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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失言了,失言了!”骆知祥脸上有些尴尬,赶忙苦笑道,他知道自己平日里和其他官员关系都一般,并不属于陈允一党,对方自然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和自己说真心话。陈允笑着看了骆知祥一眼,便拱了拱手,道:“骆侍郎且慢行,老夫先走了!”说罢转身上了自己的乘舆。骆知祥看着陈允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怅然若失的神色来。
陈允坐在乘舆上,默然不语只是低头思忖。一旁的心腹家人看到主人模样,也不敢出言打扰,只是默不出声的行路。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乘舆上突然传来陈允的声音:“先不要回家,先去钟将军府上!”
钟延规回到家中,更衣沐浴了,刚刚回到里屋,便听到外间通报,说陈相公星夜来访。钟延规暗笑道:“想不到这矮子倒是第一个来,无怪人说矮子拐,肚子里也能转三道弯!”想到这里,钟延规沉声道:“快请,快请!”
陈允刚刚进了正门,便看到钟延规站在阶前,躬身道:“不意相公星夜来访,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哪里的话!”陈允赶忙上前扶住钟延规,笑道:“老夫今夜来做这个不请自来的恶客,实在是惶恐的很,还望钟将军见谅!”
“相公这等贵客,末将平日里请也请不来,今日得相公来访,当真是蓬荜生辉!”钟延规起身笑道,便要让陈允先上阶来,自己跟在身后。陈允却只是不允,两人退让了片刻,最后还是把臂并肩上得堂来。
二人进得书房,早有仆役上了茶来。陈、钟二人喝了两口茶,又说了些建邺城中的闲话,一时间二人微笑而对,房中气氛渐渐冷了下来。钟延规看了看陈允脸色,暗地里做了个手势,一旁的侍从赶忙退下,带上房门,书房中只剩下钟、陈二人。钟延规见陈允手拿茶杯,目光低垂,倒好似在专心鉴赏手中的茶杯一般,腹中不由暗骂道:“这老狐狸,现在倒是笃定的很!”只得拱手笑道:“陈公星夜来访,却不知有何要事垂询在下的?”
陈允放下手中茶杯,笑道:“方才钟将军也是在宫中的,以为吴王到底是为何拒绝登大宝之位?”
钟延规微微一笑,道:“吴王目光高远,这般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末将只有个白领俸禄的寄禄官在身,并无差遣,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原来他从湖南败回后,吕方便将他的差遣官扒了个干净,只留下领俸禄的散官来,这年余来也升到了冠军大将军,检校侍中,正三品的【创建和谐家园】,可惜只是个空名头,没有什么用处。
陈允笑了笑,道:“钟将军也莫要这般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吴王用法严峻,湖南之败,若是旁人,只怕未必还能在这建邺城中呆着,只是这般便看得出钟将军在吴王的心中分量不一般,他日定有再起之机!”
钟延规目光闪动,笑道:“多谢陈公吉言!若真如陈公所言,某家还有再起之机,定当附陈公骥尾,为陛下效力!”
“不敢当,不敢当!”陈允见钟延规领会了自己的意思,也表示了联盟的意愿,心中不由得暗喜,此人虽然现在并无权柄在身,但自己那计划却离不开此人,原因无他,现在吕方身边唯一的女人便是此人的妹子,若要揣度人主的心意,还有什么比从吕方的身边人下手更方便呢?想到这里,陈允也不再隐瞒自己的意图,沉声道:“今夜来见钟将军,却是为了一件事,离不开钟将军。”
钟延规笑道:“若是某家猜得不错,陈公此次只怕是要找舍妹吧!”
陈允闻言微微错愕,旋即笑道:“钟将军果然是明白人,既然如此,某家也不废话了!”接着,陈允便将自己方才劝进不成,不知吕方真实心意,想要通过钟媛翠这条线了解吕方的真实意图,以达成劝进大功诸般事一一道明。说完后,陈允伸手抓住钟延规小臂道:“钟将军,这劝进大功非同小可,如今吴王事业走到这一步,已是百尺竿头,只有更进一步,才是成正果。你我的子孙后代的富贵也才有了保证。只是今日宴会上吴王这般,不知他心中到底想如何,烦请钟将军走一趟宫中,偏劳了,偏劳了!”
钟延规赶忙装出一副凛然模样,沉声道:“陈公言重了,待到明日末将便去宫中一趟,将其中利害说与舍妹听便是,请陈公静待佳音便是了!”
陈允见此行目的达到,便起身告辞,钟延规赶忙起身相送,一直将其送到大门口,方才作罢,看着陈允一行人离去的背影,钟延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猴子们果然跳起来了!”
第175章 夜探
钟延规这个晚上过的并不轻松,陈允是第一个,但绝非唯一一个突然想起他有一个妹妹正在吴王吕方身旁的人。虽然吴王身旁并非只有钟媛翠一个人,但有资格说话,而且可能被影响的却只有钟媛翠一个。而钟延规则像一个优秀的商人一般,向每一个恳求者都表示会答应他们的要求——得到吕方的真实想法,将他们一一应付了过去,虽然无法确定这些人是否心中是否真的像他们表面上那么满意,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个夜晚,对于建邺城中的许多人来说都是一个不眠之夜。
未央宫,已经过了宵禁的时刻,宫门早已紧闭,担任宿卫任务的殿前司精兵披甲持兵在宫中的要害巡逻,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气中回荡着,不时传来交接岗哨的号令声。由于吕方并无多少妻妾,自然也不需要多少伺候他和妻妾的宫女和宦官,所以这座宫城中人数最多的倒不是宫女和宦官,反而是担任宿卫任务的殿前司兵卒,未央宫与其说是后宫,更不如说是一座大兵营。
崇化坊与宫城的距离并不远,但气氛却迥然不同,如果说未央宫是威严和富丽,那么崇化坊则满是凄苦了,毕竟这里的主要功能是关押有罪的嫔妃和一些不好关押在监狱中的特别人物,说白了就是个比较高级的监狱,自然气氛不会好到哪里去了。虽然是上元佳节,但这里还是一片冷清,就好像时间在这里凝固了一般。
沈丽娘坐在窗前,两眼出神地看着一旁的烛台,火光在烛台上跳动着,映射在她皎洁光亮的脸上,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来。屋中的摆设十分精致,除了空间小了些,几乎和她昔日在宫中的用具并无两样,显然这是吕方特别吩咐的,但这里不自由的生活还是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在她的脸上不难看出忧愁和担心来,这在过去是没有的。
也许是感觉到又几分冷,沈丽娘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摘下悬挂在那里的长剑,一边抚摸着剑鞘,一边低声吟诵道:“锦里开芳宴,兰红艳早年。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她刚吟诵到这里,突然声音哽咽了起来。这时外间有人接口道:“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
“吕郎?”丽娘惊道,脸上满是不敢相信的神色。只听得咯吱一声响,外间门便被推开了,进来了一名紫袍金冠男子,正是吕方,笑道:“丽娘,寡人来看望你了!”
沈丽娘脸上闪过一片又惊又喜的神色,旋即又恢复了平静,她将佩剑放到一旁,敛衽下拜道:“罪妇拜见陛下!”
“你这是作甚!”吕方抢上几步,一把将沈丽娘扶了起来,看着眼前丽人的容颜,柔声问道:“丽娘,这些日子在这里苦了你了!”
听到吕方熟悉的声音,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沈丽娘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头埋入吕方的怀抱,低声哭诉了起来,吕方一面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安慰,一面对外面的施树德做了个手势。施树德会意的将婢女赶了出去,自己退出是也带上房门,在外间守候。
沈丽娘哭了半晌,倒将胸中的怨气去了七八分,心情好了不少。吕方将其扶到榻旁,柔声道:“我今日来却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估计丽娘你不久就可以回宫中去了!”
沈丽娘闻言大喜,赶忙坐直了身子,问道:“此事当真?”
吕方笑道:“自然是真的,君无戏言嘛!”
沈丽娘这才想起眼前这人的身份,赶忙行礼赔罪,吕方摆了摆手,制止对方的赔礼,沉声道:“我将你逐出宫中,呆在这崇化坊中,一来是为了阻人口实,毕竟淑娴之死与你身边的人有些关系;其二却是为了让那躲在幕后,操持这一切的家伙以为得计,好将其一网打尽。所以才让你在这里受些委屈,待到真相大白,再补偿你。”
沈丽娘点了点头,柔声道:“我也知道吕郎的难处,我在这里少见你,其他的倒也还好。不过吕郎今夜来,莫非幕后的那个家伙露出头来了?”
“那倒还没有!”吕方笑道:“不过也差不多了。那厮谋害淑娴,又将淑娴的死扯到你的身上,一下子将你们两人打倒,所为的不过是我身后的那至尊之位。今日我宴饮群臣,众人齐声劝进,欲以我为帝。我若为帝,自然要册封太子皇后,达到他的目的。我却故意推辞,躲在幕后的那个家伙见状,必然又会在其中大做文章,露出痕迹来,这岂不是将其一网打尽,将真相大白于天下的好机会?”
沈丽娘听到这里,不禁又惊又喜,她跟随吕方多年,甚至这个男人行事深谋远虑,很多不经意间做的事情往往便是他留下的后手,多少厉害的对手最终都着了他的道儿,心目中早已将其当成了不可战胜的偶像,现在他向自己许诺说不久便能让其回宫,几乎就是笃定的事情。赶忙起身对天祝祷道:“大慈大悲【创建和谐家园】菩萨,信女此番若能回宫,必将对大慈恩寺重塑金身,寺中僧俗人人布施,若有违誓言,天地万般不容!”
吕方在一旁听了,不禁哑然失笑,让她回宫的自己就在一旁,可沈丽娘却向菩萨许愿,当真是可笑之极,想到这里,吕方不禁笑出声来了。
沈丽娘听到吕方的笑声,回头一看,立即就明白了吕方发笑的原因,娇哼了一声,一把将吕方扯起道:“吕郎你也莫要坐在那边,也来向菩萨祝祷,早日抓到幕后黑手,让我夫妻团圆。”说罢便扯着吕方一同下跪祝祷。
吕方没奈何,只得随沈丽娘跪下祝祷,只是他已经是知天命之年,又比不得沈丽娘一身剑术在身,拜了两下便觉得筋骨酥软,肌肉僵硬,竟好似哪里扯伤了一般,一旁的沈丽娘觉得不对,赶忙将其扶起,柔声询问。
“年岁大了,稍一动弹身上便有些支撑不住!”吕方苦笑道,他这些年戎马倥偬,又思虑极多,襄城之役后便觉得很多事情力不从心,所以汴京陷落之后,也无法亲自指挥北伐大军,只能留在建邺休养。沈丽娘见状,一边在吕方腰背【创建和谐家园】,一边低声劝慰道:“吕郎休得这般说,只是你现在肩膀上担着千斤担子,舒坦不得,此番待润性孩儿回来了,便传位给他,自居太上皇之位,与妾身悠游岁月,安度余年,岂不为美?”
沈丽娘【创建和谐家园】技术甚佳,对于郎君身上又熟悉的很,按了片刻功夫,吕方便觉得舒服了不少,笑道:“丽娘说的也有道理,此番看润性孩儿行事倒也稳妥,待他回来便让他监国半年,只要诸事顺遂便将这副千斤担子交给他挑了,我与你便去东府(杭州)养老便是!那边景致暖和,我倒是喜欢得很!”
吕方夫妻二人在屋中温存说话,时间不知不觉间便已经过去了,眼看已经四更时分,外间传来了施树德低沉的咳嗽声,这是提醒吕方回宫的信号。吕方站起身来,低声道:“丽娘,天要亮了,若是露了痕迹,让那幕后之人看到,只怕坏了谋划!”
沈丽娘也是个识大体的,虽然心中不舍,还是站起身来,柔声道:“妾身恭送吕郎回宫,望我等早日如愿,奸人伏法,让淑娴姐姐冤屈得雪!”
吕方点了点头,便转身出门去了。沈丽娘走到窗边,微微推开窗户,露出微微一条缝隙来,看着吕方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心中又是悲伤又是欢喜,待到吕方一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她才怅然所失的放下窗户。
也许是因为过了头,也有可能是因为过于兴奋,沈丽娘在榻上翻来滚去,许久都未能入睡,直到天色已明才混混睡去,这一觉到了中午方才醒来,自有贴身的婢女宦官服侍她起身洗漱用餐。也许是因为昨夜吕方来访的干系,沈丽娘的胃口颇为不错,比平日里都多吃了不少,餐后便出外散步消食。这崇化坊面积虽然不小,但毕竟是个高级点的监狱,自然远不及宫中华丽,只是沈丽娘此时心情好,便是一旁的柴门蓬户,蒿草屋顶,在他看来也是野趣横生,不错的景致。她一身剑术这些年也没有搁下,本不是弱质女子,今天兴致又高,这次消食散步竟然已经到了崇化坊的西边,那西边颇为荒凉,沈丽娘这些日子心情不好,也懒于出门,算来竟然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沈丽娘走到这里,还有些意犹未尽,倒是身后随行的两名婢女有些受不了了,她们在宫中时就是沈丽娘的女官,也是芊芊弱质的女子,丽娘出了这桩事,便被吕方一同遣出宫来,自然对沈丽娘的性格极为了解。两人眼见沈丽娘还有继续走下去的意思,对视了一眼,年纪大点的那个笑道:“娘娘今日兴致好高,莫不是昨夜大王有甚欢喜事?”
女官的问话正好挠到了沈丽娘的痒处,她正要开口,却又想起昨夜里吕方提到的那个幕后人,便又将话头缩回去了,笑答道:“也没甚欢喜事,只是大王心里还念着妾身罢了!”
“娘娘说差了,这岂不是最大的欢喜事!”那女官笑道,于是两名女官交口称赞娘娘深受吴王宠爱数十年不衰,实在是天大的福分,腹中却指望沈丽娘不要再走下去了,也让她们两个酸麻的腿脚歇歇。
主仆三人正说笑间,一旁的院中却传来一阵高亢的叫骂声,主仆三人听的清楚,正是建邺本地的土白:“哪里来的贱妇,贼囚一般的东西,还以为自己是天上的嫦娥,还有再起的机会!哪一天买到教坊里去,才知道这里的好处来!”
那骂声中所说的教坊便是唐时官妓的所在,不少罪妇的下场就是打入教坊之中为妓,最为凄惨。沈丽娘与那二女官听得院内一阵阵污言秽语不住传出,倒是让这三人大开眼界了。片刻之后,便只见两名崇化坊中仆妇打扮的中年女子从院内推门出来,都是一脸的怒色,口中犹自骂声不停,想必方才那番秽语便是从她们两人口中出来的。
那两人出门看到沈丽娘,赶忙敛衽下拜,这等仆隶小人,最是知机,懂得趋炎附势。沈丽娘虽然进了崇化坊,但诸般衣食用度样样还是宫中的标准,施树德(其实是吕方)还不时前来探看,这些小人又岂是看不出来的,自然是不敢有半分失礼的。
第176章 相怜
“这院中住的是什么人?”
两名仆妇对视了一眼,年龄大点的那个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答道:“禀告娘娘,这里间住的便是昔日的伪楚王马殷,前些日子马殷病死,只有他女儿还住在这里!”
“哦?”沈丽娘眉头一挑,她自然知道马殷是谁,却没想到这个与自家郎君较量了十余年的大敌的暮年竟然是在这个崇化坊中这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里渡过的,还留了个女儿在这里,一时间倒生出兴趣来了,便柔声笑道:“喔?那我倒要进去看看。”
那两名仆妇不敢阻拦,只得跟在沈丽娘后面。只见庭院中衰草遍地,门窗院墙也多有未曾修补过的,破败的样子连寻常的中等人家都远远不如。想到马殷也曾经是执掌数十州县,纵横天下的枭雄,到老了却落得这般下场,沈丽娘此时心中也多了几分对世事无常的感叹。
“你这囚妇,这是大王的沈娘娘,还不跪下见礼!”
沈丽娘正感叹间,却听到身后传来那两个仆妇的呵斥声,抬头一看,却只见一个年方双十的美貌女子正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想必便是马殷的女儿。沈丽娘正感慨着马殷的身世,对这女子无形之中已经多了几分怜意,又见她生的十分颜色,赶忙笑道:“好个俊俏的小娘子,按说你也是楚王之女,你我在这崇化坊中相遇,也是有缘,这礼数便免了吧!”
马宣华这些日子从看管仆妇的口中也知道了些许沈丽娘的事情,心知眼前这女子虽然被贬斥到了崇化坊中,却与其他人大大不同,并未失去吴王吕方的宠爱,是个十分要紧的人物。今日见了,只见其虽然已经年近四旬,但依然肤如凝脂,修眉长目,粗粗望去不过三十许人,无怪吕方对其如此宠爱,心知自己若不想在这崇化坊中待上一辈子,关键就在眼前这个美妇人身上,便下阶对其敛衽下拜道:“马宣华拜见沈娘娘,方才小女子在屋中忙些琐事,未曾出门远迎,还望沈娘娘见谅!”
马宣华虽然身着素衣,但俗话说:“女要俏一身孝”,她本已是十分的颜色,在一身素衣衬托下,更宛如一朵白莲,分外惹人怜爱。沈丽娘看了分外欢喜,笑道:“好个惹人怜爱的小娘子,快快起身,我今日是个不告而来的恶客,有甚失礼的!”说话间,她便上前将马宣华扶起,可手指一接触到对方的【创建和谐家园】的肌肤,便发现马宣华的皮肤便冷的吓人。沈丽娘不由得惊问道:“你怎么了,怎的手这般冰凉!”
马宣华垂首不语,沈丽娘立刻反应过来,抢上几步进得屋内,只见屋内空荡荡的,除了屋角有一件卧榻和一旁的一只火盆以外便什么都没有了,看那火盆里的冷灰,只怕也是有相当长的时日没有点过炭火了。当时正是寒冬腊月,虽然建邺在长江以南,比不得汴京、洛阳那般寒冷,但南方湿气重,那种湿冷只怕更加难熬。看屋中这般简陋的摆设,也不知马宣华冬夜里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怎的屋中连木炭都没有?”沈丽娘如旋风一般冲了出来,对着两个仆妇厉声喝道。那两名仆妇不敢回答,只敢扑倒在地,连连叩首。马宣华在一旁看了,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对沈丽娘低声道:“沈娘娘莫要怪她们,这不是她们的事情!”
沈丽娘冷哼了一声,她也不是傻瓜,自然知道马殷父女在这崇化坊中自然不是什么受欢迎的客人,虽然不至于连冬天的木炭都不给,但下面的那些下人也不是瞎子,自然会从中克扣获利,反正也不会有谁替他们说话。这时,沈丽娘触景生情,想起自己未曾遇到吕方之前,因为族中得罪了润州安仁义,全族覆灭,自己一介孤女,却流落江湖,寻机刺杀安仁义复仇,若非自己后来遇到了吕方,只怕下场和这马宣华一般。想到这里,沈丽娘投向马宣华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仿佛眼前这个身着素服的女孩就是二十多年前那个彷徨无依的自己。
“阿琼!”沈丽娘唤来身后女官:“你回去将我屋中的暖炉木炭、还有其他家什都给马姑娘这里搬些来,还有跟管事的说一声,这院子太破了,让人过来修补整治一番。”
“喏!”那女官敛衽拜了一拜便转身退下了。沈丽娘对跪在地上那两个仆妇道:“我也不来为难你们,马姑娘这里若是缺什么,只管去我那里去领,知道了吗?”
那两名仆妇赶忙连声称是,沈丽娘冷声道:“若是将来再让我看到这般,我便拿你们俩是问?”
那两名仆妇闻言,已是吓得浑身乱颤,伏地叩首不止。马宣华在一旁看了,赶忙过来敛衽下拜向沈丽娘称谢。沈丽娘笑着将其扶起道:“你这花朵一般的人儿,在这里呆着实在是难为你了,待下次我见了大王,便将你的事情说说,为你许个好夫家可好!”
“全凭娘娘安排!”马宣华垂首答道,脑海中却闪过了当年舟上吕润性的身影。
依照唐时风俗,上元节乃是最为重要的几个节日之一,上元节后的几天便是外戚拜见宫中贵妇和宫中贵妇省亲的日子。如今吴王吕方正妻吕淑娴已死,沈丽娘被贬斥到了崇化坊,宫中剩下的唯有钟媛翠一人。这钟媛翠老父钟传早死,唯有两个兄长,分别是大兄钟延规和次兄钟匡时,只是这两人在钟传死后,为了争夺老父留下的基业无所不用其极,早已成了死敌。其后两人先后都投入吕方麾下,钟匡时因为没有什么军政才能,便在东都杭州领了俸禄丰厚的闲差悠闲度日,每年几个节日才来建邺探问舍妹。只是有一端,只要钟延规来了,这钟匡时定然掉头就走,绝不碰面,所以这些年来,任凭钟媛翠磨破了嘴皮,他这两个兄长还是未曾和好。
天佑十六年的上元节也是这般,仿佛有了默契一般,钟匡时在上元节后的第二天上午进宫拜见了钟媛翠,到了下午,钟延规便带着妻儿进宫拜见舍妹了。例行公事的行过礼仪之后,钟媛翠与钟延规一家人在后院中亭子里摆开茶点说些闲话,那亭子里有地龙,四周又垂下厚厚的帘子,虽然是寒冬腊月,但亭中却暖烘烘的仿佛春日一般。
钟媛翠唤来自己的二子一女见过钟延规,其中大的那个吕润府已有十四岁,面容继承了母亲的特点,生的十分俊俏,看上去就仿佛一个玉人一般,两边见过礼后。钟延规笑道:“时间当真是如流水一般,我记得我去潭州前润府才只有这般高,想不到年余不见,都有我肩膀高了,却不知兵法骑射学的如何了?来来来,让舅舅来考考你!”
“润府未曾学得兵法,弓矢也才只能用一斗的软弓,大哥还是考校他些其他的吧!”
“什么?”钟延规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据我所知,大王对世子要求十分严格,【创建和谐家园】岁便带在身边行军打仗,兵法骑射,枪棒横刀都是严加【创建和谐家园】,润府这个年级的时候,世子早就已经出阵十余次了。怎会对润府如此?”
钟媛翠脸上滑过一丝黯然之色,低声让自己的二子一女先退下,亭中只剩下钟延规和她兄妹二人,低声道:“大兄,你有所不知,大王对润性极为不同,其余诸子都是一般,只有沈家姐姐的长子吕润曲特别些,不过也是十二之后才开始学习兵法骑射。”
“大王这是为何呢?”钟延规装出一副诧异模样来,问道:“大王虽然春秋鼎盛,但天下毕竟未定。就算世子神武无敌,多两个有能耐的兄弟帮把手总还是好些吧。前朝高祖若无几个有能耐的儿子侄儿,这天下也不是这么容易取的吧!”钟延规口中的“前朝高祖”说的便是唐高祖李渊,他取得天下多奈太宗李世民、太子李建成以及河间郡王李孝恭之力。
“罢了!”钟媛翠轻叹了一声,道:“大王不欲诸子相争,反倒坏了大事,是以只以兵法授以世子一人,他日其他兄弟便是欲行不轨之事,亦无能力,反倒是全了父子兄弟骨肉之情的好事!”
“大王远见卓识,非我等能及,那定然是不错的!”钟延规笑道,目光却扫过妹妹的脸庞,看到钟媛翠的眉角眼梢中不无怨尤之意,心中不由暗喜。便装出一副没有察觉的模样笑道:“娘娘,我今日来还有一桩事,还望相助!”
钟媛翠皱眉答道:“却不知是何事,只要不违法度,我自当相助!”
“那是自然!”钟延规笑道:“娘娘可记得昨夜饮宴时群臣劝进,望大王登基大宝之事!”
“嗯!”钟媛翠不解地点了点头,她昨夜就在吕方身旁,自然知道,只是不知道自己兄长此时提到这些作什么。
“事情是这么回事:昨夜里有不少大臣到我家中相托……”钟延规便将昨夜里陈允等人到家中请他去宫中托钟媛翠探听吕方心意之事与钟媛翠说明了。说到这里,钟延规笑道:“按说此时我也不该来劳烦娘娘,只是愚兄想大王称帝也是早晚的事情了,反正昭宗皇帝早就死了十几年了,大王这个天子之位是硬生生的从朱友贞那厮手中打下来的,任谁也说不出什么闲话来。大伙儿劝进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想必大王也不会怪罪,便将这事揽在身上来了。若是愚兄哪个地方弄错了,娘娘也只管说,最多回去再推了便是!”
钟媛翠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她也不是没有见识的女子,自然知晓吕方攻占洛阳之后,登基称帝就是早晚的事情,他昨夜里没有当场表态想必是心中还有什么计较没有说出来而已,群臣拜托兄长前来也是正常的事情,谁叫满朝文武就他有亲眷在宫中呢?
“昨夜的事情大王心里怎么想小妹也不知道,他昨夜里一回来就在自己屋中睡了,没和我在一起,这样吧,过两日我找个机会向大王说说,到时候再派宫女到大兄府上传话便是,你看可好!”
“甚好!”钟延规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笑道:“其实某家这次来,还有点私念,妹子,你想想,要是陛下登基称帝,你不就是皇后了,咱们钟家也能沾上不少光吧!”
第177章 一掷
“唉!”钟媛翠叹了口气,道:“什么皇后不皇后的,大哥你也想得太远了,这等事乃是看天命的,莫要胡言!”
钟延规笑道:“小妹,天命之说虚无缥缈。不过吴王不是好色之人,这么多年来身边也只有先夫人、沈夫人和小妹你,现在他已经年过五旬,先夫人已经仙去,沈夫人又被贬斥到了崇化坊里,剩下的只有小妹你一个,难道这皇后还能是别人不成?”
钟媛翠听到这里,脸上滑过一丝阴影,低声道:“宫中情况大哥你有所不知,沈夫人虽然去了崇化坊,但诸般衣食用度较之宫中并没有少半点,宫里的贴身仆役女官也随之去了崇化坊,大王还不时在夜里暗中前去坊中探望的。”从钟媛翠此时的话语中,不难听出一股酸意来。
钟媛翠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听在钟延规耳里,却好似当头打了一个响雷,震的两耳隆隆作响,幸好他也是经历过生死的,才没有露出破绽来。原来他先前使技害死吕淑娴,又嫁祸沈丽娘,一箭双雕消灭掉了小妹的两个对手。这样一来,只要吕方称帝,钟媛翠就是当然的皇后,那时子以母贵,自己的两个侄儿就有了竞争帝位的资格,自己作为他们的舅舅,娘家最有能力的将领,肯定会被给予大权,若是夺嫡成功,自己必然成为监国重臣的最优先人选。由于害怕自己的计策引起吕方的怀疑,沈丽娘被贬斥到崇化坊后,钟延规整日里深居简出,不理外事,免得让别人怀疑到自己,加之吕方探看崇化坊的事情也颇为小心,竟然到了现在钟延规才从钟媛翠口中得到消息,一时间竟然呆住了。
“大哥,大哥,你怎么了?”钟媛翠见钟延规呆坐在那儿,赶忙出声探询。钟延规这才回过神来,急中生智掩饰道:“我听说吴王对沈夫人极为爱宠,竟然想不到到了这种地步,想必不久就会降旨让其回到宫中吧!”
“唉!”钟媛翠叹了口气,道:“不错,其实我们三人里面,大王最宠爱的便是沈夫人了,就是大夫人也及不上。若非大夫人是大王的结发妻子,又是一同起家的情分,只怕这正妻之位早就换人了。只是这次牵连到了那件事情,实在是麻烦的很!”
钟媛翠在那里感叹,钟延规脑海中却是如那海潮一般,翻滚不已:“莫不是吕方已经生出疑心来了,将那沈丽娘贬斥入崇化坊中只是为了假作不知,引暗中那人出头,再翻过来一网打尽?”一想到这里,钟延规便觉得浑身上下满是不自在,坐立不安,也无怪他如此,近二十年来,吕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南方的各路英雄豪杰丧在他手中的不计其数。这名号已经成为了胜利和诡计的代名词,钟延规早知自己所犯下的事情何等之大,若是败露了一星半点,不用吕方自己动手,光吕吴政权下庞大的吕氏宗族就能把自己满门族灭。想到这里,饶是他历经生死多年,也是不禁一阵心惊肉跳,和钟媛翠说起话来更是颠三倒四,钟媛翠看他这般模样,以为他身体不适,小心问候。钟延规赶忙自称胸中烦闷,想必是旧病发作,便告病先退了。
钟延规回到府中,便躲回书房中屏退下人,独自思忖起来。他将诸事前后细细考虑一番,越想越是害怕,自己已经做下了这么多事情,已经没有回头路,只有尽快让钟媛翠的儿子登上帝位,自己大权在握才能确保安全,否则看吕方的样子,短时间是不会打算登基的。何况就算登基了,也将钟媛翠扶上了皇后的宝座,以吕方的雄猜,只要有一点痕迹将吕淑娴被害之事指向自己,吕方也会毫不顾忌的废了钟媛翠的皇后之位,将自己处死。想到这里,钟延规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悔意来,自己不应该这般行险。但转念一想,从湖南败回后,手中便无一兵一卒,自己又不愿意在建邺当个空领俸禄的富贵闲人,那就只有行险拼死一搏了,这等政治斗争,都是华山一条路,胜了固然可以登上权力的顶峰,输了就跌入两侧的万丈深渊尸骨无存,没有回头路可以走的。自己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了。
钟延规站起身来,在书房中来回踱了几圈,便已经想清楚了现在的关键是在崇化坊中的那个沈夫人,只要她一日还在,钟媛翠就一日难以登上皇后的宝座,自己后面的谋划就更不用说了。一句话,这沈丽娘已经成为了他钟延规通往权力顶峰道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想到这里,钟延规推开房门,穿过两重院落,来到一个府中半独立的小院落前,轻击了两下青铜门环,片刻之后门内传出一声来:“谁,都这么晚了,还来打扰!”
“是某家!”
“是郎君!请稍待!小人这就来开门”
很快,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院门便被无声地推开了。钟延规进得院门,只见门内有站着一个手里提着灯笼的黑衣汉子,钟延规返身关上房门,低声道:“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我有事让他们做!”
“喏!”那黑衣汉子唱了个肥诺,转身便回到院内两厢房屋前低声呼喊,不一会儿便有十余个精壮汉子出得屋来,这些汉子个个都是青衣小帽,一副寻常奴仆厮养打扮,但体型魁伟,神色凶悍,倒好像是亡命之徒。这些汉子见了钟延规,个个神色恭敬,行礼唱喏不迭。
“罢了!”钟延规抬了抬右手,示意众人免礼,沉声道:“我今日来,是要让你们去办一件事情,杀一个人。某家也不瞒你们,这次十分危险,你们只怕没有几个能够活着回来,若有什么未了的心愿的,便请直言,只要某家做得到的,定然为你们做到!”
这十余人闻言稍一对视,旋即一个为首模样的汉子上前两步沉声道:“若无郎君,我等的性命早就没了,更不用说这年余来的好日子了,我等的性命已是郎君所有的了,何必再问?要杀何人,郎君只管明说便是!”
其他人也纷纷齐声应和道:“不错,郎君只管明说便是!”
钟延规摆了摆手,沉声道:“你们也不必现在便答我,我再给你们三天时间,你们好好想想,若是不想去的,只管与我一人说,我便赠他一笔路费送他出了建邺城,让他自己过活,大伙儿好聚好散一场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