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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节度 》-第 18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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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二郎笑道:“宋某人在道上也行走了二十余年了,列位可曾听说过宋某有过半句虚言?”此人行事善恶暂且不论,但的确信义卓著,在三湘之地无人不知黑面宋二郎的大名。

        陈姓首领说话的态度又恭谨了三分:“郎君席丰履厚,是个贵人,又何必做这等杀头灭族的勾当呢?”

        宋二郎没有开口回答,伸手轻击了两下手掌,堂下等候的青衣仆役挑了十余个笼箱上来,摆放在众人面前,众人正迷惑不解的时候,宋二郎来到那些笼箱面前,随手打开一个,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的摆放了满满的铜钱,在铜钱的表面还散落着了二十余只银铤。宋二郎随手拿起一枚银铤,一边递给那陈姓首领,一边解释道:“列位都知道宋二郎平日里也做些没本钱的买卖,这些便都是所得之物!”那陈姓首领迷惑地接过银铤,稍一察看,双眼立刻惊恐地睁大了,颤声道:“成泰记的纲运?”

        此言一出,座中皆惊。如果说三年前湖南人还有不知道成泰记这家商号,但三年后的现在,在三湘地界上要想找出一个不知道成泰记是什么的比登天还难。谁都知道这家商号代表着什么,它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蚂蝗,吸吮着三湘百姓的鲜血,供应给吕吴大军。这宋二郎竟然打劫了这家商号的纲运,简直是胆大包天。

        “不错,正是成泰记!”宋二郎答道:“也不瞒列位,我宋二郎虽然也做些没本钱的买卖,但盗亦有道,他成泰记勾结吴狗,压榨百姓,这等不义之财,取之何伤?这衡州城乃是吴狗在我大楚东南的最大据点,其中存储的资财和粮食都是我三湘百姓的民脂民膏,我们打破城池,夺回粮食财物,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宋二郎的话就好像一针强心剂,让众人激动了起来,很多人黄瘦的脸庞上变得涨红了,大声地说着什么。但胆怯的人低声道:“你说的虽然不错,但城中有吴兵把守,潭州还是更多的吴军,当年连马王都打不过吕吴,我们不过是些普通百姓,又有什么办法对付吴兵?”

        “我已经打探清楚,城中只有一营吴军,守城碟尚且不足,所以才在城中苦守!眼下三湘流民何止数十万,潭州的吴兵也不敢出城,而且吴军主力已经渡江北上,攻略荆襄,正是我等举事的大好时机。这衡州正是吴狗在这边的重要据点,有武库、布库,只要破城之后,择精壮授兵,便是数万雄兵,天下间大可去得。如今之势,举事死,不举事亦死,大丈夫不死则矣,死则当有大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不错,吾辈宁可战死,不可饿死!”

        “吾辈愿惟郎君之命是从!”

        宋二郎的煽动激起了堂上所有人的勇气,的确,对于在饥饿中挣扎的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与其眼看着自己的妻小活活饿死,还不如拿自己的生命做拼死一搏,宋二郎见状大喜,便趁热打铁,让属下取了白酒大碗来,拔出短刀在自己左臂上横拉了一刀,鲜血立刻滴落在装满白酒的大碗中,那陈姓首领接过宋二郎手中的短刀,在自己右臂上也割了一刀。很快,堂上所有人都将自己的鲜血滴落白酒之中。随后每个人都郑重的捧起大碗,喝了一口混合了众人鲜血的白酒,待到最后宋二郎将碗中剩余的白酒一饮而尽,郑重的双膝跪下,高举那大碗与众人一起齐声对天起誓道:“吾辈为吴贼所逼,聚义起事,望上天护佑。若有人存心不仁,削绝大义,暗通吴贼的,便当如此碗一般!”说到这里,宋二郎便将手中酒碗猛的一下摔在地上。

      第092章 破城(一)

        衡州城,刺史府,定远将军,侍卫亲军步兵司丙营指挥使,衡州防御使周虎彪坐在案前,正在用自己的晚膳,从他阴沉的脸色来看,这个衡州城内的最高权力者此时的心情并不好。当他将手中的筷子往几案上一放,一旁的婢女头目看到了这个用餐完毕的信号,赶忙示意手下上前将碗碟撤下,自己将早已准备好的热腾腾的毛巾呈了上来,用柔美的声音询问道:“将军,可要用些茶果!”

        “罢了。”周虎彪用热腾腾的毛巾擦了擦脸,将上面的油汗和颔下的胡须清理干净了,这让他的心情好了些,他站起身来道:“将外袍取来,某家要去四门看看!”

        “是!”婢女头目敛衽拜了一拜,转身对一旁的属下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就送来了一件青色羊皮衬里锦袍,还有一副已经烘暖了的笼手,那婢女首领用娇滴滴的声音说道:“夜露风寒,还请将军保重身体!”

        周虎彪嗯了一声,大步向外间走去。自从他被委任为衡州防御使之后,他便过上了一种完全陌生的生活,舒适的床铺,可口的饭菜,美貌体贴的婢女,这和他这些年来清苦的军人生活的差别是如此之大,使得他一开始竟然有些不习惯。但是这种让人愉快的变化很快就改变了他,周虎彪开始觉得这一切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了,当生活的改变破坏了他的这种生活的时候,周虎彪便觉得恼怒而又烦躁,当走出府门的时候,一阵冷风吹来,虽然他身上的袍子十分厚实,但还是打了个冷战。周虎彪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府邸,心情又变得糟糕起来。

        东门城楼,虽然已是暮春季节,但从北山上刮来风吹在人身上还是透骨生寒,十余名当值吴兵在角楼里弄了一个火盆,正生火取暖,下边守碟的民夫羡慕地看着角楼上的火光,他们的家小就在这衡州城中,若是被城外的流民冲进城来,其下场可想而知,是以他们虽然有些不满,但守城还是十分勤勉的。

        角楼内只有丈许见方大小,十余个吴兵加上一只火盆将里间挤得满满当当,正围着一只窄口瓦罐,玩着一种将铅丸投入壶中的游戏,连续投中三次的人就可以喝上一口旁边铁壶里的土酒,众人玩的十分起劲,以至于当周虎彪已经走到角楼下,他们才从民夫们的恭迎声中惊醒了过来,队头赶忙满脸通红地站在门口,向正从下面走上来的周虎彪躬身行礼。

        周虎彪的目光扫过角楼内,突然在那个装酒的铁壶上停住了,用质询的目光看着那个队头,那队头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低声道:“夜里天气冷,弟兄们披着铁甲,喝点酒抵御一下寒气!”

        周虎彪没有说什么,转身向角楼下走去,那队头刚松了口气,便听到周虎彪低沉的声音:“喝点酒抵御寒气没什么,可不许聚众赌博,城外虽然不过是些流民,但毕竟城中兵少,念你在军中多年,罚俸一个月!”

        “是!”那队头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

        周虎彪又巡视了两个城门,发现守城的吴军军纪越发松弛了,心中不禁暗自摇头,一般古时驻军军营都设在城外,以便于管理,但眼下被流民包围,吴军人数实在太少,无力出城镇压,只能驻扎在城内,自然军纪就废弛了,看来击破这些流民后,便应该将这些家伙调出城外,好生整治一下军纪。周虎彪刚想到这里,突然又想起刺史府中那舒适的生活,又犹豫了起来。他摇了摇头,暗叹道:“这事还是先别太急了,反正时间还多得是,城外那些流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敌人!”这时一阵寒风吹来,周虎彪缩了缩脖子,稍一犹豫便下令道:“就到这里了,回府去吧!”

        二更时分,东门城楼上一片黑暗,角楼内的那只火盆里的木炭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白灰下面隐约着还有点暗红色的光,借着这微弱的红光,可以看到角楼内正横七竖八地躺着酣睡吴兵。这时角楼下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除非特别注意决计听不清楚。

        一个人蹑着足尖爬上角楼的楼梯,小心地看了看里间的动静,又小心的缩回头去,角楼下的黑影中蹲着两个汉子,正延颈望着四边的动静,很快上面那人便下来了,望风那人低声问道:“如何,吴狗都睡熟了吗?”

        “都在,十三个都睡死了!”

        “那好,你带人把吴狗都处置了,然后咱们一起去把城门打开,把大当家的人放进城来!”

        从城墙的阴影中钻出了七八条手持刀棍的汉子,快步向角楼上冲去。很快,角楼中便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厮杀声和惨叫声,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角楼里便平静了下来,一条浑身是血的汉子从角楼上钻了出来,对下面一个首领模样的汉子禀告道:“四当家,角楼里面的吴狗都处置干净了!”

        “那好,老高你立刻压着那些民夫去打开城门,那边的机关沉重,人少了只怕打不开!”四当家低声下令道:“我带着剩下的人占据城楼,防备吴狗反扑!”

        “喏!”那高姓汉子应了一声,便领着自己的属下向城楼下的门洞跑去,那些在城上守碟的民夫们都被这些来历不明的人们集中看押在那里,那个四当家则先取了一只火把,点着了对着城外挥舞了三个圆圈,片刻之后,当看到城外的空地中也升起了一团火光,晃动了三下,火光照在那四当家的脸上,只见其两腮凹陷,颔下微须,竟然是商锦忠。

        这些神秘的黑衣人动作很快,不过半盏茶功夫,东门城门洞内便传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声响,沉重的大门开始缓缓地打开了,这么大的动静立刻惊动了正好经过附近的吴军巡逻队,巡逻队头目立刻厉声喝问道:“什么人,竟敢夜里擅开城门,快快住手!”

        高亢的喝问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着,但城门那边没有回音,但从声响判断,城门还在继续打开,吴军巡逻队头目伸手招来一名属下下令道:“你快去禀告将军,说东门有变!”待到属下离去后,他转过身来,拔出腰刀,大声喝道:“全队呈横队,点燃火绳,装弹,听我号令,东门方向,前进!”

        吴军的巡逻队迅速按照军官的命令变换了队形,第一排是手持长矛的士兵,在他们身后则是已经点燃火绳和装好【创建和谐家园】的火绳【创建和谐家园】,五十余步外的城门洞黑沉沉的,就好像一只巨兽的大口。

        “对城门洞开火!”吴军头目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并没有让自己的手下发起冲击,而是发出了射击的命令,随着一阵响亮的射击声,城门洞内传出一阵惨叫声,那种让人牙酸的轮轴摩擦声停止了。

        “不许停下来,都给我上去开门。”高胜挥舞着手中的佩刀,他的右脸颊到处都是鲜血,看上去如恶鬼一般,这是一发【创建和谐家园】擦过的后果。城门洞内的地面上到处都是横躺着的人体,有些是被刚才吴军的齐射打中了的,更多的则是被吓得瘫软在地上的。高胜狠狠的用脚踢着地上民夫,还用刀柄敲打他们的脑袋,企图将这些民夫赶回城门旁。

        吴军头目也听到了城门洞传出的喊叫声和【创建和谐家园】声,显然方才的那次齐射打断了这些神秘家伙打开城门的行动,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正在装弹的火绳枪射手,由于光线的原因,这些吴军射手的装弹速度非常的慢,他皱了皱眉头,高声下令道:“火绳【创建和谐家园】拔刀,长矛队挺矛,目标城门洞!”

        城楼上,商锦忠紧盯着在下面街道中正缓慢向城门逼近的吴兵,在他的两旁,数十名黑衣人或者挽强弓,或者手持火绳枪瞄准城下的吴兵,这些人都是商锦忠依照吴军条例训练出来的。商锦忠看了看左右,确认部属都已经准备完毕,才小心的举起自己的火绳枪,轻轻的吹了吹点燃的火绳头,仔细瞄准了最前面的那个吴军头目,扣动了扳机。

        吴军头目此时相距城门洞已经只有十余步了,他已经可以看清楚里面的城门已经打开了一部分,露出了可以让一人侧身出入的缝隙,通过这个缝隙,已经可以看到外间挤得满满当当的都是人,他不假思索的举起右手,对身后的手下大声喝道:“冲进去,杀掉所有的家伙,把城门关上!”这时,他突然觉得身体胸口挨了重重一击,整个人都飞了起来,接着便没有了知觉。

        商锦忠满意地看到那个吴军军官跌倒在地,在这个距离内,被火绳枪【创建和谐家园】击中的人无论穿什么盔甲都救不了命。他两旁的手下在射击完毕后,便拔出刀剑,向城下的剩余的吴军扑去,遭遇到突然袭击的吴军虽然已经失去了军官的指挥,但凭借精良的训练,他们还是本能的收缩成一团,长矛手在外,火绳【创建和谐家园】在内,抵御着敌人的围攻,但是随着城门的打开,饥民如同潮水一般涌入,这个小小的空心方阵也只多存在了半盏茶功夫。

      第093章 破城(二)

        随着“嘣”的一声响,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气喘吁吁的侍卫大声喊道:“将军!外边的流民进城了!”

        “什么?”被突然而来的噩耗惊醒的周虎彪猛的从榻上翻身坐起,随之掀起的锦被露出大片白生生的肉体来,那是周虎彪五天前刚刚新纳的一个小妾。那侍卫赶忙低下头,将视线从那肉体上挪开,低声道:“正是,流民已经从东门涌入!”

        周虎彪跳下榻来,一把抓起墙上的佩刀,又将深衣往身上一披,便一边大步向外冲去,一边厉声问道:“其余三个城门呢?现在有多少流民进城了?”

        那侍卫一边拿起周虎彪的木屐跟了上去,一边回答道:“其余三门还好,夜里面也搞不清楚进城的流民有多少,只是城外流民有十余万,这次破城如此突然只怕城内有内应,由这般看只怕……”那侍卫说道这里便顿住了,不过话语中的未竟之意很明白,既然这并非是偶然,那么进城的流民数量只怕不少。

        周虎彪嗯了一声,他所居住的地方正是刺史府中的一座三层小楼上,那刺史府又正好位于城中的高处。他一冲出房门,便只感觉到一阵夜风当面吹来,不禁打了个寒颤,只见已经有半个衡州城里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动天地,仿佛无间地狱一般。

        “传令下去!”周虎彪微微定了一下神,沉声下令道:“西、南、北三门守兵不得擅动,其余城中守兵向刺史府集中,对于流民,只许用火器轰击,不得出府迎战!”

        “喏!”那侍卫立即传令下去。虽然遭遇到如此意外的情况,周虎彪还是做出了相当冷静的决断,流民数量虽多,但没有武器和良好训练的他们并不足为惧,可怕的是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只要将西、南、北三门掌握在手中,进城的流民数量就有限,万一也有一条退路。而这周虎彪在这段时间内为了防备城内民众的暴乱,对这刺史府也很花了一番力气,虽然没有挖掘壕沟,但也加厚加高了围墙,并修筑了望楼,射孔,突道,并且刺史府的后园中设立了武库和粮库,挖掘了水井,以备遭遇围攻之虞,最为重要的是,由于刺史府的后园中的小山就是衡州城内的最高点,部署在小山上的长炮可以扫射城内的绝大部分坊里,只要等到天明,周虎彪就可以利用自己地势上和火器上的优势,重新夺回东门。

        衡州东门,商锦忠站在城门楼内侧的女墙旁,在他的正下方,便是贯穿衡州城东西的大道,此时数以千计的饥民正涌了进来,凭借两边房屋顶上的火光,商锦忠可以看到下面那些不久前还满脸死气的人们脸上闪现出求生的光彩,这些形容枯槁的人们沿着街道向前涌去,将一切阻拦他们的障碍吞没,而在这条道路的尽头便是吴军的所在——衡州刺史府。一想到能够向毁灭了自己所有一切的敌人复仇,商锦忠的心里就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意。

        “老四!现在城内情况如何?”一声轻呼将商锦忠复仇的快意中惊醒了过来,他抬起头来,只见宋二郎正从一个箩筐中下来,原来东城门已经被进城的饥民挤的满满当当,以宋二郎的身份,自然不肯去和那些浑身臭气的饥民去挤的,便坐城上放落的箩筐上城。

        “大当家!”商锦忠赶忙对宋二郎行礼:“进城的流民粗粗算来也有三千人,守城的吴军也没有什么反应!”

        “好,好,好!”宋二郎听到这里,不由得连声赞好,他拍了拍商锦忠的肩膀,笑道:“若非四弟你的主意,如何能进展的顺利,今日之事,四弟你当居首功!”此时又有六七条汉子也从城下上来了,这些人都是这宋二郎的手下,正好听到宋二郎的赞语,不少人脸上立刻便现出嫉妒之色来。

        “大当家!”在城上的众人中,商锦忠可能是对吴国新军的恐怖之处最为了解的,他冷静地回答道:“南、北、西三门都没有拿下来,更不要说吴贼的巢穴了,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听到商锦忠的话语,人丛中立刻有人接口道:“老四你若是胆小,便让某家的儿郎接手吧!反正你头功已经拿下来,总得留块骨头给咱们啃啃吧!”说话那人正是三当家,他对商锦忠受宋二郎宠信早就眼红的很,此时见城已破便出言请战,为将来的分赃抢上一个好位置。

        商锦忠沉声答道:“三当家,并非我贪功,只是城中吴贼精悍的很,壁垒已成,火器犀利无比,若是不识战阵之术的,只是徒然伤了弟兄们的性命罢了!”

        “这就不劳老四你费心了,这衡州城难道还缺人命吗?光衡州城外的饥民就有十几万,半斗黍米一条人命,要多少有多少,填也填平了!”

        “三当家!”商锦忠闻言脸色一变,厉声道:“那些流民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命,我们为什么起兵,还不是因为吴贼虐民太过?再说这些流民没有受过训练,如何攻得下吴贼,只是白白送死而已!”

        “好了,老四!”宋二郎截口打断了商锦忠的话语,对三当家道:“便依你说的便是!”

        “多谢大当家!便静待听我的好消息便是!”三当家对宋二郎拱了拱手,便昂首而去,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商锦忠正要说话,却被宋二郎一把抓住右臂,向城楼右角走去,边走笑道:“老四你折腾了半晚上,也辛苦了,陪我找个地方喝两杯酒,解解乏可好?”

        “这个?”

        这时两人已经离身后众人远了些,宋二郎低声道:“老四,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你说的有理!”

        商锦忠不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惊道:“那为啥你还应允他?”

        宋二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老四,我虽然是大掌柜,但也不可能所有的事情都一言而决,若是硬压下去,这些家伙定然在背后捣鬼,还不如让他去触个霉头,谁对谁错自然便一清二楚了,那时候再按你的办法做才做得好!”

        “这个?”商锦忠不由得哑然,宋二郎的做法当然和正道没啥关系,但在眼前的情况下无疑有足够的合理性。宋二郎见商锦忠这般模样,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老四呀,打仗的事我不如你,但对付这些家伙,你就不如我了!”

        刺史府外的空地上,横七竖八的躺满了残缺不全的尸体,此时已经天色微明,在微弱的晨光下,可以看到地上的尸首衣衫褴褛,几乎全部都是饥民,这些可怜的人们只有木棒石块等最简陋的武器,用来翻越刺史府围墙的也只有十来具临时制作的木梯,但是在经验丰富的吴军修筑的多面堡炮火的侧射下,还没能够触摸到刺史府的大门,就溃退的一塌糊涂,任凭三当家和他的手下悬以重赏也再无人应征。

        “一斗粟米,一斗黄灿灿的粟米呀!只要往这边一站,就是你的了!”东门外的空地上,一个黑衣汉子正声嘶力竭的喊叫着,在他的脚旁放着十几个麻袋,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黄灿灿的粟米来。可四周的流民们只是畏缩的围观,过来应征的却是寥寥无几。

        “招到多少人了?”这时三当家走了过来,皱着眉头问道。

        “禀告三当家,这些穷鬼怕死的很,就那边几个。”那黑衣汉子指了指右边那十几个正狼吞虎咽的吃着热腾腾的粟米饭的汉子,三当家目光扫过,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原来那十几个应征的老的老,小的小,正在壮盛年纪的一个也没有,用这等人去冲刺史府,岂不是和儿戏一般。那三当家转身来到一众流民面前,大声喊道:“两斗粟米,这可是两斗粟米,打下刺史府,里面还有很多粮食,是条汉子的就走出来!”

        “三当家,这样不行的!”这时一旁有人打断了三当家的话语,他愤怒地转过身来,只见说话的正是商锦忠。三当家强自压下心中的怒气,问道:“老四,你说这样不行,那你说怎样行?”

        “三当家,吴贼的刺史府并非山里的土寨子,光靠人多是打不下来的,更不要说大伙手里连根木棍都没有。”商锦忠转身对众流民大声喊道:“咱们要打下这吴贼巢穴,不只是为了吃饱自己的肚子,还是为了天底下的穷汉们都不再挨饿!大伙儿想想,若是咱们种出来的粮食不被吴贼征发走,若是农忙时节青壮汉子不被征发走误了农时,咱们还会挨饿吗?大伙儿还会背井离乡吗?还会为了一斗粮食买掉自己性命吗?”

        听到商锦忠的话语,围观的流民本来被困苦的生活折磨的暗淡无光的双眼渐渐露出兴奋的光芒来,不少人想起了自己过去的经历,自己的家人,早已干涸的双眼中流出痛苦的泪水。那几个方才还在大口吞咽用生命换来的食物的人也停止进食,无声的哭泣起来。

      第094章 破城(三)

        这时,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啸声。几乎是同时,一发炮弹几乎将东门城楼扫塌了半边,碎砖瓦片如同满天飞花一般,当头落了下来,四周的流民立刻发出一阵惊呼声,四处躲避,场中顿时乱作一团。

        “大家不要惊惶,快到墙根躲避,那边是炮弹的死角,不会被打中!”商锦忠赶忙大声喊道,可此时场中已是乱作一团,他的嗓门虽然不小,可又有哪个听得到?呼吸间又有数发炮弹落了下来,坠落的碎石乱木如雨点一般落下,加上流民们自相践踏,顿时死伤一片。

        “快去闪避,莫要惊慌!”商锦忠还要叫喊,却被两名随从拖到城门洞中,那里此时却是最安全的所在。

        “老四,这是哪里来的吴贼炮击,莫非是有援兵到了?”此时的宋二郎也是脸色惨白,连脚上的鞋少了一只都未曾察觉,平日里的镇静自若早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商锦忠探出头去,粗略的判断了一下炮弹飞来的方向和角度,便沉声答道:“这是刺史府内的吴贼的炮击,应该不是有援兵。”

        “什么?是刺史府内的吴贼?怎的可以打这么远?”宋二郎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他虽然胸中颇有城府,在三湘豪杰中也是少有的人物,但对于吴军火器的真实威力,还是知之甚少,此刻听说吴【创建和谐家园】史府内的火炮竟然能击中东门城楼,自然是大惊失色。

        “不错,吴贼军中所有的长炮在平地用实心弹便能击中三里左右的目标,加上刺史府后山地势甚高,吴军的炮兵阵地定然布置在后山之上,四门都在他的攻击范围之内!”商锦忠说道这里,脸色突然一变,急声道:“大当家,吴贼昨夜坚守刺史府不出,天明便猛轰东门,接下来定然是想要出兵夺回东门,我们要想办法应对才是!”

        “什么,吴贼要夺回东门?”插话的却是三当家,他此时也是满身尘土,一副狼狈模样,半日前的志满得意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低声道:“吴贼火器如此犀利,那我们不如先避一避的锋芒吧!”

        “不可!”商锦忠摇头道:“好不容易才进城,又被赶出去,士气就全垮了,这些流民又不是军士,再想聚起来就难了,到时候吴贼在城中大索,大当家在城中的内应肯定跑不脱,那时候便有覆门之祸!”

        “嗯!”宋二郎也是个果决之人,当机立断道:“那御敌之事便全权委以你了!”

        随着一阵咯吱声,刺史府的侧门被缓缓地推开了,首先从从门缝里伸出的是一支矛尖,接着是戴着铁手套的右手,最后是插着白色羽毛的头盔。那名尖兵小心的探查着四周的情形,府门前的空地寂静无声,如果没有横七竖八的尸首和弹痕,这简直和平日里衡州的清晨没有什么区别。当这名尖兵确认刺史府外没有伏兵,便回头吹了一声唿哨,很快大门便被打开了一队已经“半金属化”的吴兵从刺史府中涌了出来,锋利的长矛斜指向半空中,闪现出阴冷的光,在他们后面的则是只配有胸甲的火绳【创建和谐家园】,这是标准的一个指挥编制吴兵:350名长矛手,150名火绳枪射手,还有四门短炮,当这个指挥的吴兵全部走出刺史府,便展开队形,沿着直道,向衡州东门行去,在他们的身后,刺史府大门又缓缓地关上了。

        一路上吴军前进的速度并不快,道路两侧的坊里一片寂静,仿佛鬼蜮一般,昨夜里冲进城内的数千流民仿佛一下子消失了。吴兵们警惕地看着两侧,防止随时可能冲出来的伏兵,但是直到他们抵达东门时,预料中的伏兵并没有出现。

        东门外木内土的城楼无法抵御长炮炮弹的轰击,已经是一片残垣断壁,下面城门洞前除了一段用沙包垒成的半人高矮墙,便别无他物,幽深的城门洞就好像一张大嘴,随时都会将进去的人吞噬一般。吴军指挥使做了个手势,士卒们停住了脚步。

        “去看看!”指挥使指了指那矮墙,两名吴兵尖兵放下自己的长枪,提刀向前面走去,离那矮墙还有约莫三十步左右时,矮墙后立刻想起数声枪响,其中一人立刻仰天就倒,剩下那人转身逃走,这时沙包后又想起一声枪响,那名吴兵仰天挥舞了一下手臂,终于扑倒在地。

        “有逆贼在矮墙后面!”指挥使厉喝道:“火绳【创建和谐家园】上前,目标,矮墙,开火!”

        随着指挥使的命令,吴军火绳【创建和谐家园】上前开始射击,浓厚的白烟随着【创建和谐家园】喷射了出来,经过三轮齐射后,白烟渐渐散去,吴军指挥使皱着眉头看了看那道沙包垒成的矮墙,他回头又低声吩咐了一句,很快,四门短炮都被推了上来,随着四声巨响,矮墙被开了四个口子,后面没有看到任何敌人。

        “指挥使,这般猛烈的炮火,那些鼠辈如何熬得住,定然是趁刚才烟大,逃走了!”一旁的副指挥使低声道,指挥使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道:“你带三个长矛队上前,先把东门拿下来,然后沿着城墙向北扫荡,和北门的守兵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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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震躺在土沟里,背脊紧贴着沟壁,这是方才那个说话很大声,笑起来却和气的“三当家”告诉他的,说只要这样做,就不会被吴狗的火器打中。果然吴狗刚才的火器打得跟炒豆子一样密,连炮都用上了,可是除了溅了满头的土,连一根手指头也没有碰到,看来这帮吴狗也没什么了不起呀。想到这里,时震呸了一声,将溅入口中的泥土吐了出来,脸上浮现出不屑的笑容。

        这时,时震的耳边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哨子声,他赶忙将身旁的数只木桶从泥土中翻了出来,小心的察看了一番,当确定引信无恙的时候,方才松了口气。时震小心的爬上土坑,从矮墙缝隙向外探了一眼,只见吴军士卒正如墙一般涌了上来,相距矮墙不过三十余步,赶忙又重新跳回土坑,从怀中取出点着的火绳,正要凑到那木桶旁的引信旁,时震的手颤抖了起来,但此时他的眼前闪现出被征发走后便再也没有回来的兄长,因为无钱还债而被成泰记夺走的田宅,还有活活饿死的可爱的小侄女。时震一咬牙,猛的一下将引信点燃了。

        副指挥使得意洋洋的越过矮墙,在他的眼前只有一条土沟,除了一个骨瘦如柴的少年躺在沟底以外,便再无一人,这让他不免有些感觉到无趣。他打量了一下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用一口吴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只要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刚才开枪的贼寇都到哪里去了,我便饶了你的性命!”

        “吴狗!”时震脸上泛出得意的笑容。

        副指挥使听到对方的回答有些错愕,突然他看到那少年的身后是两只木桶,木桶上两支引信已经快要烧到了尽头,他的额头上立即渗出了一层冷汗。

        “轰!”随着一声巨响,在吴军丛中升起了一团火山,无数身披铁甲的吴军士卒就好像没有重量的枯叶一般,向四边飞溅而去。

        “杀吴狗呀!”爆炸声就仿佛是一个信号,从四周的废墟中,从城门洞,无数的人们挥舞着各种各样简陋的武器,向吴军冲了过来。将这些还没有从突然而来的爆炸中恢复过来的人杀死。这些受过装备精良,受过良好训练的吴兵们,面对这些可怜的人们,却被打得节节后退,丢盔弃甲。

        “向我靠拢,排成空心方阵!”吴军指挥使大声喊道,当看到自己的手下被三两成群的敌人扑到在地,用石块和木棒活活砸死的时候,他几乎有了一种荒谬的愤怒感,眼前这些和乞丐差不多的家伙,居然敢于向自己进攻,不但如此,自己的手下还在这种压迫下,节节败退,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但不管突然的爆炸带来的混乱有多么大,在半盏茶功夫后,剩余的吴军还是围绕指挥使组成了一个空心方阵,长矛手居外,炮手居内,火绳【创建和谐家园】位于四角。流民们的数量虽然数倍于吴军,但也始终无法突破敌人的防线,吴军的训练和装备起到了很好的作用,火绳【创建和谐家园】和长矛手默契的配合,相互掩护,大量的杀伤了对手,而流民手中简陋的武器却几乎对排成行列的吴兵没有任何威胁,大量的鲜血在流淌,流民们的士气也渐渐低落下来了。

        “大伙沉住气,再过半盏茶功夫,这些家伙就要逃走了,到时候咱们就可以把他们像野狗一样全部吊死在城头上!”吴军指挥使大声的叫喊着,激励着手下的士气,他的脸上肌肉扭曲,满是狞笑。突然,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在他的眼前,流民的行列让开了,露出一门铜炮来,一名衣甲整齐的汉子正将火把伸到引信旁,黑洞洞的炮口正指向自己。

      第095章 破城(四)

        “轰!”随着一声巨响,近距离发射的【创建和谐家园】将数十名吴兵打倒,本来严密的空心方阵立刻缺了一个大口子,士气大振的流民们欢呼着拥进缺口,挥舞着棍棒、石块、以及少量从守兵手中夺来的武器向惊慌失措的吴兵扑去。正仿佛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门安置在东门城楼上的短炮在这个节骨眼上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从缺口涌入的流民们短兵相接的时候,吴军的长枪反倒施展不开,一个个的被流民的棍棒和石块打倒,整个方阵缓慢的,但不可阻止的崩溃了。一开始是一个人,接着是两个人,越来越多的吴兵丢下手中的长枪,转身逃走。

        “给我停住,回去战斗,【创建和谐家园】们,给我回去!”吴军指挥使勉力挥舞着手中的短杖,竭力阻止逃窜的吴兵,他的右肩已经被方才的【创建和谐家园】打伤,但他还是尽全力对逃跑的吴兵又打又踢,企图恢复方阵的严密。突然,随着一声枪响,指挥使的头盔飞到了半空中,他沉重的躯体一头扑倒在地,很快空心方阵的抵抗就崩溃了,除了少数最开始逃跑的吴兵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剩余的人几乎都死了,身披沉重盔甲的他们无法摆脱流民的追击,而且对吴兵有着刻苦仇恨的流民们也绝不收容俘虏,他们发出快意的喊叫,狠狠在的敌人的身上发泄着自己的愤怒和仇恨。很快,吴军指挥使的首级便被砍了下来,被流民挑在矛尖上挥舞着,狭长的道路两侧,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吴军尸体。

        “老四,果然有了你的,这帮吴狗果然有两下子,方才若不是你,咱们怎么也得丢个几百条性命才能拾掇下来!”宋二郎大声笑道,方才商锦忠的指挥简直是一种艺术,死去的那些流民根本就不算什么,甚至还节约了不少粮食,眼下只要有粮食,人还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只要他起家的老本钱没有折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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