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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诰的声音就好像一颗火星落入了火药桶里,下面顿时嘈杂了起来。俗话说:“财帛红人眼!”,这些新近募集的士卒多半是广陵城中的恶少和市人子弟,用现代汉语解释就是社会黑恶势力和商人手工业者子弟,这些居住在城市中主要依靠商品经济生活的人和农民不同,他们对于金钱的威力更加了解,对于获得金钱的欲望也更加强烈,固然他们心思滑巧,在坚持上无法和淳朴的农民相抗衡,但却可以用贪婪来补充。不一会儿,便有一条青布裹头的汉子冲出行列,大声道:“某家若是应募,财物可是现的?”
“自然,本将军一向言出如山,壮士你若应募,便报出家宅,自然有人送至家中带了收条回来。”
那青布裹头汉子看了看木台上堆积如山的布帛和铜钱,喉头不由得一阵抽动,终于耐不住钱帛的诱惑,喝道:“也罢,某家是德兴坊的曲五,便算上一个!”
“好!”徐知诰笑道,自然有属吏上前,记下那曲五的住址,立即便有士卒上前取下钱帛装上小车,向军营外送去,眼见得是送到这应募汉子家中去了。那德兴坊相距军营不远,不过半盏茶功夫,送钱帛的军士便回来了,带了一张收条给那曲五,查勘无误方才作罢。
下面众人见果然没有欺瞒,不少自负勇力的汉子纷纷上前应募,书吏记下姓名住址后,便将财帛一一送至家中,带回收条查勘。眼见得那木台上小山堆一般的钱帛迅速矮了下来,行伍中一个十七八岁的黑面汉子越发看的眼热,正要上前应募,却只觉得右手衣袖一紧,回头一看却是被一个年龄相仿的青年给扯住了,正是自己同坊里的玩伴恒四,不由得急道:“你扯我作甚,没看到台上的钱帛都快没了。”
“哼!不扯住你让你这黑厮去送死呀!”那恒五冷哼了一声,手上却是不放:“我知道你喜欢隔壁坊买胡饼的穆三娘很久了,想要拿这些钱去提亲,可扈三用你那颗黑头想想,那些将军都是些什么家伙,平日里连多半块饼都不肯多给,现在突然这般大方,这钱帛是好拿的吗?你就不怕挣了钱来,却没命去提亲。”
扈三听到这里,不禁犹豫了起来,可看了看台上已经所剩无几的钱帛,眼前似乎又现出穆三娘俏丽的面容,心头不禁一热,低声道:“不过是当选锋罢了,又不是一定会死,俺平日里在坊里也是头挑的汉子,一根棍棒施展开来也能应付三五人,镇海兵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放起对来谁怕谁还说不定,谁说此番某家不能挣一番大富贵回来。”
恒五听到这里,脸上不由得现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来:“扈三呀扈三!你当这是街上任气相扑,拿把扑刀,打了半天也就砍伤三五个人。这可是两军对垒,长矛如林,箭矢如雨,捅上去就是一个窟窿,那边可是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我们这些算个球呀!你若是不信,那边可是东城的薛老大,他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吧,可人家这般本事都没去,你还敢去?”
扈三听到这里,转头沿着恒五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十七八步开外站着一条虬髯汉子,右颊有一条寸许长的刀疤,让这本来生的颇为端正的面容显得狰狞起来,正是东城薛老大,广陵乃至淮南有名的游侠。这薛老大身旁簇拥着二三十条军汉,正冷冷地看着不远处的木台上应募的军士,嘴角上钩,脸上满是讥诮的冷笑。
看着薛老大果然正如恒五所说的一般不曾应募,扈三这才不由得泄了气,这薛老大手下足有两百多人,广陵城中各路买卖旬月间都要孝敬他,正是扈三恒五这两个市井恶少年崇拜艳羡的对象,此番显见对方不看好此事,扈三也只得罢手,脸上满是可惜之色:“这可是好大一注财喜呀!当真是可惜了!”
徐知诰在木台上眼见得募齐了三百人,心中不由得一喜,他在台上已经仔细看过了,这三百人多半体形魁梧,动作敏捷,应该是军中的健者,若是以精甲利兵武装了,夜袭蜀岗,若是有利,则以大兵进击;若是不利,也能探清镇海兵蜀岗上防守虚实,为下一步的逃亡做好准备,他此时已经对于打退这次镇海军的围攻不抱什么希望了,但在这危城之中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反正他和吕方有血海深仇,要么战死,要么逃走,投降是决计不可能的。看到诸事完毕后,徐知诰便吩咐属吏让这些选锋用些酒肉,自己则上了乘舆,准备前往王府巡视一下被软禁的史太夫人和杨隆演等人。
徐知诰坐在乘舆上,不由自主的打起瞌睡来,徐温养伤这段时间,严可求又出使周本那边去了,广陵城中的大小事情便都压在他一人身上,把他累得够呛。这倒并非徐知诰包揽大权,只是这段时间来徐温对外连战连败,对内残酷镇压,昔日强大的淮南军已经显出了土崩瓦解之势,像刘金、朱瑾、李遇、李简等昔日的元勋大将纷纷倒戈归降镇海军,此时徐温除了这几个心腹和血亲之外,其他人也实在放不下心。
正当徐知诰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争吵声,立即惊醒了过来,沉声喝问道:“到哪里了?外间是什么人争吵?”
乘舆的帘幕被揭开了,随行的校尉毕恭毕敬的答道:“禀告少将军,已经到了弘农王府外了,争吵的是徐虎将军和知训公子。”
“什么?他们两人怎么吵起来了?”徐知训闻言微微一愣,旋即起身下乘舆来,只见不远处的王府门前有两人正挣得不可开交,其中一人额头上包了一圈白布,正是早上被徐温打破了头得徐知训,远远看去应该是徐知训想要进府而被徐虎拦住不让,于是两人便争吵起来。
徐知诰赶紧上前,离得还有四五步远,便听到徐知训高亢的声音:“你这厮不过是我们徐家的一条狗,如今居然仗了外人的势,对自家主人狂吠,当真是可恶之极!”
徐虎听到徐知训辱骂自己是狗,一张黑脸顿时涨得通红,显然怒到了极点,但他还是强自忍下,拱手行礼道:“大公子请慎言,末将乃是受了军令,看守大王与太夫人,不让闲人惊扰!此事干系重大,都指挥使三令五申,没有他的命令,除了严书记和知诰公子以外,谁也不能进府,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徐知诰闻言眉头一跳,徐知训方才口中的“外人”自然说的不是别人,就是身为徐温义子的自己,他正想着如何上前劝解才能不伤了二人颜面,便听到徐知训怒骂道:“呸!知诰公子?他不过是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个野种,也配称公子,徐虎你到底是我父亲的人还是徐知诰那厮的人?”
第110章 诡计(一)
徐知训面朝大门,却是背对着刚刚走出乘舆的徐知诰,与他争吵的徐虎却看清了来人面貌,顾不得与徐知训再争吵下去,上前叉手行礼道:“见过知诰公子,大公子要进王府参见太夫人、弘农王,依照末将先前得到的军令,除都指挥使、严书记还有您三人以外,其他人都不得面见太夫人和弘农王,如何处置,还请知诰公子示下。”
徐知训回过头来,看到方才自己口中的“【创建和谐家园】”便在身后,显然已经听到了自己刚才的辱骂之词,脸上顿时又红又白,冷哼了一声,偏过头去。徐知诰却只装作未曾听见,拱了拱手笑道:“大兄今日要见太夫人和大王,却不知有何事情?”
“某家也是淮南将佐,见见太夫人和大王,请个安,问声好也是份内之事,还要什么事情吗?”徐知训的话语颇有些言不由衷,但却强项硬顶着,不说实情。
徐知诰笑了笑,道:“大兄说的是,正好小弟正要去探望太夫人和大王,不如我们兄弟俩便一同去吧!”说着便伸手抓住徐知训的胳膊,要一同进府。
徐知训方才看到徐知诰来了,就知道自己所谋之事今日是不成了,本是想临时胡诌几句搪塞过去便是了,却没想到徐知诰当真要一把抓住自己一同进府。徐知训赶忙挣开臂膀,转身离去,一边走还一边喊道:“某家现在又改主意了,明天,不后天再去拜见大王和太夫人,那时候你徐虎可不能再拦着我了!”
“也好!知诰拜送兄长了!”徐知诰对着徐知训微微一躬,待到他直起身来,徐虎上前低声道:“大郎这厮行迹蹊跷的很,其间必有所图,知诰你不可不防!”
“某家理会得!”徐知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方才脸上的微笑已经消失了,低声道:“义父身子还没大好,这些小事便莫要劳烦他了,眼下广陵城中四处都是敌人,咱们内部可千万不能出问题,你且将这王府看管好了,咱们以静制动便是。”
“是!”徐虎点了点头,徐知诰又叮嘱了两句便进府去了。
徐知训离开王府,骑在马上却是越想越气。方才徐知诰虽然持礼甚恭,但他又不是傻子,岂会不知道表面下的轻蔑之意。一想到自己这个嫡长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却被一个义子如此轻蔑相待,他就越发郁怒如狂。
“驾!”徐知训猛然一鞭子抽在坐骑【创建和谐家园】上,那坐骑吃痛,猛的飞奔而去,徐知训身旁的护卫正要赶上去,却听到徐知训厉喝道:“不许跟上来,否则就莫怪某家的刀了!”那几名护卫闻言,脚步立刻慢了下来,这个主子喜怒无常,发火的时候一刀砍下来也是寻常事,还是莫触霉头的好。
徐知训驱策胯下坐骑一路狂奔,待到他心中气恼发泄的差不多了,马儿放慢脚步,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城西的一个偏僻所在,古时中国城市往往面积颇大,便是城墙以内也往往会有大片的野地,徐知训此时所在的这块地方道路两旁便长满了灌木杂草,茂盛处足有一人多高。徐知训调转马头正准备回府,却看到来时路旁草木摇动,跳出四五个人来,都手持刀矛,神色凶恶的向自己这边逼过来,显然不怀好意。
徐知训也不是傻瓜,立即拔刀前指来人喝道:“尔等是什么人,吾乃淮南亲军都押衙徐知训,快快让开道路,否则小心某家刀下无情!”
来人却不让开,为首的冷笑一声:“某家自然知道你是谁,告你个乖,今日便要砍下你的脑袋,去祭奠主上的英灵。”说罢那人便摆了摆手,身后的同伴便散开来,隐然间已是一个扇形,包裹过来。
徐知训到此时已经明白已经碰到了对头,心中不禁暗自后悔方才自己不应该丢下亲卫独自乱跑,不过他好歹也是见过阵仗的,心知此时只有硬冲破包围,否则若被这四五个显然颇有默契的家伙包围起来,自己只有死路一条。想到这里,他大喝一声,用刀在马【创建和谐家园】上猛的刺了一下,马匹吃痛,便朝那匪首撞了过去。那匪首见徐知训来势凶猛,赶紧跳开,却立足未稳,被徐知训一刀劈在头上,脑袋被劈开半边去了,立刻倒地身亡,周围其余几人见来人如此凶猛,下意识的让开道路,徐知训乘机冲了过去,连连打马,顿时扯开了距离,眼看追不上来了。徐知训正庆幸自己逃出生天,胯下马儿突然一声长嘶,便翻倒在地,他还不知道是什么回事,便从马背上云里雾里的跌了出去,跌了个七荤八素。
徐知训赶紧翻过身来,只觉得全身上下无处不痛,也不知道伤势如何,便听得一声大喝,一旁的草丛中跳出一条汉子,手中提了一根木棍便当头打了过来,他赶紧下意识的头一偏,便被打在左肩上,只听得咔嚓一声响,徐知训便觉得半边身子一阵剧痛,眼见得那汉子提棍起来要再打,徐知训赶紧抓起佩刀横扫,正好砍在那汉子得小腿上,那汉子一声惨叫,便单膝跪在地上,徐知训赶紧拔刀直刺,将对手当胸刺了个对穿。那汉子挣扎了两下,终于倒地气绝身亡。
徐知训看到对手身亡,这才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左臂已经动弹不得,肩膀也肿胀起来,应该是骨折了,他勉力站起身来,去看战马的情形,才看到不远处的地上横亘着一根绳索,显然这根绊马索便是自己坐骑突然跌倒的原因。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骂声,徐知训抬头望去,却是先前伏击自己那伙人追杀过来了,看来这使棍汉子与那批人是一伙的,一拨人围攻,而他便在来时路上设伏袭击。徐知训赶紧去牵自己的坐骑,却不由得叫苦不迭,原来那马儿方才那一跌已经摔断了前足,莫说载自己逃走,便是重新站起身也是不行的了。徐知训无奈,只得转身逃去,可他左肩受了重伤,手臂无法摆动,逃跑起来动作极为不协调,不过跑了百余步便被追了上来,包围了起来。徐知训提刀相抗,眼见得强弱悬殊,就要丧命当场。
正当此时,突然嗖的一声,包围徐知训的一名持刀匪徒仰头便倒,却是咽喉中了一箭。场中人顿时大惊,徐知训正惊疑间,却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呼喊声,转身一看五六十步外一群人正往这边赶过来,依稀正是城内驻军的服色。那几名匪徒见状,对视了一眼,便纷纷转身逃走,徐知训死里逃生,才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疼,便一【创建和谐家园】坐了下来,不一会儿那队兵卒便赶了过来,果然是新近募集的新军,为首那人满脸虬髯,右颊有一条寸许长的刀疤,手中提了一张弯弓,想来方才那箭便是他射的。那疤脸汉子看见徐知训服色,知道是一名高级军官,敛衽行礼道:“吾等行动迟缓,郎君受惊了,还望恕罪!”
“罢了!”徐知训喘息了两口,才觉得好了些,这时十几名追击的兵卒回来了,方才伏击徐知训的匪徒除了一人逃脱了以外,都被斩杀生擒回来,徐知训看了看这队军士行止间颇有法度,倒是不太像刚刚训练完的新兵,心中不由得一动,暗想:“徐知诰之所以能得父亲信重,不过是仗着自己从京口借了一千兵,回来后又练兵成功,说到底还是手中有人。我若想成事,只靠自己一人是决计不成的,这疤脸汉子倒是射术不错,手下士卒也练得不错,若能拉拢过来,倒是一个好助力。”想到这里,徐知训便挤出一丝笑容,从腰间取出一面鱼形铜牌来,道:“某家便是淮南亲军都押衙徐知训,尔等是什么人!”
众人听到这里,立即跪了一地,为首的那疤脸汉子沉声禀告道:“小人是亲军右衙第三指挥丙都都头薛舍儿,接应来迟,请将军治罪!”
“都起来吧!”徐知训上前扶起薛舍儿,笑道:“我方才遇险,若无你们相救,便是性命不保,你们有功无罪,我要重重赏你们!”说罢他拿起薛舍儿的那张弓,伸指拨弄了两下紧绷的弓弦,笑道:“好弓,几石的?方才那箭可是你射的?”
“一石五斗的,方才那箭正是小人所射,仰仗将军洪福,幸而中的。”那薛舍儿脸上却是无喜无怒,只是低头答话,拘谨之极。
“那是你射的准,和我有什么关系!”徐知训一边笑着回答,一边让其余士卒起身,他此次倒是着实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不时拍打一下士卒的肩膀,让这些第一次见到如此高级军官的新兵着实开了一番眼界。这时那薛舍儿沉声道:“将军,您肩上有伤,要赶快医治,这里一时间也找不到马匹乘舆,不如便先做个担架供您乘坐吧!”
第111章 诡计(二)
徐知训一门心思的想着招揽人心,经那薛舍儿一提醒,想起自己左肩的伤势,才觉得剧痛难忍。那薛舍儿喝令了两声,几个手下便赶往两旁的草丛中割取了些藤蔓,扎在数根长枪上,便成了一个简易的担架,徐知训躺在上面,两名军士便将其抬了与那几名被俘的匪徒一同送至府上。府上管事地看到如此情景赶紧招来大夫察看,原来是断了一根锁骨,赶紧上好夹板敷药包扎,又开了些宁神镇痛的药物,待到收拾完毕,已经是晚饭时分。徐知训正喝着苦涩的药汤,审讯匪徒的府中亲随已经报了上来,原来那几个刺客都是昔日淮南军大将朱延寿的门客,那朱延寿当年为杨行密所诱杀,献计的便是徐温,朱延寿死后,这些门客因为有不少人参与主人谋反之事,只得流离失所,这天看到徐知训单独外出,知道此人乃是徐温的嫡子,便暗自跟踪设伏,想要将其杀死泄愤,却没想到正好撞到薛舍儿一行人,功败垂成。
徐知训心不在焉的听罢了汇报,说实话,他对于刺客的身份倒不是太在意,毕竟徐温这些年来在淮南的权力核心浮沉翻滚,手头上的血债着实不少,有人来要他的性命,实在是再过正常不过的事情。那亲随将事情原委叙说清楚后,便请示道:“经由拷问,这几个家伙除了两个住在城西善德坊的同伴以外,便再无其他相识的人了,请郎君指示当如何处置?”
“罢了,当时已经跑了一个,现在再过去肯定已经跑光了,他们这次动手应该也只是临时起意,应该没啥过硬的后台。你且让那几个家伙把漏网那几人的容貌特征说出,记下后送到衙门里通缉捉拿便是!”
“是,小人立即去办,那这几个家伙呢,要一同送到衙门去吗?”
“不用那么麻烦了,就在后院马厩里挖个坑活埋了!”徐知训懒洋洋地靠在锦榻上,一副两眼睁不开的样子,看来那药汤的效果已经发作了。那亲随见状,正要小心的退出屋外,刚到了门口,身后却传来徐知训的问话:“送我回来那个薛都头呢?”
那亲随一愣,旋即答道:“那薛都头已经走了,不过在下已经留下了他的姓名和住处,郎君要知道吗?”
“走了?”徐知训的眉头皱了皱,可是一阵阵困倦的感觉冲击着他的神经,他闭上眼睛,倒头睡了下去,那亲随见状,才小心的带上房门离去了。
广陵善德坊,胡记粥饼店,一众兵卒或站或坐,将饼店里狭窄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就连店外的空地里蹲着十几条汉子,稀里哗啦的喝粥,店里满是硝制不好皮革的那股子臭味,倒好像是皮革店一般,其他的客人远远地看到店里情形掉头便走,让店主人心痛不已,却又不敢驱赶这些大爷。
薛舍儿坐在当中的那张桌子上,大口地喝着粥汤,身旁侍立着七八条汉子,各自按刀而立,十分警惕的模样,这位闻名广陵的恶少头目,东城薛大,虽然已经披上两裆铠,成了一个小小都头,可在这粥铺之中,仿佛又恢复了过去一呼百诺,横行街头的恶霸模样。
薛舍儿吃完了碗中粥汤,对那店铺主人点了点头,那店主人赶紧小步跑了过来,唱了个肥诺,挤出一副笑脸道:“薛家郎君,这粥可还入得口,可要再来一碗?”
“味道不错!够了!”薛舍儿点了点头,做了个手势,身后侍立的一人便呈了一只钱袋来,他接过钱袋,从中抓了一把,也不数便放在桌上,却是一大把青闪闪的开元通宝,粗粗一数足有近百枚。薛舍尔点了点桌上的铜钱,道:“这些是兄弟们的粥钱!”
那店主人却不取钱,将脑袋摇得如拨浪鼓一般:“郎君来我店中是咱家的面子,岂敢再收钱,再说这粥一碗不过半个铜子,这些也太多了。”
薛舍儿却笑道:“你且收下,俺也知道咱们兄弟来你粥铺对生意影响甚大,这些余下钱便是补偿你的,你这粥铺又不是什么大买卖,当日吃当日做的,莫要推辞了!”
那店主人听薛舍儿这般说,不由得又惊又喜,却还是不敢去拿钱,一旁的随从只得将那钱塞入他怀中方才作罢。薛舍儿吃罢了粥,便在店中行走,不时和吃粥的部属说笑两句,原来他这都中士卒多半是广陵恶少,对他自然熟络的很。薛舍儿在店中转了两圈,待要回到座位上,却有一个十七八岁的黑脸少年走到他面前,问道:“方才有件事情俺不明白,还望薛大哥开解一番。”
薛舍儿打量了一下来人形容,笑道:“这不是通义坊的扈三郎吗?自家兄弟有什么话不能说的!”这薛舍儿能做到今日境地,却是有一桩本事常人不及的,他与人一面便能熟记在心,便是数年不见,在数百人中也能记起来,这扈三虽然与他只是见过一面,但稍一回忆便记起来了。
扈三被薛舍儿这一叫,顿时觉得浑身上下通体舒泰,整个人仿佛都要飞起来了,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道:“方才咱们搭救那徐大公子的时候,看那大公子对大哥十分看重,颇有收揽之意,为何大哥却将其送回府上便立刻离去?为何不等到大公子醒来,定然有重赏。”
扈三的话语虽然有点唐突,但正好中了周围不少人的心意,这些兵卒从军前多半都是广陵恶少和商人,这些人和淳朴的农民不同,十分精于察言观色,心思也灵活的多,先前徐知训稍一露出招揽薛舍儿的苗头,这些人便看出来了,只是碍于薛舍儿态度未明,他们也不敢出言触动了。正好扈三开口了,众人的目光便一下子集中到了薛舍儿的脸上。
薛舍儿打了个哈哈,目光扫过店中,只见手下个个眼中满是期待的目光,显然他们对徐知训的招揽已经动了心,只是碍于自己不好开口罢了,若不将此事厉害分剖清楚,只怕日后还有麻烦。想到这里,薛舍儿便咳嗽了一声,沉声道:“店主人,你且到店外去替某家把把门,莫要让闲人进来了!”
那店主人灵醒的很,立刻明白薛舍儿有机密事情要说,不欲自己这个外人听到,赶紧应了一声,走了出去。薛舍儿看到此时店中只有自家兄弟,便放心说道:“某家岂不知道那厮要招揽咱们,只是扈三你知道大公子的身份吗?”
“小弟曾有耳闻,那厮是淮南亲军左右厢都指挥使徐温的嫡长子,姓徐名知训,不知说的可对。”扈三能够和自己昔日心目中的偶像交谈,说话时字斟句琢,唯恐有什么差池,惹得对方小视了。
“嗯,不错,正是此人,那你也应该风闻过此人平日里的作为吧。”
“这个小弟也有听过些,这厮过去倒是不太高明!听说前段时间他连朱相公的小妾都——”说到这里,扈三赶紧闭住了嘴,他突然想到这里耳目众多,自己在背后说那大人物的不是,若是传出去只怕会惹来杀身之祸,不禁对自己方才的多嘴而后悔。
“嗯,不错,当年徐温让这厮向朱相公学习兵法,朱相公对他倾囊相授,算是对他有大恩,可朱相公兵败之后被迫投降了镇海军,这厮不但不替自己师傅开解,反而却将自己师傅的妾室据为己有,可见此人天性凉薄之极。”薛舍儿说到这里,脸上已经满是鄙夷之色。
“薛大哥说的不错,那厮行径简直是禽兽不如,我们岂能受他的脏钱!”旁人听到这里,纷纷应和赞同。这些恶少虽然平日里也多有不法行径,但在他们之中并非没有道德观念,恰恰相反,在这些人的群体中的道德观念反而更加强烈,只不过他们之中的道德观念和世上公认的道德观念有些微妙的差异,徐知训的行为触犯了他们的戒律,自然激起了强烈的反应。
薛舍儿双手下压,示意众人噤声,待到众人声音小了,便继续说了下去:“我不拿他的恩赏,倒不是为了这个,毕竟他那些都是不义之财,我辈取之无伤。只是你们想想,这等人天性如此凉薄,若非马上有用人之处,又岂会对我们这些微末之人表现出延揽之意,啖我等以重利?他父亲手掌广陵军政大权,他却要私下招揽我们,其危险可想而知,只怕便是九死一生。如果我等受他厚利而临事退缩,以此人性格必定恨我等入骨,不如乘其尚未开口便先离去,才是明智之举。”
扈三听了薛舍儿这一席话下来,不由得又惊又佩,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看来是一个如此好的机会,经由对方一番分析,却是如此危险,暗想这薛舍儿能够成为广陵有名的游侠,声名远播淮南,果然并非幸致,想到这里,扈三敛衽下拜道:“薛大哥果然高明,说来奇怪,某家脖子上是一颗脑袋,大哥脖子上也是一颗脑袋,可为啥里面的东西却是天差地别呀?”
第112章 诡计(三)
扈三听了薛舍儿这一席话下来,不由得又惊又佩,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看来是一个如此好的机会,经由对方一番分析,却是如此危险,暗想这薛舍儿能够成为广陵有名的游侠,声名远播淮南,果然并非幸致,想到这里,扈三敛衽下拜道:“薛大哥果然高明,说来奇怪,某家脖子上是一颗脑袋,大哥脖子上也是一颗脑袋,可为啥里面的东西却是天差地别呀?”
众人闻言哄笑起来,此时他们听头领解说明白,也就定了心意,去了心中疑虑,用罢了粥食便一同回营去了。薛舍儿交接了符信,便回到自己房中洗涮,准备休息,便听见外间传来一阵敲门声,他转身开门一看,却是自家校尉,身后跟了个青袍汉子,却是自己不认识的。薛舍儿赶紧对校尉唱了个肥诺,那校尉应了一声,回身指了指那青袍汉子道:“薛都头,这位是徐知训公子的伴当,说奉了公子之命,来找你有事。”
薛舍儿闻言一愣,他倒没想到徐知训的人这么快便追过来,不由得心中一惊,暗想“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看来此番事定然小不了。他一时间也想不出如何推诿,只得强笑着拱手行礼道:“这位先生,知训公子能有何事竟然找到小人,莫不是搞错了!”
“错不了,今日是不是你在城西荒野救了公子性命,在下这次来便是奉了公子之命的!”那青袍汉子对侧面拱了拱手,笑道:“都头便随在下同去吧!”说着便做了个延请的手势。
薛舍儿见推诿不得,只得回身取了件罩袍穿在身上,向校尉告了声假,便随那青袍汉子而去,一路上他用言语勾搭了几句,想要弄些内情出来,可那伴当却只是打着哈哈,要紧的戏肉却是一句不说,薛舍儿心中焦虑,表面上却还只能装出一副平静模样。
二人到了徐知训府邸,那伴当便领着薛舍儿进府,只见一路上楼台重重,游廊上扶柳垂莺,俏婢俊仆,一重重的竟似没有尽头,端的是侯门深似海,饶是薛舍儿原先家中资财也颇为饶富,但看这富贵人家气象,还是不由得不咋舌称讶。
那伴当眼角也瞅出了薛舍儿心中所思,他本是徐温为亲子所特别挑选的,办事自然是极精明的。他出发前揣摩主上的心思是要招揽薛舍儿,便故意带薛舍儿在府中转了半圈,让他看看公侯之家的用度,震慑其心,那时再招揽便事半功倍了。此时他看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便在引薛舍儿拐了一个弯,再行了数十步便到了一处精舍外间,笑着伸手延请道:“薛都头请进,公子便在屋中相侯。”
薛舍儿看了看那精舍,只见这房间便在水旁,两旁种了数株柳树,柳荫如云,遮掩着朱红色的屋檐,颇有一副清幽之意,虽然窗户大开,但柳枝吹拂,遮掩了打扮,他目力虽好,也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布置,只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清幽的笛声。薛舍尔咬了咬牙,拉了拉罩袍下摆,对那伴当拱了拱手,便昂首进门,那伴当却不进门,只在门外守候。
薛舍儿进得门来,只见锦榻上躺着一人,轻袍缓带,右肩打着白色的绷带,正是徐知训,一旁坐着一名美貌女子,身穿绯袍,长发委地,正横持一柄玉笛吹奏,看来刚才在屋外听到的笛声便是她吹奏的。薛舍儿鼻观眼,眼观心,便好似未曾看见那美貌女子一般,敛衽下拜道:“小人薛舍儿拜见公子!”
“壮士请起!”徐知训做了个手势,那吹笛女子便放下玉笛,走到徐知训侧后侍候。徐知训打量了一会听命起身的薛舍儿,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道:“薛都头是某家的救命恩人,今日也是私会,便不理会那上下之分了。”他指了指薛舍儿身旁的胡床,笑道:“都头便坐下说话吧!”
薛舍儿眉头微微一皱,也不推辞,唱了个肥诺道:“既然如此,小人便逾越了!”便昂然坐下,他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既来之则安之,稳坐【创建和谐家园】,且看对方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徐知训待薛舍儿坐定了,笑道:“今日某家料理伤势之后,却听说都头已经走了,莫不是下人慢待了,若是如此,倒要好生惩治一番。”
徐知训话音刚落,那站在他身后的绯衣美人脸上便现出一丝恳求的神色,仿佛是要恳求薛舍儿莫要说坏话一般,薛舍儿看在眼里,便沉声答道:“并非府中下人慢待了,只是军中法度森严,到时点名不到,便是要吃军棍的,是以才不告而别,还望公子恕罪。”
徐知训闻言笑道:“原来如此,其实这倒也无妨,某家遣人去军中知会一声,又有何人敢来难为你。”说到这里,徐知训道:“云娘,且为薛都头斟酒。”他话音刚落,身后侍立的那女子便斟满了一杯酒,正要上前,却被徐知训打断道:“且用某家的杯子。”
那云娘闻言赶紧换了酒杯,走到薛舍儿面前,屈膝跪下,双手将那酒杯举过头顶,曼声道:“妾身请都头满饮此杯。”
薛舍儿赶紧伸手去接酒杯,却只见那云娘双手白皙如玉,托着那羊脂白玉酒杯,竟然如同一体一般,分不清何处是玉何处是手,饶是薛舍儿从军前也是见惯风流阵仗的,也不禁一愣,接酒杯的双手竟然碰到了那云娘的手,只觉得指尖一腻,便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一时间竟然失了神,忘了饮酒。
云娘看着薛舍儿并不饮酒,脸上先是一红,旋即好似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了起来,催促道:“云娘请都头满饮此杯。”声音中竟然带了一丝颤抖,好似在害怕什么一般。
薛舍儿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只觉得酒味清冽醇厚,端的是好酒,他本是好饮之人,不禁下意思地吸了一口气,回味起来。
薛舍儿的举动被徐知训看在眼里,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旋即笑道:“好,某家受了金创,不得饮酒。今日只能让薛都头独饮了,云娘,快给都头再斟满!”
那云娘赶紧替薛舍儿斟满酒杯,此时两人相距不过尺许,薛舍儿突然注意到对方垂落的衣袖在轻微的颤抖,脸上也有这掩饰不住的惊惶,倒好似在恐惧什么似的,薛舍儿不由得暗想莫不是自己脸上的伤疤吓坏了这位美人,心中倒是颇有点歉然之意,又将杯中酒饮尽了。徐知训见薛舍儿如此,便又让云娘斟酒,如是者再三,薛舍儿放下酒杯,拦着倒酒的云娘,拱手对徐知训道:“公子,这酒厚的很,小人量尽如此了,若要再饮,只怕就要失仪了。今日之事,本就是小人应尽之责,公子如此相待,已嫌太厚了,小人惶恐的很。”
徐知训笑道:“今日场中并无外人,某家不怪你,又有甚失仪的?你且放宽心尽饮便是。某家看你面善,便是指挥使、州刺史也是做的,何况这几杯酒呢?”
薛舍儿酒入空腹,本已有些微醺,但徐知训话入耳,不由得额头上透出一层薄薄的汗珠,惊醒了过来,暗想道:“这徐知训虽为徐温嫡长子,但听闻此人行事荒唐,并不为徐温喜爱,这新军权柄却在养子徐知诰手中。此人便是看重了自己,许下财货重赏倒也罢了,可指挥使、州刺史这等【创建和谐家园】他自己都没做到,如何能许了我,更不要说城外蜀岗已为镇海军所据,广陵城已经是朝不保夕,难道说他招揽我就是要行那不测之事。”想到这里,薛舍儿心中越发烦乱,手中拿着酒杯半悬在空中,竟然忘了饮用。
薛舍儿正想着心事,却听到有人低语道:“都头,都头,且请满饮此杯!”一看却是那云娘,只见对方双目泪光荡漾,白玉般的双颊上满是泪珠,目光中满是求恳之意,竟似恐惧到了极点。薛舍儿心中不由得一动,将杯中酒饮尽了,沉声道:“小人这等卑微汉子,公子如此厚待,当真是粉身难报!”
徐知训矜持地笑了笑,道:“薛都头,某家看你投缘,想要抬举你,去做一桩事,却不知你愿意与否?”
薛舍儿听到这里,知道戏肉就要出来了,赶紧将手中玉杯放到一旁,拱手道:“公子但有吩咐,小人便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心知自己进了这屋子便是上了贼船,若是稍有犹豫,便有杀身之祸,只有先搪塞过去,才是活命之路。
徐知训点了点头,做了个手势,那云娘便退了出去,此时屋中只有徐、薛二人,徐知训并没有立即说话,脸上神色逐渐变得激愤起来:“薛都头,你可知道某家的身份?”
薛舍儿一愣,却不知道对方此话的用意,只得小心答道:“公子乃是徐温徐将军的嫡子。”
“不错!”徐知训冷声道:“我家大人为淮南亲军左右衙都指挥使,因主上年幼,处置广陵军政。米志诚之乱时,大人受伤,无法处置,这军政之事便该由我这嫡长子暂替,想不到徐知诰这外姓人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骗取了阿耶的欢心,将这军政之权尽数敛在手中,却不让我这个嫡长子不能插手,你说这可恶不可恶?”
第113章 诡计(四)
“这个?”听到徐知训的这番话,薛舍儿不禁沉吟了起来,此时他已经猜出了对方的七八分心意,只怕徐知训要利用自己来与徐知诰争夺军政大权,可眼下广陵已经在镇海军的包围之中,朝不保夕,此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还一门心思争权夺利,莫非是失心疯了?
徐知训看到薛舍儿并没有立即表态,脸上露出了一丝不耐之色,厉声喝道“薛都头,你怎么不说话呀?”
薛舍儿也不是初出道的稚儿,立即听出了对方话语中的怒气,赶忙沉声回答道:“大公子所言甚是,既然徐都指挥使伤重无法处置,这淮南军政之权自然是大公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