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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节度 》-第 11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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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使听陈虞侯说完,思忖了半晌,才点了点头道:“这也是个办法,只是你我又如何知道这一切的呢?”

        陈虞侯得意地笑道:“这就要劳烦副使你了,你与他相交多年,定然熟悉他的笔迹,再以正使的口吻写一封遗书便是。”说到这里,便将副使按坐在桌前,又去了笔墨纸砚放在对方面前。

        “那也只得如此了!”副使想了想,最后还是没奈何地叹了口气,伸手去取了笔低头写了起来。一旁的陈虞侯见他按照自己所说的写了起来,才从怀中取出那高宠的遗书,在油灯上点着了,不一会儿便烧了个干净。

        徽州(就是歙州,历史上北宋才改名为徽州,但是由于歙字太难输入,所以韦伯就提前将其改名为徽州),东西长四百一十九里,南北两百四十里,从地图上看,它就好像一个狭长的三角形,深深地楔入了淮南的宣州和池州之间,掩护了杭州、睦州等镇海军的腹心州县,其境内山峦众多,地形崎岖,土地并不肥沃,但地势极为紧要,浙江省内的最大江河浙江的源头之一的新安江便是发源于徽州休宁县,新安江流经两浙许多州县后,最后方才与浙江汇合,流入杭州湾。而且此地道路四通八达,关隘众多,所以史书上曾有云:“此地厚金陵之锁钥,控江浙之要领,山川险阻,襟带百城,摇足而定饶、信,运肘而慑杭、严,择利而动,无不可为也。且土沃民殷,资储易给,控御三方(江南、浙江、江西),战守足恃。明初繇此以靖南服,岂非地利之明验哉?”吕方控制了此地,形势不利时,便可以便是据关隘自守,屏蔽自己的腹心要害,形势有利就可以从这里沿着徽宁道进攻宁国县,攻打宣州,夺取建邺;沿着徽池道,进攻安庆,切断长江航道;沿着徽浮道,进攻浮粱县(就是今天的景德镇,当时属于饶州),然后沿着昌江直下,进攻江西钟传。但如果此地为敌军所控制,敌军就可以沿着新安江顺流而下,进攻睦州、杭州、衢州等州郡,镇海军就会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成为瓮中之鳖,所以吕雄被派到此处,整日里联结豪强,教练民兵,修缮关隘,清理航道,苦心经营,准备干出一番事业来让军中众人看看,自己有真本事,并非靠亲族的关系才到了这个位子的。

        天佑三年七月,正是夏粮收割的季节,往日里商道上繁忙的人流也稀疏了不少,显得空旷了不少。徽州所在地势崎岖,本来耕作的田亩不多,土地也较为贫瘠,当地百姓多经商,做工为生,而唐代中后期,全国主要赋税都是以粮食或者布帛的形式征收,于是在土地贫瘠,素来缺粮的徽州,当地百姓多受其苦,而当地豪强往往乘此机会以买卖粮食,获取厚利。吕雄抵任之后,发现这个情况,便下令两税可用多种形式征收,无论是粮食,布匹,钱币,甚至一些特产亦可,同时放宽了征税的期限,使得百姓有更宽裕的时间来筹够税款,同时也减少富户从中渔利的机会,同时从各地运送部分粮食来,这样一来大大减轻了徽州百姓的负担,而来也增加了自己军粮积蓄,为未来的征战做好了准备。

        徽州刺史府,吕雄从外间进得屋来,便看到吕十七右厢房里,坐在案前拿着算筹,好似在算什么似的,满头的汗水,好似十分为难一般,便笑道:“十七叔,你也休息一下吧,到这边来吹吹凉风,什么事放一会再做也来得及,可别累坏了身子,再过几日便要开始征收两税了,那时候忙起来可是没日没夜的,我可离不开你。”

        吕十七却是头也不抬,口中喃喃的不知在说些什么,显然根本没有听到吕雄的声音。吕雄看的好笑,上前一把将算筹从吕十七手中夺过,笑道:“算什么这么出神?两税又没开始收,府中那点钱粮出入有那么难算的吗?”

      第202章 异常(一)

        吕十七被吓了一跳,发现抢他算筹得乃是吕雄才苦笑道:“我说是哪个这般胡闹,原来是雄哥儿,你现在也是一州刺史了,俗话说‘君子重而自威’,平日言行也得注意点体统。”

        吕雄笑了笑便将算筹还给了吕十七,他此番来徽州,身边带的人多半是武人军士,可他现在是一州守吏,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无论是钱粮税赋还是讼狱刑名都是他的事,更不要说还有移风易俗,修缮工程等等,这些事情可不是刀矛【创建和谐家园】能够解决得了的。本来这州中本来就有一批文吏快手专门来管这一摊子事情的,可这些地头蛇和当地的豪强大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许多干脆就是当地豪强子弟,这一两年来吕方所推行的“度田料民”之事虽然增加了税源,减轻了普通百姓的各种负担,但也极大地损害了这些徽州本地的强宗豪右的传统利益,所以在吕雄来临行前,吕方就叮嘱过,要防止这些当本地豪强势力的反弹,对于这些对徽州当地情况了解的文吏快手不可专任,为此还从刚刚培训出来的文吏中抽出二十余人来给吕雄,抽查核算各种账簿文档,监督那些本地文吏快手行事,而吕十七作为吕氏族中的亲信老人,又是吕雄多年的管家,懂得些算术,又行事稳重,到了徽州后便被吕雄任命为牙推,主要任务就是指挥这些从杭州同来的文吏工作。

        吕雄看了看几案上堆满的账簿,好像是些粮食,盐、木炭等大宗货物的进出账目,笑道:“十七叔,我让你做这个牙推不是让你自己动手,而是让你指挥那些文吏干活,不过是些货物的账簿,你看看结果就行了,哪用得着你动手呀!”

        “此时干系重大,徽州一地得失说不定都取决于此,你叫我敢交给别人?”吕十七低声答道。

        “什么,你说来听听?”看来对方脸上神色,吕雄脸上也不再是那种轻松地表情,拿起一份账簿细看了起来。他虽然识得几个字,可并没有在店铺里做过,那账簿上又用了些隐语,在他看来便如同天书一般。过了半晌,只得苦笑道:“十七叔,你还是说与我听吧,这玩意实在是看不太懂!”

        吕十七取了账簿,一边指着上面的数字,一面解释道:“刺史请看,这是城中吴记盐铺的账簿,按这账簿上所记载,这一个多月来,他每日售出的盐最多只有平日的六成,可是从官府中得到的盐却反而多了两成!”

        吕雄在吕十七的指点下,总算懂了个大概,皱眉问道:“这厮莫非想囤积居奇,从中取利?”

        “不太可能!”吕十七摇了摇头:“据我查证,那吴记盐铺的价格并没有上涨,只是买盐的伙计动作慢了些,晚开门,早开门。而且两浙靠海的州县很多,百姓多有私煮的,若是价格太高,冒险贩私盐的便多了,他反而卖不出去,这吴记盐铺是近百年的老字号,不会为了一点小利便坏了自家招牌。”

        “那就乖了,这盐一个人一天最多吃那么点,他屯着这么多盐,难道要腌很多咸肉不成?”吕雄摇头笑道。

        吕十七又从几案上拿起一份份账簿,一一指点给吕雄看,原来这些账簿都是徽州几家大商铺的进出明细,这些店铺都不约而同的囤积粮食、药材,布帛等物质。原来吕十七手下一名文吏几日前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就在夏粮即将上市的时候,市面上的粮价出奇的高。一般来说,粮商都会在夏粮上市前,尽快将手中的陈粮给【创建和谐家园】掉,好有足够的寸头在新粮上市后粮价跌落的时候收购尽量多的粮食取利,所以这几天虽然粮价都不会太高。本来这文吏还以为这是因为徽州土地贫瘠所造成的特殊情况,可他询问府中的同僚,却发现并非如此。于是这文吏便四处调查,在他调查之后,他惊讶的发现,不但市面上出售的粮食很少,而且连盐、药材、木炭、布帛、油脂等许多物质都很紧缺,比起往年的同一时间段内,价格差不多要高上三四成。这个敏感的文吏立刻将这件事情报告了上司,吕十七得知后并没有声张,而是派人秘密调查,这些账簿便是他通过收买几家大店铺中的伙计先生偷偷抄录而来的。

        “这也没啥吧!”吕雄看了看账簿笑道:“这徽州和我们那儿不一样,都是些生意人,就是靠价格涨跌吃饭,其实这几样货物也就粮食、盐还有布是干系大的,粮食方面只要夏粮一上来,自然就跌了;至于盐,十七叔你替我写封信给杭州主公那里,补送一批便是了,主公那里用了新法晒盐,多的要命;走新安江的水路也就不到一个月的事;至于布匹,现在是夏天,也不用操心将士们穿衣的问题,等到秋税后再操心也来得及。”

        “可要是夏粮收不上来了呢?”吕十七的口气并没有随着吕雄的轻松口吻变得轻松起来,反而越发阴沉了。

        “这怎么可能,这边又不是淮上,一发大水便把庄稼冲了个干净,都是些小江小河,也不会一起发水呀!”说到这里,吕雄的语速逐渐迟缓了下来,他突然明白了吕十七的意思。“你是说要打仗了?”吕雄突然迟疑地问道。

        吕十七沉重地点了点头:“不错,这几样东西都是大军急需的东西,那几家商铺都是徽州的地头蛇所有的,他们消息可比我们灵通多了。使君你想想,现在夏粮还没上来,府库中都快见仓底了。如果有大军入侵围城,那时我们拿什么给将士们和城中的百姓吃,没有那些东西,我们那什么守城呀?”

        吕十七一连串的发问问得吕雄满头大汗,作为久经战阵的将领,他很明白如果吕十七所说的那一切发生了,入侵的敌军可以就食于野外那些没有收割的夏粮,那些崎岖的山路,将不会再成为对方补给车队难以逾越的障碍;而作为守方的自己,反而会陷于绝境,更不要说杭州的援兵不但不能依靠徽州的仓储作战,反而还要通过崎岖的山路或者曲折多险滩的新安江逆流而上,运送粮食补给,还有什么能比这种情况更糟糕呢?他为自己的愚蠢和迟钝感到惊讶。

        “十七叔,你能够确定这些店铺都是受外敌指使,来收购各种物质吗?”吕雄低声问道,声音仿佛是从牙齿缝中挤出来的一般。

        “还不能确定,我已经从军中抽出了几个面生的去打探消息,不过此次来我们就带了十二都兵来,其余的都是州兵,徽宁道上的多处岩砦都是州兵驻防的,这些地头蛇在州兵中的势力盘根错节,一旦发作起来,便会一发不可收拾一定要小心防备。”

        “十七叔说的不错,我们不能莽撞行事,若是打草惊蛇,让他们先发作起来便糟糕了,我马上去清点库房中的粮食军械,让那些兔崽子们都灵醒点,可别让那些【创建和谐家园】打个措手不及!”吕雄点头赞同道。

        吕十七刚才所说的都乃是镇海军的军事编制,每都一般是一百人左右,也就是说吕雄从杭州带来的军队约莫有一千二百人。在完成两浙十三州的内部整合的同时,吕方也对麾下庞杂的军队加以清理整编,镇海军的军队主要分为以下三类:

        殿前亲军,这是镇海军最精锐也是吕方本人最信任的军队,分为左右二厢,大约有六千人左右,厢下有指挥,指挥下有都。五都为一指挥,十指挥为一厢,由于兵力不足的原因,并没有编满。殿前亲军的来源主要是淮上和丹阳子弟,就算不是以上两类也是从降军选拔出的勇健者,平时的主要任务是留在杭州宿卫吕方。

        亲军六卫,这是镇海军的主力,大约有三万人,这些军队的主要部属在治所杭州,与淮南交界的苏、湖二州也有相当一部分,镇海军其他州郡由于或者基本没有强敌相邻,或者地形崎岖,易守难攻,所以驻扎的军队都相当有限,例如吕雄所在的徽州,他就只带了十二都军队上任,其余的内地州郡更少,有的州郡干脆只有两都,三都。这些军队的编制和殿前亲军相同,也是厢(卫)——指挥——都的三级编制,军官则按照以下编制指挥军队:节度使为主帅,厢(卫)设都指挥使,指挥设指挥使,都设军使、副兵马使(骑兵);都头、副都头(步兵)。平日的其军政事务由都押牙或左右都押牙管理,行军作战则由节度使、都指挥使、指挥使,都头指挥。都指挥使以下军官便泛称大将、都将、牙将。此外,镇海军还有一支水军,有大小战船四百余只,军士近万人。

        州兵(义从兵),州兵的前身主要是被淘汰掉的钱缪降兵,还有便是原先个州县编练防备匪盗的土团兵,州兵并无固定的薪饷,不过可以减少一些劳役,平日务农防盗,农闲操练,战时出征,辅助亲军和殿前亲军作战,各州的州兵素质和数量都差别很大,例如苏州、湖州的州兵战斗力很强,组织也很严密,亲军扩编或者招募新兵时,也往往从这些州兵中选拔,其数量就十分庞大,约莫有十余万人。

      第203章 异常(二)

        徽宁道,这条连接着徽州治所和宣州宁国县的要道,乃是沿着分隔两地的天目山脉中的深谷而修筑的,沿途断崖峭壁林立,山林茂盛。从铺砌道路的青石板上留下的深深地车辙来看,这徽宁道上的昔日交通十分繁忙,宣州田土肥沃,盛产粮食;而徽州虽然土地贫瘠,但是盛产各种山货、木材、茶叶。这些徽州特产,还有由两浙的沿海州县运送过来的食盐、海产,都沿着这条道路输往宣州乃至整个长江中下游地区;宣州多余的粮食则也从这条道路运往徽州。

        这一商道在钱缪灭亡后的短暂争霸战争中冷落了下来,但是随着吕方建立了对两浙十三州的稳固统治,徽宁道上的商队数目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数量,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精明的徽州商人的足迹很快就遍布了大江以南的广大区域,他们利用徽州四通八达的交通枢纽地位,在南方商人中取得了一个举足轻重的地位,徽宁道那坚固宽阔,保养良好的青石路面说明了那些商人对它的重视。

        但是徽宁道的繁荣突然又消失了,随着田覠的灭亡,大量的乱兵逃入了广袤的天目山脉中,变成了山贼盗匪,穿行在山间道路上的那些商队成为了他们最好的目标。而且代替田覠的杨渥和王茂章都对镇海军满含着敌意,对徽州商人苛重的税负和频繁的没收使得那些往日利润丰厚的生意变得无利可图。很快,徽宁道又从旧日的繁荣商道变回了僻静的山间道路,从石缝中生出的杂草越长越高,很快就布满了路面,远远看去和两旁的谷地并无差异。

        一只野兔伏在草丛中,快速的啃食者四周的嫩叶,不时抬起头警惕的察看四周的动静,灰色的背部融入了四周的背景中,就好像草丛中的一块寻常石头。突然野兔警惕地抬起头来,长大的耳朵竖了起来,粉红色的鼻翼剧烈的扇动着,这通常是它不安的表现,接着它突然往旁边一跃,接着便三蹦两跳就消失在山林中了。

        片刻后,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从山路的尽头出现了十余骑影。那骑队来得好快,不过七八息功夫,骑队便到了眼前。为首的那人勒住坐骑,打量了一下左右地势,捋了捋颔下胡须,沉声问道:“这里应该离金沙镇不远了吧?”

        “郎君好记性,这里便是明坑坞,再行十余里便是金沙镇了,过了金沙镇便是丛山关,那边就是徽州地界,有土兵防守,再行十八里便到了绩溪县城。”

        问话那人微微颔首,跳下马来继续观察起路面和四周地势来,他生得修眉长目,颔下微须,微红的脸胖,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身上穿了件锦袍,也看不出什么来历,倒是右手拇指上戴了一枚白玉扳指来,价值不菲,可也是看不出什么来历,但言语举止之间自信有力,显然非富即贵,平日里位居人上,乃是个发号施令的角色。

        首领在那里观察地势,其余人等也跳下来,不待头领吩咐,便分出数人在四周高处放哨,其余人则取出马料袋喂马,有的还给坐骑擦汗,松开马肚带,让坐骑歇息一会儿,有条不紊,便是积年的老兵,也不过如此。

        那首领看了半晌,从土堆上走了下来,一旁的副手以为即将出发,正要着急部下,却听到首领指他说道:“你且将身上衣衫脱下,换我的穿上,待会去到镇上,便以你为首领,我便当一个副手便是。”

        那副手听了一愣,旋即明白了首领的意思,躬身领命,两人很快便换好衣衫坐骑,一路往金沙镇赶去。

        金沙镇,位于徽宁道旁,是徽宁道进入徽州地界前最后一个集镇,也是徽宁道在天目山脉中最大的一个集镇。在商队繁盛的时候,这里光是每天经过骡队吃掉的草料都是一笔不小的数字,更不要说往来的商旅的各种消费,镇上的居民十有七八都是做往来客商生意的,颇为富庶。可是随着徽宁道的衰落,镇上居民的生活也日渐困苦了起来,由于依靠附近贫瘠的山地根本无法养活这么多人,许多年青力壮的汉子干脆四出谋生了,只有镇口那个巨大的青石牌坊还显现着古镇旧日的繁华。

        虽然这时节应该是庄稼人在田间忙的夏收季节,可虞玄还是斜躺在镇口的青石牌坊下打着盹,顺便候着镇口来路。他原来在镇子里也有两三处铺面,做些杂货生意,供应往来客商,虽然发不了财,也能过得个小康。可随着商道的萧条,他的生意也就破败下来了,偏生这人过惯了舒坦日子,哪里熬得住农活的苦楚,又父母早逝,无有长辈管教,整日里在镇里三瓦两舍里玩耍,不过年余时间便把祖宗留下来的家产败的干干净净,老婆也早就跑了,只留下他孤身一人,在镇中首富吴员外家当个跑腿的,混个肚圆罢了。

        虞玄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瞌睡,突然依稀听到一阵马蹄声,惊醒了过来。他站起身来,伸手在额头上打了凉棚,挡住刺眼的阳光,往蹄声来处望去,果然从远处官道上来了一队人马。

        “这路上好久没来客商了,莫不是就是吴员外交代的客人?”虞玄一面暗自思忖,一面弓下身子,借助草丛的掩护,靠近官道,想要看得清楚点。

        不一会儿,虞玄已经离商道不过七八丈开外,只见那队骑士个个身材魁梧,佩刀背弓,在马背上腰杆挺得笔直。虞玄在这金沙镇中往来客商也见过甚多,一看就知道这些骑士绝非是做正经买卖的,他也知道这吴老爷也做过没本钱的买卖,暗想莫非这一行人便是吴老爷吩咐的客人?

        虞玄在草丛中思忖,下意识得直了直腰,立刻被马上的一名骑士发现了。只听得一声唿哨,两人已经从马上跳了下来,猛虎一般扑了上来,虞玄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扭住了胳膊,拖了出来,掼倒在地,摔了个七荤八素。

        虞玄还没回过神来,从马上已经跳下一人来,连珠炮般地问道:“你这厮是什么人?受了何人指使?在道旁窥探吾等!快快报来,如果不然,哼!”,说到最后,那人冷哼了一声,拔出腰间佩刀虚劈了一下,锋利的钢刃从虞玄面前划过,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人的威胁让虞玄立刻清醒了过来,急促的话语从他的嘴里喷射出来:“别杀我,别杀我,我是金沙镇吴员外的人,他让我在这里等宁国县来的客人,我没有恶意呀!”

        “金沙镇?吴员外?”队伍中首领模样的男人脸上露出饶有兴趣的微笑,他圈过马来问道:“可是吴柯吴老爷?”

        “自然是他!这金沙镇里除了吴老爷还有谁敢称员外的!”虞玄意识到自己可能接到人了,不禁兴奋地叫喊道,没读过几天书的他自然没有听出方才那人话语中的讽刺意味,更不知道员外本是指的是正员以外的官员,他口中那个吴员外又有什么官职,不过是乡间愚民胡乱跟着叫的。

        “哦!那你家老爷呢?”

        “就在镇中等候,你看那便是镇口的牌坊,过了牌坊再走半里路便到了!”虞玄兴奋地一面叙说,一面起身带路,却并没有发现骑士们的脸上都现出一丝怒色,那吴柯不过是一个土财主,居然不在道旁相迎,好生怠慢。

        方才问话那人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不要在意,便驱马尾随着虞玄往镇上去了。待到众人走远了,路旁的草丛突然一阵响动,从中又钻出来一个人来,那人看着远去的骑影,喃喃自语道:“战马?骑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定要弄个明白。”说到这里,那人顿了一下足,小心翼翼的缀着骑影而去。

        一行人不一会儿便到了镇口,众人跳下马来,慢慢的牵着战马往镇中行去,马蹄铁敲击石板的声音回荡在街道间,显得格外响亮,居民们从门缝里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骑士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多马匹来金沙镇了。

        虞玄把骑士们引导进镇后,指了指吴老爷家的宅院,便快步赶去通传客人到了。所以待到那一行人到了的时候,吴府已经大门洞开,吴柯本人站在门前躬身相迎。

        “贵客远来,吴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正在敛衽行礼的吴柯约莫五十有余,五短身材,挺着一个大肚子,这使得他在普遍长得精瘦的镇民丛中显得格外显眼。

        “吾等冒昧来访,吴老爷何罪之有!”首领笑着扶起吴柯。旋即一行人便一同进了吴府。首领与吴柯分宾主坐下,副手便站在首领身后侍卫,两人寒暄了几句,那首领笑道:“末将此次来,受王小将军之命,请吴老爷传话给徽州列位,对诸位完成托付之事十分感谢,待到事成之后,列位想要宣州建立商栈房之事,一定没有问题!”

        “此事当真!”吴柯闻言大喜,脸上全是不敢相信的表情,这也难怪他这般失态,这金沙镇上几乎有一半的店铺客栈都是他的所有,如果宣徽两州的贸易重开,身处商道要点的他收益之大,简直不可胜数。

        首领肃容答道“那是自然,王小将军是何等人物,难道会哄骗你不成!”说罢,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递过去,笑道:“这是宣州王观察的书信,信是王小将军代笔的,可上面的印鉴你总是认得的,大可比对一番。”

        吴柯用哆嗦的双手接过书信,嘴里说着“不敢,不敢!”,可还是尽可能快的比对了信上印鉴,确认无误后方才小心的纳入袖中,到了此时他那颗心方才入了肚子,陪笑道:“这点将本求利的丑态,让您见笑了,只是大胆问上一句!宣州王使君为何要买这么多粮食、食盐、油脂、药材?食盐也就罢了,其余几样据小人所知,宣州那边远比徽州这边出产的更多呀?”

        那首领被吴柯这一问,不由得语塞了,旁边的副手见状笑道:“本来这是军中机密,不过也就是旬月间的事情了,让吴老爷知道也无妨,淮南将要进攻江西钟传,这些东西都是西征大军所用,所以才托付列位向徽州这边采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吴柯点了点头,虽然他对副使的突兀行动有些怀疑,可随即便释怀了,这和自己一个商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商道能够重新繁盛,金沙镇能够重新繁盛起来,这不是最重要的吗?至于江西钟传,那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204章 异常(三)

        那副手看了看屋中没有旁人,便笑道:“吴老爷,我们已经付了一成的订金,到时候可千万不要出了娄子,这大军一动,各种军需之物便是流水般花用,若是一个接济不上,那可是杀头的罪过。”

        “这个请二位放心!”吴柯应承道。这副使脸上笑容虽然和煦的很,可话语中透出的那股子阴森之意还是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他这才想起自己正在打交道的并非寻常商人,而是杀人不眨眼的武人,若是惹得他们不痛快,住在徽州境内的那些同伴们倒也罢了,自己这个处在三不管地带的金沙镇,他们要洗了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想到这里,吴柯赶紧解释道:“依照协定是九月交货,如今粮食已经有了六成,待到夏粮收上来,肯定能够筹齐,其余几样也都差不多了,一定不会误了列位的事。”

        那副使看样子是个精细的人,并没有就这样放过了,继续问道:“购买这么多粮食,徽州守臣会不会发现?还有这么多东西现在都存在哪里,到时候如何运得出来,不会误事吧?”

        “那徽州刺史姓吕名雄,乃是个外来的武人,整日里就是练兵筑墙,这些钱粮商旅之事都是在徽州本地官吏手中,那些粮食和货物存放在绩溪县城附近的货栈中,县城中只有几十名镇海兵,丛山关的守兵都是州兵,随时可以运出,其实镇中已经存了千余石粮食,若是赶着要,现在就可以运出,二位请放心。”吴柯耐心地解释道。

        副使与首领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显然他们俩对吴柯的回答十分满意。吴柯是见惯了往来商旅的,察言观色的本事十分了得,起身笑道:“二位这一路赶来,想必也累了,小人也备了些酒饭,不如先用些,再作打算可好。”说罢,吴柯站起身来伸手延客。

        虞玄费力的挠着后背,一双眼睛艳羡地看着隔壁的院落,那边十几条大汉正围坐一团吃着午饭,嬉笑呼喝之声一阵阵的传过来,正是方才他引领那队客商。

        “娘的,都快想不起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这吴老爷也忒的悭吝,在镇口等了一上午,连口肉都不给吃。”虞玄一边低声的抱怨着,一边竭力将口腔里不断涌出的唾沫咽下去,一阵阵肉香和酒香飘了过来,仿佛有一只手在他胃里抓挠一般,说不出的难受。

        这是一个青衣婢女快步走了过来,看到虞玄蹲在这里,立刻喝道:“虞二,你蹲在这里作甚,快些让开,老爷和客官过来了,小心吃打!”这婢女是府中婢女,姓吴名灵,这虞玄虽然干活营生没甚本事,可言语风趣,说话讨喜,和府中几个婢女平日里关系倒是不错,那些婢女平日里便以他族中排行称呼。

        虞玄赶紧站起身来,忝着脸凑过去笑道:“灵儿,午饭还没有着落,都有半个月没有沾油腥了,实在走不动。”

        吴灵看他这副惫赖模样,啐了口骂道:“你这身懒骨头,还想吃肉,活该饿死你!”她左右看看无人,压低嗓门道:“后院厨房里今日杀猪,应该还剩下些杂碎,你去看看吧。”

        虞玄闻言大喜,唱了个肥诺便要往后院去了,却被吴灵叫住了:“你怎的直接过去,那岂不是让人看到了,快出府再绕过去。”

        虞玄赶紧依吴灵所言,快步往府门走去。他此时知道有了肉吃,早将刚才的烦恼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其实他这人也无什么大恶,只是肃无远虑,有得一日的快活便快活一日,实在不是发家致富的人才,才落得这般田地。

        虞玄出得吴府门,便沿着院墙往后院行去,心情舒畅之余,只觉得当面吹来的凉风也分外怡人,正想哼两声小曲,面前拐角处却横撞过来一个黑糊糊的东西,躲闪不及,便被撞倒在地,摔了【创建和谐家园】墩。

        那虞玄定睛一看,原来是个汉子,背着一担木炭,从前面拐角处出来,撞翻了自己。他本不是有涵养的,眼见得又是个最穷苦不过的山里烧炭汉,又是在自家镇中,不怕对方耍蛮,污言秽语没口子的便骂了出来。那烧炭汉想必是个实心人,立即丢下担子,便要去扶虞玄起身。可虞玄却使出无赖手段,躺在地上只是不起身,只说摔断了骨头,要对方出膏药钱来。

        虞玄见那汉子没奈何,打定了主意要狠狠恶上一笔,正得意间,却只觉得肋下一阵刺痛,定睛一看,原来自己左肋已经被一把匕首给顶住了,刀柄正握在那烧炭汉子手中。抬头一看,只见那烧炭汉子虬髯满腮,目露凶光,哪里还有刚才那副木讷模样,活脱脱是个黑煞神再世。

        “给我老实点,不然老子就给你开膛破肚,让你这厮的五脏六腑也晒晒太阳!”那烧炭汉压低了嗓门威吓道,手中的匕首微微一使力,向下一拖,锋利的刀刃划破了衣衫,在虞玄的皮肤上划了一条白迹,接着又变得鲜红起来。

        虞玄赶紧点了点头,他不敢开口说话,怕对方误解自己要开口呼救,像这等烧炭汉子在金沙镇很常见,这些人一年到头都在山里烧炭打猎,只有在需要购买食盐等必须品的时候才会到县城集镇里去,几乎跟野人一般,若是杀了自己,往山里一跑,鬼才能找得到他。

        “站起身来,别乱动。”那烧炭汉子低喝了一声,左手在对方腋下一扶,虞玄便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烧炭汉子在他腋下那只手便好似铁铸成的一般,虞玄立刻就绝了反抗的念头,便哀声告饶道:“这位大哥且请饶过小人,小人家贫,父母也不在了,没有什么油水的。”

        “什么油水不油水的,老子又不是山贼。”那烧炭汉子低喝了一声,匕首已经收入了袖中,回身挑起那挑木炭,可右手还是紧紧抓住虞玄的胳膊,稍一使力,虞玄便不由自主的跌了个踉跄。

        “这汉子好大力气。”虞玄此时与那烧炭汉子靠的近了,看的清楚那挑木炭塞得密密匝匝,怕不有两百多斤,可那汉子挑在肩上却一脸轻松的样子,还伸出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不由得暗自咋舌,却听那汉子粗声道:“方才看你从那府中来,可有办法带我进去?”

        “带你进去?”虞玄听的一愣,脑子里却快速的盘算起来,“这烧炭汉子是什么来路?难道是山里的乱兵盗匪的探子,来这金沙镇上踏盘子的?”他脑子里想着事情,脚下便慢了下来。那烧炭汉子见状,手上一发力,虞玄顿时觉得右臂好像被铁钳夹住了一般,惨叫一声便软了下去。

        烧炭汉子一托,便将虞玄又扶住了,冷声道:“你莫要玩什么花样,快想办法带老子进去,不然这里便了结了你。”说到这里,他右手手腕一翻,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已经出现在手中。

        虞玄没奈何只得走在前面,那烧炭汉子便挑了担子跟在后面,旁人看来便好似主顾买了这些木炭,烧炭工替其送至家中一般。原来这烧炭工便是屠武,他在杭州投入吕雄麾下后,便在军中当了一名仆兵,由于身捷力大,很快就便当了战兵,伙长。吕十七发现粮价的蹊跷之后,便从军中抽出人手四处查探。吕雄军中多半是淮上、丹阳人士,与徽州当地形貌、习俗颇有不同,这屠武本身就是烧炭工出身,又从军不久,举止间没有多少军中汉子的习气,便自告奋勇承了这差使。他改了旧时打扮,依旧扮作一个烧炭汉子,尾随那几家商铺的运送车队,发现这些车队的终点大多是绩溪县城,本欲回到徽州州城复命,可又发现吴记盐铺一名使者形迹可疑,便让通行的伴当回去复命,自己尾随着那使者一路前行,出了丛山关,到了金沙镇,虞玄迎接那队骑士的时候,屠武正好躲在路旁的草丛中,连众人的对话也听得七七八八。这队一切立刻引起了他的立即引起了他的怀疑,毕竟那伙骑士的举止分明是军中做派,胯下的也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战马,迎接他们的虞玄话语中也有许多隐情,他便混入镇中,蹲在吴府门前,想要找个机会混进府去,查明那队骑士的身份,正好虞玄出来,他便找了个机会制住了虞玄,逼他带自己进府。

        两人行了一会,便到了吴府后门,屠武小心地观察着四周形势,万一等会自己被人发现,这可是逃生的道路呀。

        虞玄苦着脸指了指那后门,答道:“这便是吴府后门,好汉爷可以放我回去了吧!”

        屠武冷哼了一声,将木炭担子放到低声,冷喝道:“你去敲门!”右手已经按在了虞玄的背心。

        虞玄只觉得背上一痛,心知若是自己不从,立刻便是透心凉的下场,只得苦着脸上前用力敲门。

        刚敲了两下,门内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同时有人高声喊道:“谁呀!”

        虞玄只觉得背后的匕首往前推了一下,只得高声答道:“是我,虞二呀,快开门。”

        门内的脚步声听了一下,接着便听到门内人笑骂道:“虞二你当真是属狗的,厨房有点猪杂碎,那么远就把你引来了,这等馋嘴,死后定然要下油锅的。”

      第205章 异常(四)

        随着“咔嚓”一声,后门便被拉开了,从门后走出一个人来,满脸的油光,腆着肚子,身上披了件脏的看不出本色的葛衫,手上还提着一只木勺,看样子是个厨子。那厨子看到虞玄身后的屠武,现出满脸的不快来,嗔怒道:“你这虞二好不地道,自己来偷馋嘴也就罢了,居然还带个人来,这可不行。”

        虞玄此时十分精力倒有九分放在抵着自己背心的那匕首上,听到那厨子以为他还带着旁人来混饭吃,不由得哭笑不得,正要出言辩解,便听到身后的屠武瓮声瓮气的声音:“小人是卖炭的,并非来吃白食的。”说罢便让开身子,露出身后的木炭担子来。

        “不要不要,后院上次买的还没烧完,还买什么,虞二你要吃肉就快进来,不然我要关门了。”那厨子满脸的厌烦,伸手便做势关门,虞玄正不知该如何脱身,却只觉得背后一松,只见黑影一闪,便看到屠武已经扑到厨子面前,一刀便扎了个透心凉,那厨子待要叫喊,早被屠武伸手捂住了嘴,哪里叫喊的出去。屠武又连刺数刀,将那厨子胸腹扎的跟筛子一般,顿时没了性命。

        虞玄看到这番情景,只觉得两脚抖得跟筛糠一般,顿时跪了下去,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念头一下子都没了,只知道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屠武将厨子的尸体塞到门后,转身回到虞玄身旁,将手中鲜血淋漓的匕首在虞玄眼前一晃,压低上门道:“听我命令从事,包你没事,否则便让你和那厮去地下作伴。”

        虞玄被匕首的威逼下强自站起身来,随屠武进了门,随手关上门,屠武又找来两捆干柴压在那尸首上,才威逼着虞玄带他去牲口棚,他先前在道旁已经认出了那些骑士使用的马匹只怕都是战马,南方本来就缺马,军中使用的马匹一般都有烙印标记,只要去查看一下那些战马,自然便能查出那些骑士的来历。

        虞玄被屠武的匕首抵着后背,两脚好似踩在棉花堆里一般,高一脚低一脚的到了马厩,屠武左右看看无人,一刀柄便敲在虞玄的脑后,将其打昏过去,这才过去察看马匹腿上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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