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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节度 》-第 15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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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认为我们还应该渡江吗?”李遇突然问道。李简下意识的答道:“不渡江还能怎么样,你刚才不是说守不住吗?难道你还要与这京口共存亡吗?”他话刚出口便察觉道不对,稍一思量便惊讶地睁大眼睛,满脸都是不敢相信的神色,道:“你的意思难道是要?”说到这里,李简伸出手向城外正在挖土的镇海军指了指。

        李遇回身做了个手势,随行的卫士立刻退开了不少,他回过神来,肃容道:“不错,就是向吕方投降,前几天徐温还派他义子从我们这儿借兵,你说广陵四周又没有敌军,他借兵干什么?还不是压服广陵城中潜伏的敌对势力,内忧外患交织,他徐温又不是武忠王,早晚都要完蛋,咱们俩又何必死抱着他这条破船不放?”

        “不行!”李简摇了摇头:“你忘了武进城下那件事了?咱俩把朱瑾和大军丢在那里,单独逃生,还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在了朱瑾身上,那厮现在可在吕方手下得意得很,咱俩投过去还不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李遇闻言稍一犹豫,摇头答道:“我看不会,吕方那厮野心极大,乃是个少见的枭雄,如今两军隔江对峙,正是形势微妙的时候,像咱们这种降将,他定然会厚待,不然将来还有谁敢投降他。镇海兵锋虽锐,可要想凭硬打,想要将淮南啃下来可是千难万难。朱瑾虽然恨咱们,可镇海军主事的也不是他,而是吕方,咱俩只要立下功劳,那吕方就算是为了做给后来人看,也不会薄待了咱们俩。若是北渡之后,看徐温那个样子,怎么看都是要完蛋的样子,那时候咱俩落在吕方手上,才真的是死路一条。”

        李简听了李遇的分析,沉思了良久,犹豫不决地问道:“你我的亲眷都在广陵,若咱俩投降吕方,他们怎么办?”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着亲眷?”李遇苦笑道:“眼下的形势你还看不清楚,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咱俩手中的权位没了,亲眷还能保得住?只要保住了手中的权位,这些东西总能保的住的,依我看,以徐温那厮的性格,说不定会将我们的亲眷扣押起来,以为要挟之用,倒不一定会下死手。”

        李简听得李遇这般说,犹豫良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他何尝不知道李遇最后关于徐温不会对二人亲眷下杀手的说法很勉强,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可正如李遇所言,广陵那边的确是烂泥潭,不是个好去处,归降吕方这条路要好得多。可他却没想到此时广陵那边徐温受了米志诚的箭伤,大权却是在严可求手中,此人亲族早就被吕方杀的一干二净,孑然一身毫无牵挂,动手起来分外不留余地,这几天来已将广陵城变成了人间地狱,得到二人归降吕方的消息后,不由分说的便将两家亲族全部推到东市,一股脑儿杀了个干干净净,以为后来者戒,为了这桩事,李简李遇二人便闹翻了脸,几乎成为死敌,这却是后话了。

        广陵城中,一片肃杀的景象,此时乃是秋天,若在往年,正是三秋桂子,飘香满城的好季节,广陵周围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每年秋收之后,龙舟、祭社之类的庆祝活动城中比比皆是,加上各地的商旅,正是一等一的大都会繁荣景象。可此时的广陵,草木凋零,路上的行人稀少,无数昔日的朱门大户,门上早就多了个雪白的封条,青石的台阶上多有暗红色的血迹,便是少数残留下来的,也是门可罗雀,若非道上频繁出现的甲衣铿锵的巡逻军士,整个广陵城便好似一座死城一般。

        王府之中,严可求正端坐在案前,面前的几案上堆满了文书,十余名属吏分坐两旁,严可求一边批阅几案上的文书,一边询问具体管辖的属吏,迅捷无伦,便好似同时生十余双眼睛,十几双手一般,眼看着几案上厚厚一叠的文书变薄,不过半个时辰功夫,本来几案上如同小山一般的文书便被处理完毕。看到诸事处理完毕,严可求这才松了口气,正起身松松筋骨,正好看到徐知诰站在堂下,一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的模样,赶紧起身笑道:“原来是小郎过来了,怎地站在堂下也不上来!”

        徐知诰一边上阶,一边笑道:“知诰以前看《三国志》里说蜀汉杨议‘常规画分部,筹度粮谷,不稽思虑,斯须便了。’本以为不过是虚妄之语,今日得见先生,才知晓知诰是井底之蛙,看轻了天下英雄。”

        严可求看着徐知诰青春洋溢的脸庞,心中不由的滑过一股欣慰之情,笑着起身上前与徐知诰把臂而行,笑道:“这也没什么,不过是下僚之才罢了,据我所知,当年宣州田覠手下牙推骆知祥也能做到这般,那厮尤善治金谷,号称‘物尽其用,连连用兵而民间不乏’。”

        “当真?我还以为天下间有这般捷才的只有先生一人呢?”听到严可求的话,徐知诰不由得咋舌叹道:“只是这骆知祥现在在何处?某欲向义父引荐,这等大才岂可让其屈身于草莽之中。”

        听到徐知诰的问题,严可求脸色一下子阴沉了起来,沉声道:“此人现在已经投了镇海军,在吕方麾下执掌金谷财赋之事。”

        徐知诰闻言默然,他自然知道为何严可求会这般,吕方便好似他们两人心中的一个伤口,虽然表面上看过去已经收口结疤,但只要稍一触动就会发现那只是表象,那痛楚几乎已经能让他们两人的灵魂都颤抖起来。

        良久之后,严可求突然问道:“你可是从家中那里过来,主公伤势如何了?”

        原来米志诚之乱后,徐温伤势颇重,严可求便留在王府之中,代为处理军政之事,顺便监视被拘禁在王府中的杨隆演和史太夫人,而徐知诰便带领亲军弹压广陵城和保护住在徐府养伤的徐温。在严可求的雷霆手段下,虽然广陵城中血流如河,人人对其切齿,但总算将这个局面又重新稳定下来了。

        徐知诰闻言便是满脸愁容,躬身答道:“禀告严掌书,义父还是那个老样子,时昏时醒的,口中还说些昏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原来徐温当日中箭之后,不但失血颇多,而且米志诚的箭上还抹了乌头毒,创口生了金疮,虽然请了大夫小心诊治,但病情还是时好时坏,人也是时昏时醒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清醒过来。

        听了徐知诰的回答,严可求不禁脸色又阴沉了起来,方才看到徐知诰才有一点的好心情一下子又没了。虽然徐温昏迷前,有表示将军政之事交与严可求与徐知诰处置,但毕竟徐知诰只是义子,徐温还有嫡亲子徐知训,此人偏生又是个草包脾气,素来瞧不起徐知诰这个收养来的,若非在不久前的事变里徐知诰的血腥手段将其有些吓得呆了,只怕此人早就来抢权抢得不亦乐乎了。更不要说广陵城外的淮南各州郡刺史还有南岸的镇海军,要面对这些问题,没有一个神智清醒的徐温是不可能的。

        正当两人在堂上满腹愁绪的时候,堂下飞快的跑上一人来,却是徐府的家仆,敛衽在二人面前拜了拜,气喘吁吁的禀告道:“禀告严先生,小郎君,郎君醒过来了!”

        “什么?”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不由得大喜,也顾不得眼前的事情了。严可求招来几名部属叮嘱了两句,便与徐知诰一同往徐府去了。

      第097章 离散(二)

        徐温斜靠在几个叠在一起的锦垫上,刚刚苏醒过来的他显然还很虚弱,双手无力地放在大腿上。他的妻子坐在一旁,擦拭着脸上喜悦的泪水,口中絮叨着,这时,婢女送上刚刚热好的糜粥,徐夫人赶紧接过来,轻轻的用汤匙搅拌了两下,待温度稍低,便亲自为徐温喂食起来。

        几口热腾腾的糜粥下肚,徐温立刻就感觉好了不少,方才还无力的软摊在大腿上的双手也有了力气,他伸手推开妻子的送过来的汤匙,低声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我睡了多长时间了?”

        “你这番足足昏睡了十三天,都快把我吓死了,还以为这次要挺不过去了!”徐妻见丈夫一问,想起这些天自己的害怕和担心,双目不禁又流出泪来,继续絮说道:“郎君你这次能熬过来,要对亏菩萨保佑,待到你身子大好了,定要和妾身去寺中还愿,大大布施一番!”

        听到妻子的这番唠叨,徐温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作为一个典型的古代中国人,他对佛家抱持这一种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更不要说寺院中那些长得肥头大耳,口中念叨着“阿弥陀佛”,实际却是贪婪势利的主持高僧了,徐温可不认为自己能够从这次重伤中恢复过来和这些让人讨厌的家伙有任何关系,只不过看到因为自己受伤而变得百般憔悴的老妻,他还是没有如同往日那边直接出言打断,而是静静等到老妻的话语间隔,低声道:“现在城中情况如何?”

        “还能怎么样?”徐妻的脸色顿时惨白了起来,仿佛想起了什么非常可怖的事情:“自从你中箭昏迷过去之后,广陵城中天天都在杀人,我住在府中,都能听到外面军队的声音,听小兰说,都是严可求和知诰干的,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说些什么,可这到底是个什么世道呀!”

        徐温点了点头,看来严可求在得到昏迷前的批准后,可是好好的大干了一番呀!这么做的后果现在还很难评判,不过自己现在的确需要这样一把利刃打开局面。他伸手接过粥碗,三口两口将其吃完,抬头道:“派个人去,将严掌书请来,就说我醒过来了,有事情要立刻见他!”

        徐妻接过粥碗,答道:“你刚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让人去唤他来了,现在应该快到了。”她话音刚落,外间便传来通报声,正是严可求到了,徐温精神一振,吩咐屋中其他人退下,准备与严可求单独议事。

        严可求与徐知诰进得屋来,看到徐温刚吃完了粥,精神还不错的样子,两人脸上都露出喜色,敛衽下拜道:“在下(孩儿)拜见主公(阿耶)!”

        徐温做了个让其起身的手势,道:“罢了,如今形势如何,快快说与某家听!”

        严、徐二人站起身来,严可求便将如今广陵城内外的形势一一向徐温叙说起来,原来严、徐二人这十余日除了将广陵城中那些潜在的不稳定分子血洗了一番之后,便一面加紧募兵,一面将城中的恶少、赘婿、罪犯、青壮奴仆征集入军中,由于条件优厚,也有了一万一千人,严可求将这支新军交给徐知诰打理,徐知诰将从京口借来的千余人打散了,作为骨干军官,经过这些天的折腾,算是粗粗成军了。

        徐温听到这里,先是微微颔首,显然为自己昏迷期间严可求和徐知诰紧张而又有成效的工作颇为满意,可听到严可求说还有将恶少、赘婿、罪犯、奴仆强行征集起来入军,不由得摇头苦笑道:“这岂不是驱市人为兵吗?我又没淮阴侯的本事,又能济得什么事!”原来徐温口中的“淮阴侯”指得就是汉初名将韩信,其破魏之后,正好刘邦惨败于项羽,手中缺兵,便遣曹参将韩信手中的精兵尽数夺走,调至自己这边,韩信只好临时从魏国征集了一批新兵攻赵,背水而战,大破赵军,战后韩信在宴会上便有“驱市人而战”的说法。

        严可求躬身谢罪道:“臣下也知道这些人并非好兵,只是主公受伤昏迷,我只敢闭门紧守,防止广陵内外沟通,若是去城外州县招兵,只怕会被不轨之徒寻隙生事,再说将这些人编入军中,也少了城中生乱的根源。想必只要严加操练,也能派上用场。”

        徐温点了点头,但心中却是不置可否,他与严可求不同,好歹是战火中一刀一枪杀到今天这个地位的,严可求虽然博览群书,急敏多智,这等老丘八的学问却少了。古时征兵最好的兵员就是有自己田宅的自耕农,次之就是失去土地的流民,再次的是城市中的手工业者,最差的才是恶少、罪犯之流。原因很简单,由于古代城市的规划和卫生条件极差,所以古代城市的下层阶层的平均寿命和身体素质要远远低于自耕农,更不要说艰苦的农业劳动锤炼了农民的体魄和意志,这在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中,毫无疑问是一个巨大的优势;而最重要的是,古代的农民由于要依靠无法移动的土地谋生,相比起凭借手艺吃饭的手工艺人和城市寄生虫的恶少,战斗意志强的不可以道里计了。行伍出身的徐温自然是明白这一点,但鉴于现状又只能如此了,所以只能先放在一边,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既然如此,知诰你要加紧训练新兵,现在我们就应该立刻先拜见大王与太夫人,让周围州郡赶快征集新兵,送到广陵来。还有,让京口的李遇、李简他们赶快撤过江来,加强江边各要点的防御!”

        “臣下正要禀告主公,李遇、李简二人两日前已经开城向镇海军投降了,京口城已经落入吕方手中。”

        “什么?”徐温不由得吃了一惊,旋即叹道:“这也怪不得他们,残兵孤城,要想守住京口城倒也难为了他们,只是他们应该想办法撤到江北来,想必是镇海军战船已经封锁了水面,他们已经过不来了。”说到这里,徐温抬头问道:“那他们妻小呢?”

        “臣下已经于昨日将其全部处斩!”严可求答道。

        “什么?”徐温顿时坐直了上半身,这个消息给他带来的惊讶比刚才二人投降的消息还要大。“可求为何如此手辣?这可是数百条性命呀!”

        严可求奇怪地睁大了眼睛,反问道:“二人临阵降敌,若不依法惩治其亲眷,还有谁肯死战?”

        徐温摇头叹道:“他们两人已经降了吕方,你杀了他们的亲眷,只会让他们更加死心塌地的为吕方卖命。如今我们内有忧患,你这般大杀特杀,反而会让人心离散。不如将他们两人亲眷扣在手中,留个念想,若能稍挫吕方兵锋,再以其亲眷为凭借,让其说和两家和谈,岂不为妙。”

        “主上所言甚是!请恕臣下之罪。”严可求躬身谢罪道,他心中却对徐温方才的话颇为不服,在他看来,这两人新降之人,最是害怕吕方怀疑他们首鼠两端,拼尽全力来攻打旧主还来不及,又岂敢为两家说和,惹来一个与旧主勾连不清的罪名,那才真是万劫不复了。再说严可求对于徐温口中的和谈更是嗤之以鼻,在他看来,如果在现有的形势下和吕方和谈,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徐温作为淮南的最高摄政者,失去了富庶的江东和江西(由于从江西撤兵和委任钟延规为新的镇南军节度使,实际上淮南已经失去了钟传去世后得到的地盘),徐温已经失去了继续掌握权力的合法性,但由于强敌在外的原因,徐温又没有办法篡位,使自己的权力在程序上合法,而且短期内无法补充在对外战争中损失的兵力,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和谈成功,淮南内部的下一轮争夺最高权力的斗争就会爆发,无论最后结果是什么,他都不认为自己的主公能够全身而退。作为一个生无可恋的复仇者,严可求并不在乎自己会为徐温陪葬,但他不愿意自己这样毫无意义的毁灭,与其这般,不如凭借长江天险,集中最后的实力和吕方决一死战要更好的多。

        徐温嗟叹了几声,但既然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了,在自己昏迷的那段时间,严可求是没有办法采用比较正常的手段来控制广陵城的,毕竟他不过是自己的掌书记,城中不少将佐都可以借口自己伤重无法处事而合法的将权力夺走,那时候恐怕被满门抄斩的就是徐家了。徐温让严可求站起身来,安慰了几句,免得自己这个得力部属心中有什么怨气,才开口问道:“那有无江西的援兵的消息?算来回来的时间也就是这几天了。”

        “臣下这几日紧闭城门,内外消息隔绝,是以未得消息,不过主公既然醒了,便召集诸将一同拜见大王,再开城吧!”

        “如此甚好!”

      第098章 渡江

        徐温正准备下榻,外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听得咯吱一响,外间的房门便被猛地推开,一人也通报便冲了进来。徐温正欲开口责骂其无礼,却见来人正是心腹徐虎,脸色苍白,一副惊魂未定之色,责骂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徐虎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递了上去,话语便如同连珠炮一般从口中喷了出来:“主公!大事不好了,镇海贼已经在历阳渡江了。”

        “什么?”徐温闻言大惊,一旁的严可求赶紧接过书信,转呈了上去,连声问道:“那和州呢?刺史刘金乃是淮南宿将,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把和州丢了吧?”

        徐虎此时已经呼吸已经平缓了不少,闻言骂道:“刘金那厮已经归降吕方,引镇海军进了和州向四方大发檄文,称主公弑杀杨渥,罪大恶极。刘金自称淮西观察使,向吕方称臣,借兵十万,要讨伐逆贼,为先主复仇!”

        徐虎的话语便好像一个霹雳打在众人头顶上,众人顿时静了下来,严可求还没从巨大的惊诧中恢复过来,便听到身后咯噔一响,回头一看却是大病初愈的徐温禁不住突然而来的打击,两眼一闭,便仰头昏倒了过去,后脑碰到一旁的凭几上,发出这个声响。他和徐知诰赶紧上前扶起徐温,连声呼唤,却只见徐温脸色淡金,牙关紧咬,双目紧闭,怎么也叫不醒。严可求见状,赶紧伸手掐住对方的人中,狠狠的猛掐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徐温喉咙里一阵响动,翻身猛地吐出一口血痰。严可求这才一面小心将其扶回榻上躺好,一面唤外间的婢女取了热好的参汤,喂了小半碗进去,徐温这才悠悠的醒转了过来,只是已经气若游丝,精神头已经和方才差的不知道哪里去了。

        “罢了,罢了!”徐温勉力伸手推开汤碗,摇头叹道:“这吕方当真是我命里的克星,步步都抢在我的前面,他有了这个名义,其余州郡不倒戈相向就不错了,如何还会前来援助。可求也可求,大事去矣!”

        严可求见状,不由得心乱如麻,他岂不知吕方这招棋的厉害,即使各州郡不倒戈相向,吕方占领和州之后,便可由沿濡须水而上,直取庐州,庐州为淮西根本之地,如今淮南腹地州郡防御薄弱,在镇海军的兵锋之下,只有望风而降的份。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占着广陵这一隅之地,又如何抵挡已经占领了东南之地的镇海军大军呢?一想到自己易名毁容的报仇大计又一次失败,他就觉得心中如同刀绞一般。

        一旁的徐知诰见徐温如此,赶紧连声道:“阿耶,阿耶!太夫人和大王还在咱们手中,只需让他们发出敕书,辨明真相即可!”

        徐温脸上满是颓唐之色,叹道:“你这孩子懂得什么,若是我手中还有数万雄兵,这敕书固然是无往不利,可如今广陵城中只有这点家当,谁又会把这敕书当回事?更不要说现在谁都知道那檄文的背后还有吕方的镇海大军,那就更不成了。”

        徐温和徐知诰说话间,严可求却在一旁苦思,他和徐温不同,自从家门被灭之后,便只当自己已经死了,心中只有复仇一念,别无他想,此时虽然局面已经恶劣到了极点,他可还不放下那复仇的执着,突然,严可求击掌道:“是米志诚那厮做的好事,这厮和刘金乃是刎颈之交,定然是那厮投到吕方麾下后,去当了这说客?”

        “那又如何,事已至此,是谁说的又有何干。”徐温苦笑道。

        “主公,正如你方才所说的,事已至此,是战是和,你总得定下个主意,我等做下属的也好听命行事。”严可求沉声道,现在的他仿佛已经从这坏消息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了,只是若细心的人就会发现他低垂的右袖尾端在轻微的颤抖。

        “和是不成了,都已经把弑杀杨渥的帽子扣到某家的头上了,若是不要了我的脑袋,又如何向天下人交代?我就是降了,就算不死,那下场也比死好不了多少,不如拼死一搏,最后实在不行便泛舟入海当海贼便是了!”徐温果然不愧为当世枭雄,稍一思量便将利害分析清楚,做出了决断。倒是让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点的严可求松了一口气,他方才已经聚集了全力,准备徐温口中一吐出“和”字便出手杀了徐温、徐虎二人,然后谎称徐温伤重而死,全力和吕方做最后一搏。反正屋中剩下的徐知诰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而且他也不认为失去这次机会后,自己还有任何向吕方复仇的机会。

        “既然如此,那臣下就立即出城,准备迎接周本将军的事情,只要有了这支从江西返回的精兵,咱们也完全没有机会。”

        “也只能如此了!”

        和州历阳,当江淮水陆之冲,左挟长江,右控昭关,梁山峙其东,濠滁环其北,为“淮南之藩维”,“江表”之保障,自古以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据古籍记载,长江下游渡口有二。一是瓜州渡:京口(今镇江)与对江广陵(今扬州)通道。二是横江古渡:历阳与对江采石通道。长江流向由西向东至境改为南北向,“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故名横江。凡自淮西来者,必趋渡江,进取京陵。南略北地,亦由采石渡江而西。南北起事发难,历阳当其要冲。镇海军由此地渡江之后,淮西的心腹地带便屏障尽失,袒露在镇海军的面前。

        “王将军年仅弱冠,便领兵横行江表,实乃少年英雄,让我等老朽艳羡不已啦!”军帐中说话的人倒是身形颇为魁梧,只是面目憔悴,腰背弯曲,整个人瘦的几乎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一副久病的模样,倒是一旁扶持着他的少年腰圆膀粗,英气勃勃,正是和州刺史刘金及其长子刘仁规。原来米志诚渡江说服刘金归降吕方成功之后,吕方立刻派王自生为和庐招抚使,与米志诚领五千兵渡江至历阳,刘金不顾自己久病之后身体虚弱,带着自己的儿子在江风之中迎接王自生。

        “不敢!”王自生伸手搀扶住正准备敛衽下拜的刘金,口中道:“刘府君乃是军中的老前辈,渡江之后还多有借重之处,望公不吝赐教!”

        刘金颤巍巍地站起身来,道:“年老不以筋骨为能,老夫如何敢指教王将军。这是犬子,虽然愚钝的很,但做事还算勤勉,便派到将军麾下以供驱策!”说到这里,刘金回头喝道:“仁规,还不向王将军见礼!”

        “仁规参见王将军!”刘仁规立刻敛衽下拜,他较王自生还年长少许,这般跪拜下去倒让王自生颇为尴尬,正要上前搀扶,却听到刘金喝道:“王将军莫要多礼,也让这小子知晓些上下之分,也算是提点他了。”

        一旁的米志诚看在眼里,不由得暗自点头,老友这般做的一番苦心他自然是清楚的。刘金自己已经是风烛残年了,唯一牵挂的就是这个长子,眼看吕方就要一统淮南、两浙之地,在整个南方至强的地位已经不可动摇,刘仁规若想融入镇海军,还有什么比跟紧王自生这个吕方如此信重的新生代将领更好呢?更不要说此人的义父就是吕方手下第一大将王佛儿。他自然要帮老友一把,于是米志诚笑道:“王将军,军中只分阶级大小,你位在仁规这小子之上,受他参拜本就是应该的。”

        两厢见过了礼,王自生到底年轻,心急军务,刚刚坐下便问道:“刘府君,军情紧急,某家便开门见山了,借问一句,和州共有多少战兵,多少辅兵,可以征集多少船只、牲畜,粮秣军资,周边的郡县现在情况如何?”

        刘金咳嗽了几声,笑道:“王将军果然熟读兵法,这兵贵神速的道理明白的紧!不过老夫敢问一句,吕公的军略中到底要如何用兵?是要顺江而下,进攻广陵呢?还是先取庐州,稳定后方?”

        王自生闻言稍一犹疑,耳边想起了出发前吕方对自己的叮嘱:“你此番出兵,要记住刘金虽然已经归降,但这些骑墙派归根结底却是为了自家的利益,可以借用,但不可信任。万万不可让他们借着这个机会在淮西坐大,将来出现尾大不掉之势。”转念一想,却没有直接回答刘金的问题,笑道:“大王出兵前叮嘱过,刘府君乃是淮南宿将,老于行伍,行军调度之事远非末将所能及,要末将多听听刘府君的建议。”

      第099章 将死

        刘金本来他年轻的时候也是淮南军中有名的猛将,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城府渐深,言语渐寡,倒逐渐变成了一只老狐狸,在杨行密死后,淮南诸将中有不少人都或多或少的卷入了广陵城中的权力漩涡之中,可位处与广陵接壤的和州的他,却一直置身事外,接着在老友米志诚的劝说下,此人又【创建和谐家园】投靠吕方,发表檄文指斥徐温为弑主奸贼,使得淮南的长江防线洞开,整个形势急转直下,此人在归降镇海军的淮南众将中虽然是最晚的,但立下的功劳却是最大的,其在政治上的眼光和忍耐可见一斑。此番下王自生看似谦让的询问下,刘金并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反而说道:“老朽已是风烛残年,按说从一介草莽做到一州刺史,也该心满意足了,只是还有一子一女,还放心不下。”说到这里,刘金咳嗽了两声,王自生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的老人,他完全不知刘金此时提到他那两个子女作甚。

        “老朽听米兄说,吕公不嫌小女浅陋,愿以联姻,不知是否属实。”

        一旁的米志诚不知为何刘金突然在这里提起此事,稍一沉吟,点头答道:“不错,某家出发前,主公的确有说过听闻刘公之女贤淑,为公子求亲,不过倒未曾说明是哪位公子。”米志诚深知联姻之事可是奥妙不小,吕方现在一共有四个儿子,吕淑娴抚养长大的嫡长子吕润性已经有十一二岁了,此次出兵便跟随在吕方身边,参习兵法,其余三子分别为沈丽娘和钟媛翠所产,年龄尚幼。在镇海军诸将看来,吕润性乃是嫡出,又是长子,应该就是大位的继承人,而刘威之女才不过六岁,无论从年龄还是继承人所应需要的强大姻亲集团支持两个方面来看,刘威之女都不是好的联姻对象,但在出发之前吕方偏偏又没有说明过是为他的哪个儿子求亲,在这个问题上米志诚也不敢胡乱说话,牵涉到主公的家事中去,于是便说了个活络话。

        刘金闻言点了点头,笑道:“既然小女得贵人垂爱,老朽便斗胆将这副担子交出去了。”说到这里他回头轻击了两下手掌,身后便走出一座轻轿来,两旁跟着十几名婢女仆妇,后面还有四五条挑着担子的壮汉。待到那轻轿走到王自生身旁,笑道:“这轿中便是小女,请王将军遣人护送到吕公那边去,跟着的便是小女的嫁妆。请转告吕公一句,小女年幼,不足以侍奉君子,还望吕公好生教养。”说到这里,刘金便长揖为礼,深深的拜了下去。

        王自生听说这轿子中装的是大王的未过门儿媳妇,赶紧让开刘金的长揖,敛衽行礼道:“刘公请放心,末将自当小心行事,将小娘子送到主公那里”说罢他便回头挑了得力将佐和坚固大船,令其送刘金之女渡江。刘金看到对方安排妥当之后,便伸手将站在身旁的刘仁规招来,指着儿子对王自生道:“犬子虽然没有什么本事,但对江北的道路倒还熟悉的很,王将军可将其派在前军,也好当个向导。”

        刘金把话说到这里,王自生也听出来其中的意思了,对方将自己仅有的一子一女都以各种名义交了出来,分明是以为人质,表明自己绝无异心,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何这般做,王自生先前的提放之心也立即放下了,笑道:“刘世兄乃将门之子,还能差到哪里去,刘公过谦了,方才末将咨询之事,刘公可以说了吧!”他深知眼前此人乃是淮南宿将,此时的话语中已经全然是诚心求教之意,不复方才的试探之意。

        此时的刘金也不再推诿,沉声道:“先王治理淮南多年,广陵城中府库充盈,军资甲械堆积如山,加之城池坚固,若不乘彼新败落胆,乘胜追击,一举将其擒杀,只怕徐温那厮内练甲士,外结强援,战事持久起来便麻烦了。老朽在淮南军中也有几分威望,不如将和州城中拿出两千精兵,交与犬子统领,以为将军大军前驱,直取广陵;老夫则领余众,先收舒、六二邑,再北上前往庐州招抚。王将军你看如何?”

        “如此甚好!便依刘公吧!”王自生闻言点头,他也明白刘金的方略,由于淮西各州已经多年和平,各州郡都武备松弛,若以镇海大军的威名为后盾,再以刘金的威望来招抚,许多州郡应该可以不战而下。而广陵则是敌军力量的核心,他将血气方刚的儿子带领本部精兵以为前锋去攻打,正是各展所长。

        既然已经议定,诸人便各自回到自己营中准备。刘仁规跟在父亲刘金身后,低声问道:“父亲,为何您将精兵都给了孩儿,城中剩下的只有三千多新募来的百姓,刚刚操练了十余日,这如何济得事。”

        刘金闻言低咳了两声,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反问道:“仁规呀!为父的身体状况如何你该知道吧?”

        刘仁规脸上露出悲戚之色,小心答道:“父亲莫要信舍胡生那庸医之言,父亲您今年还不过五十五,再活过二十年也是寻常事。”

        “糊涂!”刘金突然停住脚步,厉声喝道,方才还是佝偻的脊背一下子挺得笔直,方才那似闭似开的双目中电光四射,便好似一下子年轻了十岁,吓得刘仁规头立刻低了下来,不敢出声。

        “舍胡生乃是天下名医,他不过抚了一忽儿的脉,便将为父的病症说的一点不错,天下间哪有这样的庸医?他说为父最多还有三个月的阳寿,又岂会是虚言?更不要说他将为父与他的诊金弃于堂上,独自离去,若说此人欺世盗名,我是决计不信的。”连珠炮一般的话语从刘金的口中喷射出来,原来一个月前刘金突然重病,卧床不起,正好闻名天下的神医舍胡生游历经过和州,为其诊断后便说刘金已经病入膏肓,最多还有三个月的阳寿,刘金闻言制止住愤怒的儿子,镇静自若的吩咐给舍胡生一笔丰厚的诊金,而舍胡生却自惭医术不精,弃重金而去,于是刘金才有了方才那番奇怪的举动。

        刘金厉声喝斥完之后,看到儿子站在一旁,脸色戚然,心中不由得一软,伸手在刘仁规的肩膀上拍了拍安慰道:“这也是意料中之事,你祖父、曾祖父,我曾祖父都没活过五十五岁,更不要说我年少时历经战阵,手中着实有不少杀孽,能活到今日,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说到这里,刘金突然叹了口气:“本来我呆在这和州,一直都在等待时机,做一番大事。如今好不容易等到机会了,可惜寿命也尽了,当真是天命呀!正好米志诚那厮来劝说为父归降吕方,我想既然我已经不行了而你年岁尚小,不如便降了吕方,也好为你们铺好一条路,此番我将精兵都给你,你便可多立些功劳,我在那边不管成与不成,都会死在任上,吕方看在这个份上,也会高看你与绿儿一眼,我在阴间也能瞑目了。”刘金口中的“绿儿”便是方才交给王自生的女儿刘绿,说到这里,他目光闪动,不由得老泪纵横。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刘金与王自生在这边各怀心事,吕方在京口这边也没有闲着,他接受完李遇、李简二人的投降后,便大发战船,攻打位于大江之中的金山、焦山、石牌、瓜洲等地,这些位于大江之中的沙洲、石山,位置紧要,历来都是防御一方的重要据点,吕方本以为会有重兵把守,也做出了付出重大损失的准备,连刚刚投入使用的臼炮都拿出了不少。可出乎意料的是,在炮声隆隆的掩护下,镇海舟师的进攻行动十分顺利,很快就将这些要点一一拿下,损失微乎其微,守兵的力量十分薄弱,反应也很迟钝。这让吕方越发确定了米志诚先前提供的徐温已经挨了他一箭,身负重创的情报的正确性。吕方赶紧遣精兵在瓜洲上筑城以为前据,居然到了天黑时分,在瓜州之上已经有了两千兵,一座木城也已经有了粗粗的规模。

        广陵城中此时也已经得到了瓜洲以及金、焦等江中据点丢失的消息,虽然徐知诰竭力【创建和谐家园】息,并派重兵在街上巡逻,但城中还是一夕三惊,各种各样的离奇谣言在飞速的传播着,有人说在紫极观中有一只三腿的公鸡口吐人言,称淮南当为两口之人所有;还有人说在周隐旧宅外看到一群彩袍小儿嬉戏歌咏:“今年重阳至,新桃换旧符!”巡逻的武侯想要上前缉捕,那群彩袍小儿便一哄而散,穿墙而过,倒把那几个巡街的武侯吓得说不出话来。徐知诰自然知道这些谣言不可能是真的——应该都是潜伏在广陵城中的镇海军细作释放出来的谣言。但这并不等于广陵城中的百姓不会相信这些神神叨叨的流言,实际上,越是诡异离奇的流言,传播的速度就越快,越来越多的人都在人心惶惶地等待着广陵城迎来一个新主人,面对这一切,徐知诰只觉得浑身无力。

      第100章 兄弟

        徐知诰察看完东门外兵营新兵的训练情况之后,走出营门准备回城时只觉得浑身筋骨酥软,身心疲惫。他看了看天色,已经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早已是傍晚时分,可稍一思量,还有好几件要紧事情没有处理,只得向随从要了两块胡饼,便在乘舆里吃了起来,准备先回徐府中去向徐温请安,然后再连夜将那几件紧要的事情处理完毕。原来严可求离开广陵去迎接由江西返回的援兵之后,由于徐温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无法亲自处理政务,而在这个节骨眼上,许多人的忠诚心又实在堪忧,无形之中许多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落在了徐知诰的身上,把这个弱冠少年忙得团团转。

        徐知诰嘴里啃着胡饼,脑子里却在想着如何调配编组这支新军,使得既能迅速演练成军,在即将到来的广陵保卫战中派上用场;又能尽可能扩大自己在这支新军中的影响力,从而在战后的权力大饼上分到丰厚的一块。各种举措错综复杂,须得在多方面权衡利害,徐知诰在乘舆上边想边吃,不一会儿便觉得困倦的而很,不知不觉地靠在扶手上睡了过去,垂落在空中的左手还抓着那块吃了一半的胡饼。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徐知诰突然感觉的身下一阵晃动,他本来就睡得不是很沉,立即惊醒了过来,眼睛还没睁开便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揭开帘幕却是一行人已经到了徐府门前,上台阶时的晃动。徐知诰看了看手中的半块胡饼,又看了看大开的府门,赶紧三口两口将胡饼塞进口中,下得乘舆,整理了一下衣着,快步向府内走去。

        徐温受伤之后,虽然已经苏醒过来好几天了,但毕竟箭毒未清,身子还虚弱得很,此时已经快到重阳了,天气一日凉过一日,所以他便还是住在先前养病时的那个小院中,一来那院子僻处一方,不像正堂后院那边风大;二来往来人少,安静利于病人修养。徐知诰一路行来,刚刚进得院门便听到里间有人高声叱呵,倒好似在争吵什么事情一般。徐知诰微微的皱了皱眉头,做了个让伸手随从停住脚步的手势,才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到房门外,偷听起来。

        “阿耶,我是你亲生儿子,那知诰不过是个外人,这等紧要关头,兵权就是身家性命,为何不将兵权交给我这个嫡长子?却交在那个来历不明的野种身上,到底谁才是徐家的嫡长子呀?”徐知诰听到屋内人将自己骂为“野种”,两颊现出一丝恼怒的红晕,但却强自忍住,原来屋内方才说话那人却是徐温的嫡长子徐知训,徐温行事阴狠,城府极深,纵然大权在握,但表面上对杨隆演以及淮南老臣都十分注意礼节。可这个徐知训却和他父亲的个性恰恰相反,个性粗鲁贪婪,仗着父亲的权势在广陵城中横行霸道,时常有【创建和谐家园】将校妻妾之事,甚至在杨隆演面前都时常无礼,对于徐知诰这个外来的义弟,他是既妒忌又鄙视,除了在父亲面前还收敛点,其他场合都常以“野种”称呼。

        “休得胡言,这带兵岂是开玩笑的事情,你这等莽撞性子,若是让你带兵,那简直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那是拿全族人的性命开玩笑。不说别的,这半个月来夜里你都没有住在府中,你说!你倒是住在哪里?”

        “这个,这个!”徐知训结巴了起来,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那边徐温不待儿子回答便急问道:“是不是又和那个臭【创建和谐家园】勾搭上了,住在外面了?你这般模样,叫我如何敢将大事交托给你?”

        徐知训被老父一句话戳破了老底,正待想平常一般狡辩几句,却看到徐温目光如电,话到了嘴边又缩了回去,强自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笑道:“孩儿前几天在朱瑾那厮的家眷中找到几个不错的,阿耶身子有恙,不敢带回府中,便在外宅住了几日,不过是脐下三寸的事情,又有何关系,生那么大的气。”原来杨行密在世时,为了笼络朱瑾为其效力,十分厚待,每次赏赐的宅院、财货、美人都较其他将佐胜过许多,所以广陵素来有朱家美人冠于广陵之说。朱瑾投降吕方之后,留在广陵的家眷就被徐温籍没,垂涎已久的徐知训赶紧从中挑选了十来个最好的,在外宅昏天黑地的过了半个多月,今天才回到府中,听说自己一向瞧不起的徐知诰居然掌握了新军的权力,向老父闹着索要兵权。

        “胡说,这练兵便如同孵蛋一般,整日里泡在军营中与士卒们同吃同住还怕不成,像你这般整日里搂着女人连辕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还有能成事的?你也把天下事看的太容易了吧?小子,你若是不改改这个性子,莫说是整个新军,便是一兵一卒我也不会交给你的。”

        “不给便不给,我也不稀罕!”看到自己的目的没有达到,徐知训气呼呼的撂下一句话,掉头便冲出门来,正在门外偷听的徐知诰躲闪不及,险些被猛地推开的门打到,两人几乎撞了个满怀,徐知诰赶紧躬身行礼道:“多日未见,大郎安好!”

        徐知训突然看到徐知诰站在门外,心知自己方才的话语只怕被对方听了干净,冷哼了一声,拱了拱手也不说话,便快步走出院去。徐知诰待到对方走出院外方才进得屋来,对躺在榻上的徐温敛衽下拜道:“孩儿拜见义父,今日身子可大好了?”

        徐温是何等精明之人,看到徐知诰这个节骨眼上进来,便知道对方只怕方才已经在外间将屋内的话语听的一干二净,摇头叹道:“你方才在外间都听到了吧?唉!不肖子呀!”

        “义父,其实大哥也只是风流了些,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想带兵,这是好事呀!孩儿愿把这个位子让出来,身居副职,辅佐大哥。”徐知诰低下头去,低声道,说完后他便偷偷抬起头来,用眼角余光窥看徐温的脸色。

        徐温摇了摇头,道:“罢了,这等事又岂能胡闹的,莫要管那不成器的家伙,你只管专心把手头的事情办好便是。”说到这里,徐温强提起精神,问道:“今天怎么样了,新军编练到什么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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