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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节度 》-第 138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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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灏冷哼了一声:“如今这般形势,他若是有半点眼力,就会留下来。他若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我要这个一勇之夫又有何用?你只管跟他说本官现在没空见他。”

        校尉躬身行礼转身出去了,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那校尉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体格魁梧的汉子,身上穿着一件兵士常穿的黑色宽袍,蓬乱的头发胡乱扎了个髻,满不在乎地笑着,走到张灏身前,懒洋洋的唱了个肥诺,笑道:“某家有礼了,见过张左衙!”

        张灏抬头看了来人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冷笑道:“钟泰章,为何先前某家请你不来,今日你倒自己来了?”

        钟泰章打了个哈哈,答道:“今日的你已非那时的你,自然某家也就不请自来了,以将军现在的身份,又何必抓着过去的事情不放呢?”

        张灏脸上露出了自得的笑容,钟泰章的话很对他的脾胃,话语中隐隐有了恭贺他成为淮南之主的意思,加上他本就十分看重此人的勇武。张灏做了个手势,示意钟泰章坐下:“你刚才在门外说有要事面禀我,现在可以说了吧!”

        钟泰章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环视了一下屋中的数名侍卫,他的意思很明显,想单独面禀张灏。张灏矜持地笑了笑,让屋中的数名侍卫退下了,只留下那名校尉在身后,他对自己的武力很有信心。

        钟泰章待到众人退下后,从怀中取出一只袋子,放在地上,一边解开袋口一边说道:“昨天徐左衙遣人到我家中,将这只袋子给我,让我去朱瑾家中,想要联合起来对付左衙。某家暗想这等事临时商议,岂有能成的?到时候反而将自家牵连进去,害了性命,索性来左衙这里出首,也求个出身。”

        说到这里,钟泰章已经将那布囊口解开了,上前两步,放在张灏身前。张灏躬身去看袋中乃是何物,却没想到钟泰章手腕一抖,竟将布袋中之物尽数抖了出来,溅起了一阵白雾。张灏顿时一声惨叫,摔倒在地,手捂双眼在地上痛得满地翻滚,原来钟泰章这布袋中竟然装的都是石灰粉末,一下子便迷了张灏的眼睛。钟泰章见得了手,便如同豹子一般纵身一扑,便已经抢到那校尉身前,双手一用力便将那校尉的脑袋一扭,只听得咔嚓一声便折断了对方的颈骨,从死者身上拔出腰刀,回身毫不费力的割下了还在地上翻滚的张灏首级。待到这时,堂下的众人这才闻声赶到,只看到钟泰章手提血淋淋的张灏首级,脸上都是满不在乎的笑容。

        “张灏犯上弑主之罪,某家今奉太夫人,留后之命,诛杀此贼,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徐右使、朱相公已经领大军包围这里了,尔等还不乖乖降服?”钟泰章高声喝道,仿佛是印证他的话语,外间传来一阵呼喊厮杀声,众人一下子慌乱起来了。

        钟泰章看到众人这般模样,心知此时正是生死关头,赶紧趁热打铁道:“尔等跟随张灏都是有罪之人,如今张灏已死,顺逆已分,还不速速立功自赎?”

        钟泰章这话语一下子敲到了众人的心头,正如他方才所说的,在张灏已死的情况下,这一排刚刚组织起来的势力根本来不及推出下一个首领,又没有大义名分,只有死路一条,就算能够杀了钟泰章也是于大局无补。在这种情况下,为自己寻找一条最好的出路就是最现实的选择了,那还有什么比立功自效更好的出路呢?毕竟这些人与张灏的主从关系刚刚建立不久,恩信未固,靠的不过是未来的利益希冀和现实的恐惧,一旦张灏本人不复存在,未来的利益也消失了,现实的恐惧也不复存在,整个集团也就土崩瓦解了,就算有几个忠心之士在整个浪潮的冲击下,对于大局也没有什么影响了。

        “吾等有罪,还望钟将军替我等开解!”

        一开始时一个人,两个人,很快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齐声谢罪,到了最后,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钟泰章满不在乎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意思如释重负的神色,饶是他素来以豪勇而闻名,此时心中也不禁有一种重担卸去后的虚脱感。他心里清楚越是此时越是不能够放松,在挑选了几个比较在原张灏集团中地位较高的人物抚慰了几句后,堂上众人的心思总算平稳了下来,毕竟这几个地位最高,罪行也比较重的人都没事了,自己这个跟班的小喽啰又能有什么事呢?

        这时堂下赶上来数名持兵大汉,他们都是与钟泰章同来的伴当军士,外间的守兵没有将领指挥,被他们杀散了,赶来接应头领,到了此时,钟泰章才确定自己真正获得了胜利。

        徐温府邸,严可求躺在榻上,脸色惨白,一副重伤未愈的模样,一旁的大夫正替他扶脉。突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待开门,便听到徐温的狂喜声:“成了,大事成矣!”接着便是一声响,却是徐温推门冲了进来,脚上却只着了一只木屐,另外一只脚上的木屐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平日里阴沉的脸上满是狂喜之色。

        徐温进得门来,才看到屋内的情形,脸上不由得现出尴尬之色,笑道:“大夫也在呀,却不知严先生伤势如何了?”

        那大夫收回右手,接过一旁婢女送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肃容答道:“托徐将军的福,严先生的伤情已经没有大碍了,只需要再将养一段时间便好了,只是不要饮酒、少食辛物,不要动气。”说到这里,那大夫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实话,我从医二十年了,严先生这般情形也是我第一次见,明明已经四十许人,可血气却这般旺盛,伤势复原的如此之快,当真是奇怪也哉!”

        “那就好!那就好!”听说严可求伤势无碍,徐温大喜道:“大夫离家多日,也应该回家看看了,来人,送大夫回府!”徐温转身对那大夫行礼道:“严先生乃是我的股肱,大夫大德,徐某没齿难忘,待到此番事了之后,我还要去府上亲自拜谢一番。”

        “这如何当得,如何当得!”那大夫赶紧谦谢,此番徐温的诊金已经是丰厚之极,听对方的口气还有其他谢礼,他也是要食人间烟火之人,如何不是喜出望外?

        待到大夫离去后,徐温回到严可求榻旁,躬身拜谢道:“此番徐某一家老小性命,都是拜严先生所赐,他日若得淮南之地,当与先生共享!”

        严可求苦笑了一声:“主公莫要高兴太早了,杀张灏容易,定淮南却难,若是一个不当,咱俩与张灏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徐温本不是无谋之辈,只是被突然而来的喜讯一下子冲昏了头脑,被严可求稍一提点,立刻就反应了过来,沉声问道:“先生说的莫不是外镇武将之事?也好,我立刻下令严查张灏弑杀吴王之事,定要办个水落石出!”

        严可求却摇了摇头,道:“不必如此,此番事情主公你不必沾手,放手让其他人去办,你自己去办无论如何都会惹人闲话,反而不美。”

        徐温点了点头,严可求的意思很明白,你既然身处嫌疑之地,人人都怀疑是你和张灏合谋杀了杨渥,又狗咬狗杀了张灏,夺取了淮南大权。若是你自己办这个案子,无论结果如何,旁人都有大把的闲话,不如索性大方一点,交给别人,反正袭杀杨渥之人没有一个是你右衙的,还可以堵堵旁人的嘴。

        “严先生深谋远虑,非徐某所能及,我照办便是!”徐温点头笑道。

      第044章 甲型弩(一)

        杭州,在原本的历史上,钱缪一共扩建过三次杭州城墙,当吕方攻取此地之时,只进行了两次,罗城的建设还并没有完成。但大体来说,由于杭州的南面是凤凰山等丘陵地区,且靠近钱塘江,西面是西湖,吕方选择建设的方向和钱缪原本的方向都差不多,都是主要向东面和北面而扩张,大体结构都是“南宫北城,前朝后市”的传统结构。唯一有所不同的是,吕方并没有依照自古以来的中国古代城市规划搞了“坊市制”,将所有的市区划分为多个棋盘形的封闭式的小区域,而是以街巷为单位的“坊巷制”,使得整个杭州城都成为了工商业区域,便利的交通,繁盛的商业往来,吸引了两浙乃至江南区域的大批商人和工匠聚集此地,无形之中也提高了镇海军的经济军事实力。

        夕照岭,位于子城西北,若是没有吕方,再过二十余年,吴越国王钱俶便会在此地为了爱妃黄氏得子向佛祖谢恩建了一座砖塔,这边是后世有名的雷峰塔了,至于在这个历史分支里,吕方虽然也又多了一个儿子,可作为一个受过数十年现代教育的穿越者,自然是不会将功劳归结给泥雕木塑的神佛,于是他拒绝了高奉天等人的劝谏,将准备修建佛塔的钱粮扣了下来,在原地址上给自己建了一处行宫,以供夏天避暑之用。

        院中古柏参天,映得院中却满是荫凉,让人一看就觉得畅快的很,毫无酷暑的凉意。这些树木最细的也有合抱粗细,树龄少说都有两三百年了,都是特地从山中移植而来的,可见这院落面积虽然不大,建造者可着实花了不少心力。上的廊来,房门半开,在穿堂的凉风的吹拂下,淡紫色的薄纱门帘轻轻飘动,隐约可见门内放着一只竹榻,上面躺着一名男子,只穿了一条犊角裤,上半身【创建和谐家园】着,只在肚子上盖了条紫色的丝毯,正睡得香甜。那竹榻两旁各站着一名俏丽的婢女,小心的替榻上男子打着凉扇,驱赶着偶尔飞进的蚊虫。竹榻旁的几案上放着一只古色古香的盘龙香炉,从位于炉顶的龙首口中吐出一缕青烟,将屋中衬得如同仙境一般。

        突然,竹榻上男子突然翻了一个身,盖在他肚子上的那块丝毯滑落下来,落在地上。那两名婢女对视了一眼,右边那个赶紧躬身将那丝毯捡起,小心的重新盖回榻上男子的肚子上。那婢女的动作大了点,起身的时候衣袖带到了几案上的香炉,将其跌落在地上,只听得哐当一响,竟然将那榻上男子给惊醒了。

        “什么人!”榻上那汉子反应倒是迅捷的很,刚刚惊醒便一跃而起,手中已经将枕下的横刀拔出鞘来,正是吕方。

        “奴婢死罪!”吕方的行动倒把那两个婢女吓得跪伏在地,连连叩首谢罪。吕方看了看周边的情形,看到地上还在滚动的香炉才明白了,一边还刀入鞘,一边将那两名婢女唤起身来,沉声道:“罢了,你们两人起来吧,这次的事情就这样吧,下次小心点!”吕方所到这里才感觉到叫上有股凉意,原来他方才惊醒跃下地来,却是赤足,赶紧低头去找木屐。

        左边那婢女见机的快,赶紧将一旁的木屐取来,柔声道:“还请大王安坐,待奴婢替大王着履。”说罢便膝行两步,小心的替吕方将木屐穿上。

        吕方闻言一愣,下意识的坐回榻上,觉得脚上已是一阵滑腻,原来是那婢女正替他穿鞋。吕方低头看去,只见那婢女先将木屐放在怀中,用体温暖了,再轻柔的替吕方【创建和谐家园】了一会脚心,方才替其穿上木屐,整个过程动作迅速而又井井有条,分明是平日里受过训练的。吕方皱了皱眉头,他出身低微,家中的仆役多半是淮上的旧部子弟,这些人在忠诚方面是无可挑剔的,但像这等伺候人的差使就差得远了,他印象中倒未曾见过这般处置的,便沉声问道:“你们两人是何方人氏,我应该没有见过你们吧?”

        此时婢女已经替吕方穿好了木屐,恭声应答道:“婢子回禀大王,小的本是杭州本地人氏,本是伺候沈夫人的。夫人看我俩手脚倒还灵便,便派来伺候大王。”

        吕方点了点头,原来此时吕方一共有一妻两妾:吕淑娴、沈丽娘、钟媛翠。在这三人中,吕淑娴是吕方的结发夫妻,为人端正贤淑,但毕竟吕家不过是一个淮上的小土豪,在这乱世之中也只是温饱而已,俗话说:“三代看吃,四代看穿。”在这等生活起居的享受上,并非短时间就能够赶得上的,更不要说吕淑娴以勤俭自奉,有了多余的财货也多半分给族中穷乏者和孤寡之人,加上吕方本身也不是个很讲究的人,自然对于夫妻二人对个人的享受上花的心思就差得远了。但是沈丽娘和钟媛翠二人就不同了,她们两人一个是江南望族的嫡女,另外一个则是江西王的爱女,哪一个不是钟鸣鼎食之家?虽然一时败落了,可眼光和架子还在,先前吕方势力不大,外敌进逼的时候倒也罢了,可随着杨行密逝世,淮南内患渐生,镇海军与淮南的攻守之势已经逐渐逆转,外部压力一小,这方面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了。这两个婢女应该就是沈丽娘教训好了的,派来伺候吕方的。

        那两个婢女见吕方沉默不语,还以为方才自己哪点做的不对,惹得这位贵人哪里不快,赶紧连连叩首谢罪道:“贱婢该死,还望大王恕罪呀!”

        吕方正在心中思忖,却被这两名婢女突兀的举动吓了一跳,旋即他便明白了,当时像这等婢女地位极为卑下,而上位者又多有残暴之辈,少有不快意的,打杀了也只是正常,说不定还要牵连到家人,这两人既然是丽娘的人,他也不想下坏了,便笑道:“罢了,方才我在想事情,并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你们两人起来吧!”

        那两人听了,正是意外之喜,赶紧爬起身来,齐声道:“多谢大王开恩,让婢子替大王更衣吧!”不由分说,两人便取来温水衣衫,侍候吕方涮洗更衣。那两人本来就是沈丽娘挑选出来的,不光心灵手巧,性格温和,容貌也是上选,自然是伺候得吕方十分惬意。吕方看着这两个额头上还带着乌青的女子围着自己忙得团团转,自己却连根手指头都不用动一下,心中一时间感慨非常。

        那两人动作甚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已经将吕方浑身上下打理干净。吕方站起身来,向宫后的射圃走去,在那里他下午有一件十分紧要的事情。

        待到吕方到了射圃,他一家人以及高奉天、陈允、陈五等一行人早就侯在那里了,赶紧一起进了射圃,只见在25步、50步、75步、百步外各放着几个木耙,显然是要检测什么新的远射兵器。

        “大王,依照您的吩咐,甲型弩已经造出样品来了,都在那里请您察看。”说话的却是粗手大脚的汉子,身上穿了件七品的青色官袍,正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吕方面前,却是那个铁匠头领陶大。吕方点了点头,笑道:“数年不见,已经是七品官了,某家当年跟你说这打铁也能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可没有哄骗你吧?”

        一旁的高奉天看到陶大紧张的说不出话来,便笑着接口道:“陶大在器具制作上颇有巧思,这甲型弩的制作,若无他整日里带着工匠们整日泡在炉火旁,也没有这么快能成,他当这个承务郎,判工曹主事,也是理所应当的。”

        “好!本王就是喜欢这等干实事的人,陶大,待会若是这火弩试制成了,你便将那些有功匠人一同列名报上来,本王另有恩赏!”

        那陶大听到这里,不由得热泪盈眶,双唇颤抖,激动地扑倒在地,连连叩首道:“大王如此厚待,小人就算是死也要将这火弩制成了。”说罢起身回头招呼一声,两名工匠抬了一只长木箱上来,放在地上。

        陶大小心的打开木箱,只见木箱中放了一件奇怪的机械,一根长长的铁管镶嵌在木柄上,木柄上装有几个金属部件,旁边则放着一只长叉子、一根短棍,一根细绳、一只牛角、一只布袋还有打火石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如果是一个熟悉枪械发展史的现代人看到这一切,立刻就能认出,箱子里放的是一支火绳枪。

        高奉天饶有兴趣地看着陶大小心的从木箱中取出一样样物件,拼接起来,由空气中散发出的硫磺味来看,眼前的这东西应该和早先主公制造的铜炮有些相似,只是虽然这陶大算是自己的下属,但吕方对其却抓的很紧,经常亲自来察看进度如何,很多时候越过自己直接和陶大交流,对保密更是卡的极严。所以高奉天也就有意无意的避嫌,对于这器具的具体情况也不十分了解,看一旁的陈允、陈五二人的表情,只怕他们两人还不如自己呢。看着吕方兴致勃勃的把弄着那木座上的金属机牙,高奉天脑海中突然跳出一个念头:“大王应该以前有见过这些东西的。”

      第045章 甲型弩(二)

        吕方先将长铁叉的末端用力插入泥土中,再将火枪滑下至身体左侧,左手握枪,用右手拿起牛角,小心的将少许火药倒入枪管中,又从布袋中取出一粒弹丸,扯了一团绒毛裹了塞入枪管,用短棍舂实后,将短棍抽了出来,放到了一旁。然后将火枪前端夹到铁叉上,将火绳点着,小心的用与扳机相连的蛇形短杆夹住,然后将枪托抵紧肩膀,瞄准了25步外的靶子,勾动了机牙。

        随着一声巨响,枪口喷射出一团白烟,几乎将吕方整个人给笼罩起来,将周围众人惊的目瞪口呆,他们一开始还以为是一种特别的【创建和谐家园】,后来看到吕方在测试的时候一系列繁琐的动作,纷纷不以为然,看这样子这玩意射出一箭的功夫,一般的【创建和谐家园】都射出两三箭了,不说别的,就凭这个这玩意就不过是个玩物罢了,并非军国之器,可想不到竟然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呸,呸!”吕方放下火枪,狠狠的向地上吐了口唾沫,辛辣的火药烟味让他禁不住涕泪横流,看来这玩意还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在投入战场之前还有许多地方要加以改进。吕方用袖子擦了擦脸,将火枪都给一旁的陶大,对沈丽娘问道:“丽娘,为夫方才射中了没有?”

        沈丽娘刚要说话,正看见吕方的脸庞,忍俊不住笑了起来,原来这火枪设计的颇有问题,放了一枪的吕方被熏得脸上满是黑迹,被他用袖子一擦,更是黑一块白一块,如同熊猫一般。

        吕方看到丽娘发笑,身旁的部属脸上的神情也颇为奇怪,一副憋得辛苦的模样,再看看衣袖上的污迹,便已经明白了,对陶大苦笑道:“这甲型弩的药池看来得改改,喷烟倒还罢了,若是喷火出来,岂不是伤了眼睛。”

        陶大正在一旁用短棍清理枪管内的残渣,听到吕方的话,赶紧连声称是。这时陈允走了过来,笑道:“这火弩击发之时果然声势惊人,用来以壮大军声势倒是不错。”

        “陈掌书所言甚至,末将方才看主公击发一次耗时甚长,寻常军士用起来只怕更慢,若是【创建和谐家园】都射出三四箭了,而且这么大的烟雾,只怕先把自己人给吓倒了。”陈五也走了过来,他是行伍出身,一眼就看出吕方这一系列动作十分有讲究,若是让一般的农人士兵来做的话,只怕会慢得多,而且当时的士兵一般都很害怕怪力乱神,这等巨响只怕先把己方士兵给吓跑了。

        “这个。”吕方闻言不禁郁闷了起来,自己这些年的技术积累,总算制造出了一件超越时代的武器,却没想到几个得力手下居然准备拿来当作壮声势的炮仗用,怪不得以前听人说过军人都是极端守旧者,除非新武器已经在实践中取得令人信服的成效,否则就会死死抱住熟悉的旧武器不放。

        “罢了,这只是支试验品,问题肯定是有的,先去看看打中靶子了没有吧!”吕方将擦脸的毛巾丢还给婢女,领着众人向最近的靶子走了过去,对于方才那一枪打中了没有他心里也没有底,毕竟那支试验品准星、望山一概皆无,后座力又大的惊人,那一阵浓烟下,老天才知道自己方才那一枪打到哪里去了。

        陈允脸上浮起一丝微笑,暗想自己方才的话可能让吕方有点下不来台,等会便再将话说回来些,毕竟现在主公身份已经和过去不同了,这等小事还是守些上下之别的好。想到这里,他便尾随了上去,正准备随便称赞两句,却听到走在前面的陈五惊呼道:“好厉害!”

        听到陈五的惊呼,陈允不由得暗自后悔,想不到在拍马屁上竟然让陈五这等粗鲁武人抢在自己前面了,他也知道在拍马屁就和政治上站队一样,若是落在后面,就算你再怎么花心思,也及不上第一个表态的,可既然已经被人抢了先,也只得跟在后面了。

        “主公巧思过人,这火弩自然是厉害啦!”陈允用手中的折扇击打着掌心,笑着走上木靶所在的土堆,只见陈五僵立在那里,瞠目结舌。一副看到了什么恐怖之极的表情,陈允看了看那靶子,完后无损的立在那里,不由得腹诽道:“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陈五平日里装出一副粗鲁武人的样子,在主公面前做起戏来跟真的一样。”想到这里,陈允心中生出一股微微的厌烦之情来,用折扇轻轻地拍了拍陈五的肩膀,笑道:“陈司马何必如此呢?不过器具而已。”

        “掌书你看看那树!”陈五伸手指向十余步外的一棵桑树,陈允随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主干约莫一人高处有一个拳头大小孔洞,周边被熏黑了一圈,深深的也不知有多深,显然就是方才吕方那一枪射中之处。

        这时仆役已经送了一具梯子过来,陈五抢过梯子,赶到树旁爬上两步伸手去探弹孔有多深,过了一会儿,才从木梯上跳了下来,咋舌道:“这火弩好生厉害,我食指伸进去都探不到底,足有三寸深。桑树木质坚硬,算下来,就算是穿了三层铁甲,也当不住这火弩一击呀!”

        陈允此时也上树看了一遍,他也是个聪明人,向旁人借了把短刀将嵌在树上的【创建和谐家园】挖了出来,他看了看手中的那还有些发烫的【创建和谐家园】,又看了看树上那深深孔洞,怎么也想不出刚才那看起来很普通的一根铁管,如何能将这枚【创建和谐家园】变得如此可怕。

        陈五感叹了两声,看到陈允脸上神情颇为奇怪,在震惊之余还有几分神伤,不由得问道:“陈掌书,主公造出这等利器是大好事呀,为何我看你好像有些忧伤?”

        陈允摇了摇头,苦笑道:“陈五,我虽然不是武人,但在一身武功上也没少花心血,虽然不敢说是万人敌,但敌得数十人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可主公这火弩一出,就是个总角童子,只要有了这东西,也能毫不费力的将我击杀,我这半生心血又有什么用处,教我如何不伤心呀!”

        陈五听到这里,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的确正如陈允所言,古时虽然【创建和谐家园】也有很大的威力,但一来弯弓射箭本身就是一门需要长时间练习的技能,就算是弩弓,只要有一副好甲,挨个几箭不死也是很正常的,可吕方这火器出现后情况就是完全不同了,就算你再怎么武艺高强,铁甲覆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也能将你射杀,战争已经逐渐变成两个组织整体实力的对抗,个人的勇武和气力在战场上也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东西,像陈允这等花了半生心血练气打熬的修士,自然会黯然神伤。

        正当陈允在那边黯然神伤,吕方也走了过来,他看了看树上的弹孔,又看了看地上的靶子,脸上泛起一丝苦笑。这才25步,就差的这么多,要是百步远,估计都打到月亮上去了。这火绳枪的后座力实在是太大了,才导致击发后枪口跳得太高,自己肩膀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只怕是已经青了,也有可能是自己第一次射击,放的火药太多了,看来需要改进的地方还很多。

        “二位,你们看这甲型弩如何呀?”吕方看了看身旁的手下,他们正传递着那枚【创建和谐家园】,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之色。

        “下官以为这兵器虽然厉害,但不宜马上投入使用!这兵器操作起来十分繁琐,临阵之时,便是老兵都会口中发干,抓不住枪杆,更不要说新兵了,须得精选军士,严加练习,才能用于实战!”陈五第一个抢着说道。吕方点了点头,看来这个军方负责人还是很有心的,的确在西方火绳枪就是一个超级难以使用的兵器,近代步兵战术的鼻祖拿骚的莫里斯曾经写过一本火绳枪使用的图鉴,从装填到发射竟然有43个动作!一般士兵一场仗打下来连十二发子弹都发射不完,由此可见火绳枪使用之繁琐。如果不经训练就将这些武器发给士卒,只怕就会出现敌兵还有百余步就开火,然后被敌军冲近了就一哄而散的景象。

        “还有,这火弩威力虽大,射速却慢,若在矮墙岩砦之后,则有大用。而且这兵器如此犀利,将佐军阵恐怕也得随之变化,依我看,本来我两浙南兵少战马,无法与北兵相抗,有了这等利器,便是沙陀铁骑,也有一拼之力了。”

        看着陈五在那里口若悬河,高奉天却在一旁陷入了沉思,如果说先前他看到吕方摆弄那器具的时候还只是怀疑对方以前见过这东西,后来看到吕方装填发射那一系列动作,他就可以肯定了先前的猜测了。可是这么威力惊人的武器如果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很快就会传播开来,即使没有传播开来,也不会像这样不为人所知。吕方自称出身不过是一个田客,又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呢?想到这里,高奉天的脸色不由得阴沉了起来。

      第046章 欢愉

        吕方却未曾注意到高奉天的神色不对,自顾着对陶大讲述着自己对武器要求改进的方向:“首先这火弩太重了,虽说有叉架,射击时候不用太费力,但毕竟装药夹火绳的时候,都必须单手托举,这火弩只怕有十三四斤重,加上弹丸装具,只怕射手上阵时比临阵肉搏的战兵还要负担重;其次火绳燃烧的速度太快了,也不规律,临阵射击时很容易误伤造成事故,而且没有望山、也没有瞄地之法,距离一远就很难命中;第三这火弩后座力太大,容易震伤士卒。”

        陶大赶紧一一记下,躬身答道:“大王的吩咐小人立刻回去准备,将各家的工匠集中起来,集思广益,前两桩应该旬月之后就有答复。至于第三桩,小的以为也有先前大王装药过多的缘故。小的试射这火弩时发现这装药多少颇有讲究,不能多也不能少,太少则子势太缓不足杀敌;太多,后座力太大,还会震伤士卒,甚至炸膛,小的倒有个办法,每支火弩制好后,便试射几次,测算出所需药量,做一个量器,士卒们上阵时就用量器装药就正好,不用担心反震太猛了。”

        吕方闻言大喜,他也想不到这看起来土头土脑的陶大居然已经发现了枪械射程和装药多少的关系了,这离定装弹药只差一步之遥了,自己干脆再给他补上一课,少走些弯路就是了。吕方打定主意笑道:“既然如此,那何不事先将弹丸和一定量的火药用粽叶纸张什么的包在一起,开战时直接撕开便可,士卒们定然方便多了。”

        一旁的陈五闻言眼光一亮,击掌赞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只要将量器发给士卒,让他们自己战前做好子药就行了,这样一来,速度至少可以快一倍,虽然还没有【创建和谐家园】快,可这玩意不需要力气,只要药子不乏,就可以一直射击,威力也远胜【创建和谐家园】。”说到这里,陈五兴致勃勃的向陶大伸出手来,催促道:“陶大,来教我如何使用,我也来试上一试!”

        陶大看到吕方微笑着点了点头,赶紧小心翼翼的拿起那只火绳枪,在陶大面前从清理枪管做起,到装药装弹,夹上火绳,枪上叉架演示了一遍,才将那火枪交给陈五。陈五在陶大的指点下将枪托紧靠肩膀,对准了最近的那个靶子,猛的一下扣动了扳机,随着一声巨响,枪口喷射出一股浓烟,随着浓烟散去,只见那三尺见方的木靶边缘已经缺了一个大口子,好似张开的大嘴一般。

        “好强劲的反震!”陈五将火枪丢给了陶大,活动了一下肩膀,在强劲的反震下,他的右肩已经有些麻木了,当然由于装药量较吕方先前少了接近一半的原因,力道也小了许多。他跑到那木靶旁,伸出右手抚摸了一下木靶破口处满是木刺的边缘,两层一指厚叠加起来的桑木板被像纸片一样撕碎,在战阵上厮杀多年的陈五心中流过一丝寒意,口中不由得喃喃自语道:“自此之后,世间再无关张之将!”

        射圃中,人群已经散尽,在试射了几次之后,陈五、高奉天等人都各怀心事的离去,只留下吕方和家人留在那桑树下休憩,那桑树枝叶茂盛,铺展开来便如同亭盖一般,遮掩数十人都是足足有余。吕淑娴便吩咐仆役在地上放置了铺盖矮榻,摆上酒果食用,凉风阵阵吹来,吹得枝叶缓缓摆动,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在众人身上,仿佛碎金一般,吕方结果吕淑娴递过来的梨子,啃了一口,只觉甜美异常,随口叹道:“某家在淮上为人田客时,荷戟介胄而耕,朝不保夕,岂能想到有今日之乐?”

        一旁的吕淑娴笑道:“若是莫忘那时之苦,方能常保今日之乐,古今兴亡的道理还望夫君莫要忘记了!”

        吕方闻言整衣肃容答道:“贤妻所言甚是,淮上故事某家定当谨记在心。”

        听到吕方夫妻二人的对答,一旁的钟媛翠、沈丽娘两名妾室都有点尴尬,毕竟此时的对话并不是他们两人可以插得进嘴的。吕淑娴是何等精明之人,目光一扫便看出来了,笑道:“今日天气甚好,又恰巧一家团聚,正是难得的好光阴,二位妹子何不起舞一场以娱夫君?”

        沈、钟二人对视了一眼,钟媛翠落落大方地站起身来,对吕淑娴敛衽行礼道:“既然夫人有命,妾身便先露拙了!”说罢她便从一旁婢女手中接过琵琶,玉指轻划,便听得一声脆响,便如同切金段玉一般,让人听了精神为之一振,随即钟媛翠便开始曼声弹唱起来,吕方这几年来对古代曲乐也有了几分了解,听调子依稀是《沁园春》的调子,这调子在当时极盛,填写谱曲之人甚多,或咏叹沁园美景、或者讽喻时事,虽然还没有倒后世贩夫走卒皆歌咏之的地步,但也是极为常见的曲调了。钟媛翠选用的这首便是赞叹沁园胜景的,正好应了今日这个景儿,吕方听了,不禁暗自颔首,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他这几年来在两浙励精图治,养士息民,虽然未曾开疆拓土,但治下户口财赋增长都极为惊人,尤其是杭州在废除了坊市制度之后,市井的繁盛程度从某种意义来说已经远迈盛唐,对此他也极为自得,而钟媛翠这一曲《沁园春》恰好符合了吕方心中丰豫太平的想法,让他尤为欣喜。

        “唱的好!”吕方击掌笑道:“只是这宫室浅陋,只怕连你在洪州的居所也未必比得上,被你这般一赞,饶是为夫厚颜,也有些当不住了。”

        钟媛翠抱着琵琶盈盈一拜,凄然笑道:“相公此言差矣,妾身虽然愚钝,也知道心中安乐便是佳所的道理,更不要说这里湖光山色,玉阶雕栏。洪州宫室虽美,可我兄妹三人,如今却各有归处,骨肉分离,更不要说匡时与延规二位兄长还互为死敌,妾身得邀天之幸,得夫君护佑,庇于宇下,可大兄却在广陵那边,也不知生死安危,这叫我如何安心。”说到这里,钟媛翠不禁低泣起来。

        吕淑娴见状,赶紧上前将钟媛翠扶到自己身旁坐下,安慰道:“钟家妹子莫急,相公在广陵布有暗线,你若是忧心,大可让人偷偷将信送到钟家大兄那边,问候一番便是!相公你说可是?”吕淑娴最后一句话却是对吕方说的。

        钟媛翠被吕淑娴这般安慰,不由得大喜,转对吕方问道:“相公,姐姐方才所言可是真的,淮南和镇海军乃是敌国,这么做不碍事吧?”

        钟媛翠的脸上泪珠还未曾拂去,一副怯生生的表情最是惹人怜爱,吕方看了不禁心中暗想道:“媛翠虽然不及丽娘美艳,但这般清新柔媚,别有一番动人滋味!只是说来也怪,广陵李俨那边也有月余未曾送消息过来了,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成?”想到这里,吕方不禁皱眉思忖起来。

        钟媛翠见吕方如此模样,以为此事颇有难处,心中又急又怕,低声道:“若是送信不成便罢了,若能打听一下大兄的近况即可!”她心中担心,眼中又泛出泪花来了。

        吕淑娴见状暗中捅了一下丈夫的大腿,吕方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笑道:“莫急莫急,某家方才在想一件事情,未曾听到你说话,倒不是那事难办,这样吧,你将信写好,过两日我便派人取了送到广陵去,你看可好?”

        钟媛翠闻言喜出望外,也顾不得礼节,跳起身来快步离去,一边跑还一边急道:“那我先去写信,再去选几件东西作为信物,免得起了什么误会!”

        吕方见状,不由得苦笑道:“也罢,今日便到这里吧,淑娴,你在族中挑选五十个,不,一百个子弟,十天后到内城来!”

        吕淑娴问道:“可是为了这火弩之用?”

        吕方点了点头:“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不错,便是为了这新火器,有了新兵器,自然也不能用老办法打仗,编伍、列阵都要重新来,这等利器不宜外传,还是用自己人放心些。”

        吕淑娴微微一笑,心下大安。虽然她自己只是吕家的嫡女,在吕方身为镇海军节度使的情况下,隐然之间她已经是吕家的最高权力者了,但实际上她却十分注意不在外人面前提到吕家的特殊地位,对于族中子弟隐隐约约的对外来人才占据高位,己方子弟却多半只是位处中层的不满声音,吕淑娴的态度也是一直加以打压。因为她明白,像吕方这样一个没有血亲根基浅薄的人物,在这个乱世里唯一最可靠地支持者就是吕氏一族,这种通过姻亲关系结合来的关系要比其他关系要坚韧的多。所以吕淑娴维护吕氏一族最好的办法就是压住族中不满的声音,以免让丈夫觉得吕氏一族过于尾大不掉,妨碍了自己的行事,只要能维持这种平衡状态,吕氏一族就能从吕方的胜利中不但获得最大的利益。这次新火器的出现就是一个最有力的例子,当吕方碰到为难不决的事情,他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自己最信任的基干力量,不言而喻,这种信任一定会带来巨大的利益。

      第047章 故人

        “不过这些人全都是族中子弟也不甚好,还是杂用几个其他人为好。”

        吕方皱了皱眉,妻子说的话也有道理,便点头道:“也好,这样吧,这教练队的头领便用王自生吧,他在殿前亲军中这几年做的不错,去洪州那趟立下大功,又是佛儿的义子,无论是忠心还是能力都没话说,压得住那帮臭小子,再从殿前左右二中挑几个资深的队官,搭个架子起来。具体的事情淑娴你看着办吧,你做事为夫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族中子侄里哪个成器,哪个不成器,还有谁比你更明白的?”

        吕淑娴莞尔一笑,这种小儿女的表情除了在和丈夫相处的时候,已经极少出现在她身上了,显然得到吕方方才那番“【创建和谐家园】”的表述让她十分开心。她站起身来笑道:“既然如此,我现在便回城了,争取明天就将架子撘起来,此事早一天准备便有早一天的好处。”

        吕方也起身相送:“有劳贤妻了!”待到吕淑娴离去后方才重新坐回矮榻上,刚向伸手去取酒杯,便觉得右肩一阵刺痛,不由得呼了一声哎呦。

        沈丽娘闻声赶紧急问道:“怎么了,可是旧伤发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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