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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 》-第 1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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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恺还没坐稳,便听太后道:“一个归元宫的内侍,跑到慈宁宫来跟陪侍的太医争执殴打,还打伤了朝廷命官。”

        她的话停在这里,随口问:“依商大伴的见识,怎么处置?”

        商恺正要起身回话,然而肩膀被瑞雪姑姑按下去,竟然没站起来,坐回了椅子上,【创建和谐家园】上像火烧得一样,又不敢怠慢,只能赶紧回话道:“回太后娘娘,按照宫规,杖八十,逐出宫门,重可杖毙。”

        他心中也在暗骂,这个不成事的东西,就算劝不成,也不该把事情闹得如此大,这样陛下该如何更信任他?怎么不让人活活打死,也算死无对证。

        “好。”董灵鹫道,“拖出去,开始吧。”

        她垂下眼,看都没看被拖出去的内侍,而是伸出手,招着一旁的白猫上来。皑皑翘着头,晃着尾巴,轻盈地一蹦,就占据了董灵鹫怀中最舒服的位置。

        殿外惨嚎声时高时弱。

        殿内,商恺嘴唇微白,面上还露出恭敬的笑,请罪道:“奴婢没管束好他们,惊扰娘娘了,但这事儿……”

        他巧妙地顿了顿,等董灵鹫发问,然而太后娘娘只是抚摸着那只猫,置若罔闻,他只得尴尬地续下去:“陛下也是知道的。”

        董灵鹫笑了一下,随意地问:“皇帝让宦官打太医?”

        商恺的心都提溜到嗓子眼了:“都是这兔崽子辜负了陛下,咱们陛下向着娘娘着想,怕这日夜侍奉的郑太医心思不正,老奴才让人试探试探郑太医的心,仔细谨慎地为娘娘打算着,哪知道选的人这么不是东西……哎哟,奴婢真是老眼昏花了。”

        董灵鹫静静地看着他。

        在这平静的视线中,商恺却极敏感地从她的眼神中感觉到一股凝聚的轻微寒意。

        董灵鹫道:“看来哀家也没有理由罚你,你是奉了皇帝的旨意。”

        商恺低头,奉承了几句。

        董灵鹫的手拂过皑皑的脊背,猫舒适地软在膝上,抖了抖耳朵。

        “你是皇帝的大伴,跟别人不同。”她道,“先帝登基之后,处理了一批乱政的阉宦,其中就有哄着先帝长大的周老太监,你还记得根除阉宦时,他的下场吗?”

        商恺脸上的笑容僵硬住了,如芒在背,不得不回话道:“那贼宦被凌迟处死。”

        “对。”董灵鹫对着他笑了,“可惜诚儿跟他父亲不同,心软,专一。你要是死了,他得痛苦许久,一届天子啊,竟然给你这么大的体面。”

        这语句轻松至极,外头的日光洒进殿内,满眼炫目的金辉。但在这炎热夏日里,商恺却如处数九寒冬:“奴婢一心为了——”

        “再拿皇帝当借口,”董灵鹫盯了他一眼,“哀家剥了你的皮。”

        商恺的话骤然咽回去,扑通一声跪下来,一头磕到地上,不敢言语。

        董灵鹫这才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时,外头的惨叫声停了,宣靖云一身凉飕飕的血气,没迈进慈宁宫的殿门,就在门槛外躬身道:“启禀娘娘,杖责已毕。”

        董灵鹫道:“知道了,跪安吧。”

        她这话是对宣靖云说,也是对商恺说。

        商恺一开始没敢抬头,直到有一个女使搬去座椅,他才稍微抬起脸,见到上位的太后娘娘已经起身离开,他大松了一口气,保持着脊背弯曲,退出慈宁宫。

        步出殿内时,商恺见到了外头刑凳下的血迹。他心底一寒,只期望何云受不住刑快快去死,免得带累他,更恼怒这人如此不堪用,这点小事都办不成。

        商恺走过去时,撞见在前头的宣靖云。宣靖云刻意放慢了脚步,等他上前时,才拱手行礼:“掌印。”

        商恺却没像往日般受这一礼,而是侧身避开了,言辞中也很收敛:“宣都知。”

        宣靖云道:“掌印客气了,看来还是奴婢办事不牢靠,在后省打得太轻,这个年岁的小内侍居然还这么不记打,竟敢去碰郑太医的事。”

        他一壁说,一壁用眼神上下审视着对方。

        商恺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脊背上的汗已经风干了:“哟,那到底是位什么主子?金玉一样的,碰了就要偿命?”

        宣靖云知道他是试探郑玉衡在慈宁宫的地位,语意含糊地道:“娘娘是金玉一样的人,不恭敬,就要偿命。郑太医侍奉娘娘,自然也同受太后的福泽庇佑。”

        商恺笑了一声,转过一个角去,正要回归元宫,一旁的宣靖云却突然道:“养了他五六年,一口干爹干儿子地叫着,就是狗也养熟了。”

        商恺背对着他,呵笑一声:“既然有陛下、娘娘那么金玉一样的人,就也有烂进泥地里的贱命,宣都知,你还是数着自己的好日子慢慢过吧!”

        他不待宣靖云回复,便径直远去了。

        ……

        慈宁宫东暖阁。

        室内收拾停当,里头缭绕着一股药物味道。崔灵刚给他止住血,立在旁边调制药膏,手里搅拌药膏的银棍已经转了一会儿,肩膀就被轻轻推了下。

        她抬起头,见是瑞雪姑姑随着太后娘娘进来,刚要见礼,就看到瑞雪将手指抵在唇间,便连忙噤声。

        董灵鹫的视线穿过她,见郑玉衡正侧对着门口坐在椅子上,他不怎么精神,浑身散发着低迷的气息,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搅拌的声音停了,郑玉衡的思绪被拉回来一点儿:“崔内人,我自己上药吧。”

        他抬起眼,并不是崔内人,反而看到密密的金线织成祥云的纹路,样式繁复的图样依附在丝绸上。一只戴着护甲的手抬起他的脸颊,指腹抵在颔骨上。

        董灵鹫抬起他的脸颊,仔细地看了看:“还好。”

        郑玉衡怔了好一会儿,墨黑的瞳孔都轻微震了震,他忍不住问:“娘娘……”

        “我说你的脸还好。”董灵鹫轻描淡写地道,“也没有伤到眼睛。”

        他的脸这么重要吗?郑玉衡有些沮丧地想。

        这点微妙的表情变化,根本逃不过董灵鹫的眼睛。她的心情明明不算晴朗,可是看他如此懊恼、如此愧疚,脸色纠结又沮丧,她奇异地感到放松,觉得很有意思、很可爱。

        董灵鹫道:“你们先出去吧。”

        两位女官便低头告退。

        东暖阁的门被瑞雪关上了,护甲上的珠玉冰凉凉地抵着肌肤。

        郑玉衡突然感到一股急迫的危机感。

        他一边心中跳动不已,为这份危机感大脑急速运转,钻研对策,一边尴尬地想,身为一个男子,居然也有这种害怕被强迫的危机感,对方还是太后娘娘,这也……这也太不要脸了。

        郑玉衡脸皮薄,但他总是从耳朵开始脸红,再是脖颈,最后才上脸,所以即便耳根滚烫,表面上的小郑太医还是端着清清静静的架子,很矜持地敛着目光,没有跟董灵鹫对视。

        太后松开手,把护甲给摘了。

        郑玉衡更紧张了。

        她不会要对我做点什么吧。小太医紧锣密鼓地思索着,年轻没有见识的缺点暴露出来,表情变来变去,完全沉不住气。

        镶嵌着玉石的护甲搁在桌案上,发出轻轻的“叮”地一声。她温暖的手落在脸颊左侧,捧起他的脸。

        郑玉衡的心跳响得快要蹦出来。

        她会低头吗?太后娘娘会为了……为了跟一个人亲密而低头吗?……是不是应该反抗?贞洁烈、烈男?

        郑玉衡脑海中乱纷纷地浮现出很多历史上的男宠、面首,全都是乱臣贼子,无一例外。

        虽然小太医的脑子里想了这么多,但实际上只是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就在他浑身僵硬,打算守住底线抵死不从的时候,清凉【创建和谐家园】的药膏抹到了额头的伤口上。

        郑玉衡疼得差点出声,这才抬起眼睫看了一眼。

        董灵鹫在亲自给他上药。

        这张脸成熟美艳到几乎晃人的眼,就像是开放到最后花期的牡丹,只要接近,就能闻到那股达到顶端、快要【创建和谐家园】的浓香。但这朵牡丹即便只有枝头上的最后一天,仿佛也会永远端正地待在枝头上。

        想要撷取她,是一种不容饶恕的罪。

        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溃烂的伤痕,而是将这股香催生到极致。

        就算所有人都能一眼在董太后的身上看出不再年少的痕迹,但却不能将青春正盛当成自己的资本,恰恰相反,越是不经世事的人,越会在她面前感到幼稚、笨拙、自惭形秽。

        郑玉衡几乎为自己的青涩感到羞愧。

        就在此刻,给他上药的手突然重了一下。小太医猛然清醒过来,吸了一口凉气。

        董灵鹫收回手指,含义不明地递了道目光:“走神了?”

        作者有话说:

        太后:有件事……

        小郑:我愿意。

        太后:?

      第 18 章

        第18章

        郑玉衡像是被戳到亏心事一样,迅速地垂下眼。

        他道:“臣错了,娘娘不要生气。”

        得益于从小严苛极端的家庭环境,小郑太医被迫认错过很多次,但在太后娘娘面前,他都是真心实意地承认错误。

        董灵鹫注视着他额头上的伤,轻声道:“错在哪里了,讲给哀家听听。”

        郑玉衡一时不知道她问的是这道伤,还是在问方才的走神,迟疑了一下,道:“臣不该殴打内廷宦官,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打扰您的休息……”

        他说到这里,觉得十分愧疚,声音低了低:“臣给娘娘添麻烦了。“

        董灵鹫没有答话,她收起药膏,抽出帕子擦了擦手,问他:“那人侮辱你了?”

        这是所有人猜想的方向。郑玉衡出身诗书清流,这样破格荣拔、侍奉内廷,一日里头有大半时间都待在慈宁宫,更被太后娘娘如此青睐,其他人不免有些猜测和非议。

        小郑太医尚且年轻,就是听不惯这样的侮辱,也是人之常情,值得他为之动怒。

        然而让董灵鹫意外的是,郑玉衡摇了摇头。

        既然不是被辱及自身,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对话,才能让素来温良恭俭、彬彬有礼的郑玉衡如此失态?这个答案连董灵鹫都没有想出来,她道:“那你是为了……?”

        郑玉衡不知如何去叙说他当时的那种愤怒,只得道:“此人……对娘娘不敬。”

        “对哀家不敬?”董灵鹫重复了一遍,微笑道,“这天底下背地骂我的人多着呢。”

        早在孟臻重病,她代下圣旨的时候,牝鸡司晨的檄文就上了一箩筐,摞起来都有半人高。动不动就站出来一个“凛然不畏死”的朝臣,担忧她有篡位不臣的野心,几乎将历史上所有祸国女子的罪名,加诸在她一人身上,表面上大义凛然,将她骂得体无完肤。

        扛着如此沉重的压力,董灵鹫尚且能压下非议,将内外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富庶,四海升平,就更不会在意如今的这些流言指摘。

        “那怎么行?”

        但郑玉衡听不得,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清明,甚至有一丝严肃的态度,“有些人根本不懂得您的苦心,纵然臣的话冒犯当今圣人,冒着大不韪的罪,臣也依然觉得,大殷可以没有皇帝,但不能没有太后。”

        董灵鹫没有指责他对皇帝的不敬之处,而是侧耳聆听,神情认真。

        郑玉衡被她的姿态打动了,这股勇气延续了下来:“这也是臣不愿意离开您的缘由,如果娘娘凤体有恙时,臣不能在您身边侍奉,那么……那我会后悔死的。”

        他的后半句,带着一点儿源自于郑玉衡本人的情绪。

        董灵鹫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安慰地触碰着他,指尖贴到郑玉衡耳根,轻柔地停在了那里。在电光石火的某一刻,郑玉衡突然觉得,此时的抚摸并非安慰,而是更深沉、更温柔的一种含义。

        但他却暂不能领会。

        董灵鹫低声道:“我的话还没说完,背地里恨不得我早死的人实在太多了,哀家活着,确确实实碍着他们的路。但那些人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你为之受伤,撞得头破血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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