蝴蝶。
孟摘月刚露出笑容,蓝蝶便从团扇的间隙里溜出来,她着急地一抬头,见到这蝴蝶没有飞走,而是停在一件深蓝的衣衫上,而对方似乎正要向她见礼。
“不要动!”她喊停了行礼的动作,小心探手,从他肩头捉去蝴蝶,才大大松了口气,抬起眼,见到一个穿着内廷宦官服侍的男子。
许祥低头向她行礼。
仅是匆匆一瞥,孟摘月便愣住了。她回味着方才那一眼的风景,忽然道:“免礼,你站起来。”
他抬首起身。
公主看着他的脸,好半天没有说话,又过了小片刻,才挪了两步,悄悄地附上他身侧,按着这内宦的肩膀,小声道:“你是哪个宫的人?我求掌事将你要出去,你到公主府去服侍好不好?我那……我那正缺人手……对了,这事不能让慈宁宫知道,本宫……嗯,本宫很赏识你。”
她说得扭捏,脸也红了。
许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恭敬道:“奴婢后省都知许祥,兼任内狱秉笔。”
许祥……内狱秉笔……
孟摘月看了看这条离慈宁宫很近的路,又看了看他手上握着的一卷公文,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传说中铁面无情的提刑官、据说为母后掌内廷刑讯审问之权。
她的心尖儿跟着抖了一下,将步子一点点蹭回去:“咳……本宫、本宫开个玩笑……”
说着不由得指间一松,到手的蝴蝶,啪地一下就飞了。
作者有话说:
长得好看的太医:我娘的情人。
长得好看的太监:我娘的下属。
长得好看:我娘。
公主:呜呜,公主什么的不干了啦!
第 19 章
第19章
可惜这一日,无论是先到的孟慎,还是姗姗来迟的公主,都没能见到太后娘娘。
因为董灵鹫身体不适,谁都没有见。
正殿上的奏折已经堆积起来,被掌文书的女官们按照序号排列整齐,等待着慈宁宫主人的安排。而在寝殿内,只有女医和瑞雪在前侍奉。
郑玉衡闻讯而来,脚步匆匆,正要去看太后,却被蒋内人拦下了。
蒋内人道:“郑大人先别过去,娘娘在寝殿,瑞雪姑姑嘱咐小人问您,郑府先夫人的医术超绝,最精通的便是妇人良方,先夫人可曾教授给您?”
娘娘既在寝殿,想必衣冠未整,如果郑玉衡并不精通此道,那么放他伺候也并无益处,反而惹人猜疑。
郑玉衡微微一怔,道:“早年曾学过,如今是什么症候?”
蒋内人面露惊喜,引着郑玉衡进来,边走边道:“大人这些时日,为娘娘请平安脉,看出什么没有?”
郑玉衡思索道:“太后身体尚还安康,只是夙兴夜寐,劳碌伤神,喝得药跟用得膳一样多,可是再如何温和保养,又怎能抵得过休养生息?”
蒋内人:“前些时候到了月事之期,经行阻塞,过了几日,反而淋漓不尽。娘娘心烦意闷,午前恰恰看了内侍省送来的廷议记录,动了肝火,两胁作痛,一时竟病了。”
郑玉衡听得眉峰紧锁:“记录上写了什么,蒋内人知道吗?”
对方道:“小人不曾侍文墨,郑大人可以问姑姑去。”
说话间已经到了寝殿。
虽是仲夏六月,殿内还垂着一层纱帘,而不是更清透、不挡风的珠帘。纱影重重,里面只有两个人在侍候,是瑞雪和崔灵。
郑玉衡叩了叩门框,刻意制造出一点儿声响,在纱帘外谨拜:“臣为太后请安。”
里面传来很低的交谈声,过了一会儿,满身药味儿的瑞雪姑姑掀开纱帘,请他进来。郑玉衡才踏入寝殿。
这处宫室极少有人踏足,里面摆着文玩、书画,窗前的竹帘拉了下来,满室幽暗,因此,即便是白日,琉璃灯台上也有微光朦胧,火苗微动。
郑玉衡来到榻前,下意识地安静小心。
崔灵松了口气,轻道:“大人来了,快看看这方子对否?您不来,我不敢施针。”
郑玉衡接过药方,上下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女医便念叨了一声“阿弥陀佛”,往侍药间去了。
董灵鹫确实有行经方面的旧疾,郑玉衡的脉案上写得也很清楚,他对娘娘的旧疾有着多种猜测,认为是生育过后、产后不调所致,但在太医院中,却查询不到有关于这方面的记载。
董灵鹫不提,郑玉衡自然也没有理由问。他没有先施针,而是靠近床榻,轻轻地道:“娘娘……能不能把手露出来。”
董灵鹫撩开纱帐,直接让郑玉衡见到了她。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素衣散发的太后娘娘,发髻完全松散下来,卸去了金簪与朱钗。她浓黑的长发落在榻上,眼瞳乌黑温润。
这件薄薄的雪白内衫,一丝不苟地掩合到脖颈。
郑玉衡伸出手,将她的腕捧在手心里,【创建和谐家园】着减轻疼痛的穴位。
董灵鹫看着他拢起的眉,就知道小郑太医的心情似不大好,低声道:“看你的脸色,还以为哀家是什么重病。”
郑玉衡道:“您……让什么给气着了?”
他连瑞雪姑姑都不问,直接问上太后本人了。
董灵鹫这时候已经控制住心绪,知道郑玉衡是有才学的人,并不忌讳跟他讨论朝廷中事:“监察御史周尧,弹劾中书令吴重山家风不严,纵容其幼子在闹市纵马狂奔。吴家子纵马,撞死了人。百姓告到京兆府去,府尹竟然不敢受理,避不露面。”
她顿了顿,闭上眼缓神:“今日朝中提起此事,一经弹劾,皇帝立即派人来问,我便将麒麟卫派出去查证,发现十几箱金银珠宝放在京兆府尹张魁的家中枯井里。”
“官官相护,草菅人命……天子脚下,竟然至此……”
郑玉衡也有些震惊,低声喃喃。
董灵鹫抬眸扫了他一眼,问他:“你觉得若是明德帝在位,或是哀家临朝称制,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郑玉衡想了想,如实道:“贪官污吏灭之不绝,即便是先圣人、娘娘在位,也未必不会有。”
“正是,”董灵鹫道,“麒麟卫将张魁押送到刑部,由刑部侍郎魏缺提审,吴家二子下狱。然而在廷议上,皇帝竟然为张魁求情……张魁自小侍奉文华殿,是天子伴读。”
郑玉衡惊愕万分,竟然一时没想通。
如今的皇帝跟他年岁相仿,从他的行事、举动当中,可以看出天子对太后是极为信任尊崇的,但也因此,他实在不够成熟。
在孟诚简单的观念里,对他好的人,则为好,对他恶的人,则为恶。即便张魁曾经跟孟诚同窗解惑、情谊深重,也不能成为他受贿的保命符。但他居然以天子之尊,为【创建和谐家园】受审的罪臣求情。
这天底下似乎只有这位皇帝陛下,能把董太后气得不轻了。
郑玉衡一边【创建和谐家园】着她手腕上穴位,一边默默地道:“这件事您一定担忧了许久,今日看到廷议记录,才这么动怒。”
不知道是郑玉衡长得养眼安神,还是他的手法确实独特,才这么一会儿工夫,董灵鹫就觉得小腹痛意渐弱,浑身让月事拖累沉重的感觉也慢慢消失。
小郑太医是真的很有用,医术高明,人又十分聪明。
董灵鹫跟他闲聊似的,语气平静,还带着点轻微的安抚:“哀家从前的脾气其实很好,你别怕,我近年来,是觉得……天地给予人的寿命有限,长短不定,那么慢悠悠的教诲、看顾,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她顿了顿,“我会没有时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