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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不是的,皮特。这次不是。”
在校长办公室的楼下,钱德勒给危机中心回了电话,中心指示他前往东边一处持枪歹徒胁持人质的现场。几分钟内,他跳上车,往东沿着大瀑布街穿过第十大街,纪念快车道,和艾奇逊快车道。他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机敏而警觉,犹如被投到了冰水中。感觉如箭在弦上——尽管钱德勒自己并不会射箭——迅速而准确地直奔目标。
只要上帝保佑。这是歪曲了的宿命论,也是阿莉亚的宿命论。因为你并不知道,这次受危机中心派遣去处理紧急情况,你这个精力充沛的志愿者还能否回来。
自我惩罚,是吗?这是你的生活。但是如果你爱我,为何自我惩罚呢?
他确实爱梅林达。他也爱梅林达那还是小婴儿的女儿,他希望有天能当她的父亲。但他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阿莉亚已经不再问了。钱德勒第一次积极参与危机中心的事务时,刚在尼亚加拉大瀑布公立学校系统当了一年的老师,那时,对大儿子参加这种“鲁莽又危险”的志愿者工作,阿莉亚就表达了强烈的反对,不过她是那种明知不奏效还固执坚持的人。
这些日子,钱德勒所处理的问题,他是能不告诉梅林达就不告诉她。当然也不会告诉阿莉亚。
“持枪歹徒 / 人质”。钱德勒以前只参与过一次这种事件,那是一名精神错乱的男子在自己家中胁持了自己的两个孩子作人质,处理的结果不太好。事情一直持续到夜里。
从1970年代早期钱德勒还是个大学生时,他就开始当志愿者了。他参加过反对越南战争和轰炸柬埔寨的【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活动。他还和其他年轻的激进理想主义者一起,为在布法罗贫穷地区设立投票登记而挨家挨户做过动员和宣传。他还帮助在布法罗、尼亚加拉大瀑布及其富裕郊区多处设立红十字会献血站。他还帮助学校联合【创建和谐家园】,“洁净的水,洁净的空气”等活动(就是在为红十字会工作时,他第一次遇见了梅林达?艾特金斯,她是位护士)。从那时起,他就投入到了急救工作之中。红十字会,危机干预中心,撒马利坦会。那是一个人数不多、很团结的一个团体,大家很快就混熟了。他们中大多数人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或者是孩子已经长大成人,离开了他们。或者是孩子在某个方面让他们失望了。还有的人孩子已经过世。
钱德勒所认识的志愿者,大部分都是虔诚的【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做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就要与人“行善”。耶稣就曾志愿解放全人类,不是吗?他也曾无畏无惧地应对人类的精神危机。他挑战人类的循环宿命,因此必须要在人世遭受磨难以此赎罪,而复活就是对他所有善行的报答——不是吗?钱德勒全神贯注地听着这个曾掌管当地撒马利坦会的前耶稣会士给他传达这些思想,他一言不发。
他告诉梅林达,“我真希望自己相信,那样的话,一切事情都会简单得多。”
梅林达说:“你并不想让事情变简单,钱德勒,你只是希望事情保持原来的难度。”
在钱德勒的生命里,尼亚加拉大瀑布已经变成了一个迅速拓展、发展很快的“繁华”工业都市。人们夸口说,当地的人口已经扩大成1940年代的两倍了。这个地区可以提供的工作岗位已经超过五万个——人们对此津津乐道,好像这是该市优势的最好体现——这里也是美国化工厂最为集中的城市。钱德勒所了解的尼亚加拉大瀑布,或者说他在一定程度上所了解的尼亚加拉大瀑布,差不多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月神公园是唯一的保留了一些“历史”的居民区,但那里的情况也开始恶化。富人聚居在大岛,或是附近,就在富饶的布法罗郊区的阿姆赫斯特和威廉斯威尔。州政府把大瀑布保护了起来,禁止在接近尼亚加拉大瀑布的尼亚加拉峡谷以及沿河地带进行商业活动,因为这片旅游圣土确保了每年数百万美元的进帐。
在面貌一新的尼亚加拉大瀑布地区,风向的改变让空气变成了深褐色。人一旦接近瀑布,眼睛就会发酸,呼吸也会变得困难,“突发事件”就会像犯罪一样司空见惯。很少有怀着朝圣心理来参观瀑布的游客会想到在此作一个悲壮的了断。大部分【创建和谐家园】者是本市居民,男性居多。他们大多是由于酗酒、吸毒、一时冲动而变得狂暴、失望、发疯,然后实施没有料想到的暴力,大部分是家庭暴力。枪、刀、锤子以及拳头都是他们的武器。他们通常在发泄之后【创建和谐家园】,或者试图【创建和谐家园】。
“持枪歹徒 / 人质。”危机干预中心的调度员告诉钱德勒,这起绑架案不牵扯抢劫和入室行窃。犯罪动机完全是情感方面的,而这也是最危险的动机。
钱德勒已经过了那个尴尬的青春期,他现在身材瘦长,永远对周围的事物充满警惕。他行动敏捷,就像是网球运动员遇到高手,但又不准备让步。他还一脸孩子气,脸部轮廓不是很清晰。他是那种让别人过目即忘的一个人(他自己也知道!)。他的发型轮廓在20出头的时候已经开始后缩。他柔和、羽毛般的银棕色头发从鬓角梳起,好像比空气还轻。他敏感的眼睛总是湿湿的。大学的一个女同学曾说过,他有一双“魔鬼般的眼睛”——“充满智慧的深邃而年轻的眼睛。”(她是在夸他吗?)带上彩色眼睛的钱德勒显得随意、性感、叛逆。但是他心中的叛逆偶像是耶稣会士贝里根兄弟。他的穿着则一点也不过分。如果他头发过长或是发卷搭到了衣领上,那完全是因为疏忽,而非刻意为之。钱德勒决不会像罗约尔那样让头发长过肩或是在前额扎上有发带的头巾。罗约尔身上那种悠然气度和那份自我感觉让钱德勒迷惑,罗约尔总认为别人都应该很喜欢他,并且也会自然而然地喜欢上他。这不是因为罗约尔自负,他一点也不自负。女孩子或是女人爱上他,又怎能责备他呢?不是我让她们爱上我的,不是我,是她们自己。相反,若是有女人爱上钱德勒,他也会觉得很惊讶。他忍不住就会去怀疑她们的真诚和品味。他认为自己就是一个瘦弱的13岁的孩子,眼睛湿湿的,皮肤上脓包点点,总是在抽鼻子,他恼怒的妈妈还在旁边不停地指责他,让他站直,把头发从脸上拂开,把扣子扣好,还有——拜托!——擦擦鼻涕。
“差不多啦,钱德勒已经变得很帅气了,”不久前阿莉亚惊讶地看着他说。好像她重新在打量她的大儿子,而这一次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别往心里去啊,钱德勒!”她以她特有的方式,嘲弄的、带着责怪的笑了笑,这种笑让你即便知道是一种好意也要在它面前退缩的。
为什么?因为我需要。
我需要帮助别人,不管怎么帮都行。
他总觉得这是一种特权,一种赠予的未知的祝福。
今天,他接到指示,要去东部位于斯万路的一家工厂。钱德勒对于尼亚加拉大瀑布的这个区还不是很熟,但是他看到尼亚加拉精密加湿器和电动清洁器厂时,他就会认出这座大楼。在钱德勒的青年时代,他整日开车经过尼亚加拉大瀑布市阴冷的、纵横交错的大街上,有时候他觉得上辈子他也是这儿的居民。
阿莉亚有一次在住院进行胆囊手术期间,因为害怕可能会出现什么不好的结果,曾神秘兮兮地告诉钱德勒,“亲爱的,我真的很爱你!有时候我觉得我最爱你,饶恕我吧。”
钱德勒不安地笑了笑,饶恕什么呢?
今天是晚冬的一天,天气刺骨得冷,就像一条湿乎乎的毛巾。带着金属化学气味的风从东边吹过来,一直进到张嘴呼吸的口中。石棉似的天空,被雪覆盖的院子,脏脏的人行道和围栏。雪上沾满了煤烟,雪堆溢出到大街上变成雪泥、溜冰地。钱德勒的心跳开始加快,寻思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忘了给梅林达打电话,告诉她今天晚上可能会晚些去见她。
不。他没有忘记。只是没有时间。
不。也不是没有时间,他完全可以让他学校的一个朋友、同事替他打个电话,但是他没有。
有时候,当他走进事发地点的时候,钱德勒会觉得自己视野的周边开始变黑。这是最奇怪的视神经现象,管状视。好像所看到的东西周边逐渐消失,被黑暗吞噬。这对于消防队员来说司空见惯。然而钱德勒的救援工作很少是体力上的,主要是口头的。热心的咨询服务,给予意见和安慰。他通常只是同情地倾听。劝说一个绝望的男人或是女人,让他们不要【创建和谐家园】,这个时候你会意识到别人的灵魂和你在一起,希望被解救而不是去死。这个人绝望透顶,而你必须说服他继续活下去。
当我们被生活折磨得疲惫不堪的时候,大家都会有轻生的念头,但是我们会打消这个念头。就像天气一样。我们就像是天气。你看那天空,那些云,最终会云开雾散。我们有时候会进退两难,但是一切都会过去的。不是吗?
这是最平庸的乐观主义了。大家可以在谷物食品包装袋上读到这些话语。阿莉亚会同情地付诸一笑。然而钱德勒相信这些,他会用自己的一生去检验。
波纳比,就是那个名字。那是不是属于尼亚加拉大瀑布的一个名字?
也许成年人还记得,但是九年级的孩子们不会知道。他们大都出生在1963年或是更晚,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发生在1962年的一个慢慢被人们遗忘的丑闻呢?
钱德勒自己也很少去想这个事情。
他有的是机会,他可以离开尼亚加拉大瀑布。你可以想象他生活在一个波纳比仅仅是一个名字的地方。他本可以去费城读大学。他也在另外一所学校获得了奖学金。但是他不想在阿莉亚最困难的时候再伤她的心。(阿莉亚那时候到底经历了什么危机,钱德勒已经记不起来了。)他也不想把罗约尔和朱丽叶留给喜怒无常的妈妈。他们也很需要钱德勒,虽然也许他们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去死吧你罗约尔对钱德勒说,然后挂了电话。
兄弟两个已经疏远六个月了。钱德勒曾试图联系过罗约尔,但没有成功。很奇怪,他们只有兄弟两人,竟然还吵架。罗约尔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钱德勒被他们的对话惊得目瞪口呆。
这不公平,钱德勒曾在他们父亲去世的时候答应过阿莉亚“保护”罗约尔和朱丽叶,他确实那么做了。也尽了他最大的努力。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努力。但是现在罗约尔却和他反目成仇,不去理解他。罗约尔已经离开家,现在城里给一个商人打工。他自己一个人住,还在尼亚加拉大学读夜校,罗约尔,重回校园!这是最令人惊讶的事儿了。钱德勒偶尔会在朱丽叶那里听到罗约尔的情况,当然是私下里,因为阿莉亚拒绝谈论这个“任性的、自毁前程”的儿子。
钱德勒一直想问他的母亲:到底什么时候罗约尔才能对他们的父亲不再好奇?还有朱丽叶。任何通情达理的母亲都知道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通情达理。”钱德勒放声大笑起来。
想到这些事情,他就开始加快速度。速度限制是35,他现在已经开到50。连出个事故的时间都没有了。现在在斯万路有人需要他。
我不想被保护,我想知道。
钱德勒想知道罗约尔现在已经掌握多少情况了。到底要知道多少他才能不想知道得更多?
羞耻啊,羞耻!你的名字叫波—纳—尔。
实际上有很多孩子曾在钱德勒背后唱这些单调的句子。很久以前,在高中,他装作听不见。他不是那种别人一激就会生气或是哭泣的男孩儿。
正如他现在不会感情用事一样。一般不会。
梅林达有天晚上问了有关他父亲的事,因为,当然啦,她知道,或者知道一些事情。她自己也是在这个城市出生,在这个城市长大的。对波纳比这个名字也不陌生。钱德勒坦白地告诉她,他很少去想他已故的父亲,出于对母亲的尊重,他从不谈父亲。他悄悄告诉梅林达,因为他爱她,他相信可以信任她。
“真的!爱我?”
“是的。我爱你。”但是钱德勒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些犹豫,口气中带着一丝惊讶或者说是恐惧。
钱德勒告诉了她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德克?波纳比那天晚上死在尼亚加拉河,虽然他的尸体从没有找到。这几年有传言说他有可能自己游到岸上,活下来了。“但是只要了解尼亚加拉河的人都知道,这根本不可能,”钱德勒说。“这明明就是个残酷的玩笑罢了。”
梅林达在倾听。她想问问钱德勒是否去过事发地点,但是她没有开口。
她是个训练有素的护士。她对痛苦有很强的感知力,即便是幻想的痛苦。她知道痛苦是无法治疗和排除的,也没有办法补偿。现实生活中就是这样。
德克?波纳比的尸体从来没有找到过,但是毫无疑问他肯定死了,官方已经出具了死亡证明。在警方的一次公开调查后,这个突发事件被判定为“意外事故”;钱德勒猜想这只是委婉的说法。根据习惯,地方验尸官一般会尽可能避免定性“【创建和谐家园】”。在大瀑布地区的死亡一般会归因于“事故”——“不幸”——出于一种愿望,就是不要让生者更加悲伤,当然也出于降低著名景区死亡率的考虑。即便是发现了绝笔信,这些信也不会归档到警方的档案里。
让生命处于绝望状态,这是最痛苦的罪。
钱德勒告诉梅林达说,他推断大部分认识德克?波纳比的人都会认为他是【创建和谐家园】。那时候他一直高速(速度计在每小时89英里的时候就会停止工作)行驶在恶劣的狂风暴雨的天气中。他那时刚刚在一宗重要的官司中败诉,还有他差不多已经破产。“还有其他的原因。”我是从报纸上得知的。阿莉亚那个时候从来不在家里放报纸,我自己找的。我读了所有能够看到的报纸,但是现在我已经忘了大部分内容了。或者说我现在不想谈这个话题了,梅林达。好吗?
梅林达静静地吻了他。
羞耻啊,羞耻!你的名字叫波—纳—尔。
钱德勒真想知道,如果波纳尔真的就是那个名字的话,梅林达会不会最终因为这个而不愿嫁给他。他必须冒那个险,因为别无选择。
危机干预中心的调度员给了钱德勒地址,3884斯万路。经过老兵之家和波蒂奇路,现在这一段路已经被警察封锁,除了当地车辆,其他车辆不得通行。钱德勒出示了他的身份证,警官挥手示意他过去。离尼亚加拉精密加湿器和电动清洁器厂还有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一幢空心砖质的平顶楼房坐落在停车场的正中间。在车道上停着至少一打市里的、地方的警车和救护车。钱德勒把车停在斯万路上,跟着一名年轻的警官尽量悄悄地朝事发地点挪动。在那些车辆和厂里的卡车后面,警察们蹲伏着就像是悬疑片中的镜头。
只是这里没有背景音乐,没有主要演员,没有台词。警察把钱德勒?波纳比叫了过来,但是不一定用得上。警局的头头会做出决定,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钱德勒到了,到了事发现场,和大家打过招呼,握过手,然后静候待命。
持枪歹徒进入工厂大概已经有40分钟了,进来就放了一通枪。几分钟之后,在他的准许下一些人离开了大楼,这时候才有人打911。钱德勒可以看到几米远的地方半开着的前门和一扇破碎的窗子。窗子的形状非常奇怪,大概有五英尺高,却不到一英尺宽。有人告诉钱德勒,歹徒就是从这扇窗户放的枪,但是现在好像已经停下来了。“把头放低些,不要冒险!”钱德勒说,“我知道,长官。不会的。”
好像他以前也被训过一样。在那种场合下,他只是平民百姓。
扩音器的声音让空气都有些颤抖。震耳欲聋的声音,钱德勒几乎听不见在讲些什么。梅威瑟尔先生,你听见了吗?马上放了卡彭特小姐。重复一遍,马上放了卡彭特小姐。放下武器,举起手来,走到门口,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梅威瑟尔先生。我们是尼亚加拉大瀑布市警察,我们已经包围了这幢大楼。你走出来,放下武器,举起手来,梅威瑟尔先生。再重复一遍,不要——拿着扩音器的是警察大队长,他试图让声音充满威严和镇定。
在那里,几个尼亚加拉警察局的警官都认出了钱德勒,对于他们来说,他就是危机干预中心的“波纳比”先生。一个名叫罗德威尔的便衣侦探,蹲伏在钱德勒的旁边,两年前,钱德勒在【创建和谐家园】尔曾教过他的女儿。他简单地告诉了钱德勒一些情况。据说持枪歹徒至少拿了一把【创建和谐家园】和一把来复枪。大家都认为他“精神错乱,可能有些喝醉或是吸毒了。”最初他异想天开地要求“安全引渡”,之后,除了语无伦次地吼几声而外,他拒绝和警察沟通;他没有接总裁办公室的电话,大家认为他正挟持着人质,一个年轻的女接待员在那里待着。梅威瑟尔先生,听见了吗?放下武器,走到门口。马上放了卡彭特小姐。听见了吗?梅威瑟尔先生。
持枪歹徒,白人男性,中等身材,体重200磅,被指证是尼亚加拉精密加湿器和电动清洁器厂刚刚解聘的一名员工。梅威瑟尔?在波罗的海街区有几个梅威瑟尔,钱德勒上高中的时候也有好几个梅威瑟尔。这个梅威瑟尔很严重地打中了一个领班;并向员工逃跑的方向开枪,他只是放了几枪,但是没有追赶。最初,他挟持两个女人作为人质,20分钟后,放了那个怀孕的年轻女人,并让她带出口信,要求乘坐直升机“引渡”到另一个国家古巴。
古巴!不是个好兆头。
好像菲德尔?卡斯特罗会给一个向同事开枪的家伙政治庇护似的。
钱德勒问罗德威尔,他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作何判断,罗德威尔说,【创建和谐家园】的希望那个女孩儿没有死。
如果警察知道她死了,他们就会立刻逮捕梅威瑟尔。他们会扔催泪瓦斯,清除大楼。如果梅威瑟尔反抗的话,他会被打死。这是一个简单的故事梗概,就像是一个缩略的希腊悲剧。从以往的经验看,钱德勒知道对于一个被包围的持枪歹徒,他几乎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而如果有的话,也不会对他有利。
除非,他的目的是要【创建和谐家园】。
如果把这些只言片语拼凑在一起,故事就是这样:梅威瑟尔上个星期被尼亚加拉精密加湿器和电动清洁器厂开除,那天下午他带着来复枪,步入总裁的办公室,要求见总裁,所幸的事,总裁吃饭还没回来;他就决定把那个以前和他有点过节的领班解决掉。但是在他射中领班之后却又发起了慈悲,同意人们把他抬出去。领班血流如注,被救护车送往了医院。梅威瑟尔好像再也不知道要干什么了,这也很正常。钱德勒想,处于这样的绝境,无所适从很正常。
钱德勒问了问,他因为什么原因被开除的,警方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有人提到有可能是工作时酗酒,或是不听话。梅威瑟尔的同事都认为他“非常安静”—“阴郁”—“脸皮相当薄。”那个怀孕的年轻女子由于惊吓过度,说不出什么,现在正在医院接受休克治疗。
扩音器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梅威瑟尔?再重复一遍,梅威瑟尔先生,大楼已被包围——
这是双方僵持间歇时一片死寂。又过了20分钟,不见人影的持枪歹徒一枪也没有放。
这里空气气味刺鼻,钱德勒感到呼吸困难。他敏感的眼睛有些刺痛感。强烈的气味是从附近的道化学公司散发出来的,这个公司曾造过凝固汽油。几年前,在通往加拿大的和平大桥边,钱德勒曾经和很多人一道为反对道化学公司而【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警方逮捕了几名激进的【创建和谐家园】者,但是钱德勒决不会是激进分子。大家都希望个人行为会有一些作用,但是做出一个伦理决策还得考虑现实的后果。这次情况也不例外。肮脏的战争结束了。美国军队已经回家。凝固汽油最终成为了神经瓦斯。道化学公司倒是对公众所造成的灾难进行了补偿,现在像其他尼亚加拉大瀑布的工业一样,它再一次兴隆发达起来。
斯万化学公司在1960年代被道化学公司收买。那是一桩几百万美元的大买卖,这个公司依傍着尼亚加拉大瀑布,赢利惊人,它一经成立,就成了现在所谓的“早期环境保法”瞄准的目标。斯旺虽然赢了“爱的运河案件”,但是现在时代在变。
扩音器还在响,这一次更加急促。梅威瑟尔先生,警方已经包围了这座大楼。我们需要确认卡彭特小姐毫发无损。放下武器,走到门口——
上帝啊,钱德勒心里想,发生点什么事情吧。
不:他不是不耐烦。为什么要不耐烦呢?他来这儿的原因就是耐心。他是“危机干预中心”的人;他已经被培训过应该怎样解决“危机”;他不是专业人士,所以对他来说,这一定是神召。必须承认他喜欢做无名之辈。如果说他曾经叫波纳比先生,那么这个名字在此时此刻不属于“他”。对于他这样一个不相信上帝的人来说,这是一种风度。阿莉亚现在不知道他的儿子在哪里,所以还不可能担心他,也不会为此大动肝火。罗约尔不可能知道,他也不会为哥哥可能遭遇什么不测而感到内疚。朱丽叶也不可能知道,如果电视上报道的话,而她又恰巧在看晚间新闻的话,那么她会猜到,哥哥就在现场。
还有就是梅林达。
想到她,钱德勒一惊,他本应该让朋友给她打个电话的。
她还在西部她的家中,等他在六点半到七点之间出现。她感到他会来迟的时候,就给他打电话了,但是电话没人接。他们是准备像往常一样在一起做晚饭的(今晚,辣味的)。钱德勒会和小孩儿一起玩,翻图画书给小孩儿看,他甚至会帮助她洗澡。如果梅林达感觉钱德勒想要被邀请,她就会邀他留下来,钱德勒就会留下过夜。他们试着温柔地【创建和谐家园】。他们就像溜冰一样,慢慢滑向一种更加固定的关系,有些激动,也有些恐惧,不清楚所要滑向的冰块是否足以支撑两个人。
投降吧!缴出武器。
梅威瑟尔先生,大楼已经被包围了。
钱德勒冒险看了看货车周围,希望没有人看到他。他感觉持枪歹徒不会正拿着枪准备开火。但是钱德勒还是觉得后脑勺的头发都竖起来了。
罗约尔总是认为他在魔鬼洞的工作百分之百安全。乘船驶向大峡谷只是看起来危险。
钱德勒把眼镜向鼻梁上推了推,斜眼一瞥。他的心跳开始加快虽然他知道(他知道!)自己一点危险都没有。确实如此。这个阴暗大楼的正面一点变化也没有。像刚才一样,门半开着,门口空荡荡的。一点动静也没有,破旧的窗户里面也没有丝毫的动静。房后面停着一部嗡嗡作响的直升机。好像时间凝固了;当然不会了,警察、护理人员、紧急救援人员还有记者都在等着发生点什么,但是持枪歹徒到底在哪里呢?他让所有这些人都处于兴奋状态,而自己却和人质一起撤退到被封锁的大楼里面。他对震耳欲聋的扩音器的声音没有任何反应,也不接电话。钱德勒真不希望梅威瑟尔和女人质都已死去。
也许梅威瑟尔拿了一把刀,已经悄悄地杀害了那个女人。警察没有听到有枪声。说不定他也割腕【创建和谐家园】。梅威瑟尔先生,大楼已经被包围了。如果你听到——
我们应该同情这样一个人,对于他来说,尼亚加拉精密加湿器和电动清洁器厂的工作如此重要。这个不甚富足的公司员工还不到300人。
钱德勒无意中听到有警察在打赌。他们打赌歹徒是活着走出来,还是被抬出来。【创建和谐家园】还是被杀。
钱德勒见过一些场面,死人或是歹徒被警方火力所伤。不愉快的经历。恐怖的枪声,深深地印刻在脑子里,一直持续好几分钟。它是噪音外的噪音,是一种超自然的攻击。就像是听到了刀砍骨头的声音。我希望你不会,但是我更希望你不想去做。梅林达吻了他,把颤抖的他拥在自己的臂弯里。她好像下意识感觉到,以这样的方式拥抱钱德勒有些别扭,然而他想要被拥抱,她也感觉到了。除了她需要知道的,他没有告诉她更多。当然啦,她是个护士,也曾在急救病房工作过。
在过去的三年时间里,钱德勒曾两次到过【创建和谐家园】现场。一次是在元旦,在市区的一间民房里,那人拿着一把左【创建和谐家园】,警察就在旁边。另一位当着众多目瞪口呆的旁观者的面,在山羊岛顶端跳入滚滚的美洲瀑布中。(这位【创建和谐家园】者年仅18岁,是尼亚加拉大学数学系的学生,没有听说有什么感情问题,他在跳入大瀑布之前已经阴沉着脸在栏杆处徘徊差不多一个小时。钱德勒被指派去劝说他,尽量让他说话,重新考虑一下,但是钱德勒失败了,只好灰溜溜地败退下来。在大瀑布【创建和谐家园】。在所有【创建和谐家园】者中,好像这是最具报复性的。)
实际上,钱德勒参与处理的大部分突发事件,都没有发生转折性的变化,都只是结束了,最后陷入僵局,大家都精疲力竭。一个醉汉把自己和最小的孩子关在家里,挑衅性地大喊大叫,边哭边砸窗户和家具。但是当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反抗,乖乖地束手就擒。一个中年女嬉皮士吃了【创建和谐家园】,然后恐吓说要在公众场合自燃,这吸引了一大批围观者,她用煤油把全身浇透,但是却不能划着火柴,最后警察偷笑着把她带走了。曾有一些胡子拉碴、身着汗衫的男子闯入警察局,嘴里骂骂咧咧,拼死要和警察斗争,但是很快就被制服,双手铐到了背部后面,一字形排开被扔到人行道上。
情况就是这样,有好几次钱德勒都去晚了,危机已经过去,大家都回家去了。
心里有种失望的感觉。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真是个大傻瓜。什么虚荣心呢。
他想起来去年七月的一个晚上,他开车送梅林达去医院生产。那个时候他们还不是情人,仅仅是朋友关系。梅林达让钱德勒待在医院陪着她,因为她害怕一个人。他留下来了,虽然自己也有些害怕。当她开始缩宫的时候,他给她帮忙,钱德勒陪着她到医院,并且一直陪着她度过了七个小时的苦难。这是他一生最难以忘怀的一次经验。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从那个时候他已经开始改变。
梅威瑟尔先生?拿起电话,我们要和你谈谈,梅威瑟尔先生。我们要确认卡彭特小姐一切都好——
没有反应。
钱德勒无意间听到警察在悄悄议论,他们有些烦躁、恼火。大家推测,梅威瑟尔已经在双方交火中受伤了,但是钱德勒怀疑情况可能不一定是这样。也许持枪歹徒和人质现在都在大楼里面血流不止、奄奄一息了呢?“一切都好”——扩音器里出其不意地冒出这样一句话,这听起来真有些奇怪。
梅威瑟尔先生,请你拿起电话,告诉我们你想要什么。想要怎么样。梅威瑟尔先生,听到了吗?大楼已经被包围。请立刻放了卡彭特小姐,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这一次,大家紧张地听着,在楼里突然传出来那人的叫骂声,听起来有些紧张,声音传得不远。
一阵沉寂。(不远处是货车隆隆的声音。)大家料想可能会有枪响,但是什么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