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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无痕 》-第 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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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因为丁洁这一声喊叫太响,外间那些年轻编辑记者纷纷回过头来,向主任室投来好奇的一瞥。

      方雨林再次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丁洁拿起那个信封,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俩一前一后匆匆走出电视台明亮宽敞的走廊。又一前一后穿过电视台大院内的一个绿化区,走到后院的一个副楼,走进一间闲置不用的小化妆间。这里没有旁人。丁洁狠狠地看了方雨林一眼,说道:"好,钱我收回。这些年算我瞎了眼!"

      方雨林却说道:"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丁洁问:"公事私事?"

      方雨林答道:"私事。"

      丁洁说:"私事免开尊口。

      方雨林却说:"你必须听着。"

      丁洁无奈地只得说:"你说你说你说!

      方雨林说:"我知道你对我好,对我们全家人好……"

      丁洁更生气了,便叫了起来:"你给我闭嘴!

      方雨林却说:"我打心眼儿里感激你!天地可以作证,这些年除了你丁洁,我方雨林再没有如此亲近地接触过任何其他的女性。我在对待和处理你我之间的关系上是绝对认真严肃慎重的。但是……"

      丁洁冷笑一声:"好一个但是!

      方雨林却说:"但是,有一种感觉在我心里已经折腾了一子遍一万遍。我一千次一万次地想排除它,但一千次一万次地排除不了。我曾一千次一万次地告诉自己这种感觉只是个错觉,但当它一千次一万次地反复出现时,我才悟到,它不完全是一种错觉。即便是错觉,我们也得重视它……"

      丁洁打断了方雨林的话,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方雨林说:"我想,你也早就感觉出这一点来了。我们俩在生活经历、家庭教养、性格层面和内心深处都存在着太多不一样的东西……你我要长久地生活在一起,的的确确不太合适……"

      丁洁却说:"没有,我没有这种感觉。"

      方雨林说:"丁洁,你常常说你是一个理性胜于感性的女性。在这件事情上,你为什么就不能更理智、更客观、更冷静一些?你应该相信,我刚才说的这些,是一个成熟男人负责任的表白,要做出这样的结论,对于我也是极痛苦的……"

      丁洁不说话了。她脸色苍白,怔怔地背对着方雨林坐着,眼眶里隐隐地闪动着湿润的光泽。过了好大一金儿,丁洁突然站了起来,眼角里虽然仍然闪动着一丝湿润,但从整个的神情上看,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她说道:"是的,我说过我是一个非常理性的女性。如果你不健忘,我还对你说过,我还是一个非常固执、特别自信、经常会耍一点小性子的女性。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不会让别人来决定我要什么,或不要什么。

      我不会强迫别人去爱什么,但也不会让别人来左右我,告诉我不应该去爱什么……"

      方雨林说:"我不是要左右你,但这件事毕竟是两个人的事。而且,丁洁,你想想……你也快30了,不能再耽误了……"

      丁洁说:"耽误什么?如果你方雨林急着想另找一个女人结婚成家,别拿我说事儿!"

      方雨林真是有口难辩了:"怎么又变成了我急着要结婚成家?"

      丁洁指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这钱的确是我送到你家去的。但送钱的主意不完全是我一个人的。我太了解你了。我知道,给你送钱,一定会伤害你这个大男子主义的自尊,但我爸一定要我这么做。他一直挺关心你爸的身体,一直也没忘记他这个老部下,还挺关心你们家的境况。所以,这钱……你要退,直接返还给我爸。"说着,"啪"地一声把那个装钱的信封又甩给了方雨林,径直走了。

      大雪无痕八

      从海口飞来的波音747喷气客机20点零5分准时降落在省城正西方向20公里的禅树机场的时候,一场罕见的大雪也在无声地降落着。省委副书记顾友才亲自带人带车等候在飞机的舷梯下,迎接章恒书记。没用多长时间,那漫天飞舞的雪花便把那三辆黑色大奥迪车的车顶全部覆盖了。当章书记和海南方面派来专程护送他的两名医护人员一起出现在机舱门口时,顾副书记忙不迭地跑上舷梯,搀住章书记说道:"你看你,非要亲自赶回来听汇报。一路上还行吧?没什么异常吧?"

      "有什么异常!"章恒从老顾的搀扶中,抽回自己的胳膊,说道,"这雪下多长时间了?"

      "一个来小时了吧。我还担心你们再晚到一点,飞机真降落不了哩。"

      "好雪,好雪。"从小就在北方长大的北方汉子章恒连连赞叹道。"海南啥都好,就是见不着雪。这冬天见不着雪,可把我腻歪坏了。"说着,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昨天深夜他听了老顾的电话汇报,当即便把医院的领导请到病房,告诉他们,他得马上回省里去。

      "回省里?这……"院长还没回过味儿来,他就十分肯定地又追加道:"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更不是请求。请容我是不客气地说,我是在通知你们,我必须马上回省里去召集一个十分重要的会。请你们为我回省里去做些准备。如果你们认为有必要的话,请派两个人一路上照顾一下。"

      "回省里……"院长显得万分为难。"要不要跟中央打个招呼?您来治病,是中央书记处批准的。我们私自把您放走了,万一路上出什么事,这责任……"

      "书记处那边,我去请假。你们就负责医疗技术方面的事。怎么样?就这么走吧。"

      "章书记,好像有点不太对头吧?到底您是大夫呢,还是我们是大夫?"院长无奈地笑道。

      "当然你们是大夫。但这回我说了算。对不起呀,家里出了大事了!"

      章恒第一次听到有关来凤山庄枪杀案的汇报,就极其敏锐地感觉到,这起案子非同小可,有内涵,它绝非是简简单单的一起恶性刑事案。听了昨晚老顾的汇报后,得知这个姓张的秘书跟东钢股票案有牵连,他的心一下沉落下去,甚至绞痛了好大一会儿。a省的工作这些年一直在平稳地上升,尤其在中央所定的国企改革扭亏和国民经济结构性调整等重大战略性攻关项目上,a省都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绩。前不久,《人民日报》还以整版的篇幅专题报道了他们在这些方面的经验。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评论部派了一个摄制组来,要做这方面的系列报道,让他婉言谢绝了。快60岁的他,非常明白,现在对a省来说,最重要的是把事情做扎实、做全面、做到深处,做出真成效,而不是忙着给自己戴各种各样的"高帽子"。他指令性地要求【创建和谐家园】部门每个星期都向他专报一次该周【创建和谐家园】(包括【创建和谐家园】)情况分析报告,他要知道民情民意。他不能在群众来信来访率高居不下、甚至还在继续上升的情况下,坦然自若地面对摄像机镜头,面对中央领导和全国12亿民众夸夸其谈a省的"成绩"。天道归一,民心为上。一时权重位高的他,总有一天是要回到人民中间去的。当然,到那时他仍可以由于政策的优渥,躲进独门独户的深宅大院,由持枪警卫护卫着,享受着依然不变的省部级待遇,而不必管他"春夏与秋冬"。假如真是这样,又何必自称"【创建和谐家园】人"而招摇了这一生?无非一介府官腐吏而已嘛!啧!他不能忘记,80年代初,他从飞机制造厂副总工程师的位置上调到省经委,离厂的前一天晚上,厂领导班子里的同志为他举行欢送会。大伙儿谈了整整一个晚上。谈身为国企领导人的苦衷,谈中国改革下一步的艰难,谈他们这一代人肩上不堪重负的担子和内心深处种种的不平衡,甚至谈到了各自家庭生活的甘苦,但就是没谈个人的"未来"。都不敢展望啊!没法谈哪!一直到天快亮时,他才走出厂部那幢白色的小楼(这楼还是当年日本人盖的)。他想悄悄回家,然后悄悄离厂。他不敢跟厂里的工人告别,不是怕别的,只怕自己见到那样的场面,会太动情,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这个厂从日本人手里接管过来时,是个完全瘫痪了的飞机零部件修配厂。一直到今天,成为制造我们自己的民用飞机的主要工厂之一,工人们和基层的技术干部们一步一步怎么奋斗过来的,他章恒是感同身受的。他热爱这一切,甚至爱到有些"盲目"的地步。他告诉各车间的领导,不要组织工人欢送,不要让他难受。快走到厂门口时,果然没见什么大场面,他的心稍稍放松了些,但又有一些失落。再往前走了几步,只见厂大门旁有几个人影幢幢。走近了一看,原来是每个车间派了一个老工人代表在这儿等着他。夏秋之交的a省是个多雨的季节。雨悄悄地下着,尤其是在黎明前,还伴随着零零星星的雷鸣。老工人都围了上来,都是工段里一些不善言谈的骨干分子。"走了?""走了。""走了好。""有什么好的?"

      "再待一会儿吧。""雨大了。""那就走吧。"他们默默地送他到工厂大门口那条黄色的界线前。按规定,骑自行车上下班的到此线前,就得下车。大伙儿习惯地称它为"厂界"。

      "再站一会儿吧。"有一位老工人突然提议。当时一条腿已经迈出这条黄线了的章恒猛一下没听明白:再站一会儿?干吗?

      站规l?他疑惑地抬起头来打量着那几位工人代表。只见他们一字排开都站在那条黄线里边,极恳切地、极眷恋地望着他。

      他忽然间明白了,这些老工人是要他在这条黄线上再多站一会儿。他的心一下酸涩涩的,忙收回自己的脚,眼泪居然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一位老工人掏出一瓶酒,不好意思地走到章恒面前,说道:"不是好酒。"从来不喝酒的章恒居然接过酒瓶二话没说,咬开瓶盖,咕略咕略一口气差不多喝了有五六两。后来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再也想不起来了……

      是的,人民,对于章恒来说,绝对地百分之一百地不是政治学和社会学意义上的一个虚泛概念,更不是理论上的一个幌子,对于他,这两个字眼绝对是一江春水,日月星辰,是心跳的震颤,血肉的呼喊,是一个魂牵梦亲无法解脱的终生情结……直到现在,他到大学校园和一些优秀的青年知识分子座谈,听他们慷慨激昂地谈科技、谈改革、谈自身价值、谈世界发展趋势、谈民主自由,以至于谈到祖国,却始终谈不到"人民"这两个字,他心里总有一些隐忧。他总会怀疑地问自己:难道……我真的老了……思想停滞了?过时了?

      大雪无痕九

      三辆奥迪车由机场直接去了省委大院。飞机起飞前,章恒就打回电话说:"我想见一见我们的同志,跟他们吹吹风。"

      顾友才问:"您要见哪些同志,我去替您张罗。"章恒便让秘书立即把事先准备好的一份名单传真给了顾友才。这时候,这些同志已经在省委常委会议室里等着了。顾友才原本还想请章书记先到办公室去小想一会儿,再让大夫(第三辆奥迪车里坐的就是他特地从省人民医院请来的专家)大致地为章书记做一下常规检查。如果大夫认为章书记可以去会议室了,再去也不迟。但章恒却只在办公室里稍稍地歇了会儿,喝了一口他喜欢喝的乌龙茶,又让秘书把签到的名单拿来,看一下哪些负责同志到了,哪些负责同志请了假,问清了请假的原因,并在那个负责同志的名字上做了个特别的记号,便站起来说道:"走吧,别让大伙儿等不耐烦了。"

      也许,因为事先都听说了一些什么,省委常委会议室里的气氛虽然仍保持着往常那种平和从容,但只要是熟悉这种层次的政治生活的人,还是可以从这貌似的平和从容中觉出一种少有的拘谨和紧张。

      章恒首先没有去找公安刑侦方面的同志,并不是对破案不重视。他已经做了安排,他要亲自去听这方面的汇报。但他认为"12.18枪杀案的严重性在于它直接表明,省市权力机构中"可能"有人已经卷入了东钢股票案。作为省委的一把手,他必须要先从政治上掂量这个事件的分量,先把住政治这道关。

      "在座各位都是我们省市两级五大班子的主要领导。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各位大概已经有所耳闻。省反腐领导小组访承了中央,决定向各位通报刚发生的这两起案子的情况。现在事情非常清楚,市政府的那位张秘书是被人谋杀的。杀张秘书的目的,极有可能是为了掩盖东钢股票案的真相。因为只有张秘书和熊复平知道东钢30万份内部职工股流到了什么人手里。

      继张秘书被杀后,熊复平突发大面积心肌梗死,抢救无效,也于昨天死去。昨天晚上,公安检察部门派人去熊张两人家中搞了一次突击搜查,搜查同样一无所获。现在可以这么说,跟东钢股票案有关的线索,全部被掐断了,我们的对手非常有经验,干得也非常漂亮。但中央领导指示,不管情况多么复杂,多么艰难,一定要把这起谋杀案,连同它们背后的东钢股票案彻底搞清楚。"说到这里,章恒稍停顿了一下。他说话语音清晰,语调平缓,用词洗练准确,绝不随意发挥,更不随意表态。他要表态,一定是经过自己深思熟虑,决定付之实行的。

      轻易不会改口,更不会不认账。所以他说话,虽然不像有些领导那样幽默风趣,但听的人都十分认真,都挺把他说的话当一回事的。"现在外面风传,东钢的这部分内部职工股票送到了我们这两级班子的个别什么人手中。中央领导同志说,希望这只是个风传。但也希望我在今天这个会上吹吹风,打个招呼。

      假如确有这样个别的同志,当时没能把握住自己,做了某些违背党性原则的事,拿了这些股票,现在还来得及,只要主动向组织说清楚,党的原则仍然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我们给这些同志两天考虑时间。两天之内,可以跟省反腐领导小组的任何一位同志谈,也可以往医院打电话跟我谈。甚至直接到医院来找我。我已经跟医院打了招呼,在这两天里,只要有省市领导同志来找找,他们不得挡驾。如果觉得不方便,还可以直接去北京找中纪委谈。为了今后工作的方便,我和老顾同志先表个态。我,章恒,用党性保证,没有拿过东钢一分内部职工股。"说着,他象征性地举起了右手。

      留着络腮胡子的顾友才接着也举起了右手,大声说道:"我保证,我没拿。"

      全场肃静了一两秒钟。

      主持会议的省纪委孙书记刚要宣布散会,市委的秦书记举起了手,大声说道:"我没拿。"然后接着第四个、第五个……都举起手表态,不一会儿工夫,所有与会的领导同志都举起了右手,他们全都保证自己没有拿东钢的内部职工股,和张秘书被杀案没有任何关联。那么……那30万份职工股究竟哪去了?张秘书的被杀和这30万份职工股难道没有一点关系?章恒书记千里迢迢带病从海南赶回来,开这么个吹风会,完全没有必要?完全是"神经过敏"、"庸人自扰"?

      ……会场上一下安静下来,安静得似乎马上就要发生大爆炸似的。主持会议的省纪委孙书记看了一下章书记,他想知道他现在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章恒书记拿起自己的保温茶杯,不紧不慢地只说了两个字:"散会。"

      大雪无痕十

      傍晚时分,方雨珠带着方雨林急匆匆地走进那家中低档饭店,并推开一间雅座间的门时,那里居然已经有五六个年龄和方雨林相仿的男女青年在等着他俩了。白天,方雨珠到区劳动局职业介绍所去找活儿,居然遇见方雨林中学时的一个老同学在那个介绍所里当工作人员。那个老同学兴奋地说,他已经有好些年没见到方雨林了,他们一帮老同学也都特别想念方雨林。于是约了他俩到这个小饭店来见面。据说这个小饭店也是他们的一个老同学开的。但一走进雅座间,确让方雨珠愣了一楞:因为那五六个男女都在一本正经地看报,并且全都背对着他俩,挺不是味儿的。

      "不是这儿吧?"方雨珠疑惑地打量了一眼那个穿着皱巴巴旧绸子旗袍的领座小姐,问道。历来机敏的方雨林四下里蜇摸了一下,也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儿,刚想撤身,从门后闪出两位壮汉,一把抓住他的两只手腕,大叫一声:"方雨林,你还想溜?"随着这声吼,那几个装着在看报的男女立刻放下报纸,转过身来冲着"被擒"的方雨林笑道:"哈哈,方雨林,你总算自投罗网了!"

      方雨珠完全被吓傻了,只知道慌急慌乱地叫喊:"你们干啥?你们干啥?"两位女青年悄悄地笑着把方雨珠拉到门外,低声地对她说:"没事,你就安安生生地在一边待着。没事的。"

      几位25中的老同学因为当年他们的"领头人"方雨林自打离开母校后,再没跟他们联络,以为他戴了大盖帽,忙着在"吃了被告吃原告",瞧不上哥儿几个了,早就窝着一肚子火,正急着没机会收拾他哩。

      "你小子牛掰了,是不?当了个狗屎副大队长,就找不着北了,是不?"

      "不是不是,真不是……"

      哥儿几个哪信这个,早准备了一根绳子,一会儿工夫便七手八脚地把他拥了个结结实实。

      "哥们儿……哥们儿……"

      "操!找你多少回,你不答理!你这个臭警察!"

      "各位……各位……请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还解释什么呀!走,扔狗目的大松江里去。"

      方雨林敬意挣扎着,大声叫嚷:"扔不得……扔不得……兄弟还没讨老婆哩,这就打发了,实在冤得慌……这两年不是兄弟不答理各位,实在也是有难言之隐哪……各位……各位……

      再说,我今天就是犯了死罪,你们也得允许我做最后的陈述啊!"

      "行,听他说。"松了绑,哥们儿姐们儿团团把方雨林围住,一心想听他解释。方雨林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慢慢抬起头问道:"我说的。你们信吗?"

      "那得看你说什么了,是实话,当然信。"

      "好,那我说。其实也简单,就一个理由:我就是当警察没当出名堂来,觉得没脸见各位。"说完后,方雨林便再不做声了。

      老同学们互相打量了一下,也沉默了起来。听得出,方雨林说的是实话。当年方雨林是他们中间功课最好、脑袋瓜儿最灵的一个,拿班主任老师的话,他应该进北大清华。最不济,也得去哈军工或国防科大那样的重点。可这小子偏偏要考法学院,要搞刑侦。大伙儿实在想不通,还以为是丁洁闹的,是她暗中影响了方雨林的择校方向。几个人还正经找丁洁掰开了揉碎了、从国内外大好形势一直分析到弗洛伊德性心理,好好地谈了两三个小时。最后,丁洁只说了一句话,就把他们问傻了。丁洁说:"你们这个方雨林是受人影响的人吗?告诉你们,我考法学院,还是他影响的哩!"几位认真一想,是啊,从来没听说过丁洁喜欢法学,她怎么可能再拉着方雨林去"跳这火坑"呢?出学校门这些年,这几位老同学中,就那个在区劳动局职业介绍所工作的老同学惨点儿,还戴着个马笼头在吃皇粮,跟方雨林差不离儿,饿不死,也好不到哪去。其余的都有了自己的那一摊儿,甭管大小吧,干好干赖都是自己的,房子车子孩子基本都置齐了。

      "雨林,你还是换一个行当干干吧,干吗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呢?"老同学们沉静下来,感慨万分地劝慰道。

      "跟你实说了吧。今天约你来,哥儿几个就是想给你换换脑子,上我这儿来干吧。"其中的一位说道。"我在我的公司里给你今没个保安部经理的位置。雨珠要愿意的话,可以上我的门市部当个出纳什么的。一年我给你俩这个数。"说着伸出五个手指晃了晃。

      方雨珠大着胆向:"5000?"

      那位老同学撇微嘴道:"你存心寒碜我呢?"

      方雨珠迟迟疑疑地倒吸一口气,一狠心问道:"5……

      5……5万?"

      老同学说道:"不好意思。"

      他的话音刚一落地,在场所有的老同学都不由自主地拍起巴掌来。

      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马路上空无一人。方雨林和方雨珠默默地走着。方雨珠不时地偷偷膘一眼方雨林,总想跟他说些什么。但方雨林似乎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中,完全没有觉察方雨珠的这点微妙心态。走了没多远,突然一辆扫雪车"隆隆"地拐过十字路口,向他们照直开来。方雨林好像也没觉察似的,依然照直走他的路。方雨珠忙拉了他一把,扫雪车与他擦肩而过。扫雪车司机探出头来狠狠地骂了一句:"活腻歪了?"方雨珠追着扫雪车,也骂道:"你才活腻歪了!"

      扫雪车没再答理她,"隆隆"地走远了。方雨林却仍然一动不动地呆站在马路中间,眼睛直瞪瞪的注视着身后不远处的那个小饭店。

      小饭店里的灯大部分都灭了,只剩下大门门楣上那几个红红绿绿的霓虹灯字还在寂寞地闪烁着。5万的年收入,也许在北京上海那样的城市里,在众多白领阶层中,只能算是个低廉得完全不能加以考虑的数目了,但对于北方一个中等城市的中低级警官来说,对一个仍有心坚守着大盖帽上那一枚国徽的圣洁的警察来说,能合法地得到5万元的年收入,依然是一件难以想像的事情。这么些年来,谁跟他说过这样的话:干吧,我给你5万。5万哪!有这样一笔年收入,不用几年,眼下所有那些解决不了的实际问题,都能解决了。真的,他没有更大的奢望了,5万元,足够了……

      这一夜方雨林又失眠了。黑暗中,他"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在布幔的部一边,方雨珠也"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方雨林低声地问:"你干吗?"

      方雨珠也低声地问:"你干吗?"

      从里间小屋里传来一阵父亲的干咳声。

      方雨林赶紧悄悄地又躺了下去。方雨珠也悄悄地躺了下去。

      大雪无痕十一

      假如是一个从未到过此地的人晚上独自走过团结路北口,猛然一抬头,他会觉得自己已经走出市区,走进一个幽静的疗养区了。大树连片高耸,树丛中分布着一幢幢虽说不算奢华,但却十分精致的小楼。林间的柏油马路窄窄的,那么平整,悄然地延伸到各幢小楼院门前,又悄然地离去……其实,这儿仍处在市区的一个闹市口,"只因稍稍地偏北了一点。几十年来不管市区如何发展变化,不管谁在主管市政建设,都没有触动过它的这份幽静和深造。48年前,这儿是军管会所在地。48年后的今天,这个城市的老人仍然习惯地称它"军管会那疙瘩"。一般市民则习惯称它"军区大院"。实际上军区各大机关从来也没有设在这儿过,只因它森严和幽静,一度这些小楼的主人多为戴领章帽徽的军人,多年里,在它的四周又耸立着"军事禁区禁止停车"的大木牌,便造成了这样的"印象"。

      现如今,这儿居住的多是前任省长或前任省委书记或前任的部长、将军们。

      丁洁就住在这个住宅区这样的一幢小楼里。

      那天晚上,丁洁正吵吵着让老妈替她找她那金粉底霜。那是一个英国女记者送给她的。妈妈真是拿这个老闺女一点办法也没有,快30的人了,找什么都还喜欢叫"老妈"。"粉底霜、润肤霜、眼影膏、眉笔、睫毛夹,还有法国香水、美国口红、日本嗜喱水……还要啥?看你这个乱劲儿,还当什么新闻部主任!我真替你们台长担心。"妈妈笑着叹了口气。

      丁洁却赖兮兮地说道:"哼、我这新闻部主任呀,干得好着哩。我们台长直夸我哩!"她一边说,一边拉开化妆台的一个抽屉,却发现抽屉里放着那个装钱的信封。她一惊,忙问:"方雨林来送钱了?您没把这钱还给老爸?"

      丁母一把在下信封,将它重又塞回抽屉,并嗔怪道:"你嚷嚷个啥呀!"

      丁洁说:"这钱是爸让我给方家送去的……"

      丁母说:"送过了,又退回来了,还要怎么的?别再拿这点事儿去烦你爸了!他最近血压又有点偏高,都得留点神。"

      这时,丁司令员走了过来,敲了敲门框。丁母忙关上抽屉。

      "女同胞,还打算往自己脸上抹多少化学原料?行了吧?

      人家周副市长可是已经打过电话来了,5分钟后,他的车就到了。"丁司令员温和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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