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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凯,你去将那个被俘的梁军头目找来,我要亲自问他的话!”吕润性叫住手下,沉声下令道,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吕润性已经从俘虏士兵的口中得知这些突袭者的来历。
吕宏凯犹豫了一下,还是劝谏道:“少主,你出兵以来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又流了这么多血,还是先休息一下吧!那厮末将去问话,得出结果来再禀告与您,耽搁不了事。”
吕润性摇了摇头,坚持道:“不行,这些梁军出现在这里突兀的很,我心中一直有些放不下,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我受父王信任,以淮西大任托付,如今父王空国而出,讨伐马楚,我这边可千万不能出娄子,你快去将那厮带来,我要亲自审问!”
吕宏凯见状没奈何,只得出外派士卒去带李押衙来,自己回到吕润性身旁,他本就出身吕氏一族,起来还是吕淑娴的远方侄儿,此时屋中只有吕润性和他两人,口中的称呼也自然亲近了许多:“郎君,你身子也并非钢铁打成的,这般操劳如何长久?若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有何颜面去见大王、夫人呀!”
“二十三郎!”吕润性听到这里,也换了对吕宏凯改以族中排行称呼:“你与我年龄相仿,虽然名为君臣,实为兄弟。父王已经如今已经年过五旬,虽然还是春秋鼎盛之年,但年过七旬古来稀,算来也就是十年时间了。可如今父王麾下将吏,多虎狼之辈,若我不早立威信,震慑四方,父王在世时还好,若是千秋之后?你可见过那在灵隐寺中的杨隆演?只怕他的今日便是我的明天!”
“郎君何出此言?”吕宏凯闻言颜色大变,拔刀厉声道:“若郎君觉得何人有不臣之心,大可禀明大王,将其除掉便是!何必在此担忧?”
“除掉?”吕润性摇头笑道:“彼辈在父王手下自然是尽心竭力,乌有不臣之心,但在我手下却未必如此了。乱世之中,人心诡诈,不知忠义,唯力是从,司马懿在曹操、曹丕手下乃是治国良臣,而到了齐王曹芳时就成了权臣;徐温在杨行密手下小心谨慎,忠心耿耿,可杨行密死了就反过来弑杀主上,谋权自立。变化的不是司马懿和徐温,而是上位者呀!”
吕宏凯听到这里,才明白为何吕润性作为已经隐然成为南方最高统治者的继承人,却如此身先士卒,冒险从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外间传来士卒的通报声,那被俘的梁军军官被带过来了。
李押衙后背被粗暴的推了一把,踉踉跄跄的冲进屋来,若非扶住了墙,险些跌倒在地。他大腿中被火铳射伤的地方没有包扎,本来已经差不多止住血的伤口又被撕裂开来,一滴滴血水滴落在石板地面上,形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圆点。
“你叫什么名字?在粱军中隶属何部,是谁让你来下蔡的?”吕润性打量了一下李押衙,低声问道。
李押衙冷哼了一声,仿佛没有听见吕润性的问话,竟然抬头数起房顶有几根横梁起来,站在吕润性身后的吕宏凯见对方如此骄横,额头上的青筋立刻暴露起来,耐不住性子上前骂道:“兀那小贼,如今你不过是个败军之将,生死不过仰仗我家都督鼻息,竟然还敢如此骄横,想作死吗?”
李押衙却毫无惧色,昂首答道:“哼,胜负乃兵家常事,我今日时运不济,败于汝手,又岂可屈膝事敌,累及家人,汝曹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李押衙话音刚落,吕宏凯拔刀抢上前去,横刀架在对方脖子,一脚猛的踢在对方膝盖内侧,努声喝道:“我今日倒要看看,是你的膝盖硬,还是某家的钢刀硬!”
那李押衙却是强项的很,吕宏凯那一脚正好踢在他的伤腿上,顿时单膝跪地,他却用手撑住地面,强自喊道:“吾汴宋男儿,头可断,膝不可弯!”将吕宏凯气得双目圆瞪,提腕就要将这厮当场斩杀。
“二十三郎,住手!”吕润性突然断喝道,吕宏凯闻言赶紧收手,看到主上脸色如冰,心知自己方才行事莽撞,赶紧收刀退到一旁躬身谢罪。吕润性站起身来走到李押衙身旁,打量了一会,对吕宏凯下令道:“传令下去,请大夫来给他看看腿上的铳伤,再取些酒肉来!”
“都督!”吕宏凯闻声圆瞪双目,待要亢声反驳,吕润性不待手下开口便冷声道:“干啥,莫非你要违抗军令不成?还不去做!”吕宏凯没奈何只得出门传令,不过半盏茶功夫,那大夫便赶到,替李押衙取出【创建和谐家园】,清理伤口,又涂上药膏,包扎完毕。那李押衙只是静【创建和谐家园】在一旁任凭那大夫摆布,在取出【创建和谐家园】后,为了对伤口进行消毒,大夫用烧的通红的铁钎灼烧他的伤口,屋中立刻散发出一阵蛋白质被灼烧时发出的特殊臭气,但那李押衙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饶是吕宏凯对其又努又恨,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厮的确是条硬汉子。
大夫处理完伤口后,数名军士便将一壶酒,一盘肉放到李押衙面前。他也不推诿,自顾一口酒一口肉吃喝了起来。这李押衙吃喝的甚快,不过一会儿工夫,他便将面前的酒肉吃的干干净净,将手中碗筷向前一推,双目平视着吕润性,一言不发,一副软硬不吃混不吝的模样。
“可是够了?”吕润性笑问道。
“足矣!”
“既然如此,来人,为这位壮士准备匹马,送他出北门!不得为难。”吕润性笑着吩咐道:“替我与尔之上官带句话,吴与大梁虽非盟友,但也非仇敌,近十年来,淮上并无大战,百姓赖之生息,有大利于两国。下蔡乃寿州要隘,吕某顾忌大国之好,不以重兵驻守,只以刘安羁縻。但贵使插手其中,若兵戎再起,则生灵涂炭,恐非上国之福。今吕某退避三舍,以避大国之威,若大国必求一战,鄙邑虽小,尚有精兵万余,战船百余,当与贵军观猎于淮上!”
李押衙闻言一愣,他方才本以为吕润性给他吃肉喝酒,治疗伤口,是为了收买人心,可他妻小家人都在梁国,绝不可能将其弃之不顾投降吴国,于是便抱着最后一顿晚餐的态度饱饱吃了一顿,准备上西天。却没想到吕润性竟然就这么轻易的把他给放走了,还让他带了这么一番话,话中虽然表面上词意谦卑,但其间的锋芒却是若隐若现。难道梁国这次大举兴师结果却是无功而返吗?第一次李押衙的心中充满了茫然。
李押衙刚刚被送出门外,吕宏凯便跪倒在吕润性面前,恳求道:“都督,将士们好不容易才将这厮拿下了,为何这么容易便将其放走了,岂不是凉了将士们的心!”
吕润性却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思忖了片刻之后方才笑答道:“二十三郎,他一个小小军官,杀了放了都无所谓,倒是此番梁军这个节骨眼上进击,吾国内府空虚,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使其退兵,莫说放过一个他回去,便是放过百十个他,又有何妨?”
第007章 清野
吕宏凯却摇头道:“都督,两军对垒,比的就是谁兵多马多,空口白话是没用处的。眼下我军渡河不过四百人,大部都在对岸,正是兵法中的‘悬地’,那厮知道的一清二楚,回去禀告梁贼主帅,如何能干休!”
“我就是要让梁军来!”吕润性笑道:“你且让军使赶快回到对岸,让还在对岸的我军余部停止渡河,将船只尽数划到北岸来。”
“停止渡河?难道你不要这下蔡旧城了?”吕宏凯闻言瞪大了眼睛,急道:“都督,此地控扼颖、淝二水,岂能这般轻易落入粱贼之手?”
“谁说我要让此城留给粱贼?”吕润性笑道,此时他两腮的大筋抽动,年轻英俊的脸上竟带有几分狰狞:“你派完信使后,便分遣军士将城中百姓全部集中起来,分编队伍,待到对岸的船只到了,便将他们全部迁徙到对岸去!”
听到这里,吕宏凯已经猜出了几分主上的计谋,不由得又惊又喜,问道:“那这下蔡城呢?”
“还能如何?城中仓储全部烧掉,水井堵塞了,城中房屋放火烧掉,总之,我要粱贼到后没有一个据守之地,也无处征发粮食民夫,二十三郎你懂了吗?”
吕润性的声音低沉的很,但吐字却十分有力,到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吕宏凯此时心中已经满是对主上的敬慕之意,赶忙敛衽下拜道:“都督深思熟虑,果非小人所能揣测,末将这就下去了。”说罢便起身倒退出门外。吕润性听见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在屋中沉吟了片刻,便一步一跛的走出屋外,此时院中除了门口持矛守卫的两名亲兵外便再无一人,远处传来一阵阵哭喊求饶声。吕润性却好似充耳未闻一般,走到刘安的尸首旁,凝视了半晌,突然拔出腰刀,一刀将刘安的首级斩落下来。
下蔡旧城之中,成群的百姓被如狼似虎的吴军士卒从家中驱赶了出来,然后用绳索串联起来,就好像一大群牲畜。每当一家人离开他们的房屋,就有吴兵进去将为数不多的财物搜罗一空,然后点上火。很快下蔡城中便升起了十余个火头,百姓们当看到自己的家宅被这般焚毁的时候,纷纷发出绝望的哭喊声,不少人还企图挣脱绳索,回头去扑救,但在押送吴兵的枪杆和刀鞘的殴打下,唯一能够得到的就是大大小小的伤疤而已;而更多的人则是痛苦的瘫软在地,留下了绝望的泪水。整个下蔡旧城只是一个守戍发展起来的城镇,无论是面积还是居民都不多,结果在第二天中午前,最后一队百姓也离开了南门。吕宏凯在确认过城中的每一栋房屋和水井都已经破坏无遗之后,才满意的指挥手下点燃了导火索,随着几声巨响,下蔡旧城的三座城门和部分城墙都被炸毁。
颖水之上,舟船如云,河岸上的行军行列一眼看不到首尾,从高空看下去,便如同一条长龙向东南蜿蜒而行,直指广阔的东南大地。帅船船舱中,坐着一名绯袍男子,正凝神听着下首部属禀告,只见此人其三四十许人,身形魁梧,颔下微须,鼻直口方,若非盲了一目,却是个少见的美男子。
“禀告霍将军,末将本已经册反了下蔡城守捉使刘安,彼起事成功,却没想到驻守寿州的吴贼趁着大雨连绵之际,出奇兵突袭,将下蔡城夺回,不但刘安被杀,末将也被其所擒!”李押衙跪伏在地沉声禀告道,他大腿上的枪创还没有完全愈合,传出阵阵的剧痛,但更让他觉得难受的不是大腿上的旧创,而是当着主将的面讲述自己兵败的耻辱。
“喔?”那绯衣男子脸上露出了好奇的神色,问道:“无妨,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过李押衙你说吴贼将领冒着大雨急进,渡河破城,斩杀叛贼,想必那厮所领兵不多吧?”
李押衙低下了头,他此时的脸上好似要滴出血来一般:“不错,那厮所领兵最多不过六百人。”
“六百人?某家记得你所领的就有三百精兵了吧?”那绯衣男子的脸上的好奇之色更浓了,问道:“吴军将佐多大年纪了?”
“敌将最多不过二十,是个弱冠少年!”李押衙的脑袋几乎已经贴到他的胸口了,如果此时地上有个裂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钻进去。
“不到二十?好一个英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吴军又多出了这么个豪杰!”绯衣男子击掌赞道,他啧啧的感叹了好一会儿,才笑问道:“李押衙,你且将此次战败的详细经过讲与某家听听。”
“末将遵命!”李押衙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将屈辱的感觉从脑海中驱除出去,开始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忆起三天前的事情来。
“三天前,我去见刘安那厮,要求那厮赶快领兵渡淮河攻取下蔡新城……”
随着李押衙的讲述,绯衣男子脸上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不时打断部属的叙述,提出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他问题并不多,但个个切中要点,很多时候竟然仿佛他当时便身处战局一般,结果待到最后李押衙讲到吕润性借助火铳齐射冲垮了自己的中央战线,获得全胜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在讲述完毕之后,他跪伏下身子,面孔紧贴冰凉的地板,沉声道:“末将无能,部属尽丧,请将军依照军中法度治罪。”
“罢了,李押衙你起来吧!这次兵败并非你的责任,刘安与你互不相属,事权不一,那厮又的确厉害!倒也输的不冤枉!”绯衣男子沉声道:“来人,搬张胡床来,你腿上有伤,坐下说话方便些!”
李押衙有些惶恐不安的坐下,正要开口谢恩,那绯衣男子却摆了摆手,问道:“那厮既然生俘了你,却又将你这般轻易的放回来,可有让你带什么话来?”
李押衙点了点头,他早就将吕润性最后那段话背的滚瓜烂熟,小心的复述了一遍,之后又小心的补充了一句:“霍将军,我看那厮多半是虚张声势,吕方这些年来与南方诸镇交战,主力多半用于西面,淮上不过是偏师。此次我方虽然小败,但与大局无碍,寿州连连大雨,淮水大涨,下蔡旧城孤悬北岸,彼兵少则不守,兵多则为我所擒,切不可为其虚言诓骗!”
那绯衣男子点了点头,做了个让李押衙退下的手势。李押衙赶紧站起身来施礼,之后才一瘸一拐的退出舱外。那绯衣男子独自思忖了半晌,突然苦笑道:“吕方固然无法专心淮上,我大梁又何尝不是如此呢?看来真是哪家都有自家的难处呀!”他苦笑了半晌,才叫来亲兵,吩咐增加军队的前卫哨探,防止被那骁勇多谋的吴军小将抓到纰漏,才回到舱中又沉思了起来。原来此人姓霍名彦威,乃是后梁名将霍存的义子,少年时因兵乱,被后梁大将霍存所得,霍存因其俊爽,养以为子。十四岁便跟随霍存四方征讨,曾中流矢,成了个独目将军,现为后梁颍州团练使,节度许、颖二州军事,实际上担负着与防御淮南西部军区的任务。自从霍彦威上任之后,他抓住吕方主力趋向西南的机会,一方面用武力征讨,一方面用政治手段拉拢,逐渐将淮南在淮河以北的势力和影响逐渐驱除,恢复了后梁对东南势力的优势地位,此次李押衙前来下蔡册反刘安,就是他经略淮南方案的一小部分,却没想到刚一开始便遇到这么大的挫折,倒让这位名将之后犹疑了起来。
霍彦威在舱中思忖良久,却不觉得时间流逝飞快,不知不觉便到了晚饭时分,外间军士送进饭菜了,霍彦威刚吃了两口,便抬头问道:“前军可有找到附近百姓,速速送来,本将要查问详情。”
“喏!”亲兵赶忙领命出去,可等到霍彦威吃完了晚饭,到了快要就寝的时候,也没有看到半个人毛过来,不由得有些焦躁起来,正要起身出去查问,外间突然传来通报声,原来终于粱军前卫终于抓到了一个当地百姓,送到这里来了。
第008章 废墟
“为何如此之慢?”霍彦威脸色微青,那只独目上的青筋微微跳动,他身边亲近之人都知道这边是他发怒钱的征兆。那亲兵赶紧下跪禀告道:“禀告将军,吴贼攻破下蔡城之后,便将附近村落烧杀一空,将百姓尽数迁往淮南,便是有少数逃脱的也都隐藏到沼泽山林之中,此人也是前卫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还望将军明鉴!”
“好了好了!你先下去吧!”霍彦威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那亲兵退下,这个消息对于这次军事行动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虽说梁军可以通过颖水转运军资,并不是太需要从当地征集军粮,但吴军如此迅速的扑灭了刘安的叛乱,还迁走了淮北的百姓,其主帅的反应速度和军队的组织能力都令人叹服,想要在这样一支军队的防守下攻取寿州这样的名城,绝非易事,更不要说母国正于势力强劲的河东进行着关系存亡的河上之战,只怕是没有多少余力顾及自己这边了,淮东方面的梁军也不会出兵相应,自己的此番行动与其说是想要打开入侵淮南的道路,为未来更大的征服行动提供桥头堡,还不如说是对吴军的一点牵制,毕竟这几年来以吕方为首的吴军就好像一头无厌的巨兽,大口的吞噬着南方的大片土地,如果让他这次连马楚也吞并了,在南方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牵制吕方了,这对于无暇南顾的粱国来说这可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是自己此次进军能够达到牵制的目的吗?霍彦威此时的心中一点底也没有。
“将军!”一旁的虞候看到主将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皱眉思忖,只得低声提醒了一下。霍彦威这才回过神来,抬头打量了一下跪在下首的那条汉子,只见那汉子身上披了件青袍,虽然这袍子上多有污迹,右边袖子上还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但此时还是可以看出这袍子原先还是相当不错的。只是衣服的主人脸色青紫,身形消瘦,满身污秽,身上散发出阵阵臭气,简直就是一个饿殍。
“你是哪里人氏呀?”
“啊?”那跪伏在地上的汉子此时神情恍惚,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仿佛还在回忆不久前发生的惨景,突然听到霍彦威的问话,却没有听清楚问题,不由得抬起头来,用一种探询的目光看着霍彦威。
“要作死吗?将军问你话?还不答话!”一旁那校尉看到那汉子这般模样,不由得又急又怒,抢上前去便是一脚扫了过去。他跟在霍彦威身边多年,深知主上此时心情已经颇为不妙,若是被这汉子的蠢样给惹怒了,只怕自己一顿军棍是跑不脱的。那汉子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便被校尉踢倒在地,一股臭气顿时散发出来,那校尉定睛一看,却是那汉子大小便失禁,拉了一地,一想到自己的脚上只怕也沾上了,他更是怒气勃发,喝骂道:“你当这里是哪里?你家后面的茅坑吗?”
反手就要拔刀。
“住手!”随着一声断喝,那校尉立即收住了手,躬身退到一旁,只见霍彦威脸色愈发难看,但还是克制住了。此时那汉子才如梦初醒,知道自己已经从生死间走了一遭,连忙连连叩首,一边磕头一边求告道:“将军恕罪,恕罪呀!小人这几日来吃的都是芦苇根、小鱼,肚子坏了,方才实在是没忍住,饶命呀!”
“且先带这厮下去清洗一下,给他弄点热汤,换身衣服,再带回来问话!”霍彦威沉声道,那校尉赶忙应了一声,将那千恩万谢的汉子带了下去,自有士卒进来打扫。
过了约莫半晌功夫,那汉子又被带了进来,此时的他看上去已经好多了,身上披了件普通士卒常用来披在盔甲外面的酱色外袍,湿漉漉的头发已经不再想方才一般散发出一种让人作呕的臭气,就连冻饿得发青的脸色也出现了一点血色,他跪在地上对霍彦威磕了两个头,才抬起头来等待着霍彦威的问话。
“你是哪里人氏?操何为业”
“草民乃是下蔡旧城城中百姓,家中开了一家豆腐坊,以此为生?”
“喔?”霍彦威听说此人就是下蔡旧城中百姓,立刻就兴奋起来,坐直了身子问道:“你说你是下蔡城中百姓,为何在这里?莫非是欺瞒某家?”
那汉子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连连叩首道:“草民便是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欺瞒将军,下蔡城中卢记豆腐坊谁人不知,小的便是店主人之子卢大。将军若是不信,便可寻人来对质便是,便是有半句虚假,千刀万剐了小的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霍彦威便将那李押衙唤来,问了两句,确定这下蔡城中果然有一家卢记豆腐坊,又盘问了那汉子几句生意方面的事情,确定果然不假之后。那霍彦威才问道:“便当你是卢家的人,那为何你不在城中,却在这里?下蔡城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成?”
那卢大听到霍彦威的问话,突然伏地痛哭了起来,过了半晌功夫,那卢大才收住哭声,悲声道:“如今已经没有下蔡城,也没有卢家豆腐坊了。”于是他便将数日前吕润性领兵突袭下蔡旧城之后,将百姓尽数迁走,临走前纵火焚烧房屋,炸毁城墙的事情一一道明。到了最后卢大道:“如今这下蔡城中房屋尽毁,百姓离散,水井被堵塞,城墙被炸毁,此时那里到了晚上只闻鬼声啾啾,哪里还有生人的气息。”
“你说吴军将城中百姓尽数迁走,那你怎么没被迁走?”
“小人正好外出收豆才逃过这一劫,吴贼迁徙城中百姓,放火焚城之时小人正好在城外高地,才目睹了这一切,小【创建和谐家园】小亲族已经都被吴贼掳去,生死不知,这几日小人骨肉分离,颠沛于山泽之间,靠小鱼芦苇根充饥,当真是生不如死呀!”说到这里,那汉子便又伏地痛哭起来,饶是霍彦威久经战阵,见惯了生死间事,心肠早已打磨得如同铁石一般,此时听了这汉子得哭声,心中还是不禁一阵恻然。
“且先带他下去吧!好生看顾!”霍彦威下令道,待到那汉子被带了下去,他又唤了外面值守的亲兵,下令道:“吩咐下去,准备百名骑兵,某家要亲自去下蔡看看。”
下蔡城外的高地上,细雨已经停歇,月光照在荆棘和灌木上,倒映出各种奇形怪状的黑影,在阵阵江风的吹拂下,变化不定,仿佛无数恶鬼一般,让人心悸。
霍彦威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下蔡旧城废墟,远远望去城中没有一丝灯光,晚风吹过废墟的空洞,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鬼叫一般。南面的淮河水面上不时出现几点移动的光点,这应该是吴军巡逻的船只。霍彦威吐了口唾沫,他的心中充满了苦涩。
这时,不远处的山坡传来一阵草木声,四周的亲兵们立刻紧张了起来,这些久经战阵的勇士无声的拔出了刀剑,小心的将主将挡在了身后。此时山坡下传来几下鸟鸣声,这个暗号说明是前往察看下蔡旧城遗址的前哨回来了,紧张的气氛立刻松懈了,围护在霍彦威四周的亲兵们收起了武器,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不一会儿,一名气喘吁吁的汉子赶回霍彦威面前,敛衽下拜道:“禀告将军,城中已经没有人迹,所有的房屋都有被烧过的痕迹,基本已经不可使用,水井也都被堵塞了,三座城门也都崩塌了,城墙也有好几个大口子。”
“嗯,你先下去休息吧!”霍彦威点了点头,他沉吟了片刻,突然起身道:“来人,准备一下,某家要亲自下去看一看!”
亲兵头目惊讶地看了看主将的脸,霍彦威平日里高深莫测的脸上此时少有的多了几分焦躁,他不敢多话,躬身领命,转身安排去了。很快亲兵们便散开队形,开始清理道路两旁的灌木丛,霍彦威跳上战马,下破向下蔡旧城去了。
马蹄敲击在石板道路上,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回荡在悠长的街道上,霍彦威坐在马背上,前面引导的军士手里举着一只松脂火把,火焰随着风势的大小不住变化,随之变化的光线照射在道路两旁的废墟上,现出各种光陆怪异的图像来。经过亲眼观察之后,霍彦威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城中被破坏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下蔡旧城这个要塞几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扼守三水交汇之处的价值,想要重新整修所花费的人力和时间对于此时的粱军来说太大了,而且对岸正严正以待的吴军绝对不会站在一旁看热闹的。而没有这个要点,对寿州的经略就是空中楼阁,无从谈起。霍彦威不得不承认自己这次进军只怕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第009章 韩家进
初冬的淮上,寒风萧瑟,岸边的水草随风拂动,一只水鸟在浅滩上行走觅食,不时抬起头来警惕地看着四周,看看有无天敌出现。荒滩孤鸟,衰草寒波,远处淮河两岸高大的硖石山仿佛一座巨大的屏风,映在青灰色的天幕上,远远望去便让人心生寒意。
那水鸟突然抬起头来,侧耳倾听,突然展翅飞翔了起来。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号子声,在不远处的一个江湾中,成群结队的汉子正在浅水中忙碌着,将一根根粗木桩敲入水底,然后用铁链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半封闭的水寨。在岸上,无数的人头就好像蚂蚁一样在移动着,在他们的努力下,数条巨大的壕沟和土垒正在缓慢的成型。
高地上,中军正向霍彦威报告着营垒修筑的进展:“将军,在晚饭前,壕沟和土垒都可以修好,大军可以在壕沟和土垒的保护下的营地里休息。”说到这里,那名军官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霍彦威的脸色,才小心的继续道:“不过,修筑营垒木材还差的很远,采伐木材的进度很慢,土垒上没有木墙,水寨的进展也很慢!”
“嗯!”霍彦威应了一声,目光掠过眼前广袤的淮北大地,无垠的平原上一片苍茫,可视线所及之处,却没有什么人烟。良久之后,霍彦威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这下蔡城地处要津,南北交兵,皆集于此。城外林木自然早就砍伐的一干二净,免得留给敌军打造攻具之用,就算有也肯定留在城中,吴贼破城之后,连人都全部迁走,如何还会留下木材。”
那军官看了看左右,咬了咬牙,对霍彦威沉声道:“吴贼焚其积聚,尽驱百姓,我军于此地难立营栅,守无所据,粮秣民夫皆须由数百里外转运而来,所耗甚多。以末将所见,不如由肥口济淮,直驱寿州,举大众以围城,纵轻骑以略野,焚彼积聚,掠其百姓,使淮上萧然,兵黍皆了,足令吴儿俯仰回惶,神爽飞越!”
霍彦威闻言默然,并没有立即回答。原来那军官口中所说的“肥口”便是淝水入淮之口,位于寿州东北,淮水南岸,由于可以凭借淝水用船只运送粮秣军资,自南北朝以来,由北路进攻寿州的军队,多由此地渡淮,那军官的建议就是既然吴军在淮北坚壁清野,那干脆梁军便直接渡河,先用大军包围寿州,然后利用己方的骑兵优势,仿吴军故伎,抄掠富庶的淮南之地,不但可以利用这些民力物力来支援自己的围城之战,还可以削弱寿州乃至淮南地区的军政潜力。这种作战方式在南北朝时是北方游牧民族政权经常采用的策略。但依照这种方略,粱吴之间的战事必然陷入长期化和消耗战的局面,毕竟经过多年的苦心经营,寿州的城防十分坚固,只通过长围和抄掠外围,并不能获得决定性的胜利,而且寿州外围,淮河上的多个要戍例如硖石城、马头戍、潘城、粱城、黄城等多半还在吴军控制之下,一旦粱军不顾这些要点长驱直入,其补给线很容易陷入由广陵方向逆淮水而上的吴军援兵的攻击,可如果分兵戍守现有兵力又不足以完成这个目的。一句话,那名军官的所在高度决定了他无法看到这一事实——梁国的主要敌人在北方这一现实决定了霍彦威无法采用这个会导致战争扩大化和长期化的方略,但霍彦威明白这一点:在失去迅速夺取下蔡新旧城,迅速获得一个有力的进攻寿州基地的机会之后,他这次经略淮西的计划实际上已经失败了。
正当那军官正焦虑不安的期盼着霍彦威的回答的时候,从高地下跑上来一名气喘吁吁的亲兵,赶到霍彦威面前跪拜道:“禀告将军,南岸来了一条船,船上人自称是吴寿州团练使派来的使者,说要拜见将军!”说到这里,那亲兵顿了一下,才继续道:“那厮说是来劳军的。”
“劳军?”吴军使者来意让霍彦威感觉到一阵讶异。他不禁好奇地睁大了那只独眼。
“正是,那厮正是这般说的,不过他船中倒的确装了十几口猪,一头牛,还有几坛酒。”
霍彦威皱了皱眉头,对方使者的怪异行动让他一下子感觉到心里没了底,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他做了个让部下将人带来的手势,开始考虑如何应对这个还没有谋面的敌手。
韩家进跳上岸来,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修筑中的粱军营地,数万大军的营地十分庞杂,但他却能将其中要点一一记入脑中。作为吴国政权中的后起之秀,韩家进自然是其中的翘楚。能够被吕方选派到爱子吕润性身边,担任其幕府中的参军记室一职,就能够说明他有多么出色。毕竟能够成为储君的班底,对于他来说未来的政治前途就是一片光明,枢密使、仆射、中书下平章事等【创建和谐家园】显贵之位都在向他招手。眼前所看到的一切让韩家进十分满意,显然主公的冒险行动没有白费,作为一支远道而来的大军,梁军主帅不得不把宝贵的时间和士卒体力花在修筑营垒上,而这些对于战争的胜负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想到这里,他对自己此行的成功又多了几分信心。
押送韩家进的粱军军官并没有浪费多少韩家进的时间,很快他就被带到了霍彦威的面前。霍彦威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来人的外貌:青色的外袍,修长匀称的身躯,颔下三滤长须,清雅的容貌,一双眼睛目光清亮,显然这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霍彦威打消了给对方一个下马威的打算,笑道:“不知这位先生上下如何称呼?”
韩家进行礼如仪,昂然答道:“某家乃是寿州团练使吕相公麾下参军韩家进,我家府君昨日听说将军领大军行猎于淮北,师旅甚盛。想起数日前曾经遣兵扫平叛贼刘安,兵锋所及,百姓流离,淮北已为白地,只恐将军军旅供应有乏,失礼于诸君,便让小人携微物前来,以振困乏,往将军笑纳!”
“哦!吕府君倒是有心了!来人,取一百匹绢布来!”霍彦威笑道:“些许小物,不成敬意,请韩先生带回,权当回礼,万勿推却。”
“不敢!”韩家进赶紧下拜逊谢,两边行礼如仪,言笑晏晏,全然一副友邦模样,骨子里却满是机锋。几个来回下来,霍彦威毕竟是武人出身,城府虽深,但言语便给却是远远不如韩家进。一旁的侍奉军官见了,便寻个机会插口道:“我家将军以数万虎贲南下,以讨不臣,汝吴越之众,如何抗得中国之师。若大开城门,奉还版籍,解甲归降,尚不失封侯之赏,若是顽冥不化,雷霆之怒既至,玉石俱焚,那时只怕后悔莫及了!”
韩家进听的那军官的威胁话语,笑容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表情:“吾尝闻天下本无主,有德有能者居之。若徒以武力,不行仁义,秦、隋皆为前车之鉴。粱军虽众,吾以淮水为池,诸军为城,又何惧之有?彼若不信,大可倾国而来,当年清口之役吾王亦曾与之,朱瑾、王茂章宿将犹在,汝国可敢一试?”
韩家进这一番话说下来,围观的梁军将佐都变了颜色,此人的话里意思很明白:当年清口一战,朱温覆军杀将,损失惨重,自此不敢复问淮上之事。而清口之战中淮南一方最重要的人物朱瑾现在正在吴国吕方手下,而梁国此时良将多死,北方的形势更是远不如当年,河东与粱国的势力对比已经是此消彼长,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再来一次清口之战,那恐怕就不是粱军南下,而是吴军北上,与沙陀儿回师河上,平分天下了。
正在此时,霍彦威突然高声笑道:“韩先生说笑了,叛兵叛将,何家所无,当共击之。某此番领兵而来,吕相公遣使犒赏,足见盛情,这等兵戈之事,再也休提。来人,准备酒宴,今日我要与韩先生不醉不归!”
第010章 大捷(一)
随着霍彦威的命令,很快酒肴便送了上来,酒是好酒,但下酒菜却只是些肉脯、干栗什么的,与霍彦威大军统帅的身份颇有点不相称,韩家进看在眼里,暗想看来梁军的扎营还没有完成,否则河鱼、菱角等当地时鲜总是有的。
待到众人面前酒杯都斟满了,霍彦威对韩家进举起酒杯笑道:“韩先生,军中简陋,望见谅!请满饮此杯,为吕相公贺,为吴王贺!”说罢便当先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为霍将军贺!为粱王贺!”韩家进回应道,亦满饮了杯中酒,酒味清冽醇厚,回味无穷,他不禁满意地叹了口气。一旁观察仔细的霍彦威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一面吩咐手下为韩家进重新斟满酒,一面笑道:“此乃蒲州的桑落酒,可还合韩先生的口味。”
“甚好!”韩家进也不掩饰,将刚刚斟满的第二杯酒也一饮而尽,此人本就颇好杯中之物,这蒲州桑落酒酒味与江淮酒味迥然不同,但醇厚清冽,却别有一番风味。这韩家进年龄也就比吕润性大了个四五岁,又一路顺遂,性格中的那股子火性还尚未打磨干净,竟然就在敌将面前酒到杯干,一连饮了六七杯。
“好!韩先生果然好酒量!快给韩先生斟满了!”霍彦威脸上满是赞赏,心中却想着如何从眼前这家伙口中多挖出点有价值的东西来,毕竟他只知道对面敌将乃是吴王吕方之嫡子,其余年龄大小,容貌如何,性格如何等等一律不知,从今日来看也是个厉害人物,此番进军是不成了,但如果能对吴国统治核心获得更多的情报,也算是收之桑榆,失之东隅了。
“罢了!某家量足矣!”韩家进虽然酒量颇宏,但就这般灌了七八杯酒下肚,那桑落酒后劲颇大,韩家进还是觉得酒劲上冲,赶忙伸手拦住一旁斟酒的梁军亲兵,不让其倒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