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页 小说列表 排行榜 搜索

    《大雪无痕 》-第 14 页  护眼阅读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冯祥龙说:"谁说他没让我只收500万?"周密抓住他这句话,立即发起"追击":"他明确给了这个数字?"冯祥龙长叹了一声:"市长先生,不要再套我的话了,我已经说得够多的了,我还得在这块地面上活下去,我还得养活几千口子人。

      因为看着是您,我才硬着头皮给您透了这么一点儿风,差不多就行了。您以为真还能怎么样?"应该说,冯祥龙这几句话,说的是"掏心窝的话"。尔后他又接着说道:"伯季明这小子过去我没接触过。最近接触了一下,这家伙还行,还能办点人事儿。他非常想认识您,跟您交个朋友……听说他在北京上海广州深圳那些地方也挺玩儿得转的……什么时候,我做东,约你们两位见一面,喝一盅?"

      周密却问:、"伯季明给那位省领导什么好处了?"

      冯祥龙叫了起来:"行了,我的市长大人!什么省领导?

      我说过是省领导吗?干吗呢?周副市长,您还想干吗?您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看来,这家伙是绝对不会再往深里多说一句了。周密不做声了。冯祥龙见周密突然沉闷起来,心里倒有点发毛。他当然也不想得罪了这位正在走红的"新星",便试探着想去套个近乎,叫了声:"周副市长……"周密突然站了起来,涨红了脸,大叫一声:"走!给我走!"冯祥龙愣住了,知趣地呆站了一会儿,见周密神情依然没转过来,便赶紧钻进自己那辆凌志车,走了。周密呆呆地站着……站着……眼睛里有许多的茫然和激愤……过了一会儿,他颓然地坐倒在一个废机油桶上。

      凌志车颠簸着开出二三百米,突然又停下了。十分不安的冯祥龙当然不敢真的就这么走了,但也不敢再去找周密解释(还有什么可解释的呢)。正在左右为难、万般不知所措的时候,手机却响了起来。他看了一下显示屏上显示的来电号码,知道是周密打来的,赶紧拿起手机答话。"祥龙,你在哪儿呢?"周密问。冯祥龙忙答道:"嗨,我还没出这工地哩。

      您不走,我哪敢走远啊!""刚才我有点儿不冷静,你别在意……

      今天的谈话,你别跟任何人说。咱……哪说哪了。""那当然……那当然……""今天,你什么也没跟我说……我……什么也没听见……咱俩什么也没说……""我明白。那个……那个伯季明……您还想见一见吗?"周密突然站了起来,大声吼叫道:"别跟我再提那个伯李明!"把冯祥龙吓了一大跳,赶紧开着凌志车走了。

      周密又稍稍地坐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刚才又失态了。最近自己常常失态。"这样不好……很不好……"他缓缓地摇摇头,重重地告诫自己。

      回到市政府办公室,秘书告诉他,俄罗斯的哈巴罗夫斯克市来了一个经贸代表团。顾副书记让他去接触一下,了解一下对方此行的意图。不知道他下午能安排开不?周密说:"回顾副书记,下午我一定腾出时间去见这个俄罗斯的经贸团。"秘书提醒道:"下午,您原定要到省财经学院给研究生讲课……"周密拍着脑门儿说道:"真忘了,最近不知道怎么搞的……总爱志事……你跟学院领导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把上课时间改到晚上?""晚上原定出席亚东娱乐中心的开幕晚宴。"周密说:"我没说我一定去参加这个开幕晚宴。"秘书说:"这个娱乐中心是亚东集团在我市搞的第一个项目。亚东集团的总裁是……"周密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他是某某人的女婿!但我得给研究生讲课!"秘书却说:"周副市长,讲课可以再推一天,这开幕晚宴是没法推的。"周密又有点火了:"你怎么这么罗唆?那边少我一个,开幕晚宴还会照常进行。可这边,我不去,这课就得停下。喂喂喂,子壮同志,我调你到我身边来当秘书,不是要你来当我的家的!"一向不喜欢对自己身边的人说太重分量的话的他,这一下把话说得很重了。那个叫子壮的秘书十分诚恳地说道:"我已经当了20年的秘书了,这个道理我当然是懂的。如果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这种关系都不能处理,我也不可能在这样的机关里待20年。20年来,我伺候过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领导。您……

      跟他们都不太一样……我从心眼儿里希望像您这样的年轻领导能一步步高升……"周密反驳道:"不参加这样的晚宴,就不能高升?"秘书说道:"其实,这种话,不应该由我来对您说。如果您经常不去参加这样的应酬,不经常在这样的场面上露脸,不去经常润滑上上下下各种关系,您的仕途究竟会怎么样,还很难说……"周密冷笑一声:"学习过中纪委制定的干部八条吗?"秘书平静地答道:"市委市政府机关干部学习这八条精神的总结报告,是我起草的。"周密说:"那你还跟我叨叨这些废话?"秘书说:"现在的问题是有人并没有在执行这八条……"周密说:"有人不执行,我们也就应该不去执行?"秘书说:"在有人不执行的情况下,甚至可以说有一定数量的人是在假心假意、半心半意地执行的情况下,如果你一心一意地去执行,你就会吃大亏!"周密冷笑道:"荒谬至极!整个事情就是让你们这样的人搞糟的!"秘书沉默了一会儿:"周副市长,我大学毕业20多年……"周密挥挥手:"别再跟我叨叨你那个资历了。"秘书苦笑笑:"是的,我只不过是个工农兵大学生。但我可以跟您这么说,这些年,我是绝对忠诚地执行了中央和省市委发布的所有规章制度。我这个人能力有限,更谈不上什么才华和勇气,但有一点,我是做到了的,那就是在领导身边工作,一定要谨慎谨慎再谨慎,老实老实再老实。现在有的秘书比领导还要贪心还要大胆,没有几千几万的送,你就不可能通过这样的秘书,得到首长的接见,更不可能拿到首长的批示题词签名。但我从来没这么干过。"

      周密说:"你跟我白话这些干吗?"秘书说:"我想让您了解我的心情。"周密说:"行了,子壮,我知道你年年都是机关的模范党员先进工作者……"秘书说:"您挖苦我?"周密说:"喂喂喂,你今天怎么了?跟【创建和谐家园】上了?还有别的事吗?"秘书说:"没了……"周密站了起来:"那就忙你的去吧。"秘书不做声,但也不走。周密板起脸向门那个方向做了个手势。秘书悻悻地转身走去。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周密一个人。周密神情十分复杂地呆站了一会儿,摁了一下呼叫电铃。可以听到,外间响起了电【创建和谐家园】,但外间却没有动静。周密又摁了几下电铃,外间还是没有动静。

      周密大步走到外间。秘书正伏案写着什么。

      周密高声问道:"你没听见我叫你?"

      秘书忙站了起来:"听到了。"

      周密问:"听到了,你不回我?"

      秘书红红脸:"我……我想……"

      周密一下打断他的话:"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回家去想!"

      秘书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把一份刚写完的东西交给了周密。周密拿过来一看,是一份请调报告。便问:"不想在我这儿干了?"秘书说:"不是。我想……我大概是没有这个资格再在您这儿干了……"周密厉声说道:"通知省财经学院,研究生课,改明天晚上。今天晚上我去参加亚东的那个开幕式。

      但下不为例……"秘书忙说:"那当然,那当然……不能什么开幕式都去参加。但亚东集团这个面子还是一定要给的。您给他面子,他就会给您方便。"

      周密沉吟了一下,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子壮,谢谢你那么为【创建和谐家园】心!"说着,把那份请调报告撕了。秘书赶紧说:"不管您是信,还是不信,像刚才这些话,我不会当着任何领导的面都说。我的确是真心诚意地希望像您这样的领导能在这个位置上干好、干长,的确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周密点了点头:"谢谢!有谁给我来过电话吗?"

      秘书忙说:"有。九天的冯总打了好几个电话,好像有什么急事……"

      在水库旁边,冯祥龙跟周密说了半天话,却偏偏把他自己想要问的两件事给忘了。他想问周密市里还派不派工作组了?

      他还想请求周密把廖红宇给他弄走。"她在橡树湾,整个一个火上浇油。"

      周密说:"你不要,我往哪搁?"

      冯祥龙想了想说道:"让她回东钢。"

      周密断然回答:"那不可能。"

      冯祥龙无奈地叹道:"那……好吧……我就不为难你们当领导的了,我自己来消化她。"

      周密忙叮嘱:"别太为难她了,这个女人吃软不吃硬。"

      冯祥龙没好气儿地说道:"这您就别管了,瞧我的吧。我肯定把她身上那点儿火药味儿全灭了,让她真正老实了。"

      大雪无痕三十

      那天晚上,丁洁从机场自己打的回到家,她老妈听说她把人家周副市长一个人撂在机场,就她自己回来了,气得跟什么似的,非逼着丁洁立马给周密打电话"道歉"不可。但丁洁回到自己的房间,还是没打。她觉得没法跟周密张这个嘴。多大一回事儿?有什么歉可道的!再说,还不知道谁欠谁的呢?啧!

      在卫生间里,由着热水肆意地浇淋自己,酥软了疲乏的身躯,让自己充分松弛。回到房间里,一边拿吹风机吹着湿源源的头发,一边随手打开电脑,调看出差这几天朋友们发来的电子邮件。上床后,靠在那个米黄色的松软的碎花图案大靠枕上,又浏览了一下这几天寄到家里来的那些普通邮件,这才关了灯,钻进被窝,准备睡觉。但她却怎么也睡不着。淡淡的半个月亮在高大漆黑的树梢间慢慢游戈。周密那诚恳的脸庞也总在她眼前晃动。尔后,丁洁的视线慢慢地落到了桌上那个精美的木相框上,相框里的那张大照片上有四五个笑得特别甜美的年轻人。其中有丁洁,也有方雨林。仿佛在大雨中的旷野上,他和她在争论着什么。(他俩总在争论,为什么?)方雨林在激烈地诉说。(他总在激烈地诉说,为什么?)她也在激烈地诉说。(她太不愿意诉说了,可也总是在诉说。为什么?)方雨林在做着激动的手势,大雨完全把他的衣服和头发浇湿了。

      她也在做着激动的手势,大雨也把她的衣服和头发浇湿了。尔后,方雨林板着脸大步向前走去。丁洁忙跟了上去,并仍在对他激烈地说着什么。方雨林起走越快,丁洁显得有点力不从心了。(为什么?)丁洁孤零零地在大雨中拼命地叫喊着。方雨林渐渐消失在雨雾迷蒙的远方……旷野……一望无际的旷野……层层乌云堆砌在境蜒起伏的地平线上。云缝里不时闪出一道道晶蓝的闪电。接着一声巨响从云堆的背后进出。

      ……而窗外,月亮仍然是那么明亮。

      丁洁一下从床上坐起。她略略地坐了一会儿,让自己平静下来,尔后开亮了灯,下了床,给自己倒了一杯饮料,走到电话机旁,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拿起电话,一时间她认真地想了想,这个电话到底应该拨给谁。是方雨林?还是周密?是周密?还是方雨林?是周密还是方雨林是方雨林还是周密……是方……还是周……是周……还是方……方……周……周……

      方……后来,她终于睡着了……

      三十一

      跟周密谈过话的第二天,冯祥龙把廖红宇找到集团公司总部,对她说:"我们几个当家的碰了一下头,决定给你变动一下工作。你到公司总部来,协助我工作。具体的职务嘛,总经理助理,正科级……"廖红宇笑道:"真高抬我了。那橡树湾那边……"冯祥龙说:"从现在起,橡树湾跟你没关系了。"

      廖红宇说:"听说马上要进工作组了?"冯祥龙说了句:"进防暴队你也甭管。"既然是组织调动,廖红宇还能说什么呢?

      况且还提了半格哩!

      打发走廖红宇,冯祥龙又把人事部长找到自己的办公室,跟他布置:"你去跟大伙儿交待一下,廖红宇这个总经理助理,只承办我交办的事,跟别人不发生任何横向工作关系。他们也不从她那儿接受任何工作指令,也没有那个义务向她报告任何情况。"小汪在一旁笑道:"那您要不给她安排个活儿,她在这儿不就等于是聋子的耳朵瞎子的眼睛了?"冯祥龙瞪了他一眼:"什么聋子瞎子的,我让你们这么说了吗?"

      冯祥龙使的这一招,是官场上常用的"拙招"。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明升暗降",打入"冷宫"。让你陷入这么一个境地:老牛落井,有劲儿没法使。别看它拙,有时还挺管用的。

      没几天,廖红宇便觉察出这里面的名堂来了:在集团公司总部,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忙得脚后跟不沾地,只有她却闲得发慌。没有一个电话是打给她的,没有一次会议是请她去参加的,没有一个材料是交她看的,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办公室那么多台电脑该怎么使……常常是,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一只冬天里极罕见的大头苍蝇在屋里"嗡嗡"他叫,得意洋洋地飞来又飞去。她收拾办公室,整理报纸架,清洗烟缸,擦抹桌椅板凳。她自嘲道,这下可好了,我成了正科级清洁卫生员了。倒是有无穷多的时间来熟读《人民日报》和《求是》杂志了。有一天,楼下传达室的收发员上楼来给冯祥龙送当天的报纸邮件,恰好冯祥龙不在(他经常不在办公室待着)。廖红宇对那收发员说:"我是刚来的总经理助理。把冯总的报纸邮件搁我这儿,我替你转交。"廖红宇想,我是总经理助理,别说这些普通报纸邮件,就是机要专递,我也有这个资格为之保管转交。但却没料想那收发员犹豫了好大一会儿,问了句:"您……您……训是那个廖……廖红宇?""是啊,怎么了?"廖红宇答道。"没……没啥……没啥……"那收发员又深深地打量了她一眼,竟飞快地转身走了,连个纸片都没给她留下。

      廖红宇这时才充分意识到这回调动工作的真正"意义"了,才越发体会到那只大头苍蝇的"嗡嗡"叫声居然是那么烦人和不可容忍。她拿起一本旧杂志,就像当年西班牙的那位英勇的骑士堂。吉诃德跃马持枪向风车冲去似的,狠劲儿地冲上去向它拍击。一下……两下……三下……苍蝇笨拙地逃避着(冬天的苍蝇行动起来是比较艰难的)。廖红宇气愤地追打,终于打着了这只该死的苍蝇。于是,她把一上午憋在肚子里的委屈一下子都发泄了出来。她照准苍蝇,咬着牙接连打了一二十下。这时,一个十分年轻的女秘书走了进来。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愣住了。廖红宇不等她发问,便涨红了脸,扔下那本早已打皱了打折了打散了页的旧杂志,大步走了出去。她走进。

      卫生间,打开水龙头,让冰冷刺骨的水来冲涮自己心里的全部委屈和沮丧,流淌去那无意间高涨起来的失望、愤懑和不平……

      第二天早晨,廖莉莉发现从来起床都比她早的妈妈,今天却"赖"床了,她都忙完早饭了,妈妈居然还在床上赖着。

      "妈,妈!您还不起来?我可要来不及了。"她大叫。那边却还没有动静。她怕出什么事了,忙冲过去,伸手去摸妈妈的额头:"怎么了?别吓唬人!"

      廖红宇猛地翻了个身,把脸转过去,闷闷地说了声:"别烦我,你晚你走。""我这是烦您了?我这是关心您!好坏不分!"女儿嗔怪道。廖红宇索性撩起被子把头蒙上,说了声:"谢了!"

      女儿却说:"我看您呀,真得找个男人了。要不,脾气越来越古怪,谁也受不了您了!"廖红宇一下坐起来,抓起一个枕头,做出一副要向廖莉莉砸去的样子,训斥道:"死丫头,怎么跟你妈说话呢?你给我站住!"女儿疯笑着逃到外间屋,再不说别的,只是从桌上抓起一块炸糕,拿起书包便开门跑出去了。

      廖红宇扔掉枕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忽然感觉今天在床上待的时间真的有点太多了,再去看着床头上那个做成尖顶小木屋状的异形闹钟,果不其然,真的要来不及了。虽然冯祥龙明摆着在跟她过不去,让40来岁的她就此"赋闲",她却不能有半点懈怠,让他进一步抓着什么把柄,做进一步收拾她的借口。她绝不能就这样轻易地让这家伙给整倒了。十八亩地开第一道垄,一切还仅仅是个开始哩!想到这里,她忙从床上跳起,飞快地穿衣,飞快地刷牙,飞快地洗了一把脸,也从桌上抓了一块炸糕,拿起大衣和皮包,便冲下楼去了。

      三十二

      这天深夜,马副局长给方雨林打电话,让他明天一早带几个人到火车站去接郭强。"一个星期前,我们从内部通报上得到消息,上海一个大学的光学研究所研制出了一种新的电脑软件,可以在电脑上对照相底片作精加工,让模糊不清的东西清晰起来……"方雨林一听高兴得叫了起来:"这些科学家太了不起了!那郭强他们还到上海溜达了一圈?""那是。""底片精加工后,有什么新发现?"方雨林忙问。马副局长说:"这电脑处理也只能是把模糊的变得清晰一点,这变化的程度也是有一定限度的。据说没得到什么更多的新东西……详细情况等见了郭强就知道了。"

      一早,方雨林带着人和车就直接进了站台。等列车缓缓地驶来,停稳,郭强提着那个保险箱,在三名同伴的护送下,刚走下车厢,意外的事发生了。只见两辆挂着警牌的本田越野警车赶在他们前面,把郭强接走了。方雨林看得非常清楚,那辆本田警车里坐着市局的第一把手金局长。方雨林完全呆住了。

      金局长亲自来接站,虽说有点过分,但也可以理解,领导重视嘛。但既然他亲自要来接站,又何必让我白跑这一趟呢?是事先金马两位领导之间没沟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带着好大的一个疑团他回到局里,见到马副局长,一问才知道,马副局长事先也不知道金局长要亲自去接站。不一会儿,郭强走进门来。他说:"金局长让马副局长赶紧上他办公室去。"马副局长稍稍迟疑了一下,对方、郭说道:"你们俩谁都别走,在这儿等着我。"待马副局长一走,方雨林赶紧问郭强:"怎么回事,金局亲自出动去接你们?"郭强也一脸茫然地说道:"谁知道啊!"方雨林又问:"照相底片和鉴定报告呢?"郭强说:"金局锁起来了。"

      马副局长听说金局长今天居然亲自去车站"接"郭强一行人,马上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派郭强他们去北京、上海之前,没跟金局长江告。虽然金局长在局里中层干部会上明确过,"12.18"案由老马全面负责。甚至还说过这样的话:只要破案需要,有利于抓住时机,做什么不做什么,都由老马决定。特殊情况下,完全可以"先斩后奏"。但看来,自己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金局长是个老政法,但一直都是在省一级的机关里搞行政和后勤方面的工作,不是搞业务的,特别没有做公安业务的经历,也没有在一个单位主持工作、独立支撑一个局面的经验。到局里来当一把手后,班子里的同志都非常支持他的工作,也非常尊重他。而他也的确能团结同志,放手让副手们开展工作。但大家还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出他内心深处存留着某种"自卑"——怕别的同志嫌他"不懂业务",因而有时也特别计较同志们对他的态度,特别需要一种"尊重"。

      "很抱歉,没跟你商量,就把人和东西给你截留了。"马副局长一进门,金局长就起身打招呼。"要去接人,你吭个气儿,我去就行了。何必你亲自出马呢?"马副局长赶紧笑道。金局长扔了一支烟给他,沉吟了一下说道:"老马,你是个老同志了,跟方方面面的领导也打了这么些年的交道,你应该清楚这里的规矩。如果市里真的要让我们追查谁,早就下令查了。拖到今天死活不说一个查字,其中的实际用意就很清楚了嘛。就是不要我们查嘛。你还非得让领导自己来给你捅破这层窗户纸?你想想,哪个领导会说这样的话,你们公安局别查谁谁谁的问题?谁会这么不给自己留后路呢?万一这人真有问题,这责任他负得了吗?让你来当市里的领导,你会那么傻?如果我们不能主动为领导做这些考虑,领导把我们放在这个位置上干什么?他们为什么要继续把我们放在这个位置上?

      你派这么些人,北京、上海转了一大圈,弄得满城风雨,结果也没搞出啥名堂。值得吗?"

      不能说金局长的这一番话完全没有道理,但是……但是,这案子怎么办呢?"放弃周密这个线索?"马副局长问道。金局长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没说过要放弃,谁也没这么说过。"马副局长真是不知所措了。谁也没说过要放弃,谁也没说过要坚持,那么到底是放弃,还多坚持呢?为了不犯错误,为了能维护好跟上边的关系,关键时候该决断时不做决断,只充老好人,致使下边做具体工作的人手足无措,以至于一次又一次丧失了极好的工作时机和工作局面,这正是我们少数为官者的"为官之道"。这种时候,你还说他不得,越说,他们越恼火。因为对于他们来说,维护好跟上边的关系,要比做好某件具体工作不知要重要多少倍。无数次经验教训告诉他们,即使做成一百件具体工作,但只要有一两次伤了关系,被上边的某人认为你不听话,不是他的人,你的前程就有可能到此就算是结束了,再也不可能有所"进步"了。尤其是当前任职年龄限制越来越严格,如果40岁以前跨不到司局级,50岁以前跨不到副省部级,那么你以前以后的一切努力,就都算是"白搭"了。这对于已然把自己的大半生贡献给了"行政领导工作",而放弃了"业务技能"的他们来说,显然是极不愿意看到的结局——如果他们都还是有相当进取心的同志。

      看到马副局长从金局长那儿回来,带着一脸的无奈,方雨林和郭强知道事情越发复杂化了,两个人就没敢吱声。马副局长闷闷地坐了好大一会儿,只说了句:"你们回吧。"

      方雨林犹豫了一下,壮起胆子问道:"能让我们看看这个鉴定报告吗?"

      马副局长挥挥手:"先回去。"

      方雨林还问:"鉴定报告到底怎么说的嘛……"

      马副局长有点不耐烦了:"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开窍?还要我说几遍?让你们先回去!"两个人无奈,到食堂里找到正在那儿吃早饭的伙伴儿,回重案大队去了。回到大队部,郭强通知各组,今天哪都不去了,都留在家里学习。侦察员们都奇怪,那么多案子还没破,怎么想起来让大伙儿关门学习?一时间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方雨林吼了一声:"让你学就学呗!吵吵什么?"大伙儿这才噘着嘴,回各自的屋,从抽屉深处和枕头底下翻出学习材料,端着各自的茶缸,揣着廉价的"黑烟",蔫不唧地上会议室里找个位置,听郭强读《人民日报》社论。念完一篇,郭强放下报纸,抿了一口酽茶,清清有点发干的嗓子说:"社论代表中央精神,都谈谈感想吧。谁先说,谁来打头炮?"底下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郭强喝斥道:"笑哈笑?"一个侦察员说道:"大队长,大伙儿笑您学习会上用词不太文明。"郭强一愣:"我怎么不文明了?"方雨林笑道:"你说打炮了。"郭强立刻醒悟过来,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道:"你们这些操蛋东西,学社论哩,都想哪旮旯儿去了!"于是所有在场的侦察员索性哈哈大笑起来,气氛开始活跃了。

      到下班时分,马凤山收拾了办公桌上的东西,拿起公文包和大衣,刚准备走,金局长打电话来,让他去一趟。"能晚走一会儿吗?"他非常客气地问道。"有事?""随便聊聊。"

      "行,我马上过去。""不不不,我上你那儿去。""不不不,我上你那儿去。""不不不,我去,我去。"

      马凤山推门走进金局长办公室时,金局长已经替他把茶都沏好了。金局长这人就是这样,也许多年当秘书出身,为人谨慎周到是他一大特点。

      "我来咱们局也快两年了吧?"待马凤山坐下,他微笑道。"这两年,不能说咱局的工作有多大的起色,但大体上应该说还算过得去。市委、市政法委和省厅的领导对咱们基本上还是满意的。我心里明白,这跟你老马方方面面对我的支持是分不开的。"

      马凤山笑道:"老金,你骂我?"

      金局长笑着摇了摇头:"我们俩谁骂谁呀?我这是真心话。今后,还希望老哥多支持我!"

      马凤山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突然说道:"老金,你想说啥,痛痛快快说,甭跟我绕这么大的弯子。我这人刑警出身,这么多年,没别的长处,就是能服从领导,经得住批评。"

      金局长忙说:"别别别,别说服从领导这话。咱们都是同级干部……"

      马凤山淡淡一笑道:"金局,咱俩怎么是同级干部呢?您是正的,我是副的。这一正一副,差多去了!"

      金局长说:"不说那话了,不说了。老马呀,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想跟你好好唠唠。刚才我说,感谢你在工作上对我的支持,的确是真心话。你说你是干刑警出身的,我说起来也算是个老公安了,跟你有点差别就是,你一直在破案第一线,我呢,这么多年一直在机关里待着,头一回主持这么个市局的全面工作,的确不是很有把握。眼前这个12.18大案,牵涉面广,上下震动大,可以说十分棘手。闹好了,当然能让咱们上上下下露一把脸;但闹不好,你我就此可能就栽这儿了。

      所以,我琢磨来琢磨去、这档子事,咱们一定要稳字当头……"说到这儿,金局长才总算把他要跟马凤山郑重交代的那层意思说了出来,其实就是那一个"稳"字。"……千万不能因为这个案子,把各方面的关系都闹崩了……马老哥,你好歹也算是我们省刑侦方面的一个权威,现在又主管我们局的刑侦业务。你一定要替我把这根缰绳饨住了,千万不能让局面失控,更不可急于求成,捅出什么大娄子……"

      三十三

      清早起,方雨林习惯上院子里洗漱,大冬天的也这样。滴水成冰的日子里,把上身脱得精赤光溜,蹲到院子当间儿的自来水龙头下,"哗哗"地让冰冷的水美美地冲击一下,听任刺骨的凉水接触皮肤时发出那一阵阵细微的刺刺声,然后化作缕缕雾似的热气,袅袅地蒸腾。他觉得过瘾,这一整天都神清气爽。当然也让跟他做邻居的那些大爷大妈大叔大婶隔着窗玻璃看得"心惊胆战","嘘嘘"地直感慨。由他带动,同院的好几个小伙子都来用冷水擦洗,把同院那些大大小小的丫头片子们实实地搅和得十分"心神不宁",常觉耳根辣热。这一天早晨,就他一人擦洗。肩上搭着一块干毛巾,双手沾满了肥皂,使劲地搓着脸。搓着搓着,居然发起呆来了,手也停下了,两眼直瞪瞪地看着前边,心里不知在想着什么。水依然在"哗哗"地流着。

      有人用脚碰了碰他:"嗨,水也是钱呐!"这一打搅,让他一愣征,乱了思路,恨得他直想端这家伙一脚。抬头看时,才知是方雨珠。方雨珠手里也拿着洗漱用具。方雨林忙把脸伸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拿毛巾胡乱地擦了擦,回屋穿罢衣服,便大步向院门外走去。方雨珠冲着他的背影又叫了一声:"不吃早饭了?"方雨林没答腔,人已经出院门了。刚踏出院门,没料想看到郭强匆匆地正向这边走来。郭强一把将他拖住,问:"你在自然博物馆二楼的那个小房间还能用吗?"方雨林答道:"能用。怎么了?"郭强只说了一句:"走。"再没做别的解释。

      到了自然博物馆二楼那个小房间里,郭强才说:"昨晚,我一宿没睡踏实。心里老惦记着那个鉴定报告。"方雨林挖苦道:"难得。"郭强用力捶他一下:"屈话!"方雨林拿起一张路上买的油饼大口咬去:"是难得嘛,谁见你为啥事着过急?【创建和谐家园】的有大将风度!"郭强也拿起一张油饼大口咬去:"你睡好了?"方雨林说:"我睡不好,是正常的。昨天从局里回来,一路上我就憋屈得慌,越想越窝囊。你小子操,还挺沉得住气,还组织大伙儿学中央社论!你想么,再怎么着,也该让我们这些做具体工作的人看看那个鉴定报告啊!外头的人从照片上发现不了新东西,这也正常。人家不熟悉案情,不知道哪儿跟哪儿是关键,哪儿跟哪儿是要害。他们是技术专家,只能提供一个经电脑复原加工过的底版。至于从这底版上去发现什么,那是咱们自己的事。好嘛,往保险柜里一锁,万事大吉。这算哪棵树上结的歪把子梨嘛!哎,能不能再去找金头儿说说,让他把那个鉴定报告和电脑处理过的照片底版拿出来让我们细细地推敲推敲?"

      郭强却说:"金头儿的脾气你还不了解?坐机关出身,原则性强,下边的人说啥都不管用!不怕你有千条计,他总有他的老主意。"

      方雨林叹道:"那就没戏唱了?"

      郭强不紧不慢地问道:"……要是我手头有这么个底版……"

      方雨林瞪他一眼道:"这时候,你说这空话管啥用嘛!"

      郭强微微一笑,慢腾腾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光盘,往方雨林面前一放。

      方雨林看了一下这玩意儿:"这是电脑用的光盘,不是照相底版。"

      郭强笑道:"老帽儿,不懂了吧?这就是我们原先的照相底版。科研所的人用电脑把它处理以后,把它刻在这光盘上了。"

      方雨林一愣:"你没把它交给金头儿?"

      郭强得意地一笑:"交了,但交的是另一张。离开上海前,我怕路上出问题,让科研所的同志又【创建和谐家园】了一张。金头儿在车站上截走的是那一张……当时太意外,也太匆忙,我忘了把这一张也交给他了。按说,是都应该交给他的。"

      方雨林激动地叫道:"忘了好,忘了好……快走!"

      郭强说:"上哪儿?"

      方雨林说:"上局里的电脑室,看这张光盘去呀!"

      郭强说:"你自投罗网?"

      方雨林重重地打了自己头一下,说道:"你瞧我这人!咱们上哪儿去找一台能用的电脑呢?"说着,抬起头,盯着天花板认真地想着。

      郭强特别提醒道:"这事儿还得保密,不是谁的电脑都可以使的。咱们还得考虑这个人政治上可靠不可靠……"

      方雨林这时心里已经想定了,便向郭强要来手机,拨通了丁洁家的电话。但接电话的却是刚起床不久,正在客厅里做健身运动的丁司令员。方雨林一听是丁司令员的声音忙吐了一下舌头,关掉了手机。郭强忙问:"咋了?串线了?"方雨林点点头,稍稍等了一会儿,又拨了个号。这回拨到丁洁房间里去了。

      他先小心地问了一声:"是丁洁吗?"(他怕又是丁洁妈接的电话。这母女俩的声音还真有点像。)丁洁故意地逗他,答道:"不是。"方雨林忙说:"丁洁,别开玩笑……"丁洁生气地:"谁跟你开玩笑?谁允许你一早就往我房间里打电话的?这不是你们的警局,也不是公共场所!"方雨林好声好气地说道:"丁洁,我有重要公事请你帮忙。"丁洁更气了:"你找我就是公事。公事你找你的同志们去,我没时间。"说着,"啪"地一下便把电话挂了。

      方雨林连连叫了两声"丁洁……丁洁……"赶紧又拨了过去,并急促地威胁道:"丁洁……丁洁……你要再挂电话,我就往你老爸房里打了。"丁洁今天特别生气是有她的道理的。

      那天她曾主动给方雨林打了个电话,想约他出来认真谈谈他俩的关系。他直推托,只说这一阵儿太忙;后来勉强约出来了,又半天不说话;后来总算说了几句,说的又"都不是人话"。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技术支持:近思之  所有书籍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小说内容仅作网络共享阅读使用,全部著作权、版权归原作者及对应出版平台独家所有;本站不拥有任何作品版权,无意侵犯权利人合法权益;若您是作品版权方,发现本站刊载内容存在侵权行为,请提供有效权属证明联系我方,我们将第一时间下架相关内容;未经原作者书面许可,禁止对站内文本进行转载、商用、篡改、印刷发售等牟利行为,一切侵权责任由行为人自行承担;阅读者应尊重知识产权,支持正版阅读。
    北京时间:2026/07/02 04:24: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