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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无痕 》-第 18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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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全家不吃不喝不睡,也给你腾地方,给你做好吃的!"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廖红宇终于忍不住了,一下坐倒在凳子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放开嗓门,痛痛快快地哭出了声。

      第二天上午,果然不出廖红宇所料,一上班,冯祥龙就直奔她的办公室来找她。当时廖红宇不在。她撂下皮包,就上大楼隔壁的邮局寄信去了。冯祥龙拿起廖红宇的皮包细心地摸了摸。显然是看包里是否藏着那套复印件。小汪在一旁忙提供了一个情况:"她一来,就从包里取出一个什么东西放进她这个抽屉里了。"冯祥龙立即问:"啥玩意儿?"小汪说:"没怎么看清楚……"他又回头问那个女办事员:"你看清了没有?"女办事员摇了摇头。冯祥龙让女办事员上她包里找开抽屉的钥匙。女办事员觉得私自去别人包里掏东西,总是不好,便犹豫,后来在冯祥龙一个劲儿地催促下,只得勉强地在包外头摸了摸说:"好像……没有……"冯祥龙不耐烦地啐了她一句:"在外头摸个什么劲儿!"于是自己动手把包翻转过来,往外一倒,稀里哗拉,包里的东西便杂七杂八地撒了一桌子。

      但没有钥匙。于是冯祥龙命令小汪拿改锥来,把抽屉上的锁给撬了。

      这时,廖红宇把一封已封好的挂号信递进邮局的营业窗口,信封上写的收件人是"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举报处负责人收。"

      寄信人的地址是她随意编造的,寄信人姓名写的是"民心"。邮局工作人员看了看那名字,问:"民心?这是你的名字?"廖红宇反问:"怎么了?我不可以叫民心?"邮局工作人员用心地打量了一眼廖红宇,又着意去瞟了一眼那收信人姓名,似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便小心翼翼地把信放到身旁一个金属筐里,再不说什么了。

      廖红宇回到经理办公室,冯祥龙已经走了。她不仅觉出此刻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对头,很快又发现自己的抽屉被人撬了。

      她一下子站起,极愤怒地问道:"谁干的?"乖巧的众人自然不肯做声。廖红宇便大步向冯祥龙办公室走去,想当面责问他一下。走到冯祥龙办公室门口了,甚至都已经伸手抓住门把了,她稍稍冷静下来想了想,对自己说,何必呢,现在要跟他计较的不是这些小小不然的不恭,走着瞧吧!于是收回手,正想离开,门却开了。

      开门的正是冯祥龙。冯祥龙很客气地把她迎进办公室。

      "你来集团公司这么长时间了,我也没得空儿跟你好好地唠一唠。这一段,太忙了。中午,我们去明珠酒楼坐坐?"

      廖红宇知道这几句话只不过是个"开场白",真的去了"明珠酒楼",那也肯定是一桌"鸿门宴",便采取后发制人的战术,一声不吭,默等着看他下边将说些什么。

      "我知道,把你从东钢调这儿来赋闲",你心里挺不是滋味。你是个实实在在干事的人。过去我对你不了解,也不清楚你到底能不能在我这儿干长了,也就不敢给你一个实实在在的位置,闹了一点不大不小的误会。我这个人,你以后处的时间长了,就知道了,绝对是个爽快人,只要别人对我够朋友,我对人也绝对仗义,绝对没得可挑。集团公司还缺一个管人事的副总经理,我考虑了一下,你原则性强,顶这个位置比较合适。"冯祥龙有板有眼地说着。廖红宇笑了笑:"我哪当得了副总经理!你看我像副总经理吗?"冯祥龙笑道:"哈哈,你不像副总经理,我冯祥龙就像总经理?"廖红宇一语双关地:"你不一样哦!"冯祥龙收敛起笑容,很认真地说道:"对你的重新任职报告,我已经让人都起草好了,正在打印。"说罢便当场拿起电话,吩咐秘书把刚打印完的报告正本马上送来。

      冯祥龙把报告放在廖红宇面前。

      廖红宇溜了一眼那报告。只见报告的标题写着《关于任命廖红宇同志为九天集团公司副总经理的请示报告》。"有些情况不用我多说了。我们这个集团公司是有关领导树的一面旗帜。是他们树的,你想想,他们能让它垮了吗?你进班子,咱们一起好好干,把这面旗帜树得高高的……"冯祥龙淡淡地说道。廖红宇继续谦让:"冯总,我的确担当不起……"冯祥龙有点不耐烦了,他那个行伍劲儿一下又泛上来了:"廖红宇同志,话说三句,狗屎臭!什么担当得起担当不起,只要上头有人替你撑腰,把你放在省市领导的位置上,照干!说不定比他们干得还来劲儿!不信?咱试试!"廖红宇笑道:"咱们还是别开这种玩笑。"冯祥龙拍着那份报告:"那我们就说定了,我就这么报上去了,走,上明珠酒楼。"廖红宇摇摇头:我还有点儿事。"冯祥龙说:"廖红宇,这你可是有点儿不像话了。"廖红宇沉吟了一下,慢慢地说道:"我真有事,我还得去修我那个抽屉上的锁。"冯祥龙面不改色地说道:"嗨,那算个啥事,我让小汪找人替你修。"仿佛此事跟他没一点儿关系似的。廖红宇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故意问道:"你在我抽屉里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冯祥龙咧着嘴笑,还用力挥了一下手道:"我找啥找嘛,那东西你用完了,总会还给我的。"廖红宇故意皱起眉头,问:"我还给你啥?"冯祥龙笑道:"行了,咱们就不说那些事了。你用完了还给我就行了。咱们都是九天集团的人……"廖红宇装作很认真的样子,站起来问:"冯总,你把话说明白了。我拿你什么东西了?"冯祥龙沉下脸说道:"廖助理,咱们可都是明白人……"廖红宇哈哈一笑:"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冯祥龙的脸一下拉长了许多。

      这时,公司总部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几乎都不在做自己的那份工作,都在竖起耳朵,倾听着冯总办公室发出的任何一点声响。他们都想知道这场"好戏"的结果。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女人,一个从不轻易饶人的总经理,热闹,实在是热闹!只有小汪极其不安地呆坐在经理办公室里。他知道万一真出点啥事,冯祥龙是不会放过他的。说到底,这账本是从他手指缝里漏给了这姓廖的女人的,此时他真是恨透了廖红宇。

      "廖助理,刚才我只跟你说了一半。九天集团和冯样龙可都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冯祥龙对朋友,绝对两肋插刀,脑门儿心钉钉。但你也打听打听,跟我冯祥龙作对的人,绝对没好下场。你还应该打听一下,九天集团能有今天,不是谁捧出来的,也不是一个半个臭娘们儿使使臭心眼儿就能挤兑得了的!"冯祥龙威胁着。廖红宇还在装迷糊:"冯总,你说什么呀?""昨晚你把复印的账本拿哪儿去了?""什么账本?"

      冯祥龙一拍桌子,吼道:"廖红宇!"这一声吼叫得太响,立刻通过那空洞幽深的走廊,传遍了所有的办公室,吓着了经理办公室的小汪和那几位女工作人员。

      四十一

      大型喷气客机对准跑道俯冲下来,巨大的胶皮轮猛一下触地的那一瞬间,马凤山心里总是控制不住地要"忽悠"那么一下。虽然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坐过多少次飞机了,从最初的伊尔14、18(更早时还坐过双翼的安二型喷农药飞机),到现在的波音、麦道(有一回通过国际刑警组织,跟公安部的同志一起去欧洲带逃犯,在阿姆斯特丹,他还坐了一回协和),但几乎每回降落时,他都会"忽悠"这么一下子。也就是说,总有那么零点儿几秒的时间,他要心慌一下,总会本能地产生一种整个人都飘起来、没着没落、不知所措的感觉。他悄悄跟老婆说过此事。老婆笑着只给了他两个字的结论:"农民!"

      这么说马凤山,还真让他冤得慌。马凤山虽说出身贫寒,既不是像这个圈子里的许多工作人员那样出自公安世家,也并非出自革干门庭,但毕竟还不是个"种地"的。他老爸跟《红灯记》里的李玉和是同行——铁路工人,扳道岔儿的。母亲早亡,他从小跟着父亲在那个道口的小砖屋里,陪伴着那几棵挺拔粗悍的钻天杨和信号灯杆,等待着一趟又一趟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的"铁龙"。父亲沉默、坚毅、严谨、俭朴,就像那永远在风雨中却又永远不生锈的钢轨一样,承受着巨大的重负,生活得十分简单,却又十分明确。父亲说他长得像母亲,但他起小崇拜的却是父亲。

      市局派来接他们的车一上机场公路,便飞也似的向市区驶去。这一回他和几位同志奉命进京,是向部里汇报"12.18"

      大案的进展情况的。中纪委听说他们去了,还特地派人来一起听取了情况汇报。一上车,马凤山就告诉随车来接他的郭强,马上通知破案小组的全体同志来开会,同时也通知方雨林。郭强忙问:"上边是不是有新的精神,可以对周密正式立案侦查了?"马凤山摇了摇头,叹道:"事情还没那么简单……"

      到开会时刻,除了有两位同志去东钢可能要晚到一会儿,就是方雨林没来了。

      马凤山间郭强:"通知他了没有?"郭强说:"通知了。

      这小子怎么了?跟他说了今天的会特别重要,千万别迟到。他答应得好好的。"

      "催他!"马凤山下令。

      电话打到方雨林的手机上,开始没人接,后来接的居然是他老爸。

      "大伯?您好!雨林去哪儿了?"郭强问。

      "我们也在找他哩。郭大队长,他没跟你们联络?咋回事?他一早就让人叫走了。我在一边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双沟林场的……是是是……是双沟的。他走得还特别匆忙,连手机和呼机都没来得及带……"

      听说双沟林场的人把方雨林叫走了,马凤山着实吃了一惊,忙从郭强手里拿过电话,问:"老哥,我是市局的老马,怎么回事?"也许是方父怕自己说不清耽误事,便忙把手机交给早在一旁急得不行的方雨珠。方雨珠忙答道:"今天起早,还不到6点,我哥在院子里帮我收拾平板车,来了两个人,自称是双沟林场的,把我哥拉到院门外头说话去了。过了不大一会儿,我哥进院冲我说了声,他去办点儿事,一会儿就回来,就跟着那两个人走了……""他说去哪儿了吗?"马凤山问。

      "他说一会儿就回来,我也就没问他去哪儿。再说,他出外办事,从来也不让我们打听他的去处,问了也白问。"方雨珠答。"大概有个方向吗?"马凤山再问。"好像是一出门,就往北走了。对,中间还打回来一次电话,大概是7点半左右吧,说是在陪那两个人在哪儿吃早饭,让我替他盯着他的手机和呼机,在他回来前,千万别离开家。要是局里有人打电话找他,让我替他接一下电话。"方雨珠又答。"他没说什么时间回家?"马凤山又问。"没说。听起来,他在那儿说话好像不是挺方便,说得特别匆忙,说话的声音也压得特别小……局长,你们派人去找找他吧!他会出什么事吗?"方雨珠恳求道。"别急,大白天的,又是在市里,出不了啥问题。一会儿,他要再打电话回家,你一定问清楚他的位置,让他无论如何给局里回个话。"马凤山安慰了方家人,立即让人取来方雨林家所在街区的详图。对照地图,他又略略沉思了一下,命令郭强立即通知枣林前街、枣林后街、西横街三个派出所,让他们派人到他们辖区靠近方家的那些小吃店去找一找。发现方雨林的下落,马上报告,但无不要惊动他们,继续监视。"顺便再到附近的茶馆酒吧澡堂瞧瞧。"最后他又补充了一句。郭强问:"双沟林场的人找他干吗?"马凤山只说了一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快去行动!"

      方家周边几个派出所的同志于是忙倾巢分头出动。但一直找到近中午时分,也没找到。快到11点半左右,这儿正着急哩,方雨林突然打来电话了。马凤山拿起电话,真是有点生气了:"雨林?你在哪儿呢?"方雨林告诉他:"我刚到家。"

      "你小子整啥呢?找你一上午!"马凤山批评道,并问:"双沟的人找你干啥?"方雨林忙歉疚地说道:"见面再跟您汇报。""那你马上到这儿来。""我现在还不能去……""为什么?""见面再说。"

      方雨林匆匆挂断电话,急忙安排小妹去东大桥的那个西餐馆。方雨珠正在收拾那些鱼,不想去。方雨林啐她:"鱼鱼鱼,你就知道你那些鱼!"方雨珠娇嗔道:"鱼卖不掉了,你赔我呀?"方雨林着急地说:"我赔,我全赔。你赶紧打个出租车去。"方雨珠说:"打出租车?你发横财了?"方雨林说:"听我的,你赶紧打个出租车到那个西餐馆,刚才我跟双沟的那两个人吃完早饭,从东大桥过,冷不丁瞧见丁洁跟个男人向那个西餐馆去了……"方雨珠立即叫了起来:"你想让我跟踪丁姐?哥,你咋了?你咋变得这么无聊、小气?你又不想跟丁姐处对象,你管她跟哪个男人进西餐馆呢!"方雨林脸微微红起,但还是坚持道:"快去,我这是工作需要,完全跟私人感情无关!"方雨珠却说:"工作需要,你让你手下那帮侦察员去干么。"方雨林着急地:"在没有搞清跟丁洁进西餐馆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以前,我不能动用刑侦支队的同志去做这件事。"方雨珠说:"可我又不认识丁姐的那些男朋友,我咋能告诉你他是谁?""你只要回来跟我描述一遍你见到的那个男人的样子就行了。"方雨林说道。"丁姐那么些男同事男朋友,你都认识?"方雨珠说道。"我没必要知道那么些。我只要确认这个男人是不是我需要确认的那一位就行了。"方雨林说道。方雨珠迟疑了一下,问:"你要确认谁?"方雨林说:"这你就别问了。进西餐馆以后,表情要自然,不要贼眉鼠眼地紧看着他们。如果能背对着他们看就更好……"方雨珠说:"背对着他们,我咋看?我后脑勺上又没长眼睛!"方雨林说:"你就那么傻?不会利用橱窗玻璃、镜子、或别的什么方法拐弯抹角地去看,非得大眼瞪小眼地去看!"方雨珠噘起嘴说:"我可没受过你们那种间谍训练!"方雨林赶紧掏出一点钱,催促道:"快去,一定把那个男的年龄、高矮、面貌等主要特征着清楚了,你给我认真一点。哥绝对不是在跟谁争风吃醋,明白吗?"方雨珠这才点点头走了。

      方雨林尔后又赶紧让父亲去医院,替母亲收拾收拾,准备给她转院。方父不明白,问:"你妈住得好好的,转啥院?"

      方雨林忙说:"您先别问这么多,收拾好我妈的东西,您在她病房里等我的电话。在我的电话来之前,您千万一步也别离开我妈身边,收拾东西时,表情也要做得自然一些,别让人觉出您是要给我妈办转院手续了。另外,这几天您轻易别出咱大杂院的门。不管外头谁来叫您,您都别理睬,别离开家一步。记住了没有?"方父还是不明白,但没再追问,只是又呆呆地愣怔了一小会儿,便进了自己的小屋。

      安顿了父亲,方雨林走进自己那个小房间里,掩上门,从内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装得鼓鼓囊囊的。他往外一倒,"哗"地一下子倒出一厚摞百元大炒,总数不会少于万元左右。他的心一"扑腾"。这时,门外方父叫了一声:"雨林,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方雨林忙把那信封和钱都塞到枕头底下,应道:"爸,您就赶紧上医院去吧。"

      方雨珠在胡同口外的街边上等了一会儿,等来一辆低档的出租车,到东大桥那西餐馆门前,车刚停下,穿着黑红呢子制服,戴着雪白手套的餐馆的传应生忙上前来,替她开车门。方雨珠哪经过这阵势,霎那间,浑身不自在起来,脸大红,差一点都忘了给出租车司机付车钱了。进了餐馆,她虽然仍处在忐忑之中,但还是很快便在一棵硕大的桶栽的橡皮树背后,"发现"了丁洁和"那个男人"。怎么看清那个男人的长相呢?一路上,她琢磨了个"侦查方案"。此刻便"照计行事"。她多少有点僵硬地走到餐馆的一个外卖柜台前,买了两个最便宜的面包。趁服务生找零钱的工夫,她又向那棵橡皮树背后,细细地瞟了一眼。也许正是她这一回头和一瞟,引起了丁洁的注意。每回单独跟周密在一起,丁洁总觉得周围的人都在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其实没有,全是她自己神经过敏的缘故)。晚间这种"过敏"还稍稍好一些。今天周密约她中午出来见面,她越发不安,对周围的目光就更加敏感了。而且一眼之下,她觉得那个回头打量她的人非常像方雨林的妹妹,不免心里一紧,便慌张地扭转身去张望。"怎么了?"周密也觉出她的慌张来了。"没什么……没什么……"她一边掩饰道,一边却仍有点紧张地注视着方雨珠离去的背影。"看到熟人了?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周密关切地问。"不用……不用……"她忙说,对自己的这种"慌张"也觉得有点可笑,为了镇静自己,端起咖啡杯,连连地抿了好几口。

      方雨珠回到家,对方雨林详细描述了那个男人的模样。方雨林一边画一边修改,十几分钟后,方雨林笔下已经画出了周密的一个头像。

      "是这个人?"方雨林问。

      "唔……差不离吧……面部表情好像还要和善一点……"

      方雨珠答道。此时,平静下来的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人。"他是谁?怎么这么眼熟?"她问。

      方雨林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追问:"你再看看,刚才作在西餐馆里看到的那个跟丁洁在一起的男人,就是我画的这个模样?"

      方雨珠斩钉截铁地答道:"没错。"

      四十二

      方雨珠走后许久,丁洁才慢慢平静下来。她这时已经确认刚才进餐馆来的是方雨林的妹妹方雨珠。她也确认,方雨珠刚才已经看到了她。看到了又怎么样呢?她为什么就不能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喝喝咖啡谈谈话?在某一个餐馆里坐一会儿?方雨林这一年多突然间对她疏远淡漠,而且还不肯说清缘由,已经使她伤透了脑筋,伤透了心,伤透了她"高贵"的自尊。她什么都不缺,但她需要一个爱人的呵护。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在门当户对中寻找这种呵护。她觉得那是非常庸俗和世俗的。她见的官太多了。"官"和"名门望族"对于她算个啥嘛!如果她真把"官"、把"名门望族"当一回事儿,真的一心只想嫁个"官"、嫁个"名门望族",可以说一百个都嫁了,早把户口办到北京某个青砖大宅院里去了。不,她要的是一份真实的感情和生活。一个真正能让自己真心真意走过去,彻彻底底把自己交给他的人。一个能燃起自己全部生活热情和情感欲望的男人。能让她"放肆","放肆"地让她拥有自己的生活,与她共筑一片自己的天地,哪怕临了只有"几只小小的油鸡和一棵孤独的枣树陪伴着他们"。方雨林的坚忍和【创建和谐家园】曾使她无比着迷。他整个人,尤其是眼神中透着那样一种罕见的清气。而他的平民身份恰恰使善于做浪漫之遐思的她,激发出一种母性的怜悯,使地整个的爱变得更加纯净和厚实,更容易让她进入少年时在童话里读到过的那种令人陶醉的意境……也许正因为这一切,她一直没把眼周密之间的交往真的当一回事,使她无法无牵无挂地跟着周密向前走。但今天有一点不同了。她真切地感受到,周密对她是非常认真的,甚至还可以说是"极急迫"的……周密同样的平民出身,生活得同样的……甚至可以说是更加地执著,这都使她不能不为之"心动"。起码,她开始想知道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应该说,在她接触过的这么多的男人中,真还没有几个能引起她这种兴趣的——绝对不是因为他们的"官"没有周密做得这么大。

      "周老师,我发现您这个人挺惯性的……"丁洁淡淡地笑道。

      "此话怎讲?"周密小心翼翼地把一块丁洁爱吃的蛋糕拨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跟您吃了几次饭,您总是带我到这个西餐馆来,而且总是订这个坐位。"丁洁说。周密微微一笑,说:"与其说是惯性,还不如说是怀旧。"丁洁扬起她那好看的眉毛,不解地问:"怀旧?这家西餐馆新开张还不到两个月。这旧从何来?"周密微笑着从西服上衣的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从信封里倒出一个不算大,但很旧了的日记本。再翻开日记本,里边夹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照的是一家名叫"和平食堂"的中式小饭馆。

      "认得出照片上照的这个街角是哪个地方吗?"周密问。

      丁洁看了看照片,又看看窗外的景色,猜道:"好像……

      应该就是这一带吧?"

      周密又问:"照片上的这家小饭馆呢?"

      丁洁想了想,说道:"附近好像没有叫和平食堂的饭馆…,,周密笑了:"当然不会再有了。那是60年代的饭馆名称。现在当然不会再有这样的餐馆饭店把自己叫做食堂了。告诉你吧,这个照片上的和平食堂,就是这家西餐馆。高中三年,我每天都给这家食堂送100个红豆粽子,从这里领取八毛钱的佣金。一年365天,天天如此。刮风下雨、天冷天热。

      星期节假,从不耽误。三年里只中止过三天,那就是高考的三天。"

      丁活十分好奇:"给他们送粽子?为什么?"

      周密笑笑说:"用现在的术语说,就是替这个食堂搞来料加工。他们发给我们原料:米、红豆、粽叶等,我们包成粽子,煮熟了,第二天给他们送去……"

      丁洁说:"家庭小作坊?"

      周密点点头:"对,可以这么说吧。专搞来料加工的家庭小作坊。"

      "您还别说,这种作坊形式,还挺适合当时中国生产力水平的,真不失为一种组织闲散劳力生产自救的可行方式。周老师,您说对不?"

      周密默默一笑,却没有马上回答。

      丁洁调皮地一笑:"我说错了,经济学老师?"

      周密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你真有趣,在这儿跟我做经济理论分析。但你要知道,当时这每天100个粽子,在我一生打下的却是一个怎样沉重而又伤痛的烙印?到什么时候,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我妈和我妹妹在灯下埋头包粽子的模样,她们那被水浸泡得发白浮肿了的双手……她们用牙齿咬粽绳时,嘴唇被粽绳勒红了的样子……"

      丁洁难堪地忙说:"对不起……"

      周密好像没听到丁洁这真诚的一声道歉似的,只管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之中。"我和我妹妹就是靠这每天八毛钱的佣金读完中学的……就是这个饭馆……就在这儿……我从背上取下那个装粽子的筐,然后接过他们事先准备好的钱……365天……

      整整三年……"周密眼眶湿润了。丁洁肃然。那天晚上,丁洁回到家,洗了操,换了睡袍,在自己房间里一直徘徊到深夜,最想做的事,就是拆开那一包至今仍未拆封的周密日记。犹豫了许久,房间里的电话铃响了起来。丁洁猜到是周密打来的,忙去拿起电话。果不其然,电话里传出周密沉稳的声音:"还没睡?"虽然猜到今天晚上周密一定会打电话来的,但真的接到他的电话,丁洁心里依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急急地说道:"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拆开您封得好好的那一包日记来看呢。"周密总是那么不急不忙:"如果你没兴趣,不必勉强。"丁洁笑道:"您干吗不逼我一下呢?也许逼我一下,我就会看的。"周密说:"我不愿意让你做你没兴趣做的事。"

      丁洁轻轻地叹了口气道:"说实话,不是有没有兴趣的问题。

      一个新提拔起来的副市长的早年的日记,对于一个新闻工作者来说,会具有什么样的吸引力是可想而知的……"周密立即插话道:"实在不想看,暂时不看也罢……""不……不是的,我不是不想看,我只是有点害怕……""你怕什么?我日记又不是潘多拉魔盒,里面没有妖怪。"周密说道。他此刻在自己家里打这个电话。沙发很旧,房间里许多东西似乎已经搬走了,只留下几件必用的家具,因此显得很空。在深夜里看起来,甚至都有一点古怪。回家已经有一个多小时了,他却仍穿着那套西服,甚至连皮鞋都没换。如果丁洁这时候看到他,会觉得他是那么苍白那么疲倦那么忧郁那么……那么地衰老和孤独……

      "说不上来怕什么……我总是没那个勇气打开您的日记……一开始,我觉得我自己没那个资格去看你的日记。我问自己,你凭什么去看一个男人的日记?而且他还是个副市长。

      后来,您在我心目中,副市长的成分渐渐地减少了,但我还是不敢去看。我觉得去看一个人的日记,就是进入那个人的心灵。进入一个人的心灵,那就得为这个人负责。我又问自己,我……有什么权利让这个人对我敞开他的心灵。而且……"

      "而且什么?"休息了一会儿,周密的神色恢复了许多,敏感地追问道。

      丁洁脸微微一红,说道:"我……我有这个义务为对方负责吗?"

      电话里突然安静下来。丁洁忙问:"您在听吗?"周密的声音又出现了:"听,当然在听。""今天听您讲了自己少年时代的生活,让我真的走近了您许多,也消除了我的一些顾虑,但我发现自己还是打不开您的日记……"丁洁自己都没觉得自己说着说着,声音竟然变得柔情善感起来。周密当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没点破它。他当然懂得情感的萌芽在初期是极其脆弱的、精细的,对它最好的呵护往往是顺其自然,千万不能强求。他只是说道:"你是想告诉我,我们之间还是不可能有这份真感情?"丁洁脸顿时大红,窘迫地说:"那……那倒还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但是……我真的说不清楚……"善解人意的周密没再追问下去,给窘困中的丁洁一个缓解的时间。这样,好长一段时间双方都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丁洁主动问道:"您还在听吗?"周密说:"在听。"

      丁洁迟疑了一下,说道:"您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处理那么多的事情。休息吧……"

      四十三

      方雨林把那个装着钱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了马凤山面前。马凤山问了声:"多少?"得知信封里居然装着15000元,他拿起信封掂了掂,问:"他们为什么要给你这么多钱?他们说了原因没有?"方雨林说:"他们没说别的,只说,要跟我交个朋友。说,知道我家里困难,想尽一点朋友的责任。""你在双沟那会儿,见过这两个人吗?"马凤山又问。方雨林说:"好像见过一两面,但印象不深。""你能肯定他们是双沟的人?"马凤山好像对他们到底是不是双沟人特别重视,反复追问这一点。"这一点绝对没问题。"方雨林一口咬死。"你问他们的姓名没有?""他们不会那么傻。我问了,他们不肯说。但我跟他们约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明天下午5点30分,在江堤饭馆。""哦,这个好。""看来,他们想通过收买我来干预我们破案。""双沟人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他们怎么知道你参与了这个案子?"

      "我想过这个问题,结论只有一个,12.18案的凶手一定出自双沟,而且这件事跟周密一定有直接关系。假如跟周密没关系,双沟人不会插手进来的。"方雨林说道。

      马凤山却摇了摇头说道:"还不能这么轻易下结论。如果这一切都是周密在背后直接指使的,你不觉得周密有点太蠢笨了?"

      方雨林固执地问道:"容我反问一下:如果这件事跟周密没有关系,为什么在案件的几个关键时刻,都有双沟的人跳出来活动,或者向办案人员提供假情况,或者拉拢有关办案人员?"

      马凤山不做声了。又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这次去北京汇报,有关领导对这么多双沟的人出现在这个案件里,也相当重视。他们特别指出,要我们密切注意这方面的动向。但他们也指出,仅仅凭这个还不足以证实周密跟谋杀张秘书有必然的联系。所以,我们还是要特别冷静,特别谨慎……要找到直接证据。你把钱收下来了,这很好。跟他们约了下次见面的时间,这更好。等他们再来找你时,顺着这根藤摸出后边的那个大黑瓜来。我想他们是干了一件大蠢事。弄得不好,整个案子有可能就从这儿突破。你方方面面都不要露出一点点蛛丝马迹,别让他们觉察出你在警惕他们。要尽量麻痹他们,让他们放心大胆地接近你,在跟他们的接近中,摸清他们的真实情况……"

      方雨林想了想道:"……那……那我暂时还是别让我妈转院了……"

      马凤山忙问:"你让你妈转院了?为什么?"

      方雨林说:"我怕他们要是觉察出我不跟他们合作,会去医院找我妈的碴儿来威胁我……"

      马凤山忙说:"别动!别让他们觉察出你在提防他们!你妈离开那个医院了吗?"

      方雨林说:"还没有,我让我爸在医院里等我的电话。"

      马凤山忙问:"你什么时候让他去的?"

      方雨林说:"中午。"

      马凤山看看墙上的石英钟:"已经四五个小时了。你赶快告诉他,什么事也别做。那些收买你的人一定会监视你的一举一动的!

      方雨林说:"行,我马上去医院找我爸……"

      马凤山忙说:"不,就在这儿给他打电话!"

      方雨林又说:"还有一件事,那天我看到技术鉴定科对射杀张秘书的子弹头和弹壳的鉴定结果,说这几发子弹都出自五六式【创建和谐家园】……"

      马凤山立即打断他的话:"好了,待一会儿再说这事,你赶紧给你爸打电话。"

      方雨林拿起电话,拨通市医院内科三病房,却得知,十几分钟前,他爸实在等不得了,已经把他妈接出院了。"你老爸和老妈这一动弹,可能已经让那些双沟人觉察到你在提防他们了。我估计他们不会再来跟你见面了。"马凤山担心地说道。

      "也不一定……他们不一定有那么神……"方雨林心存侥幸地说道。

      到约定的那天傍晚,方雨林扮作在江面上滑冰的人,另外安排了三个小组的人埋伏在预定地点,准备抓拍那两个双沟人。但一直等到晚上7点半——约定见面的时间是五点半,那两个双沟人连根人毛都没出现。"看来他们是有所觉察了……"回到破案组住处,方雨林感叹道。"这两个双沟人到底是谁呢?他们很了不得呀!不仅了解你的情况,还相当熟悉我们的一些工作规律……"第二天一早,马凤山见了方雨林。

      郭强又这么说道。

      方雨林昨晚也是一夜没睡着。他说:"我觉得在这件事中间真正起作用的应该是另外一个什么人……这个人。可能还不是周密。"

      郭强问:"什么叫真正起作用的?为什么是另外一个人?"

      方雨林说:"我说的真正起作用,是指案发后在方方面面起着转移我们侦破视线,干扰我们破案那种坏作用。从各方面的迹象来看,他不会是周密本人。另外,他不可能是那两个双沟人中的一个。因为接触过后,我感觉那两个双沟人比较浅陋。从气质上看,属于那种长年生活在偏远地方,比较土,还有点木讷和愚执的人,根本不像是能掌握那么多内部情况,还能策划什么行动,还能如此机动地跟我们较劲周旋的人。"一个侦察员问:"为什么你又说不是周密?"方雨林说:"从大的方面说,周密本人不可能脱出身来监视我们的行动。具体来说,昨天从中午到晚上,周密一直在忙着别的事情。他也没那个时间去医院监视我妈。"马凤山间:"你知道他在忙什么?"方雨林说:"是的,我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他中午跟一个女士在东大桥西餐馆一起吃西餐,吃到很晚才离开那儿。晚上去参加了一个很重要的外事活动。"郭强说:"昨天他没时间,不等于他跟这件事就没有关系。他可以提前把这件事策划好了,再交给别人去执行。"方雨林说:"即便是周密策划的,我觉得,他也不可能直接向这样两个双沟人面授机宜。任何一个处在他那样高职务上的人都不会这么蠢。通过这件事证明,在周密以外,还有一个人在这个案子里起着相当重要的作用。"他一边说,一边在一张纸上画了这么一个示意图:周密?双沟人马凤山指着中间的那个问号,问:"你觉得这个人可能是谁?"

      方雨林说:"你们还记得那个杂务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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