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周密还挺认真地继续询问:"喝咖啡?"
丁洁说:"我在家里可从来不喝速溶的那种。"
周密微微一笑:"到我这儿,还能让你喝速溶咖啡吗?"
说着便拿出一整套磨咖啡煮咖啡的器具,都是银光闪闪十分精致典雅的欧式用具。正经从国外带回来的。
丁洁打量了一下环境,问道:"怎么看不到女主人的照片?是不是为了接待女同事、女朋友方便,故意把她从墙上取下来了?"
周密脸微微一红:"不是我要把她取下来,是她自己不愿意再挂在我这儿,把它们取走了……我和妻子分居已经很多年了……"
丁洁装作不知道似的,故意地惊叹道:"是吗?能让我参观一下吗?"一边说,一边向里间屋走去。"这间是您的卧室?"说着,便伸手去推那间屋的门。没想到周密忙跑过来,一下把那间屋的门锁上了。动作非常生硬,神情也有些慌张。
丁洁忙道歉:"对不起……excuseme……""对不起……那屋……太乱……""对不起,excuseme……"
两个人都略有一点尴尬,闷闷地坐了一会儿。还是周密先打破了这个僵局。他问:"刚才你问什么来着?我妻子的事?
你不知道?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应该知道?""你是新闻部主任啊。""对不起,我是新闻部主任,不是男女隐私部主任……""对对对,说得对。"周密又红了红脸(这一点给丁洁留下极深的印象。她真想不到这么一个"日理万机"的常务副市长,居然动不动还会脸红)。"听说这两年社会上有些作家,就靠出卖自己和别人的隐私赚大笔的稿费。唉,我们的作家呀……""您觉得我也是那种不要脸的人?您,周副市长希望我们电视台新闻部也向那个方向靠拢?""开个玩笑,我怎么会希望我们党领导下的电视台新闻部向那个方向靠拢?我妻子在我从政前,就跟我分居了。那时她和我都在省经济学院教书,都是年轻讲师。后来教研室的一个副教授动员她跟他一起到南方下海,当时动员我也一起去。我那时没那个勇气,也丢不开我这边的事业。她就走了,后来她跟那个副教授又去了香港。两年后,又把女儿接走了。"
"您倒是真舍得!"
"舍得谁?她?还是女儿?"
"她,也包括女儿呗。"
"她嘛……是没办法了,女儿是真舍不得。心头肉啊!"
周密拿出自己的钱包,钱包里夹着一张女儿的照片。
丁洁仔细看了看照片,笑道:"不像您。"
周密又红了红脸:"是的,她像她妈妈。"
"您妻子很漂亮嘛!"
周密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可以这么说吧。"
丁洁试探道:"有她的照片吗?让我看看。"
周密忙说:"不必了吧……"
丁洁没再坚持。过了一会儿,她问:"您觉得,作为一个副市长,住在这样的住宅区里,于己于人都方便吗?您当副市长以后,您那些普通百姓的老邻居是不是也觉得有点别扭,挺不自然的?"
周密说了句实话:"不管他们别扭不别扭,我想我总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为什么?机关里一直在催你搬家吧?"
周密苦笑道:"不尽然……"
丁洁一本正经说道:"我想也是,做人民公仆,不在这形式。心不好,住狗洞也会变成狼。"
周密脸一红:"哪倒也是。"
这时,丁洁突然站起来说道:"我是不是该走了,副市长同志?您说让我来看看您的家,像一个普通朋友一样随便坐一坐聊一聊。现在,我奉命来了。家,也看了,也坐了,也聊了,还喝了您亲手煮的高档咖啡……惟一的遗憾,是没看到您全部的房间……那间屋里一定还藏着什么秘密……"
也许因为那间屋子的门已经锁上了,所以周密很平静地笑道:"别用激将法了。激我,我也不会让你看的。跟你说实话吧,那间屋子里是有一些我个人的秘密。其实也没什么大秘密,但我就是还不习惯让别人进入这个领地。也许有一天,我会让你过去;也许……"
丁洁挺感兴趣地问:"也许什么?"
周密的神色忽然变得十分游移不定:"也许……也许……
咱们还是不说将来的事吧。"
丁洁笑了笑:"看你们这些当领导的,说话总是吞吞吐吐,三分真,七分假。走了。"
"别急,别急。我还想请你看样东西哩。"说着拿出一本挺厚的日记本。丁洁一楞:"让我看您的日记?您连那么大一间房都不让我看,竟然会让我看您的日记?""房间归房间……日记归日记……两码事……"周密解释道。"我有天天记日记的怪癖。这里当然不是我全部的日记,只是我大学和中学时期的一部分日记。但保证没有做过任何修饰改动,是原汁原味的。字里行间有点圈圈改改,也完全是原始的痕迹。"
"为什么要让我看您的日记?"丁洁更不好理解了。"我也说不出更多的理由。我知道我这样做,也许会让你感到十分可笑……""这不是可笑的问题,而……而是特别另类……特别异样……我怎么能随便看您的日记?""是我请求你看的。"
"不不不……那也不行。""……我说过,我们今天只是朋友……完全平等的朋友……""不,我没有这样的权利。这是您的日记。"丁洁把"日记"二字说得特别重。"我请求你看一看!这里有我青少年时期最原始的内心活动。你看一看,一个生在林场,长在钢厂,15岁以前从来没穿过一双完整布鞋的男孩儿的心灵。他眼中的世界。他心中的未来。如果有可能,如果你愿意,等某一天,我再把我走出大学校门,直到今天的日记交给你看。再到某一天,我也许会打开这个房间的门,让你进去看一个更加真实的我。"丁洁忙说:"请别这样,我根本没法承受您这么沉重的请求。""很多年来,我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人了解我。他们要求我埋头读书,我做到了。
要求我埋头工作,我也做到了。要求我遵守一切社会规范,我同样做到了。但从来没有谁真正走进我心里来问一问,周密,你到底要什么?你痛苦吗?你睡不着了吗?半夜三更的,你不回家,一个人老待在办公室里干什么?你从一个会议室走向另一个会议室,从一张家华的宴会桌走向另一张更豪华的宴会桌,你画了这个囵,又签了那个字,就是在星期天来找你递报告谈要求诉说内心矛盾的人也陆续不断……你周围的人对你再也不说不守,对你发出的每一个指令他们都用迎合的微笑来回答,你真的感到自己人生的价值已经得到最充分的体现了?对不起,我是不是把你吓坏了?"
虽然嘴上说着"不",但从来没有看到周密如此滔滔不绝地诉说自己内心活动的丁洁,真的有一点被"吓"住了。两个人的场面骤然地冷寂下来。
"对不起……"周密不好意思地笑笑。丁洁忙说:"没什么,我能理解。我爸也常常发一些莫名其妙的火。你们这些领导者,久居人上,平时,总得作出一副高人一头而又平和中庸的样子,自己内心真正的情感又长时间地得不到表露和发泄,就难免……"周密笑着摇了摇头:"请不要把我归到你爸那样的老同志行列中去,我没那个资格……""难得你这么清醒。"丁洁真诚地说道。周密苦笑着沉吟道:"也难得有人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能用这样一种平和平等的姿态对我作出如此冷寂的评价。"丁洁淡然一笑:"嗨,我的评价?那管什么用!"
周密沉默了一会儿,神色忽然变得局促起来,甚至呼吸也显得有些粗重了,很艰难地叫了一声:"小洁……"
经常和男人打交道的丁洁自然明白,此刻自己应该怎么做才能使局势得到应有的控制。因为她并不想使局势失控。于是她微笑着站了起来,说道:"我真该走了。谢谢您的咖啡!一点不夸张,您煮咖啡的技术完全顶得上希尔顿大酒家的那个巴西【创建和谐家园】傅了。""你真要走?"周密却迟迟没站起来。丁洁很大方地一笑:"该走了。不过,我想我还会来看您的……"周密喜出望外地:"真的?""等您搬了新家吧。您总要搬新家的吧?"
"好吧,那我就尽快地搬新家。"说着,拿起日记本交给丁洁。
丁洁没接,说:"周副市长,这……这我的确承受不起……"
周密诚恳地看着丁洁:"我只是请你读一读,了解一个极其贫困的少年,在那样纯真的岁月里所做的种种努力……和挣扎……"周密见丁洁执意不肯接受他的日记本,便自嘲地说道:"这个少年对你来说,有那么可怕?"丁洁只得说道:"好了……您别说了……我带走……"但第二天上午,周密去上班,刚走进办公室,秘书就告诉他,刚才电视台新闻部的一个同志送来一个纸包,还有一封您亲启的信。周密拿起那个"纸包",便猜到这里包的是什么了。他匆匆走进里间,关上门,把纸包和信"啪"地一下扔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在大沙发上闷闷地坐着。
秘书敲了一下门,走进来告诉他:"九天集团的冯总来电话问,今天您有没有时间……"周密恼火地打听了他的话:"让他等一会儿!"等秘书走后,他立即用一把精致的裁纸刀挑开信封。信果然是丁洁写的。"……尊敬的周副市长,真的要一千遍一万遍地请您原谅我。昨晚我带着您如此珍贵的嘱托回到家以后,的的确确是准备认真拜读它的。不要说是您的日记,就是任何一个成年人的日记对于任何一个他者,都会有巨大的吸引力。这毕竟是另一番人生另一个心灵。俗话说,任何一扇窗户的灯光下正在展现的都是一部精彩纷呈的长篇小说。
又何况是您的日记呢?但我犹豫了再犹豫,斗争了再斗争,还是没有那个勇气翻开您的日记。我觉得我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义务(请您别生气)。我觉得,一个成年人请另一个成年人阅读他的日记,是一种心灵的托付。而接受这样的托付是要对别人真正负起责任来的。我真的觉得自己完全承受不起这样的托付。请允许我实话实说,我还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没有这样的……怎么对您说才更准确呢,这么说吧,我还没有这样的感情积累。即便是这样,我仍然非常感谢您对我的信任……"
周密丢下信,马上给丁洁打了个电话。
电话铃响起时,丁洁瞟了一眼作为一件装饰品摆放在电话机边上的那个奇形小钟,从时间判断,她猜得出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稍稍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拿起了电话。
"听我说……""您先听我说……"丁洁忙打断周密的话。"听着,"周密果决地说道,"我没有要求你做任何承诺,更没有期望你为此负什么样的责任。没有……我不奢望这些……""周老师……""没有……我只是希望有一个我所希望的人能读一读它……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过这样一些人,曾经这样生活过……如此而已……""周老师,您听我说……"
但周密已经把电话放下了。忽然间,他不想再说下去了,也不想听任何人的任何辩解。一时间,他真的显得十分的沮丧,只是在那儿怔怔地坐着。这时,秘书推门走了进来,告诉他,冯祥龙已经到了。周密极其不悦地站了起来,一边埋怨道:"我告诉你让他等一会儿!"一边往外走去。等走到冯祥龙眼前时,前后也就相差一两分钟的时间,但他的神态已平静如常了。这也是他从政这些年锻炼所得的一个本事,或者称之为"技能"也未尝不可。在人群中生活,任何人都应该有一点自控能力。但当政为官者,这方面的能力必须十分强大才行。
从一方面的意义来说,你当政局,你不再仅仅属于你个人。你必须以选民和纳税人的利益为重。而在我们这个体制下,你还必须以任用你的那些长官的意志为重。否则,你肯定干不长久。从另一方面的意义上说。你也得严格控制住自己,因为当官必须协调方方面面的关系,维持必要的平衡。你必须学会妥协、平和,学会"曲线救国"和"曲线救自己",你必须得像个卵石似的,不能再有、也不会再有棱角,但你又必须是"坚硬"的、能负重的……
周密曾经告诫自己——离开大学校园去市经委报到的前一天晚上,他站在没有灯光的窗户前,默祷了好长一会儿——一定要做一个能保持自己棱角的卵石。岂不知,他当时就犯了一个低级的逻辑错误、定位的错误:既要做卵石,就一定不能有棱角;保持了棱角的,就一定不是卵石。亿万年沧海桑田,历来如此,你还想咋的?!
但是……这种局面就真的不能改变了?
但到晚上,丁洁一回家,老妈就告诉她:"市里的周副市长亲自开车给你送了一个纸包过来。""什么重要玩意儿,还得他亲自开车送一趟?"老妈挺希望她当着她的面拆包看看。
但丁洁脸微微一红,没顾得上答话,就拿着纸包匆匆进了自己的房间。拆开纸包,里边也有一封信,还有一个小一点的纸包,用麻绳捆扎得十分工整。麻绳的绳结居然古色古香地用蜡封着。那小纸包里包着的一定是他那几本日记。
信写得简单,只有这么几句:"小洁:请允许我将它暂时存放在你那儿。你不愿意看的话,我也不要求你马上看。我已经将它密封起来了,因此,它不会对你产生任何心理压力……"翻来覆去地把信看了两三遍,最后,丁法还是原封不动地把那一小包日记本锁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二十一
九天集团招工考试的面试是在集团公司设在郊区的某库房里进行的。"主考官"是刚调到集团公司来当办公室副主任的廖红宇。方雨珠一早就到了面试现场。
"姓名?""方雨珠。"主考官廖红宇微微一笑道:"雨珠有方的吗?"方雨珠反问:"雨有红的吗?"廖红宇说道:"我这个宇不是你那个雨。"方雨珠说道:"那我这个雨也不是天上的雨呀。"廖红宇高兴地看看身边那几个随她一起来主持这次面试的工作人员大笑道:"哈哈,小丫头挺厉害!"说着拿起申请表仔细地看了看。"这招工申请表上的字是你自己写的?"尔后又让方雨珠当场写了几个字让她看看。她看她填的表上,那一手钢笔字写得不错,有些不相信是她自己写的。方雨珠拿起笔很快在一张纸上写了"廖红宇"三个字。廖红宇故意板起脸啐道:"谁让你写我的名字?"方雨珠赶紧又写了"方雨珠"三个字。廖红宇拿起字样端详了一番,问:"你觉得你的字好吗?"方雨珠谦虚道:"我没练过书法。"廖红宇说:"没练过书法就应该写不好字?"方雨珠说:"我并没有说我应该写不好字。"廖红宇说:"你还挺有理由?今天到底是我考你,还是你考我?"方雨珠忙说:"您考我。"廖红宇说:"那你还一句一项嘴?"
方雨珠不做声了。临时当作考场的库房里,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廖红宇把方雨珠的申请表往一边一扔,吩咐道:"下一个。"方雨珠这下急了,忙叫道:"廖主任……"廖红字却没再看她一眼,只是吩咐:"下一个。"
应考的女工陆陆续续地都走了。院子里渐渐变得空空荡荡。只有方雨珠一个人站在生了锈的龙门吊车的巨大钢铁底座旁默默地流着泪。最后,廖红宇和几个工作人员也从考场里走了,上了那辆很旧的伏尔加车。车快开到大铁门前时,廖红宇看到了仍在院子里呆站着的方雨珠,便叫停了车。廖红宇问:"咋整的,还有人没走?"坐在后座上的一个工作人员忙下车,向方雨珠走去。"嗨,你该走了。你还想咋的?"那个工作人员吆喝道。方雨珠委屈道:"我啥都没考哩!"工作人员冷笑道:"你把我们新来的办公室副主任顶撞得一愣一愣的,还考啥考?"
这时,廖红宇走了过来。
"咋的了,还正经赖上了?"廖红宇问。方雨珠忙说:"我不是赖,只希望能正式考一考。""考?好嘛!"廖红宇想了想,便指着一分正在卸车的一个大卡车说,"你把车上剩下的麻包都给我扛到库房里去。"方雨珠立即问道:"我要是扛过去了,您能给我这个工作吗?"廖红宇笑笑:"你扛呀!"
方雨珠脱掉棉祆,便向大卡车走去。那个工作人员好意地想拦住方雨珠。廖红宇却立即给他使了个严厉的眼色,制止了他。这麻袋里装的都是生产皮革制品剩下的下脚料,格格棱棱地,一包总有百八十斤。搬运工看着方雨珠那娇弱的身板,都不忍心搭起麻袋往她肩上搁。方南珠催促道:"两位大哥,给呀!"搬运工们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麻袋往方雨珠肩上放去。但这个麻袋对于方雨珠来说毕竟还是过于沉重了。当他们一松手,麻袋的一头刚换到方雨珠的肩头时,方雨珠就已经踉跄起来,腿弯一软,人便栽倒在地了。
廖红宇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就要上车。搬运工们忙跳下车,伸手去扶方雨珠。方南珠从地上跳起,用力推开他们,并说:"拜托,再替我上个肩。""别开这玩笑了……"一个搬运工说。方雨珠恳求道:"拜托!"另一个搬运工说:"小妹妹,你咋能扛得动这个?"
方雨珠快要哭了:"求你们了!"搬运工们说:"行了,甭跟他们玩儿了。那个当头儿的已经走了。"方雨珠忙回头看时,廖红宇果然已经上车,正在关车门。她便冲过去尖叫了一声:"有种的,别走啊!"
这一声叫,果然起了作用。廖红宇真的又下了车,照直地走到方雨珠面前。
"扛?"她问。
"扛!"方雨珠答。
廖红宇对那两个搬运工使了个眼色。他们便搭起麻袋,再次向方雨珠肩上放去。大约只颤栗着支撑了一两秒钟,方雨珠还是倒下了,麻袋先掉下来,接着人也倒在了地上。脸上手上身上都沾上了泥水。但她马上又从地上跳起,哀求道:"麻烦两位大哥再给帮个忙。"那两个搬运工犹豫着看看廖红宇,见廖红字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等方雨珠摆好姿势,脚下也站稳了,再次搭起麻袋往方雨珠肩头上轻轻搁去。一秒……两秒……颤栗……继续颤栗……但终于挺住了……方雨珠开始迈步……一步……两步……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她还是扛不住……麻袋慢慢地从她瘦弱的脊背上往下滑落……她踉跄了一下,赶紧站住,两只手死死抓住麻袋的两只角,想制止麻袋的滑落……但麻袋还是在慢慢地顽强地往下滑落……她涨红了脸,咬紧牙关,手背上脖子上都绷起了老粗的青筋。大滴大滴的汗珠从她黝黑的头发发际里渗出,顺着她清秀的脸庞不断地流淌下来……终于……她沉重地……倒在了到处都流淌着泥水的地面上。
方雨珠坐在泥水中,趴在极肮脏的麻袋上低声地哭起来。
惭愧,绝望。廖红宇一动不动地站在她身旁,只是看着她哭,等着她把自己心中全部的委屈和绝望都发泄出来。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哭够了,方雨珠突然从地上跳起来,从一旁的地秤上抓过自己的棉衣,头也不回地向大铁门外跑去。这一刻,廖红宇决定录取她。
"小汪,你过来一下。"回到办公室以后,廖红宇就着手办理这件事。小汪是集团公司办公室的一个工作人员。谁都知道,他是冯总跟前的"红人"。小汪听到廖主任叫他,便放下手里的事,走了过来。当时,方雨珠也在场。廖红宇从暖瓶里倒了半脸盆热水,让她洗去手上脸上所沾的泥水。"这个女孩儿录取了。"廖红宇对小汪说道。"谢谢廖主任!谢谢!"方雨珠喜出望外地,差一点把脸盆都碰翻在地。小汪却为难地看了看廖红宇,说:"这……"快人快语的廖红宇说道:"别这那的了,把她补到录取名单上去。"小汪说:"名单上已经够数了。"廖红宇问:"名单呢?不是还没报冯总吗?"小汪去外间取来名单。廖红宇翻了翻名单,吩咐道:"再加一个,马上给冯总报去。"小汪迟疑了一下道:"廖主任,这回的招工名额是冯总亲自定的,他说过只招22个,一个也不增加。您要再加一个……是不是请示一下冯总?"廖红宇说:"你先给我把她加上,冯总那边我去解释。"小汪仍在坚持:"可冯总……"廖红宇知道要不收拾他一下,他是不会软化下来的,便说道:"加不加?不加也行,把你推荐的那个小表妹去掉,腾出个名额给她……"这一招果然灵验,小汪的态度立马就改变了,忙说道:"行了行了,23就23吧。"说着,拿上名单匆匆走了。
二十二
几天后,实情有了重大发展。送北京鉴定的那几张照片有结论了:照片是真实的。
市局的金局长看完鉴定书,沉吟了一会儿,又仔细察看了一下照片,对马凤山说:"现在认定这照片是真实的,是在现场拍下来的,那么,方雨林的思路就值得我们重视,就应该下工夫去搞清照片上的这两个人到底是谁。"
"其中的一位可以肯定就是张秘书。现在,关键是搞清另外一个人……"
"这另外一个人……"金局长沉吟道。
"有个情况……"郭强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马凤山。
"嗨,说吧说吧。"马凤山笑着对他做了个手势,让他消除一切顾虑,竹筒里面倒豆子,有啥就全往外侧。
虽然马副局长表了态,但郭强还是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力求把话说得更简洁明了:"方雨林曾经根据一盘录像带的影像和影像上记录的时间,有过一个非常大胆的推测,他认为,下午4点38分在大厅后门外跟那个陌生人接触的人,有可能是周副市长……"
金局长立即反驳道:"这一点不是已经排除了吗?有人证明,下午4点36分周副市长离开大厅向后门走去,是去上厕所,根本没有出后门,更没上杂树林里跟谁会面。"
郭强迟疑地说道:"我们派人核实了这个证人的证言。大厅后头的确有个厕所,但那天为了安全起见,除了贵宾室的那一个卫生间以外,整个来凤山在楼下的卫生间全都关闭了,还贴了封条。这个命令是当时任秘书长的周密亲自下的,他非常了解这个情况。如果他要去卫生间方便,他应该去贵宾室,或者去楼上,而不会向大厅的后门走。"
"你们去看了那个厕所吗?"金局长问。
"我亲自去看过。一直到案发后,那厕所门上还贴着封条。门绝对是锁着的,除了它自身的门锁外。还用自行车的环形锁把门把锁死了。""不是有人说他亲眼看见周副市长是去了卫生间的吗?提供这个证言的证人,你们重新找他谈过没有?""谈过,跟他谈过不止一次。但他一口咬定亲眼看到周密去了那个卫生间。""封条的问题、门锁的问题,他是怎么解释的?""他说,周密走到卫生间门口,看到门上了锁,原想上楼去的,正巧这位证人走了过来,他帮周密揭开了卫生间门上的封条,又开了锁,让他上完厕所。等他走后,再重新贴上封条上好环形锁……""这个证人是谁?""也是市政府秘书处的一个秘书,姓阎。我们了解了一下,那天晚上。分工负责给各卫生间贴封条上锁的,的确就是这个间秘书。""那就是说,他身上的确带着开锁的钥匙,并且也有把那个卫生间门上的封条揭开后重贴的可能性?""是的。"郭强答道。
金局长立即提高了嗓门:"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怀疑周副市长呢?应该把他排除在我们的视线之外了嘛!郭强,你说呢?"郭强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他又看了看马副局长。马凤山开玩笑似的推了他一把,说道:"你小子老看【创建和谐家园】吗?好像我在操纵你汇报似的。让金局怀疑我俩在玩儿什么猫儿腻。去去去,把你那臭虫脸背过去!"金局长笑道:"刑侦这一块儿,一直你在管着。你让人家郭强把脸背过去又怎么的?就是让他把【创建和谐家园】都转过去,要有什么操纵,那还是你!"马凤山赶紧笑道:"郭强,你听清了没有?你可得给我好好说,要不这一板子就不明不白地打在我【创建和谐家园】上了!"
郭强也笑道:"反正,我们也就是谈谈我们的看法,最后的结论还是你们当领导的下。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认为,还不能排除周副市长当天下午在枪响前去过大厅后门外的可能性……"
金局长极关切地、并且还特地加重了语气问:"此话怎讲?"
郭强税:"有一点,我没法说服自己。周副市长精力充沛,记忆力非常强。工作十分严谨,对自己要求也极严格。当天下午,他下了命令,关闭山庄楼下的各个卫生间。事隔不久,他自己要方便,却违反自己的规定,不去贵宾室,不去楼上,偏们要去那个已经关闭了的卫生间。这不符合他的性格特点。"
金局长不以为然地反驳道:"搞刑侦我是外行。搞刑侦也可以搞心理性格分析。但我想还是要重在证据吧?你得拿出过硬的证据去否定那个证人的证词才行。老马,是不是这个样子?光靠性格分析是不行的。人有时会在特定的情况下作出一些不符合自己常性的事情。偶尔一次的疏忽啊,偶尔一次的放松自己啊……你我都有过这种偶尔嘛。这是有可能的。"
"请看看当时的情况(郭强说着,把一盘录像带插过录像机,按了一下遥控器。录像机走动起来。电视荧屏上再度出现那天下午4点36分左右大厅里的情形。周密看了一下手表,迟疑了一下,向大厅的后门处走去)。请各位领导注意这时周副市长的神情(他把录像带又倒了回去,把这一段又放了一连。这一遍用的速度是慢放)。他看了一下手表,然后向四周观察了一下。然后,请注意,他还稍稍地迟疑了一下……然后才向后走去。请再看一遍(他又把这一段放了一遍)。他不是非常匆忙地向后走去的。他更像是有什么约定。说得准确一点,是有什么约会。而且给我们的感觉是,他不想让当时在场的任何人知道他这时要去哪儿。按常理,他是那天晚上活动的现场总指挥。他离开现场,是应该跟什么人交代一下。比如,我要去一下卫生间什么的。但他没有。他看了一下表,打量了一下周围,又稍稍停顿了一下,向后面走去。当然,我们还没有掌握这样的证据,完完全全排除他向后走绝对不是去卫生间。但也的的确确没有那样过硬的证据证实他肯定去了卫生间,肯定没去后门外。"郭强仍然把话说得清晰平和。在领导面前他绝对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能把握住必须把握的分寸,这正是他比方雨林强百倍的地方。"方雨林一直坚持认为要把侦查的重点放在这位周副市长身上,也是有他一定的道理的。
因为策划实施这次谋杀的人,最起码得具备这几个条件。第一,他可能跟张秘书熟识,有可能被张秘书拖进东钢股票案之中。第二,他应该知道当天来凤山庄活动结束以后,有关方面要对张秘书采取某种措施,让他交代东钢股票的问题。他特别害怕张秘书把他交代出来。有杀人灭口的动机。第三,他有条件获知来凤山庄的保安措施,有可能钻我们的空子,部署这次杀人行动。第四,他应该是一个高智商的人,并且有那个实力或权势,雇请到杀手,为他做这件事。这四条,周密都具备。"郭强继续说道。
马凤山补充道:"当然,那天下午4点36分,他在大厅里的可疑行迹,是引起方雨林他们注意他的一个重要原因。"
金局长想了想:"周密要作案,他的枪从哪儿来?"
郭强说:"这一点,在十几年前,的确很难。那会儿,谁听说有黑枪和走私枪的?你黑得起来吗?可这会儿,那就不一样了。社会上流散着一些走私进来的黑枪。虽然三令五申查禁,可以说是禁而不尽。"
"方雨林现在在哪儿?"金局长突然问道。"上一回我不是给您汇报过了吗?怕他再捅娄子,暂时让他去桦树县的一个基层派出所锻炼锻炼……""桦树县?桦树县哪儿?""桦树县的双沟林场……"金局长一怔:"双沟林场?周副市长的老家?你把方雨林派到那儿,想干什么?""没想干什么……"
金局长正色道:"没干什么?不经省市委批准,不给中纪委备案,你们怎么可以私自对一个市政府主要领导侦查?老马,你真昏了头了!"
马凤山忙说:"我们没对他侦查……""那你把方雨林派到双沟去干啥?""待命。等待省市委和局党组的行动命令。"
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打电话的正是方雨林,他说他有紧急情况要报告。人已经过了市区了,很快就能到达这儿。十来分钟后,他打了个电话过来。接电话的是金局长。但他要马副局长接电话。
马凤山笑道:"来就来呗,怎么那么多事?你到哪儿了?"接过电话,他大声问道。
这时,方雨林就在市局街对面的公用电话亭里。"马局,有些情况,我一时拿不准……是不是先跟您汇报一下,您把老郭叫上,咱们一起琢磨琢磨……等咱们琢磨出个头绪来了,再给局领导汇报,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