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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梁!”见丈夫朝着门口走去李云霜唤了一声,她想拦住丈夫,让他先瞒着闽乔,可是想想还是不妥,于是接着说道,“你,你慢点儿,好好跟孩子说。闽乔……”李云霜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梁渠则径自出门去闽乔的房间了。
大雅之堂(80)
在书库的小里间,闽乔和玲玲正面对面地歪在床上说话。
“闽乔,你知道羽清是故意的,你知道的,是不是?”玲玲问。
“玲玲,你是怎么知道的?!”闽乔吃惊地问道。
“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反正我就是知道。我问你呢,你是不是也知道?”玲玲追问道。
“是,我知道!我疼得要命,拼命想要推开琴房的门,可是怎么也推不开,我知道外面有人,可是不知道是谁,直到她打开了门,我就明白了。”闽乔口里答着,眼睛却望着窗子出神。
“她这么对你你就不恨她吗?我都恨死她了!”玲玲又说。
“恨,怎么可能不恨!”闽乔的目光仍然望着窗子。
“那梁伯伯问你怎么伤的手你怎么还替她瞒着,你为什么不告诉伯伯伯母是梁羽清故意伤你的?”
闽乔把目光从窗口收回来,看了看玲玲,喃喃地说道,“告诉他们又能怎么样,让他们给我报仇,也去掩羽清的手?爸妈知道了,什么都做不了,只有更伤心。尤其是爸,辛辛苦苦教了羽清那么多年的钢琴,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会做这样的事,虽然他从来不期待回报什么的,你知道我爸那个人的,他就是那样的。爸要是知道了……我不想让爸伤心,不管因为什么都不想。”闽乔的眼睛里忍不住闪出了泪光。
“坏了,我都已经告诉梁伯伯了,他都已经知道了。对不起,闽乔,都怪我这个大嘴巴,总也搁不住事儿,你知道的,我心粗,没想这么多。当时在医院里伯伯追着我问,我一着急……”玲玲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门响,外间书库传来梁渠的声音:“闽乔,爸爸能进来吗?”
“进来吧,爸!”闽乔一边答应着一边和玲玲一起从床上坐了起来。
梁渠掀开门帘儿走进小里间,看见两个丫头并排坐在床上,说道,“玲玲,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你也跟着忙活了小半天了,累坏了吧?”
“伯伯,看您说的,我和闽乔是最好的朋友,这不都是应该的嘛!”玲玲说话的时候本来想笑,可是怎么也笑不出来。
“玲玲,你先回去歇歇吧。我,有些话要对闽乔说,我要单独跟她谈谈。”
“好的,伯伯,你们谈吧,我也该回去了!”玲玲一边说一边从床上站了起来,看了一眼闽乔,“闽乔,我明天再来看你!”
“嗯,玲玲再见!”闽乔笑着答道。
玲玲走了以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了父女两个。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把一切都告诉女儿,可是当梁渠看着闽乔望着自己时那种充满着信任和依赖的眼神的时候,他便怎么也开不了口了。让梁渠万万没想到的倒是女儿先开口说话了。
“爸爸,您不用为难了,我知道,我不能再弹钢琴了,我都知道。”
“是玲玲告诉你的?!”梁渠吃惊地看着女儿。
“不是,玲玲什么都没说!在医院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和妈妈问过医生了,可是医生什么都不说,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
“倒是我糊涂了,我该想到的,连你妈妈都猜到了,你怎么会猜不到,你一直都是那么细心的一个孩子。”梁渠声音忍不住有些哽咽了,“闽乔,你听爸爸说,除了钢琴,除了音乐,人生当中还有其它很多很多美好的东西,值得你去追求和珍惜。不能弹琴的确是一种遗憾,但是没有了钢琴你一样可以快乐地生活。”
“爸,我知道。您不用担心我,真的不用担心!不过,很对不起,不能像爸爸希望的那样成为钢琴家了,我让您失望了!”闽乔说到这里低下了头,声音也低了下去,“您知道,我最不想最不想的就是让您和妈妈失望!”。
“傻孩子,我们怎么会失望呢!不管你能不能弹琴,你都永远是我们的好孩子!”
“不会弹琴的女儿你们也不嫌弃吗?”闽乔望着父亲,眼神里终于还是泄露出藏在心底里的一份无助和担忧。
“闽乔,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要明白没有父母会嫌弃自己的孩子。”
“爸!”闽乔的眼睛湿了。
“孩子,现在别去想其它的事情。安心的把伤养好,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和妈妈,好吗?”
闽乔已经痛得支离破碎的心再一次融化在父亲温暖慈爱的目光里,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你先歇歇,一会儿再吃两片止痛药,然后好好睡一觉。晚上我让妈妈给你做好吃的,做好了给你端过来。”
“嗯!”闽乔应着。
梁渠又看了女儿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
“爸…”梁渠刚要转身出去听见女儿叫自己,于是停住脚步回过头问道,“你还有话对爸爸说是吗?”
“我睡不着,我想到后海那儿转转,一会儿就回来!”
“要不我去叫玲玲陪着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只想一个人走走!您放心,我很好,真的没事。”
“那好,出去转转散散心也好。记得早点回来,不然我和妈妈还有爷爷都会很担心。”
“我知道了!”闵乔冲着梁渠笑了笑。梁渠不忍看女儿的那种笑容,看上去那么的凄惨和酸楚,于是迅速走出了女儿的房间。
大雅之堂(81)
玲玲从书库里出来以后,走到院子里,想起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忍不住盯着琴房的门发了一阵子的呆,然后才怏怏地往大门口走去。
玲玲穿过外院刚刚踏出大门,一眼看见羽明正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羽明也看见了玲玲,于是匆忙付了车钱便赶紧跑过来和玲玲打招呼。不想玲玲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并不答话,就像不认识他似的转身就跑。羽明一个健步冲上去把她扯了回来。
“玲玲,我知道你用这种态度对待我一定有你的原因,不过你能告诉我,让我也知道是为什么吗?”
“你来干什么?妹妹干完了坏事儿,哥哥再来看热闹是不是?”玲玲撇了撇嘴带着不屑的表情说道,“爸爸当个破官儿就了不起,就可以随便毁了别人?”
“玲玲,你到底在说什么,你能不能说清楚!”羽明急了,虽然嘴上这么问,可是心里却有些明白了,当即出了一身的冷汗。
“有什么好说的?回家问你自个儿妹妹去,她都干了什么缺德的事?”玲玲越说就越激动,“闽乔以后再也不能弹钢琴了,这回她称心了。”
“你说什么?闽乔再也不能弹琴了?”羽明的头嗡的一声胀得老大,他机械地重复着玲玲的话,思绪仿佛顷刻间被冰封了一样根本无法继续向前流动。
“是,这都是拜你那个高贵的妹妹所赐。你回去转告她,她下手还不够狠,她应该拿把刀,把闽乔的心都一起挖出来就对了!”
“你是说…,你是说羽清她,她是故意把闽乔弄伤的?不会的,一定是你们误会了,羽清性格不好,不过她的心没有那么恶毒。一定是你们误会她了,她自己也说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玲玲一听这个时候羽明居然还替妹妹狡辩气得火冒三丈,“我亲眼看见的,那还有假。我在大门外就听见闽乔哭叫的声音,我冲进去的时候羽清她还倚住门不放。闽乔在里面哭,她听不见吗,她是聋子吗?她说她没看见闽乔,她说不是故意的,她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老天爷也骗不了她自己。你回去告诉她以后最好小心走路,当心被雷给劈到!”玲玲气极了,所有的怨气一股脑地发到了羽明的头上。然后一把甩开羽明,头也不回地跑回自己家去了。
玲玲的话每一字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切割着羽明的心,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妹妹狡辩。他明明知道玲玲说的都是真的,甚至在他还没出家门没见到玲玲没听见她这么说的时候他的潜意识里就已经在高度地怀疑自己的妹妹了。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要为她狡辩,在闽乔被这样的灾难袭击了的时候,他居然还在为自己的妹妹狡辩。他羞愧难当,觉得害了闽乔的人不是妹妹,根本就是自己。梁渠家的大门就在眼前,梁渠亲口对自己说过,不论什么时候,梁家的大门始终向他敞开着。可是此刻他却没有勇气跨进这扇门,他不知道见了闽乔,见了梁渠夫妇自己该说什么,能说什么?继续为妹妹的行为做狡辩还是用苍白无力的语言做形式上的道歉?
他想,即使要道歉也应该用一种更诚恳的方式。至少应该让爸爸妈妈带着羽清正式登门赔罪,不管是否能赢得谅解,这都是在他们这一方而言应该做的必需做的!如果自己这个时候冒昧地进去,胡乱说些对不起请原谅的话,那是对教授夫妇对闽乔和她的爷爷的轻视,所以他想他不应该就这么唐突地进去,尽管他的心此刻正被疯狂的想见到闽乔的念头折磨得死去活来。他的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出闽乔伤心绝望的眼神,她那如象牙雕般精致的脸颊上挂着一串串珍珠般的泪。想象中的这些画面让他心痛欲裂,他了解钢琴是她生命里最珍贵的梦,每次见她的时候,他都能看见那个梦在她的眼睛里如星星般地闪亮着,他知道她最大的幸福和快乐都源于这个梦。可是自己的妹妹却亲手把闽乔的梦捏得粉碎,她该有多伤心多绝望。她曾经是那么可怜的一个孩子,年幼的时候父母双亡,爷爷多病,像一个弃儿一样的活着,连一碗饭一口水都要去向别人乞讨,他无法想像如果换成自己是否也能像她那样坚强而又无畏地度过那样凄惨的童年时光。她不但度过了,难得的是经历了所有的这些她仍然能够怀着一颗宽容感恩从不苛求的心。回过头来再看看自己的妹妹,从小就在蜜罐儿里泡着长大的妹妹几乎拥有了别的女孩儿梦寐以求的一切,可是她却还是不满足,还要夺走别人身上仅有的赖以幸福生存的东西。她究竟是人还是魔鬼?尽管把自己的妹妹比作魔鬼他的心如刀割,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这样呐喊,没错,羽清她简直就是魔鬼!
看着眼前的红漆大门儿,羽明的心中感慨万千。两只门环安然而又沉静地挂在那里,在暮色斜阳中折射出一种历史的沧桑感,小小的门环里饱含了多少岁月的沧桑故事?在这些故事当中又曾经破灭过多少梦想?
羽明的眼睛渐渐模糊了,他终于还是没有进门,而是转身往胡同口走去了。
大雅之堂(82)
爸爸走了以后,闵乔觉得很疼,也分不清究竟是手还是哪里疼,就是疼,疼得额角都渗出点点的汗珠来,只好又吃了一片止痛药。药吃下去,疼痛似乎缓解了一点,可是胸口又觉得闷闷的,闷得透不过气来。
“出去转转呼吸点新鲜空气可能就不会这么疼这么闷了。”她这样想着,恍恍惚惚地从自己的房间出来,穿过外间的书库,刚刚迈进院子,一眼看见爷爷蹲在自己的房门口。
“爷爷,您怎么在这里蹲着呢?这里风很大,这样蹲着多累呀!”闵乔一边说一边连忙过去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去扶爷爷。
“娃呀,是爷爷不好,是爷爷对不住你,爷爷不应该出去,应该留在家里守着你的。要是爷爷一直守在你旁边,你就不会受伤了。都怪爷爷老糊涂了!”章老汉一边起身一边轻轻拉过孙女受伤的那只手,“珍珠啊,是不是很疼啊!”
“爷爷,我一点儿都不疼,真的,医生说了,过一阵子就好了,吃饭干活什么都不影响,也不会变得很难看。您就别为我担心了,您看我能跑能跳的,我想去湖边转转去呢。”闵乔抑制着就要流出来的眼泪,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对爷爷说道。
“要不爷爷陪你一块儿去吧?”章老伯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
“爷爷,不用了,我一个人没事的。下午在医院里呆得很闷,就想出去转转透透气,很快就回来。”
“那你去吧,不过要早点回来。”
“嗯,我一会儿就回来。爷爷你回屋子里去吧,别老是在风口里呆着!”闵乔说完这话便径自穿过垂花门进了外院出了大门。
望着孙女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里,章老汉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闵乔出了大门,走出了龙口胡同,漫无目的地沿着后海岸胡乱地逛着。春天的后海一片温暖祥和的景象,万物复苏,到处都是生机勃勃春意盎然的。漫步在这春意浓浓的后海的黄昏里,闵乔回想起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她怎么也想不通羽清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虽然她也承认自己并不是羽清的朋友,但是她也没有想过要成为她的敌人,更没有想过她会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羽清的行为让她不免对世事感到心灰意冷,她顺着时光的痕迹一路追回到过去,她从她们第一次见面一路想到了今天下午,她努力地回想着自己到底做过什么对不起羽清的事情。虽然和羽清相关联的记忆没有一刻是愉快的,但是她还是没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让她觉得她有理由这样对待自己。难道这就是人们一直所说的世态炎凉吗?如果真是如此,自己是否还要怀着一样的心继续生活下去呢?不能再弹钢琴了,自己还能干什么呢?这世界上真的还有比钢琴更美好的东西吗?
闵乔就这样一边走着一边想着,正好经过一家理发店,店铺的门敞开着,墙角上悬挂着的电视正在播放英达的喜剧《我爱我家》。因为店铺里不时传出笑声,闽乔便忍不住停下脚步,恍恍惚惚地往店面里望进去,店里面的每一个人此刻都显得那么的惬意和悠闲,一边理着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一边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电视里的观众不停地发出哄笑声,理发的师傅们还有客人们也跟着笑,那笑声要把闽乔的心给震碎了。她想到了一句叫作几家欢乐几家愁的话,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有人悲伤就有人欢乐,欢乐的人不会因悲伤的人而悲伤,而悲伤的人却因为欢乐的人而更感悲伤。她想起自己从小渔村一直到北京的种种经历和遭遇,想起了自己在小渔村的码头上盼着妈妈回来的时候那种凄惨的没着落的心情,那些个日子她似乎就是像现在这样看着其他幸福和欢乐的人们在码头上来来往往,他们也会和她打招呼说几句话,但是她也知道他们正幸福着他们自己的幸福,欢乐着他们自己的欢乐。至于她,在码头上孤零零地盼望着自己妈妈的小女孩并没有影响他们的欢乐和幸福,而她只有那样看着他们,然后越发地孤单悲哀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要站在一边看着别人欢乐着幸福着,当初在小码头上盼着妈妈回来时她也曾经在心里千遍万遍地检讨自己想知道是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惹妈妈生气了,所以她才不回来的。现在她终于想明白了,她不需要再继续这样检讨自己了,她知道,从小渔村到北京,从自己的亲生母亲的离开到林羽清掩断了自己的手指,她都不曾作错过什么,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理发店里的笑声停止了,闽乔的耳朵里传来那熟悉的歌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
学会了走路
什么时候学会了哭
不知道什么时候
学会了沉默
什么时候学会了倾诉
抖抖落在睫毛上的土
才发现熟悉的也会生疏
或许做梦时误会了自己
否则怎么能有
醒来后的孤独
想的太多梦的太多我糊涂
想的太少梦的太少我盲目
想低声说句不在乎
可会飞的心总是在高处
想低声说句不在乎
可会飞的心总是在高处
不知道什么时候
学会了走路
什么时候学会了哭
不知道什么时候
学会了沉默
什么时候学会了倾诉
抖抖落在睫毛上的土
才发现熟悉的也会生疏
看看留在北影里的路
才明白模糊地也会清楚
就算不小心失约了早晨
也还会有下一班车带我去忙碌
想的太多梦的太多我糊涂
想的太少梦的太少我盲目
想低声说句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