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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节度 》-第 169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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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公子!”一阵呼喊声传来,却是王自生的声音,马宣华冷笑了一声道:“王将军有事,奴家便先告退了!”说罢便对吕润性敛衽福了一福,转身下舱去了,吕润性不知所措地看着马宣华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得闪现过一个念头:“女人真是世界上最奇怪的动物!”

        王自生上得甲板,只见吕润性正若有所思地站在船首,大声笑道:“公子起得倒早,昨夜里睡得可好,看您这模样莫非有什么心事不成?”

        “某家能有什么心事,在军中每日里都是这么早起来查岗练兵,时间到了不起来也睡不着。”吕润性说到这里,皱眉问道:“大哥可记得昨夜那女子,她到底是什么人呀?”

        王自生闻言一愣,却不回答吕润性的问题,皱眉反问道:“公子怎的又提起她了?莫非有什么变故?”

        “那到不是。”吕润性笑道,于是便将方才在船首碰到马宣华,两人本来相谈甚欢,可说出自己身份之后,马宣华又态度突变的事情原委一一向王自生说明,最后吕润性苦笑道:“这女子到底是谁,怎的一听说我的身份便这般模样,莫非是我什么时候得罪了她自己还不知道?”

        王自生听完了吕润性的叙述,心下已经明白了,他稍一思忖,苦笑道:“也罢,反正渡江之后到建邺最多也就两日的路程了,说与公子你听也没什么妨碍。公子你有所不知,这女子便是楚王马殷之女,大王包围潭州后,与楚国议和,马殷作为人质被押送往建邺,此女便随同而来。她知道了公子的身份,自然没什么好颜色。”

        “原来如此,那倒是情理之中了!”吕润性这才恍然大悟,蹉叹了两声后突然叹道:“若是这般说来,这女子可以留在湖南了,她此番来建邺乃是因为舍不得老父才跟着来的?”

        “不错,依照和议,只需马殷一人即可,这女子是主动要求前来的。”

        吕润性听到这里,笑道:“这般说来,此女倒是个纯孝之人,她若是留在湖南,必然少不了她的一份尊荣富贵,却要跟着老父来敌人巢穴中当人质。其行当真让人钦佩!”

        “公子所言不错,不过这等末法之世,善者未必善终,恶者未必果报。在下能做的也就是一路上善待些,其他的也做不了什么了。”

        吕润性听了王自生的话,脸上也不禁露出恻然之色。的确正如王自生所言,当时的乱世之中,旧有的是非善恶的标准已经荡然无存,上至君王重臣,下至黎民百姓,内心深处都感觉到没有依靠,吕润性也不例外。他虽然身为吕方嫡子,吴国未来的主人,但在这个事情上也比王自生多做不了什么。最后也只能慨叹了一声,转身下舱去了。

        马宣华一路回到舱中,猛的一下带上舱门,她此时心里有气,手上的劲便大了些,舱门与门框猛撞在一起,发出沉重的响声,两旁的哨兵赶忙过来察看,更惹得马宣华生气,厉声喝道:“要看便进来看,何必在外间鬼鬼祟祟的。”

        那两个哨兵见舱中没有异样,便缩回头去,并不与马宣华争吵。舱中的仆妇都是些粗使妇人,并无马宣华的贴身婢女,见她这般模样,也不敢上前劝慰,马宣华心中气苦,站在那边禁不住双目垂泪。

        这时,里屋传来马殷的声音:“华儿,出什么事了吗?”

        马宣华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摔门惊动了里间休息的马殷,连忙擦干脸上的眼泪,急声道:“没事!”

        里间静了一下,随即便听到马殷问道:“没事?那你怎么哭了,快进来让我看看?”原来方才马宣化回答时急了点,竟然带出了哭音,让马殷听出来了。

        “真的没事!您这是刚才听差了!”马宣华顿时急了,她这一路上虽然心中不畅,但还是尽量强颜欢笑,想要让老父心情好点,免得牵连了病势,却没想到最后还是出了纰漏。

        “快进来让我看看,你若是不进来,我便自己出来了!”马殷的声音变的急促起来,依稀还可以听到侍女劝阻他不要起身的声音。马宣华没奈何,只得一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一边强挤出一丝笑容,走进里间,对正要起身的马殷笑道:“阿耶,孩儿这不是好好的吗?您可千万要小心身子,感染了风寒可不是好说的!”

        马殷顺从地躺了下去,他的目光扫过女儿的脸庞,马宣华下意识的垂下眼睑,避免和父亲的目光相交,马殷慨叹了一声,对屋中的侍女道:“你们先出去吧!”待到屋中只剩下他们母女二人之后,马殷低声问道:“碰到什么事情了,莫不是船上那个王将军给你难堪了。”

        “不是!”马宣华摇了摇头,沉默一会儿之后低声答道:“没有人给我难堪,只是心里不痛快,过一会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马殷见状,知道女儿不会和自己说出实情,他也不好继续问下去,便低声道:“宣华,你若是熬不住,到了建邺后便回湖南去吧,吕方看重的而是我,想必也不会不允的。”

      第038章 崔珂

        建邺,燕子矶。位于建邺城北,乃是直渎山东北的一支,山石直立江面之上,三面临空,宛如燕子展翅欲飞,是以得名,是当地重要的渡口。吕方建都于建邺之后,建邺人口迅速增长,临近建邺的燕子矶的也变得繁盛起来,商人就在四周建设了不少茶铺酒肆,货栈旅社,久而久之,竟然发展成了一个集市。官府也在此地设立了一个巡检司,派遣了一名巡检领了十名弓手,维持秩序,收取厘金,那巡检姓那名五,乃是个军中老卒,丹阳时便投了军,也算得从龙之辈,在义兴一战中右手断了三根指头,无法再弯弓应战,便被安置到了这里当了巡检,不但每月都可从官府领到钱米,逢年过节还能从周边商户得到些孝敬,在退伍老兵中日子过得算是相当不错的了。

        这天那五吃了早饭,便依照往日的习惯,领了手下弓手在所辖区域内巡逻,他也知道自己这个位子十分优厚,有不少人眼红的很,若是出了纰漏,被借故夺了去,再想找到这样一个位子可就难了,是以他虽然年岁已大,精力已经衰颓,但处事还是勤谨的很,每日早晚两次巡逻雷打不动。

        那五在集市中转了两圈,便觉得有些疲累,正准备回去休息。这时远处来了一行人马,正往燕子矶这边赶来,那五见了,脸色立即大变,对手下弓手们呵斥道:“快去开道,有贵人来了!”

        那几个弓手虽然不知事情原委,但也知道这那五的来历,在吕方军中资格甚老,军中不少已经做到营指挥使,都虞候的将佐在资历上也不及他,否则也轮不到这等美差,他既然说是贵人,定然是了不得的人物,赶忙将道路两旁呵斥行人商户,清理违禁之物,让出道路来。那五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赶到那行人马身前,敛衽下拜道:“小子那五,拜见大将军!”

        那为首之人正是吕雄,这些年来他积功已经升至检校侍中,银青光禄大夫、侍卫亲军步兵司都虞候,遥领浙西观察使,吕方出兵之时,他便留守建邺,在吕氏一族之中,官职最高之人便是他了,当年那五也曾在他麾下当过都头,吕雄依稀还记得他的形容,笑道:“这不是那五吗?你在这里过得还好吧?你已不是在军中,无须如此大礼,且起来吧!”

        那五见吕雄还记得自己,脸上满是喜色,行完了礼方才爬起身来,恭声道:“小人这几年来在这巡检司过得还不错,有劳大将军挂念了!大将军此番来是要来接人吧,请稍待片刻,让下人们将闲杂人等赶开了,免得有不开眼的冲撞了大驾!”

        吕雄看了看身后的马车,又看了看前面乱哄哄的集市,他自己倒也罢了,身后车中人却是清贵的很,冲撞不得,便笑道:“也好,便劳烦你了!”

        那五得了吕雄的话,赶忙抖擞精神,驱赶手下弓手回头清理路面,不过片刻功夫,那集市两旁的商户行人一个个跪伏在地,当中空出一条路面来,那五回到吕雄身旁,谀笑道:“让大将军久等了!”

        吕雄满意地点了点头,用手中皮鞭轻轻的抽打了一下那五的肩膀,笑道“小子手脚还挺麻利的嘛!”便打马向前行去,那五赶忙在一旁带路。

        马车中,坐着两个华衣妇人,年长的一个满头华发,已经年过五旬,却是吕方的正妻、吴国王后吕淑娴,只听见其笑着对剩下那人说:“算来你也有四五年未曾见过润性了。也不知现在是个什么模样了!”

        “王后殿下,您不也有四五年未曾见过他了吗?倒好似说的只有我未曾见过一般!”车中答话那女子,年方二八,生的肤如凝脂,发黑如漆,是个少见的美人,尤其是那一对眼睛,宛如点漆一般,便是未语也带了几分狡黠的笑意,端的是可爱之极。

        “你这孩子生得好一张利口,当真不知崔家诗礼传家,怎的生出了你这个精灵鬼!”吕淑娴爱怜的抚摸了那女子的右手,笑道:“待会润性下船时,你可要也下车来,还是就在车上?”

        听到吕淑娴的问话,那少女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一丝红晕,便好似白瓷上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一般,好看之极。她稍一思忖,抬头答道:“还是下车吧,我带上帘帽便是,夫人下车,我呆在车上,与礼不符!”

        “好,好!”吕淑娴听了少女的回答,喜得双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原来这与吕淑娴同车的少女姓崔名珂,乃是博陵崔氏二房族女。这博陵崔氏自汉迄唐蜚声延誉,甚盛益兴,与清河崔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并为千年旧族,号称五姓七族,贵盛莫比。崔姓也被百姓称为“宰相之姓”,民间有“崔家丑女不愁嫁,皇家公主嫁却愁”的俗语。黄巢之乱后,博陵崔氏势力留在北方基本被摧毁,崔珂之父只得带着族人逃亡江南,吕方得知后便将其简拔为润州刺史,以借用其清望和影响,吕淑娴在一次游宴时见到崔珂,觉得此女不但美丽可爱,而且受过良好的家学渊源,受过良好的礼法训练,这在吕吴以武人为主的将吏家庭中是十分罕见的,是一个适合成为吕润性的妻子,这次她带崔珂来接吕润性,就有让两人对对眼的意思。

        吕、崔二人正在车中说话,车外突然传来两下轻敲声,接着便听到吕雄低沉的声音:“禀告夫人,殿下的船已经靠岸了。”

        “那好!你且去告诉他一声我来了!”吕淑娴答道,她回头看了崔珂一眼,笑道:“崔小娘子的事情,你也可以先给他提点一下。”

        “夫人!”饶是崔珂受过多年的礼法训练,此时也不禁脸色绯红,娇嗔起来。

        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船考上了栈桥。水手们开始用绳索捆紧栈桥上的木桩,抛下船锚,在这一切都结束了以后,船舷搭上了两具跳板,旅程终于结束了。

        “这就是建邺吗?”马宣华走上甲板,用一种有点迷惘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色,一座突出的岩山深入江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巨大栈桥,在这座岩山上,一条条栈桥深入江中,上面停泊着一条条船只,这巨大的规模,显示出这里平日里的繁盛,在更远的地方,依稀可以看到高大的城墙,和一座座高耸发亮的塔顶。可此时所有的人都跪伏在地上,用最崇高的礼节迎接着某个人的到来。

        “检校侍中,银青光禄大夫、侍卫亲军步兵司都虞候,浙西观察使吕雄,恭候殿下回京!”一个声音打破了马宣华的遐想,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不过是一介俘虏,在此之后生死都仰于别人鼻息的可怜人,这么隆重的欢迎仪式自然不是为了她准备的。

        “叔父何必如此多礼!”马宣华身后传来一个的声音,她下意识的回过头,只见那个英挺的少年走了过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仿佛整个人都要透出亮来。马宣华下意识的让到一边,只见吕润性快步走下船来,将跪拜在地的吕雄搀扶起来,依稀可以听到吕润性的抱怨声:“叔父如此多礼,折煞侄儿了!”

        吕雄却不起身,硬是将大礼参拜完毕之后才站起身来,低声道:“殿下有所不知,我虽年长你几岁,但君臣之隔,宛如天限,大王百年之后,殿下便是九五之尊,上下之礼岂可轻废。我这般做也是为了让其他人看看,若不如此,岂能立威!”

        吕润性听吕雄这般说,只得答道:“那小侄只能谢过叔父的苦心了!”

        “那就好!”吕雄笑道:“只要能把这吕家江山成铁打的,莫说磕几个头,便是要把某家这项上人头砍了去,也没二话说!”吕雄说到这里,刚才还一直很严肃的表情突然变得轻松起来,笑道:“夫人也来接你了,通行的还有崔家那女孩儿!你快过去吧!”

        吕润性听到这里,不由得一愣,脸上现出一丝扭捏来,他也曾见过一两次崔珂,不过那都是十二三岁的事情了,与崔家联姻之事,他过去也有所耳闻,但这般正式的提出来,还是第一次。

        “快过去吧,别让夫人久等!”吕雄笑道:“崔家家世清贵是不必说了的,那女孩儿听说也是深懂礼法,不像朝中那些将吏家里的小姐,只怕泥腿杆子都还没洗干净,依某家看,这样的女孩儿,才能配得上咱们吴国太子。”

        吕润性蒙头蒙脑地应了一声,便快步向那车辆走去。他走到车门前,躬身行礼道:“儿臣拜见阿娘!”

        随着一声轻响,车门被推开了,一名戴着帘帽的少女扶着吕淑娴走下了车,由于帘帽的阻拦,吕润性只能看到少女下巴优美的曲线,帘帽垂下的轻纱后,一双美丽的眼睛也在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站的笔挺的腰板,明亮的眼睛,虽然穿着圆领袍服,但依然看得出外衣下魁梧有力的体魄,那双粗糙有力的手掌应该可以制服最强悍的骏马,拉开两石的强弓吧?眼前这个少年虽然和诗书中描述的那些博雅多闻的状元翰林们完全不同,但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魅力。崔珂的脸上感觉到一阵温热,此时她不禁庆幸自己戴上了帘帽。

        “你这几年在寿州那边也辛苦了吧,这次回来就好生歇息一段时日吧!”吕淑娴笑着拍了拍一旁的崔珂,笑道:“这是崔润州的女儿,你们俩小时候便见过了,也算得是青梅竹马了!”

        吕润性僵硬的对崔珂躬身行礼,道:“润性见过世妹!”

        马宣华站在船头甲板上,水手们正忙着装卸货物,在这之后,他们才会最后下船。她静静地看着远处马车旁吕润性正和那两个女子说些什么,虽然由于距离太远,马宣华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她还是感觉得到他们既快乐又幸福,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东西都在以他们为中心而转动,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东西。马宣华第一次真正感觉到悲凉和痛楚,她知道自己永远的失去了某些东西,而且再也找不回来了。

        “孩子,你看到什么了,怎么哭了!”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惊醒了她,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眼泪从她光洁的脸颊上滑落下来,已经将她胸前的衣襟打湿了好大一片。马宣华赶忙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对被两名仆妇抬到自己身旁的老父强装出笑容:“阿耶,我没哭,真的没哭,只是这里风大,眼睛里进了沙子,才这样的!”

        马殷看了看女儿,并没有揭穿她蹩脚的谎言,摇了摇头叹道:“唉!我看你还是想办法回去吧,这为人俘虏的日子可是不好过呀!”

        “不,我不回去!”马宣华摇了摇头,她来到马殷指着江岸上的景色,道:“阿耶你看看这建邺的景色多好呀!六朝古都,‘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以前都只能在书里面看到,现在都可以亲眼看到了,比潭州好多了,我偏不回去,要留在这里!”说到最后,马宣华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眼泪不禁又夺眶而出。

      第039章 夜宿

        聚宝山,雨花台,位于建邺城南,聚宝门外,因岗上遍布五彩斑斓的石子,又称聚宝山。南朝梁武帝时期,佛教盛行,高僧云光法师在此设坛讲经,感动上苍,落花如雨,雨花台由此得名。由于此地正好位处建邺城南的制高点,可以俯瞰城内,所以吴军在岗顶屯扎了五百人,立岩砦坚守,岗上松柏森森,虽然此时已是寒冬腊月,但松柏之姿,遇冰雪尤翠,较之其他山头冬日里草木凋敝的景象,别有一番景致。

        当时已是傍晚时分,雨花台下官道上回城的车马行人纷纷加快脚步,好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到城中,否则若是被关在城外,那可得在城外呆上一宿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当时吕吴多年对外征战,对百姓盘剥征调极多,市井颇为不李靖,尤其是这国都建邺,因为吕方在派高奉天相水土,查检地形之后,将城址向南迁移,前依聚宝山,后枕鸡笼山,东望钟山。西带石头城,舍弃了当时已经荒废了的六朝宫城旧址。将秦淮河两岸繁荣的商业区包入城中,以秦淮河为护城河,大加扩建,城墙由今天的通济门开始,一路经由聚宝门、三山门、石城门,清凉门。然后折向东,至竹桥向南,经玄津桥,复成桥,大中桥直到通济门,共长二十五里五十四步,城墙高三丈,顶端宽两丈五尺,可供十余人并行,共有城门八座。城墙的西南两面以外秦淮河为护城河,东面则另外开掘城壕,连通东吴时开掘的东渠青溪,北面的护城河则经过现在的太平桥、浮桥、通贤桥、北门桥、向西顺干河沿,五台山北麓,连乌龙潭,西出汇合外秦淮河流入长江。城内的宫城位居建邺城内中心偏北,四周环绕水道以为防卫,城内以水道串联各个部分,即可以运送物质,也可以作为防御时的沟渠。整个建城耗用民力极为巨大,自从吕方吞并淮南之后,便开始勘探准备,天佑九年开始动工以来,每年从淮南、江东征发的民夫就不下十万,每年死于功役的民夫就有近万人,就算是这样,到了天佑十四年的冬天,建邺城的建设也只是粗具规模,城内外许多还没有完工的部分还可以看到大队的民夫在辛苦劳作。许多民夫承受不了这样辛苦的压迫,不得已逃入山林为盗,所以虽然这雨花台位处吕吴的统治中心区域,城外的治安到了也说不上好。

        随着一阵马蹄声,远处的官道上赶来一队骑士,看他们的装束打扮和鞍旁悬挂的麂子、山雉,应该是前往山间行猎的贵少。道上的行人赶忙小心的让开道路,若是被人马带到了,也都只有打落牙和血吞了。

        吕润性骑在马上,整个身躯本能的随着胯下战马的起伏而起伏,手中并没有控缰绳,只是用两腿驱赶着坐骑,就能让坐骑按照自己的心意的速度前进,显然他的骑术经过这些年在军中的练习已经相当娴熟了。

        “殿下这几年在军前历练,果然弓马之术更加娴熟了!”不远处一名身着绯衣少年笑道,他看着吕润性身后驮马上的那头灰色公鹿眼中流露出艳羡的表情,当日下午他们行猎时碰到这头公鹿,矫健异常,十余人围追堵截,却被那头公鹿西跃,奈何不得,眼看就要逃出重围,却被吕润性从后边赶上来,一箭贯颅,当即毙命。

        吕润性身旁一个年岁大些的青年骑士赶忙结果口去:“十九郎那是自然,殿下可是在寿州领军,那梁国铁骑,何等厉害,也不是殿下的对手,岂是我等射些狐兔练出微末小技可以比拟的!”那青年骑士话音刚落,四周便传来一阵应和声,谀词如潮,若是按他们所说的,只怕是养由基再世,李将军复生,也不是吕润性的对手了。

        “十五郎谬赞了!”吕润性闻言赶忙逊谢道:“今日那鹿已经被大伙儿赶的疲了,我不过是捡了个便宜罢了,哪里当得起这般说法,我这射法在军中也不过是中人罢了,若是让军中善射之士听了,还不让他们笑掉大牙!”原来这行人皆是吴国贵戚子弟,有些还是吕氏族中之人,吕润性回到建邺后,闲来无事,他本是吕方的嫡子,百年之后,这偌大一个吴国便是他的,往日里在寿州倒也罢了,如今回到建邺,这些贵戚子弟还不是如同苍蝇碰到蜜糖一般围拢过来。一开始是宴饮歌舞,却发现吕润性在军中历练成了一个刚毅简朴的性格,对这些奢靡的玩意儿并不喜欢。那些贵戚便换了个名义,以不忘武事为名请他出外行猎,这才一同出来。

        那青年骑士是个极精明之人,听到吕润性这般推辞,心中暗想莫不是吕润性的意思是说自己身为一国储君,以为射箭不过一小道,不喜别人在这个方面称赞他过重。他连忙换了由头小道:“殿下所言甚是,您乃一国储君,圣人云‘君子不器’,您要考虑的乃是军国大事,这等射猎小事,有我等爪牙为之即可,今日之事,偶尔为之即可,如何值得一赞!”

        众人听了,心中不由得大骂自己愚钝,竟然没有发觉殿下的心思,将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口中赶忙应和,可怜吴国刚刚建国不久,贵戚多半是粗鄙武人,其子弟若说枪槊【创建和谐家园】倒也还罢了,这等溜须拍马的口舌上功夫,着实单调的很,翻来覆去也就是一句“殿下圣明”!

        吕润性听了众人的一片谀词,不由得哭笑不得,他在军中呆久了,一日不动弹一番便觉得浑身难受,所以他这几日在府中闲居,便浑身发痒,一得到打猎的邀请,便欣欣然带了数名护卫随从来了,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番境地,不由得暗自发誓,下次若是再接到他们打猎的邀请,打死也不来了。

        正当此时,天色渐渐阴沉了起来,眼见得天上乌云席卷而来,好歹吴国建国不久,一众贵戚子弟还没来得及被养成草包,对野外生活十分熟悉,那十五郎看了看天色,赶忙对吕润性说道:“殿下,看这天色,雨就要落下来了,这里离城门还有十余里路,我记得西边有座废弃的寺,赶紧的话也就半盏茶的功夫,不如我们先去避一避雨,明早再进城吧!”

        吕润性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胯下的坐骑,已经驰骋了半日,已经颇为疲惫了,心中颇为疼惜战马,便点了点,笑道:“也好,好些日子没有在外野宿,倒还有些想念,劳烦十五郎在前带路了!”

        众人听吕润性这般说,赶忙齐声表示自己也是这般,倒把吕润性弄得哭笑不得。那十五郎赶忙抖擞精神,打马在前带路,一行人随后而去,行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一座废寺出现在众人眼前,此时已经有些细雨丝落下来了,众人赶忙进得寺庙,刚刚安置好自己的马匹,便听到一阵大风卷来,带起黄豆粒大小的雨滴落下来,顿时天地间泛起一阵白雾。

        吕润性看了看外间的大雨,转身对十五郎笑道:“今日倒是十五郎立下一功了,否则我等半道上只怕便被这雨淋成了个落汤鸡,这冬雨落在身上,滋味可是难受的很!”

        那十五郎得到吕润性的称赞,心中固然大喜,面上却是连忙逊谢。这寺庙中灰尘满地,殿中佛像也大多破损,看来已经废弃多日了。随从们赶忙打扫地面,将携带的地毯用具布置好,供主上休息,几个动作快的,已经到殿后去看看有无干燥的木柴和水源,好清洗猎物准备晚上的饭食了。

        吕润性站在殿前,正饶有兴趣的借着火光看着一块石碑上的铭文。突然,他感觉到石碑后一道灰影闪动,本能后向后一退,反手拔出腰间佩刀,厉声喝道:“什么人?”吕润性话音刚落,只见石碑后的右边厢房窗口一闪,一个人影跳了出来,冒着向寺外逃去。

        吕润性这般一喝,散落在四边的随从闻声立刻赶了过来,看到吕润性无恙方才松了口气,护卫首领赶忙询问道:“殿下,怎么呢?”

        吕润性笑道:“没什么,方才有一个人从那边跳出窗来,向寺外逃走了。”

        那首领皱眉道:“殿下可有看清是什么装束?”

        吕润性摇了摇头:“那倒未曾看清,天色甚暗,又有大雨,那人行动甚快,实在是看不清!”

        那首领立刻喊来两名手下,喝令他们立即骑马追出去,看看是否能查出什么线索来。吕润性笑道:“罢了,应该是躲避在这寺庙中的浮浪,看到我们这么多人持刀带弓的,便逃走了。外面这么大雨,天色又黑,出去也肯定找不到了!”

        那首领听了吕润性的话,觉得有理,便沉声道:“殿下所言甚是,不过今夜在外宿营,您千金之躯,容不得有半点闪失,还是小心防备为上。”

        吕润性点头笑道:“那是自然!”

        护卫首领得到吕润性的同意后,立即将众人分派开来,布置勤务。吕吴建国不久,便是贵戚子弟,也尚未养成那等骄纵之气,加上他们又一心想在储君面前显露本事,是以对于那护卫首领的命令毫无怨言。于是数十人便依照军中夜宿之法,轮流起身站岗,将那大殿守卫的水泄不通。

      第040章 盗马贼(一)

        一夜无事,次日天刚蒙蒙亮吕润性便依照军中习惯起来,准备到院中去松松筋骨。他刚刚下得堂来便看到护卫首领急匆匆的从外间进来,脸上满是焦虑之色,便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情吗?”

        “禀告殿下,外间有五匹马不见了!”

        “马不见了?”吕润性微微吃了一惊,他们这些马匹个个体型高大,在少马的江南显眼的很,无处藏匿,而且都是军马,在身上都烙有标记,盗贼便是偷了去也无处转卖。

        “莫非昨夜里没有拴紧缰绳,马儿惊走了?”吕润性问道。

        护卫首领摇了摇头,从怀中拿出一段缰绳,指着那光滑的断口处答道“应该不是的,你看这缰绳断口处十分整齐,应该是有人用利器割断的,若是被马匹挣脱或者风雨吹断决计不会这么整齐。”

        “不错!”吕润性仔细察看了那段缰绳,同意了护卫首领的判断,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严峻起来,在吕吴的心腹区域,自己的战马被偷走了,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盗马贼肯定会留下痕迹,立即吹号召集所有人,尾随追击,定然要将这些恶贼生擒活捉!”吕润性将手中的那段缰绳往对方手里一扔,一边发出命令,一边快步向堂下的自己坐骑走去。

        “殿下!”那护卫首领一边尾随着主上,一边急声劝谏道:“如今敌方情况不明,殿下千金之躯,岂可亲临危境,不如让末将领人追踪,殿下前往聚宝岗上兵营发兵,才是万安之策!”

        吕润性一面从自己驮马的背包中翻出头盔和胸甲,一面带着满不在乎的笑容答道:“无妨,贼子定然人数不多,否则昨夜风雨大作,也很难行动,再说现在雨还没挺,若是耽搁了,只怕痕迹会被雨水冲毁,那边麻烦了。”说到这里,吕润性小心翼翼的从背囊中取出下了弦的角弓,确认其依旧保持良好的状态之后,转身对手下笑道:“就算盗贼人数不少,凭你们这八个人,难道还不能护得我齐全?”

        护卫首领看着吕润性满含笑意的目光,胸中立即充满了勇气,躬身答道:“便是遇到千军万马,末将也能护得殿下周全!”说罢便快步向外间走去,很快,一声响亮的号角声便从外间传了进来。

        这些贵戚子弟几乎都是军营中长大的,听到号角声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回事,但还立即拿起武器往寺庙大殿前赶来,不过数息功夫,所有人便集中完毕。吕润性满意地看了看静寂无声的众人,跳上战马,高声道:“所有人立即装束上马,随某家出发,追踪盗马贼!”

        “喏!”众人齐声应和,立即收拾起来,不过半盏茶功夫,数十骑便从寺门出鱼贯而出,沿着丢失马匹的痕迹而去。

        一行人沿着马蹄痕迹走了一个多时辰,发现道路越发曲折,到了后来干脆已经是山间的小路,若非路上的马蹄痕迹越来越清晰,吕润性还以为自己找错了,毕竟再往前面走就是深山了,这些战马在那里的用处还不如几头好点的驴子。身后那些贵戚子弟却有些耐不住性子了,若非这次领头的是吕润性,只怕就有人要出来说话了,饶是如此,行列中还是有些人窃窃私语起来。

        “噤声!”最前面的那个护卫首领突然滚下马鞍,右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行军的行列立刻停了下来,山间小道间除了轻微的风声和偶尔的鸟鸣声外,便再也没有其他声响,显得格外静谧。

        “殿下你请看那边!”护卫首领走到吕润性身旁,右手指向右上方,吕润性朝他指向的方向望去,只见雨后蔚蓝色的天空中有着数道烟柱缓缓升起,显然不远处就有人家了。

        “殿下请看。”护卫首领指了指脚下的山路,正好延伸向烟柱升起的地方:“盗马贼应该有经过那地方,说不定那里就是他们的巢穴!”

        “很好!”吕润性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对众人下令道:“所有人下马,给马匹喂料,准备应战!”下完命令后,他笑着对护卫头目道:“咱俩去看看这盗马贼到底是何等面目。”

        十名骑士行走在山路上,在他们身后,则是十余名披甲持刀的军汉,在山路两侧的稀疏树林中,则是二十余名未曾披甲的弓箭手。吕润性的计划很简单,先用骑兵冲开缺口,步卒尾随其后,两翼的弓箭手担任掩护的任务,侦查的人已经将大概的情况报回来了:前面升起炊烟的地方是一个非常简陋,从面积来看应该可以容纳百余户人家,有简单的壕沟和矮墙,但没有望楼或者箭塔,壕沟上也没有吊桥,吕润性觉得面对这样简陋的工事,勇猛果决的行动比充分的准备更为适合。

        “开始吧!”随着吕润性的低沉的命令声,骑士们开始驱动自己的坐骑,一开始是缓慢的对步,随着战马速度逐渐加快,跟随在骑兵之后的披甲士卒们开始大声呐喊起来,鼓噪声惊动了寨里的人们,开始有人惊惶的爬上墙头,疯狂的挥舞着手臂,对寨内同伴发出惊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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