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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重了,言重了,”柳寒连忙分辨,这个事可不能认,否则将来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我只是帮助送粮,粮食还是拓跋部落自己掏钱买的,当然,运费酌情少收。”
“哦,是这样!”犀锋好像有些惊讶,柳寒眉头微皱,苦笑下:“按照行程,秋云大将军也该到长安了,你若不信,可以问问。”
“秋大将军不到长安,”犀锋道:“这个时候,他不敢到长安,就算到长安,秦王也不会见他。”
柳寒略微想了想便明白,现在这个敏感时期,这俩人若是见面,泰定帝若无事则罢了,若有事,一个藩王勾结边将的罪名便能给俩人扣上,那就万劫不复。
从见面到现在,俩人都在怀旧,换一种法,也就是在探底,俩人都没有简单的信任对方,十多年过去了,他们都有很大变化,柳寒再不是那个苦苦挣扎的逃亡者,犀锋也不是那个刚出师门的热血青年。
“当年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我找了你几个月都没找到,我本想拉你一块投军的。”
犀锋的语气中有几分惋惜,当年俩人若一块投军,杀手不敢追杀到军营。
可他错了,柳寒知道,别军营了,若那个人要他死,就算躲进皇宫,那人依旧有办法杀了他,他苦笑下:“怎么呢?简单的,诈死,然后在山里过了半年茹毛饮血的日子。”
犀锋有些动容,周南山荒无人烟,传还有猛兽出没,就算最出色的猎人进去,也是九死一生,柳寒居然能在里面一待便是半年,这份坚韧,胆识,超出常人。可转念一想,当年面临的危险,那个杀手的厉害敏锐,恐怕也只有这样的绝户计才能瞒过去。
柳寒的神情似乎也在回忆,回忆当年被追杀的凶险,好几次他都认为自己死定了,又好几次侥幸逃脱,死亡阴影始终笼罩在他头上,所以,他在周南山上待了半年,其实三个月后,便有迹象对手已经离开,可他依旧在山里待了半年,等伤势尽复,出了周南山,便远赴塞外,流亡西域。
“我一直不知道,当初他们为什么追杀你?你得罪的是那家士族?”犀锋又问。
当年犀锋初出茅庐,一腔热血,路遇负伤的柳寒,便拔刀相助,甚至没问为什么。殊不知道,这也是柳寒纳闷的。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样的人在这个时代有,而且很多,但象犀锋这样,什么都不问,便拔刀相助,却还是少见。
“当年你为什么帮我?”柳寒反问道。
犀锋嘿嘿笑了笑,柳寒也同样面带微笑,犀锋从边上拿出坛酒,给柳寒倒上,柳寒早看见那坛酒了,此时也不顾忌,端起酒杯,一股芬芳的香气扑面而来。
柳寒陶醉似的深吸一口,闭上眼睛似乎在品味,然后才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便去抓酒坛:“好酒!好酒!这什么酒?拿弄的?这可比柳林酒好多了。”
见他反应如此强烈,犀锋微微一笑,任凭他将酒坛抓走,才笑着:“这可是御酒,殿下赏的,我一直舍不得喝,今儿来见你,这才带上的。”
“御酒?!”柳寒好像有些惊讶,连喝三杯,才满足的放下酒杯,嘴巴还咂吧咂吧的回味,然后才:“果然宫里的东西都是好东西,这酒可比柳林酒强多了。”
“你还算有口福,李葱可想了好久,了几次,我都没舍得。”
“李葱?你朋友?”
犀锋头:“和你一样,换命的朋友,他比我先到边军两个月,我们同在一队,一块训练,一块巡逻,一块杀马贼,一块到鹰翎卫。”
“李聪,是关陇李家的人?”柳寒含笑问道。
犀锋轻蔑的笑笑:“士族子弟有几个上边塞,一刀一刀搏功名的,这大晋能有几个秋歌。”
柳寒对军队编制有所了解,西域各**队编制与大晋大同异,不过,他还是大胆的问了问,犀锋也没隐瞒,他到军队便担任伍长,伍长统帅五人,四伍为什,设什长,五什为队,设队正,五百为营,设营正,营以上则为军,军的编制不定,两营三营四营都可能。
犀锋见柳寒很好奇,便详细解释了大晋的军队编制,伍长什长,这样的低级军官是没有品级,而队正和营正就是官了,队正相当于县吏,营正则相当于县官。营以上,则是临时编制,称为校,指挥官为校尉。
“你现在是校尉了,能指挥几个营?”柳寒依旧保持着好奇的神情,似乎很是羡慕。
犀锋笑着摇摇头:“鹰翎卫乃由军中壮士所组,全军三营,一千五百人,我这校尉不过是假校尉,上面还有个校尉负责统帅全军。”
“我在回大晋的路上遇上秋歌带领的黑豹,听黑豹乃大晋第一铁骑,鹰翎卫和黑豹比起来如何?”柳寒继续问道。
犀锋笑了笑:“秋歌年少成名,现在已经突破宗师境界,门阀子弟中,算是少见。”
柳寒也报以微微一笑,心里清楚,犀锋并不认为自己统帅的鹰翎卫比不上黑豹,但对秋歌很是看重。柳寒还知道,鹰翎卫的统领校尉韩逾乃士族子弟,一出生便有校尉封号,此人虽然名义上是鹰翎卫校尉,但实际上并不管事,无论日常训练,还是统军作战,都是犀锋这个假校尉在负责。假校尉,不是假的校尉,而是副校尉,也就是,犀锋是韩逾的副手。
到这里,犀锋叹口气,神情中有几分失落,柳寒微微皱眉:“怎么?”
犀锋轻轻叹口气:“没事,柳兄,我该叫你柳兄还是.。。”
柳寒笑了笑:“我现在叫柳寒,以前的事,就咱们俩知道就行,万不可告诉旁人。”
“那是自然。”犀锋清楚这其中的厉害,毫不含糊的答应下来:“柳兄,我观你修为大进,当年之事..?”
柳寒望着江面,江中那条舟,在波浪中颠簸,鱼鹰不时高飞俯冲,渔夫站在船头,奋力扔出渔网,渔网在空中散开,他深吸一口这带着湿意的空气,满足的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味,又似乎被陶醉,半响他才幽幽答道:“这里真是个好地方,鹰击长空,鱼翔浅底,听江南美景更胜,唉,若非当年之事,我就到江南买几亩田,过一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
到这里,他收回目光,看着犀锋正色道:“此次回来,正想将当年之事作个了断,犀兄,我虽然修为大进,可这十年,别人也不会空耗。”
犀锋迟疑下,轻轻头,同意柳寒的判断,这十年,他的修为也同样大进,可那人呢?绝不会闲着,当年他便比他们强,十年过去,那人的修为只怕更强了。
“当年,他为什么要杀你?”犀锋问道,当年他也问过,柳寒没有回答。
柳寒没有回答,轻轻叹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犀兄,你现在是官家之人,当年之事就不要再提了,我和那人之间,是不死不休。”
73.第73章 故人(下)
犀锋沉默下来,柳寒也同样沉默下来,俩人默默的喝着酒,河风吹拂,柳枝发出沙沙的叫声,堤岸下的沙滩上,芦苇轻轻摆动,芦花随风摇曳,白茫茫的一遍,芦苇丛中飞起一群野鸭,野鸭在空中发出嘎嘎的叫声,打碎了天地间的静谧。
“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开口。”
“好。”柳寒没有推辞:“如果你需要我帮忙,千万别客气,尽管开口。”
“好。”犀锋的回答同样简单。
又是一阵沉默,时间更长,俩人几乎同时感到无话可,一种陌生感在俩人之间升起,熟悉,旧情,亲热,过去了,现在剩下的就是陌生了。
最终还是柳寒打破沉默:“对了,你知道清虚宗和神农谷吗?”
“清虚宗?神农谷?”犀锋的反应让柳寒吃了一惊,犀锋的神情很是不解,似乎是第一次听这两个名字,果然,他思索片刻摇摇头:“没听过,柳兄,清虚宗,神农谷,是江湖门派还是道家玄修的,..”
柳寒苦笑下摇头:“我要知道,还用问你。”
“怎么,你与他们有过节?”犀锋问道。
柳寒很是困惑:“我不知道。”
犀锋很奇怪:“不知道?”
柳寒肯定的头,犀锋更加困惑:“以你的修为..”
柳寒叹口气:“来你不相信,那人是没动手,若他动手,我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下来,犀兄,当年那人再强,咱们还能打一打,可这个人,.。。”
柳寒苦涩的摇摇头,犀锋大吃一惊,虽然刚见面,可刚才柳寒便露了一手,犀锋便知道他的修为已经超过自己,连他都自认不是对手,而且还如此不堪,连一招都接不下来,这实在令人震惊。
“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犀兄,你是没遇见,那人就站在那,我便伤了,内息完全混乱,经脉差便断了。”柳寒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依旧心有余悸,犀锋先是震惊,继而又怀疑,那人既然如此厉害,为何没有动手。
“这人以为我与这个清虚宗和神农谷有关系,这才放过我,可这清虚宗和神农谷,我那知道是什么。”柳寒苦笑着直摇头。
看到柳寒的神情,犀锋心里相信了八成,可他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这清虚宗和神农谷究竟是什么地方,他皱眉问道:“这人为什么找你?寻仇?”
“我也纳闷,”柳寒没详情,望着犀锋身后的柳林长长叹口气:“这人是我见过的修为最高深的,我完全看不透他的深浅,至少,至少,有大宗师修为。”
“大宗师!”犀锋一惊,随即又皱起眉头,天下八大宗师,大晋有其六,宫中有三,这三人不可能出宫,江湖有二,这俩人也不可能来找柳寒,唯一那个神秘的,从未有人见过的有可能,可..
“算了,不我的烂事了。”柳寒叹口气:“这人既然来过一次,短时间里便不会再来,还是你吧。”
犀锋没有听清,依旧在想着这大宗师,柳寒敲敲桌面,犀锋才惊醒,抬头望着柳寒,柳寒苦笑下:“你在秦王跟前,这秦王怎么样?”
“秦王?秦王怎么啦?”犀锋的思路还没回来,没听清柳寒的什么。
“我听秦王颇有贤明,你在他跟前,觉着此人如何?”柳寒又问道。
犀锋这下听清了,他笑了下:“秦王是贤王,雅量宽宏,轻财爱民,天下皆知,圣上称之乃诸王表率。”
“他能提拔你这庶族子弟,看来他的士庶之见没有那么强烈。”
“对,”犀锋头称是,着便长叹一声:“大晋之内,士庶之别,有若天堑,我们在边塞一刀一枪的拼杀,挣下的功劳要分一大半给那些从未骑马,从未挥刀的士族将领,弟兄们想起便气愤难平。秦王督雍后,巡视边塞,下令以军功首级论功,战功归将士所有,一下便赢得弟兄们的心。”
“那些士族将领没意见?这可改了规矩。”柳寒好奇的问。
犀锋呵呵一笑:“谁不是,那些士族将领闹起来,可王爷严令,他们也没办法。”
柳寒心里微微摇头,这犀锋毕竟是军人,脑子里的弯弯绕少,他估计这秦王与士族达成了某种协议,或者默契。最简单的便是,这秦王的贤明是谁吹出来的,士族;秦王的周围最多的是什么人,还是士族;秦王要想平安督雍,主要依靠什么人,还是士族;不别的,就这鹰翎卫的校尉,不还是士族吗!犀锋本人也不过是假校尉。
秦王是贤王,这贤也有限,五十步百步之差。
犀锋对秦王交口称赞,柳寒频频头,犀锋最后对柳寒:“柳兄,秦王幕府还缺人,我想向殿下举荐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柳寒惊讶得瞪大了眼珠子,他万万没想到犀锋居然提出这种建议,要举荐他!
“对!”犀锋郑重的头,有些热切的道:“柳兄,以你之才,经商屈才了,这也不是条正道,到秦王帐下效力吧,为国效力。”
柳寒笑呵呵的摇头:“犀兄,我这人,除了会挣钱,既不会治国,也不会领兵,还是免了吧。”
“柳兄不用自谦,你现在名气可不,一首《将进酒》风靡长安,现在所有青楼都在唱你这《将进酒》,连巨木稚真两位大贤都称好,稚真先生称喝酒就得以《将进酒》为佐,可谓文武双全,这样的才干,何必去作商人。”
柳寒笑容渐渐凝固,犀锋热切的望着他,良久,柳寒叹口气:“唉,犀兄,不是我不愿意,你知道的,我还有事没作完,等我作完这事之后,你再举荐不迟。”
犀锋愣住了,想到柳寒的事,忍不住也叹口气,迟疑下继续劝道:“柳兄,就算要对付那人,有个官身也是好的。”
柳寒苦笑下摇头:“我现在连他在那都不知道,还得满天下去找,那能在秦王跟前尽力,犀兄,等这些事都完了,再吧。”
“那你,还上帝都干嘛?”
柳寒手里把玩着酒杯,酒杯泛着青色,骨瓷均匀细腻,杯里的酒清洌,没有一丝浑浊,半响才幽幽的:“他就在帝都,我感觉得到。”
犀锋沉默了,就这一句话,犀锋感受到了强烈的决心,破釜沉舟的勇气,有心想劝,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是血仇,是死仇,不死不休。
“帝都?”犀锋喃喃自语,抬眼看着沉默无语的柳寒,迟疑下提醒道:“帝都现在可不是那么容易。”
柳寒叹口气:“我知道,帝都,风雨飘摇,哦,不,应该是山雨欲来,藩王就国,四大总督返朝,朝局恐怕要大变!”
“你是明白人,”犀锋大有深意的看看柳寒,知道他早有准备,转念一想,若连一准备,柳寒也不会就这样上帝都,那是找死,这是拼命。
犀锋忽然觉着无话可,这世上,大概没人比他更知道柳寒心中的恨。
沉闷的将剩下的酒喝干,犀锋整整衣冠,抓起佩剑,起身告辞,柳寒也觉着聊得差不多了,今天的目的达到了,再往下聊,也聊不下去了,毕竟十多年过去了,都不再是毛头伙了。
俩人着闲话,一块慢慢的从柳林出来,柳铁和那厮隔着十来米,相对而坐,看见俩人出来,俩人连忙起来,厮迎上去,却没有开口,恭敬的站在边上,等着犀锋开口,柳铁原地没动,安静的看着俩人。
“我住在内城华台街,有空上家来喝酒,咱们还是生死弟兄。”
“呵呵,我在长安还要待几天,过两天,芷兰院有花会,咱们去赏赏花,如何?”柳寒笑道。
犀锋神情有些奇怪,随即大笑道:“呵呵,柳兄还好这一口,好,到时候我陪你一块去,最近凉州烧刀子热卖,芷兰院琴舞双绝,士子们都往那跑,不过,你要去了,妈妈恐怕得倒履相迎!”
“哈哈!言重了,柳某不过一商人,不敢有此奢想!”柳寒也大笑起来。
俩人抱拳道别,犀锋示意柳寒先走,柳寒也不客气,打马飞奔。犀锋站在道边,看着柳寒身后的扬起的烟尘,直到背影完全看不见,这才上马扬鞭朝城里驶去。
74.第74章 王府
到了城里,犀锋让厮自行回家,他则调转马头朝王府而去,秦王没有住在宫城,秦王督雍时,皇帝陛下特旨允许秦王居宫城内,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殊荣,在秦王之前,也有王爷督雍,但也没有谁得到过这样的恩荣,几百年了,所有坐镇长安的王爷都住在宫城外的总督府。
长安城乃大晋西都,宫城乃皇帝的居所,内中金銮殿,御书房,御花园,太监,宫女一应俱全,尽管皇帝已经有百年没有驾临长安,但宫城依旧是宫城。
但秦王用震惊朝野的方式,上书抗旨,“圣人有言,君为臣纲,违此礼者,即乱纲常,纲常乱,则天下乱。陛下赐臣殊恩,然臣不敢有违圣人之训,不敢违圣人之礼,不敢乱纲常,故臣万死不敢奉召.。。”
这篇谏书传扬天下,皇帝大加称赞,遍示群臣,然后下旨收回前令,下令在总督府的基础上扩建秦王府,秦王再次抗旨,“臣一家五口,外有仆妇家丁数十,督府宽大,绰绰有余,况内城之中,街巷相连,民安居乐业,扩建督府,扰民不安;.。,国家府库紧俏,天下百姓困苦不安,黄河决堤,并冀青兖四州百姓,嗷嗷待哺,陛下曾数次下旨,告知天下臣属,体恤国之艰难.。。”
这篇抗疏轰传天下,皇帝观后,下令裁宫中用度,赈济灾民。秦王仅仅将督府上牌匾换成秦王府便完了。皇帝感其诚,赐秦王有征辟属官的权力。
征辟属官,每个开仪府同三公的总督将军都有这个权力,藩王自然也同样有权,但这个权力仅仅限于低级属官,不包括,长史、参军、司马这样的重要职务,这些职务依旧由朝廷任命。
但皇帝现在将这个权力授予秦王,这个权力极大,因为秦王不但是藩王,还都督雍州,这是将整个雍州交给了秦王,按照大晋规制,王府属官,大国有三十多,国有十多个,秦王封国雍州,乃大国,可置属官三十多;再加上督府的属官,秦王可征辟一百多属官。
一百多个属官,雍凉士人无不热切相望,可秦王很快让他们失望了,秦王没有征辟这么多属官,他将王府属官和督府属官合二为一,不但不增,相反还裁撤了部分属官,将整个督府的属官编制下降到最低,秦王明告天下,雍州财政紧张,民生艰难,少一个官即减少一份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