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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陌生而又冷漠的地方。这可不是在华光四射的豪华的蜜月酒店里,而是
在一间难看的亮着荧光灯的房间里。一些陌生人急切地要和她谈话。“厄尔斯金夫
人?”又一次,就像那是她的名字一样,“厄尔斯金夫人?我们要告诉您一些事情
,请您做好准备。”酒店来的那个很绅士的男子好像不见了,她已经忘记了他的名
字,现在她被留下来和这些陌生人待在一起。这些陌生人尽管没有穿制服,但是可
以确定,他们都是警察。出乎意料的是,其中还有一个女人,称为“女警官”。在
和女性罪犯或女性受害者打交道的时候,还是需要女警官的。这位中年妇女脸部棱
角分明,线条明朗,上唇上方有一层淡淡的黑色胡子,灰色的斜纹哔叽布料套装穿
在她略显壮硕的身上倒是显得很得体。那个女人在说话——说什么?阿莉亚努力地
聆听,但是耳朵里一阵嗡鸣声。
吉尔伯特?厄尔斯金可能已经“掉进”——什么?哪里?
“据目击者报告,是马蹄瀑布。今天早晨大约六点半。”
每个字阿莉亚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是却搞不清楚它们的含义。而令人吃惊的是
,那个女人也有一张与自己钱包里一模一样的吉尔伯特的照片。(她是怎么把吉尔
伯特的照片弄到手的?怎么几乎和阿莉亚拥有的那张一模一样。)阿莉亚缓缓地说
:“我丈夫不会撇下我独自去观光旅游的。他可能是离开我了,但是他不会独自去
旅游的。为了这次旅行,我们计划了好几个星期。主要是他在计划。他在我们打算
去的旅游景点和‘地质’景点上都做了标记,他甚至还在我们要参观的地方按顺序
写上了号码。”她声调呆板地说,“你们该了解吉尔伯特?厄尔斯金,知道他不会
干这种事的。”
可以看得出来,那个身穿灰色斜纹哔叽布料套装、肩宽、胸部丰满的女人并不
打算去争论什么。但争论还是要发生的。
“厄尔斯金夫人,我们表示理解。但是厄尔斯金先生的这张照片已经被早晨在
大瀑布看到那名男子的目击者确认过了,可以‘基本确定’了。在山羊岛。就是您
刚刚说厄尔斯金先生从酒店房间里消失不久以后。”
“我说过吗?我怎么会讲那种话?”阿莉亚激动地说。“我可以确定我说过的
是我不知道时间。我对时间没有概念。我睡着的时候,时间与我无关。一定是有人
在撒谎。”
“没有人撒谎,厄尔斯金夫人。为什么有人撒谎呢?我们只是想帮助您。”
“如果我丈夫走了,他就走了,这忙怎么帮?你们怎么帮我?”
“您丈夫失踪了,有人在马蹄瀑布那里看到了一名男子——“落入”河中——
”
“吉尔伯特不会干那种事的。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所说的‘落入’,实际上就
是‘跳入’。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吉尔伯特决不会做出那种绝望的事的,他是上
帝的孩子。”
“我们理解,厄尔斯金夫人。但是——”
“你们不理解!吉尔伯特会离我而去,可是他不会离开上帝的。”
阿莉亚坚决地说。她觉得,这些无知的陌生人是在故意激怒她,好让她承认自
己是造成吉尔伯特这种结局的罪人,好让她忏悔。
一名男警官清了清嗓子,问道:“厄尔斯金夫人,您和丈夫——吵架了吗?”
阿莉亚摇摇头。“从不。”
“你们没有吵架。任何时候,从来没有过。”
“从没吵过,任何时候。”
“他有什么烦心事吗?”
“什么样的‘烦心事’呢?吉尔伯特有事情总是藏在心里,他是一个非常特立
独行的人。”
“您觉得他有什么烦心事吗?在他‘失踪’之前的几个小时里?”
阿莉亚努力在回想。她又看到丈夫那满是汗水、扭曲变形的脸。面目狰狞,紧
咬着牙,看上去像万圣节前的空心南瓜灯。她又听到丈夫嘴里发出的尖叫声。她不
能出卖自己的丈夫,他的丑行也会使她感到不光彩。
阿莉亚郑重地摇摇头。
“您说他没有留下纸条?”
“没有。”
“没有什么暗示——他为什么想离开您?可能去了哪里呢?”
阿莉亚摇摇头,撩开贴在脸上的一缕头发,她的脸在发烫。天啊,她在出汗!
不断地出啊。活像个受审的女犯人。好几个时辰了,她一直在颤抖。突然她感觉这
里空气不再流通,有点热。地心开启,释放出蒸汽一样的热量。阿莉亚脸上带着让
人震惊的笑容,她看到自己手上戴着那双白色针织手套,那还是年迈的姑姥姥路易
丝送给她的嫁妆呢。
嫁妆!阿莉亚咬住嘴唇,竭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在你们到尼亚加拉大瀑布度蜜月之前,比如在筹备婚礼的时候,有什么不和
的迹象吗?发生过什么不快的事情么,厄尔斯金先生或者是您自己?”
阿莉亚几乎没有听到过如此无礼的问题。没有。
警官们用满是挑剔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看着阿莉亚。她觉得警官们似乎在互相交
换眼神,那么巧妙,阿莉亚几乎觉察不到。当然,他们处理此类事情是轻车熟路了
。审问罪犯。他们对此老练极了,就像音乐家的三重奏。弦乐三重奏。阿莉亚是个
外来的独唱者,是个总是找不准音高的女高音。
“有关您丈夫的事,我们已经发出了一份紧急公告,厄尔斯金太太。还派出了
搜救队沿河的两岸搜寻,寻找——落水者的尸体。”身穿灰色斜纹哔叽布料套装的
女警官停顿了一下。“您需要我们现在通知您的家人吗?还有厄尔斯金先生的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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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瀑布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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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说话时态度很和蔼。阿莉亚却有一种冲动——朝那张丑陋又跋扈的脸上扇一巴掌。
“你一直在问我这个,”她尖锐地答道。“不,我不在乎要通知什么人。我无法忍受一大群亲戚围着我。我已经把那个该死的胸衣扔进垃圾桶了。我不会再去把它捡回来了。 ”
大家都惊呆了,出现了瞬间的静默。这下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警官们在互相意味深长地交换眼神。
“‘胸衣’,厄尔斯金夫人?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她自己也被胸衣束缚着,她无法理解阿莉亚是怎样摆脱掉她的胸衣的。
“吉尔伯特选择了让我独自呆着,那我就一个人待着好了。”
那个女警官却像阿莉亚一样顽固,不容易被说服的。她说:“厄尔斯金夫人,我们别无选择。您需要家人的帮助,我们必须通知厄尔斯金先生的家人,立即通知。这是我们处理此类事情的标准程序。”
此类事情。
就在那时,阿莉亚手中沉重的杯子滑落在地,摔成碎片,水洒了一地。阿莉亚想要【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这些谴责她、同情她、试图应付她的陌生人,告诉他们,她不属于“此类事情”——吉尔伯特?厄尔斯金也不属于“此类事情”——但突然间,她脚下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荧光灯像无雷声的闪电一样闪烁着,尽管阿莉亚大张着双眼,却什么也看不到。
愚蠢的女人,不要绝望。我的公正就是我的仁慈。
5
“你好,波纳比。感谢上帝,你在啊。”
他用的是警局里的付费电话。他需要帮助。还需要来一杯饮料。他需要精神上的支持。德克?波纳比是他在有烦恼的时候才会想到的人。或许,只是聊聊。有时会请教一些内行的问题。或者是为了寻求安慰而已。不管白天还是晚上,任何时间都可以找他的。自打二战以后,这个可怜的家伙就患上了失眠症。他喜欢搜集朋友们各种各样的消息。这位单身汉几乎和结了婚的男人一样孤独。在他们那帮朋友当中,波纳比最年轻,也是唯一的一个单身汉。他不乏女人,有的是来自“榆木娱乐场”漂亮的歌【创建和谐家园】郎,或是模特儿。他是个幸运的杂种,可总有一天,他的运气会被用尽的。
考博恩真希望自己身上带着那个小长颈瓶,此时他迫切想喝酒。昨晚,在波纳比的游艇上他们已经喝一点了。瓦尔基里。那是一艘漂亮的四十英尺长的小船,船身泛着白色的光。停泊在大岛前的那条河里。你站在波纳比位于小岛东南头的宅院就可以看得到。那可不是波纳比住的那所旧楼房。波纳比有了几分醉意,开玩笑说他就是那个飞身跳下大瀑布的荷兰人。什么意思?
考博恩口中说着:“这个可怜的女人。她是彩虹大酒店的客人。她家人到来前,我想我得为她担点责任。她丈夫好像是【创建和谐家园】了。就在今天早晨。德克,你在听吗?是个长老会的牧师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种态度暧昧的声音。
“我们在警察总局,警官们试图在问她话。我答应她,只要她需要,她可以一直住在那套间里。”考博恩顿了一下。他在思考良好的公众关系。但他已经够仁慈的了。他希望波纳比可以理解这一点。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波纳比花钱出手大方,甚至不计后果。即使知道借出去的钱绝不可能还回来,他还是会借给别人。他明知道别人不会付给他钱,他还是会接手做别人的法律代理人,就像他明知道不会胜诉或者胜算不大,他还是会受理案件一样。波纳比不是【创建和谐家园】徒,但是他的所作所为却是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徒的所作所为,这让身为【创建和谐家园】徒的考博恩感觉很不舒服。所以考博恩想让波纳比知道那间套房的事。“他住的是蜜月套房,”他加了一句,“那可不便宜。”
这句话引起了波纳比的兴趣。
“蜜月?为什么?”
“他们在度蜜月。昨天刚结婚。”
波纳比大笑。
考博恩有点愤怒了。“喂,伯恩!他妈的!这有什么好笑的。这个女人被留在这里,孤身一人,她吓坏了,她说连自己家人都不想见。我说我会帮她的,可是——该死的,我应该怎么办呢?”
“呃,她年轻吗?漂亮吗?”
“不!”考博恩顿了一下,有点生气。“但她是位贵夫人。”
电话那头,波纳比默不作声,不祥的预兆。
考博恩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波纳比,为什么是在警察总局给他打电话,肯定是他自己太焦虑不安的缘故。前一天晚上在瓦尔基里游艇上玩纸牌的时候,他输掉了1400美元,大部分是被波纳比赢去的。他用漂亮的花体字给朋友签了一张支票。玩牌的时候,考博恩很机灵,很认真,但是牌总是跟他作对。而波纳比几乎拿到了所有的牌。不管是不是波纳比发牌,他都能拿到所有的牌。这么多年了,朋友们都见识过波纳比的好运气。在他们的圈子里,大多数人都是20世纪30年代初期在尼亚加拉大瀑布地区蒙特?圣?约瑟夫男子学院认识的。波纳比那时比考博恩、韦恩、费奇、豪威尔他们低两届,跟他们一起参加学校的代表队,主要是踢足球,打篮球,赢的时候,他是个优雅的胜者;输的时候,他是个优雅的负者。不过他很少输。波纳比在女人这方面是个成功者,这点或许让朋友们有几分嫉妒。他们开玩笑说,波纳比是个一夫多妻者。倒不是他跟某一个女人结了婚或是被诱骗立了“婚约”。不知何故,波纳比总是走得干干净净。而通常,他还会跟那些女人们保持朋友关系。
先前在蒙特?圣?约瑟夫学院的时候,德克?波纳比是个和事佬。一个牧师给他起了这个绰号“和事佬”。实际上,波纳比也很有脾气。只不过他的怒气很快就会消失,他总是比别的男孩儿更细心,更精明。可能他的灵魂更有深度吧。波纳比有一个奇怪的习惯,当别人冤枉他的时候,他会很诚挚地道歉,那种诚挚的态度甚至让你快乐得颤抖;即使他自己确实被人错怪了,他也是如此,而这种事经常发生。如果有人不喜欢他,或者是他朋友中的一个人不喜欢另一个人,这似乎都会使他受到伤害。要是我们其中的一个人死了会怎样?波纳比会这样说。而他的意思很明确。他希望自己的朋友是真正的朋友。你若想取悦伯恩的话,那么就让步吧。如果你想使伯恩满意,他会让你成为一个比你自己实质上更好的人。因此,这样双方也就平手了。他们并没有因为成年而改变很多。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考博恩多次打电话给波纳比,求他帮忙。几年前,当厄玛把克莱德赶出家门的时候,厄玛正在申请离婚,理由是考博恩对她不忠,背叛了她。背叛!似乎那些个女人对考博恩来说有点意义,可她们并没有。要让厄玛相信她们并没有什么似乎是不可能的。像厄玛这样的女人要去原谅别人太难了。在宽恕别人方面,她显得那么小气。考博恩备受打击,陷入了一种可怜的境地。他住在酒店的套房里(竭力不去在意那些在背后盯着他看、咧着嘴笑的员工),暴饮暴食,在赛马场上输钱。以前陪伴他的那些女人们无暇顾及他,因为他没有钱可以再供她们挥霍了。准确地说,她们不是什么【创建和谐家园】女郎(但坦白地讲,她们也可能是),但是她们却能够察觉哪次是注定要失败的行动。十八个月里,他挥霍掉了五万美金,而留下的证明只是生殖器皮疹和意想不到地口吐脏话的习惯。克莱德曾因为担心孩子们反对他而病倒,尽管他知道他们是理解他的。一个女儿,两个儿子。他不配做孩子们的父亲。厄玛的眼泪和受伤害的感情对孩子们的影响很不好。克莱德也是爱孩子们的,可是他妈的(他发誓)要是让他趴在地上爬过去乞求原谅,他不会那么做的。这不是要撕了他么!于是,一天夜晚,他将自己糜烂的灵魂【创建和谐家园】裸地袒露在波纳比面前,他知道波纳比会使一切好起来的。在尼亚加拉大瀑布和布法罗地区,波纳比有成功的法律经验,从他有能力帮其他律师打官司(因为这些案件太复杂,那些个律师做不了,或者是直接被他们搞砸了)这点就可以看得出来。波纳比,就是那个他要打电话的人。你可以信任这个人,他不会泄露你的秘密。所以,考博恩去找波纳比了,去坦白他当时的处境。波纳比听他诉说后,立即就采取了行动。他告诉考博恩要清醒起来,考博恩(在一定程度上)照他的话去做了;他让考博恩远离安大略湖伊利城堡的赛马场,考博恩照办了;他告诉他怎样和家人相处——“热情,真诚,就像你真爱他们那样”——考博恩照办了。波纳比还花时间与厄玛单独相处,这让厄玛感到很受宠。波纳比告诉厄玛考博恩有多么爱她,他不得不去考验那份爱,他决不会再伤害她了。就这样,危机化解了。考博恩夫妇和解了。有时候,克莱德也想不清楚那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不过他想应该是的。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