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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瀑布 》-第 3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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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不合适。”

      “是不是因为持枪歹徒还在那里,还有人质,还有——”

      钱德勒转过身,希望她能泄气。然而她还是紧追不放。

      像专业人员一样,钱德勒也开始不喜欢这些过分主动的记者,认为他们是入侵者,是剥削者,虽然这个评价有些老套,但却一点没错,大家有可能对他们抱有一些同情心,然而却不相信他们,不能够相信。在他刚刚成为志愿者的时候,他曾天真地认为,对这些使人处于绝望境地的事件进行报道也许会有用,甚至有教化作用,但是他最后改变了看法。去年,他曾接受了nfww—tv电台晚间新闻的采访,他一点也不喜欢他在电视上所看到的。被称为“钱德勒?波纳比先生”的【创建和谐家园】尔高中科学通论课教师,一位“以危机处理为己任的志愿者”这些可把他吓坏了,好像他在自吹自擂。他讨厌自己的声音,微笑以及习惯性的紧张;还有一眼即能看穿的虚荣心,即那时是由于他的努力,他成功了。更糟糕的是,梅兰达在他还没来得及打电话之前,碰巧在电视看到了他。她非常紧张,比他想象中还要紧张的多。

      不管怎么样,钱德勒还是表现得非常谦逊。他害怕媒体夸大事实。然后在公众面前丢尽脸面。他知道,如果报道说他在“拯救”别人的时候被射死,那会得到人们一些挖苦和廉价的悲情。

      特别是,作为一个27岁的年轻人,他在撒马利坦会成员面前更是自卑。这个组织成员大都是【创建和谐家园】徒。撒马利坦会十几年前起源于英国的一个【创建和谐家园】预防协会,后来在美国正式成立。撒马利坦会成员有专业的还有非专业的,但是所有成员都是志愿者;参加者必须接受培训,培训非常严格。仅仅“尼亚加拉危机热线”就需要五个星期的专业课程培训。这个工作并不是为那些无聊的家庭主妇或是退休人员打发时间而设立的。

      “波纳比先生?”——现在那个电视台的女人已经知道了钱德勒的姓和名。她好像被授权采访了似的。突然间,她就站在他面前威胁性地挥舞着麦克风像是挥舞着节杖,用平静的敬重的口气问道:“您真的认识‘艾伯特?梅威瑟尔’吗?那个挟持辛西娅?卡彭特,并且在尼亚加拉精密加湿器和电动清洁器厂严重射伤领班的持枪歹徒吗——”钱德勒觉得很烦,脸都红了,他转过头去,示意她离他远点。

      “辛西娅?卡彭特”,直到现在钱德勒才知道人质的全名。

      他尽力去想:自己是不是认识一个名叫卡彭特的人?

      卡彭特的几个家人也来到了事发现场,现在待在远处安全的地方。钱德勒注意到那对老年夫妇,大约五六十岁左右,精神恍惚,备受打击的样子。(但却没见到梅威瑟尔的家人?)钱德勒在想,也许面对面他可以劝一劝持枪人。他(差不多)认识艾伯特?梅威瑟尔。艾尔是那种你唯恐躲避不及的年纪大一些的男生。躲他并不是因为他欺负小他几岁的钱德勒。梅威瑟尔和他的朋友们总是在走廊里、楼梯上、学校的咖啡馆里吵吵闹闹。梅威瑟尔,或是和他非常相像的男生们健身之后就去衣帽间,光着身子洗澡,大笑着、打闹着,捶一捶对方的肱二头肌,【创建和谐家园】像血肠一样晃来晃去。

      如果梅威瑟尔现在投降,把没有受伤的辛西娅?卡彭特放出来,那么对他指控就会轻一些。他已经放了那个怀孕的女人,如果领班没有死,也没有终生致残的话……钱德勒在想30岁的梅威瑟尔不知道在屋子里面想什么呢。他被捕获?被囚禁?捕获,(就在现在)钱德勒不敢想象处于这样绝望境地的人会对他自己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几分钟过去了,几个小时过去了。他迟早要上厕所,肯定会憋得难受。他迟早会因为没有吃饭,脑子发晕,精疲力竭。他肯定后悔得要死,希望自己没有犯这样的错误,没有把自己逼到如此绝境。

      现在,有人问钱德勒到底对梅威瑟尔了解多少,他顿了一下说,“不是特别了解,但是我想他应该记得我。他会信任我的,也许我能让他拿起电话谈判。”

      如此自信。钱德勒真不知道这一点是从谁那里遗传下来的。

      差不多六点钟的时候钱德勒才拿到扩音器。他攥了攥手,让它们不再颤抖。一个警官告诉他要慢慢说,说清楚点,站在任何可能的枪的射程之外,不要被误导,如果梅威瑟尔拿起电话跟你说话,你一定不要露面。尽量让他接电话。电话一直在响,他就是不肯接。让他把电话给人质。我们想知道那个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好。我知道了。我会的。谢谢,长官。”

      钱德勒咽了口唾沫。他以前曾用过一次扩音器说话,然而那震人的声音和音量还是让他惊讶。就像是梦幻中巨大、不可思议的能量。钱德勒用嘴对着扩音器,惊诧于自己被放大的声音,还有声音中的那种威严。

      艾尔?艾尔?梅威瑟尔?我是钱德勒?波纳比,我们是高中同学,我住在附近波罗的海街区。我不是警察,艾尔,我是市民,志愿者。他们要我过来是因为认识你,艾尔。你还记得我吗?拜托,接一下电话,艾尔,我们可以说说话。我想听到你的声音。钱德勒停了一下,他的心激动地跳个不停。他在想,艾尔?梅威瑟尔听到这个陌生的、突如其来的声音肯定会大吃一惊。一位朋友的声音,过去的。这个人对他直呼其名还说拜托。

      十年了。从钱德勒上一次见到艾伯特?梅威瑟尔也许已经11年了。梅威瑟尔可能已经记不起他了,但是他们确实在同一时间、同一个教学楼学习、同一个街区长大,躺在床上被同样的震耳欲聋的火车声还有机动车的轰鸣声吵醒。

      钱德勒希望梅威瑟尔不会去想为什么会是该死的他,钱德勒?波纳比,住在同一个城市这么多年都没有联系,今天下午突然会对他这么感兴趣?

      艾尔,请你拿起电话好吗?我在拨号。

      实际上有人在替钱德勒拨电话。跟他在一起在车里的还有好几个警察,正在调试程序。钱德勒听到电话在响,那头的也在响。他希望辛西娅?卡彭特还活着。他非常希望和艾尔?梅威瑟尔有一种兄弟般的情谊,但是,如果梅威瑟尔已经打伤了人质,那就另当别论。

      艾尔?我们想跟你说说话。可以吗?

      电话一遍一遍地拨出去。钱德勒一遍一遍、热切地重复着他的请求。他从高中就已经认识了艾尔——艾尔记得他吗?——他现在是想要帮助艾尔,想要帮助他和警方协商争取以对双方都有利的方式解决问题,这样的话,就没有人会受伤,艾尔在听吗?艾尔拜托拿起电话吧,现在电话还在被拨出……

      又拨了一通电话,然后突然间,出其不意地,话筒被拿起来了。

      一个听起来很近、充满疑惑的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喂?”

      钱德勒打破了僵局,警察没有做到,然而他做到了。

      “艾尔?喂。”

      电话会被那些警官监控,并且被录音。然而钱德勒必须装作那是一部私人电话,是他和梅威瑟尔之间非常亲密的私人谈话。

      钱德勒告诉他说自己是危机干预中心的志愿者。警方让他过来是想让他打通“交流电话。”来看看怎么样帮助艾尔,让他摆脱这种境地。但是那边传来的声音却异常刺耳,像沙砾敲打着他的头:“没有人可以帮我,我该死。”钱德勒想表示异议,不,艾尔没有杀人,但是顿了一下,放弃了这种想法。(是真的吗?就钱德勒所知,那个领班现在还活着。)钱德勒说,“你放了那个女人,怀孕的那个,这对你有利,艾尔。人们都是这么说的。还有,辛西娅?卡彭特,那个和你一起的年轻女人,现在没事吧,是不是?”

      停了一会儿,然后是一阵咕哝,听不清楚对方说的是什么。钱德勒说,“艾尔?我听不到……”

      他等了一秒或是两秒钟,然后又开始说话,好像一切正常。他有很重要的消息要说,他假定电话那头的梅威瑟尔正在听他说,认为他头脑清晰,足以听懂自己所讲的内容。钱德勒告诉梅威瑟尔那个年轻女人的父母正等在这里。他们非常担心,艾尔,你能不能把电话给辛西娅?卡彭特?用他平静、诚挚的口气,用一种可以让人信任的朋友的口气对他说,“艾尔,相信我,如果你现在合作的话,情况就会完全不同。人们都说,你做了一件好事,你让那另一个女人走,你是在为那个怀孕的女人着想,你是不会伤害女人的……”梅威瑟尔突然间就爆发了,用一种委屈的声调说道,“我不会!不会伤害女人。我妻子在吗?”

      妻子。毫无疑问这场戏跟他(不在场的,和他关系疏远的)妻子有关。所有的戏剧归根结底都离不开家庭。

      钱德勒说:“你妻子现在不在,艾尔,警方正在跟她联系。你知道她在哪儿吗?”“我他妈的怎么知道格洛里亚在哪儿,不,我不知道。跟她父母联系一下。还有她男朋友。”梅威瑟尔一直保持着这种又生气又自怜的情绪,钱德勒觉得这是一个好现象,很明显他在来尼亚加拉精密加湿器和电动清洁器厂放枪之前并没有杀死他老婆。钱德勒说,“还有,艾尔,那个女人,辛西娅?卡彭特,她肯定吓坏了,需要接受治疗,还是让她接一下电话吧,她的父母很想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好……”钱德勒等待着,并且重复着他的请求。根据以往的经验,他知道跟这样一个情绪激昂、疯狂的人讲道理就像是跟一个不太会用桨、也不愿意用桨的人同舟共济一样。船一会儿朝着这个方向,一会儿又朝着另一个方向,要想保持一个相对直的航道,你必须要有坚强的意志,还要坚信最后有“好”的结果;不能犹豫,不要疑惑也不要恐吓。钱德勒知道这个多么重要。如果辛西娅?卡彭特真有点什么事,那梅威瑟尔就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了。那人质肯定还活着。“艾尔?听着。大家都很担心辛西娅?卡彭特,我刚才已经说过,你想想,行吗?如果你能让她接电话,就一会儿……”钱德勒有些眩晕,但也很高兴,就像是在走钢丝。高高地悬在瀑布上的,悬在一群张大了嘴巴在观看的陌生人头顶上的钢丝。他们希望他能成功,但也想让他失败。在钢丝上表演,面临着失足、滑落的危险。一步走不好,他就可能滑倒、摔下去。“艾尔?你在听吗?如果你能……”他可以听到梅威瑟尔和后面的一个人在说话,但是他却听不到回答。

      车里面没有暖气,但是钱德勒已经开始冒汗。

      他还会等,还会再试,再试。只要警方允许,这是他的任务。

      直到最后,在几分钟的挫败之后,梅威瑟尔好像叫了一声,“她在这儿!”然后就听到电话那头一个极其微弱、惊恐的声音。“喂?”是辛西娅?卡彭特。呼吸微弱,差不多听不到她在告诉钱德勒,她还“好”——“有点累,恐惧”——“希望警方不要朝大楼开枪。”钱德勒向她保证警方不会开枪,她的安全是第一位的。辛西娅?卡彭特绝望地说,“这个人没有伤害我,我发誓。他让我去厕所。他也没有伤到我,我发誓。但是他说——”她哭起来了,钱德勒不愿去想梅威瑟尔也可能正用枪顶着她的脑袋呢。

      他第一次感觉到对这种形势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这不是因为艾尔?梅威瑟尔,虽然他还是个孩子、在高中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他了;而是因为人质辛西娅?卡彭特,虽然到目前为止,他还不认识她,听到她的声音,他非常同情她的处境。担心她的生命。也许梅威瑟尔把她推来推去的,打她。她肯定会恐吓她。吓唬她要杀了她。她不知道,在那个时候,她是不是可以被恩准多活一会儿。钱德勒想到他的妹妹朱丽叶,突然对梅威瑟尔一阵憎恶。

      不管警方怎么处置他,这个杂种都罪有应得。

      但是,不。梅威瑟尔,他也是受害者。钱德勒也对梅威瑟尔开始同情了。

      他尽量让辛西娅?卡彭特拿电话时间长些。她在哭,抽泣着。在这种情况下,钱德勒尽可能说一些安慰她的话。她的父母也在,很高兴她还“好”;不,警方不会朝大楼开枪的,他们最关心的是她的安全;他们会竭尽所能解救她,但是他们需要知道劫持者到底要什么交换条件才肯放她。“梅威瑟尔先生好像无法跟他很清楚地进行交流,卡彭特小姐。你能不能——”

      电话被抢走了,梅威瑟尔开始非常激动地大声嚷嚷。他告诉钱德勒,他肯定会放了这个女孩儿——只要他老婆来,并且替下卡彭特小姐的位置;他只想跟格洛里亚“随便谈谈”。钱德勒重复一遍说,格洛里亚现在不在,还没到;警方正努力跟她取得联系,如果联系上,艾尔就能跟她通电话了。梅威瑟尔说,这个不行,跟她打电话,她会挂断的,所以他想跟她在一起,他需要向她说清楚,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的错,因为他爱她,但是她却不爱他,这是她的错误,她也知道。钱德勒非常同情地听着。然而,就在此时,梅威瑟尔猛然间改变了他的主意,说只要外面的灯都关掉,警察靠后站,让他进到车里,然后保证他“安全出城”,他就会放了那个女孩儿。不能有枪,不能道路封锁,不能有直升机。“这个女孩会一直跟我在一起,明白吗?但是我会让她走的。也许在加拿大。”

      “加拿大!好。”钱德勒用纸巾擦了擦湿湿的脸。“安排上可能会有些困难。桥,边界……”

      梅威瑟尔并没有听。因为这会儿他又改变主意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即便是他像孩子一样煞有介事地说着。梅威瑟尔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他好像没有喝醉,但有可能是吸毒了。钱德勒朝上看了看那些警官,他们也在看他。怎么回复他呢?怎么办呢?梅威瑟尔有些语无伦次、情绪激动。说得最多的是格洛里亚和孩子们。还有格洛里亚知道这都是她的错。梅威瑟尔看来是有些精神不正常了,他好像现在已经记不起来他为什么会来到尼亚加拉精密加湿器和电动清洁器厂了;也记不起来为什么会朝那个人开火,并且还准备杀另外一个人。钱德勒一直让他说下去。就像拳击手主动扑向对手一样,钱德勒跟这个“危机”人物相谈甚欢。当他停顿很多的时候,会自言自语,钱德勒就会接住话题。逐渐地,这变成了一次私人交谈。

      钱德勒重复说,警方正在试图联系梅威瑟尔夫人,同时,艾尔应该很清楚他还是个父亲。也许,这应该是他首先要考虑到的,作为一个父亲,他必须要考虑孩子们的生活。还要考虑他的家庭。还有那些爱他的人们,他们会担心他,担心他受伤,他们爱他,不想让他受伤,情况还没有坏到无法扭转的地步,会有律师保护艾尔的权利,如果他没钱请律师,按照法律规定会有公设辩护人,钱德勒请他放心。钱德勒说得很快,也许是受神灵的启示,他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听起来说得很对,看似很有道理,梅威瑟尔好像在听,可以感觉到他把话筒越抓越紧。“你应该为了孩子,为了怀念你的父亲而活下来,艾尔。那是你必须做的,怀念你的父亲,艾尔。我还记得你的父亲。”

      在那个时候,钱德勒好像确实记得他的父亲。也许他们曾在一起聊过天。都是街坊邻居嘛。在氢氧化学公司诉讼案那个时候。工人的照片都登在了报纸上。好像不是癌症——是什么呢?肺气肿。虽然也可能是癌症。白血病?钱德勒记得:梅威瑟尔在他的记忆里很老,秃顶,脸上坑坑洼洼的,但是他应该不会超过50岁,中过化工厂毒气的人都死得很早。

      “想想你父亲会怎么说,艾尔?他想让你在这里做点该做的事情,放了那个女孩儿吧,艾尔,是不是?艾尔?你父亲会这样想的。”

      钱德勒在信口胡说,他的眼睛被眼泪蜇得生疼。但是他的话肯定很有说服力,因为很快梅威瑟尔就好像咕哝了一声“好吧”。这下完全打破了僵局,很快情况就有了变化,和以往的这种情况一样,冰雪就此融化了。

      在华丽的聚光灯照明下的门口,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试探性地往前挪动。旁观者一阵低语,但是很快被压下去了。那个年轻女人,看起来非常年轻,她抬起两只手罩住眼睛去挡强光。她走得很慢,有些摇摇晃晃,好像她脚下的地面在倾斜。(她没有穿鞋,只穿了一双袜子。钱德勒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记得这一古怪的细节,然后把它安在自己身上,就像梦中错位颠倒的情节一样。他在哪里丢的鞋子呢,是在警车上吗?)警察都抬起【创建和谐家园】瞄准着,准备随时向这个惊恐万状的女孩后面射击。这是一个人人都在等待的时刻,然而却不是一个热切盼望的时刻。是一个电视或是电影的场景,只是没有台词。当辛西娅?卡彭特穿着袜子穿过那片光秃秃的草坪的时候,大家都异常恐惧地在猜想,也许,现在,在这个紧张的时刻,大家都在盯着,持枪歹徒也许会开火,也许会射向女孩周围他的敌人,或是射向她的背部。然而,她继续朝前走,既没有向右看也没有向左看,脚步蹒跚地走向灯光边缘的阴影里,蹲伏在那儿的警察一把抓住她,给她穿上防弹衣,带她到安全的地方,被她哭泣的父母拥在了怀里。

      就这样结束了,像是一部戏剧的人质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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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瀑布7-2

      (小//说//t//xt|//天//堂)

      在以后很长时间内,钱德勒都会想辛西娅?卡彭特是多么了不起啊!一个20岁左右的女子,战战兢兢地穿过一片随时可能被子弹击中的死亡之地,她苍白、温柔的脸就像是半融化状的东西,眼睛周围污迹斑斑,口红已经吃掉,带着发垫的头发有些凌乱,但是她走过来了,她成功了,她经历了死里逃生这一劫,以后的日子对她来说会更加珍贵,这是上帝赐予她独享的一个奇迹。这个奇迹会被电影保留下来。电影里语言可能会改变或是省略,然而辛西娅?卡彭特的形象将会长存。这是对于她经受了一个男人的折磨这一苦难所能得到的一个小小的补偿。她会永远成为当地的“辛西娅?卡彭特”传奇。

      现在,是该大楼里的持枪歹徒投降的时候了。

      “放弃”——他的反抗,或者他的生命。

      投降,或是【创建和谐家园】。

      沉浸在人质被释放的激动中,钱德勒失去了和梅威瑟尔的联系。电话已经挂掉。再一次拨过去的时候,没有人应答。钱德勒想到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一阵惊慌,他赶快去摸扩音器。

      他现在已是汗流浃背,白色的衬衣是当天早上穿到学校的,胳膊下面,胸前胸后已经湿成一片。他早先把领带拽了下来,然后记得塞到衣服口袋里,但是现在却找不到了,丢了。他的汗水油油的,像泪水一样从两颊流下来。艾尔?我是钱德勒。艾尔,谢谢你。谢谢你放了那女孩……这么说是有些奇怪,然而钱德勒不得不这样说。他竟然称赞那个劫持一个女人并用枪对着她数小时的疯人,他还感谢他放了她,并且态度非常诚恳。艾尔,听到了吗?你能不能拿起电话,电话在响……还是没有人接。电话一遍一遍地在重拨,一次一次地没有应答。艾尔,你听我说!会有一个好结局的,你已经放了那个女孩儿,大家都可以看出来你没有什么坏心眼儿。现在你要放下武器,艾尔,好吗?这样你就不会受伤,艾尔,你可以出来,你会被囚禁,但却不会受伤。想想你的家庭,艾尔?你的孩子们,你的父母。你的父亲。他是个坚强的人,我记得他。他不应该那么早过世的。他希望你活下去。艾尔。我也要你活下去。现在继续僵持下去也没有意义了,艾尔,你很聪明,你知道的。警方想要你放下武器,把它们放在屋里地上然后慢慢走出门。让我们看到你,艾尔,我在这里,我在看呢。摊开手让我们看到它们。事情会妥善处理的,艾尔,看那,你放了那个女孩,情况就不同了,没有人被杀或是受重伤,那个女孩还说你对她不错呢……钱德勒诚恳地说,他越来越绝望,但是却没有反应。

      电话再一次重拨,这一次是忙音。

      艾尔?把电话放好,听我说……我很想跟你说说话。

      形势变化非常之快就像是冰雪在融化,但是钱德勒现在好像已经掌控不了形势了,他像是正在慢慢失去,失去那种他刚刚还拥有的转瞬即逝的能量。几分钟恍惚间就过去了,能量也不再跟他同在。那种能量就像是笔直的火苗。但是现在火苗在慢慢摇摆,闪烁不定。钱德勒开始乞求。艾尔?你一定要相信我,艾尔。他们答应过不会伤害你的——他们答应过——如果——钱德勒猜想警方会给他几分钟时间,然后他们就会放弃谈判的尝试。这个被包围的人已经没有任何谈判的价值了,除了他的生命,也许经过这几个小时的折腾、狂怒和厌烦,他已耗尽枯竭,生命早已没有什么意义了。警方会马上开始围攻,投掷催泪瓦斯,击溃这个命该如此的男人。这么多全副武装的警察,而梅威瑟尔却是孤身一人。钱德勒感到绝望,但是他现在不能放弃。

      就像掷【创建和谐家园】。为什么不能放弃,这一切和他几乎没有关系呀。

      呆在警车里面,有让人眩晕的灯光,还有防弹玻璃的保护,钱德勒把脖子伸得老长,看着空空如也的大楼前部。被雨刷洗过的空心砖大楼显得丑陋无比。在亮蓝色灯光的映衬下,看起来像是一个纵横伸张的舞台。破败不堪,好像很快就要被拆除,抛弃。钱德勒必须要快速、毅然决然地采取行动,不然他所有的能量就会被抽空,他不得不回到他原来的小圈子里去。

      钱德勒想知道现在梅威瑟尔在哪里:他会不会已经从被警方牢牢包围了几个小时的大楼里爬出去了?他会不会跟着辛西娅?卡彭特走到了前门口?他,会不会,即便是现在,还站在破碎的窗户后面,瞄准着他的来复枪?钱德勒凝视着那扇奇形怪状的窗子,碎玻璃的边缘就像是牙齿。处于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戏剧中,这样的一个场景显得非常重要。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也许它会一文不名。卑微的生活。无法回避的生活。未来的生活。即便是瞪着眼睛,钱德勒也意识到他的外围视野在慢慢地变窄。即便是他的视力敏锐,视野中心是这样,可是外围已经有些模糊。然而——他现在变成了一个充满能量的漏斗。他知道——他知道!——他面对面和梅威瑟尔谈——谈的时候到了。

      为了挽救艾尔?梅威瑟尔。就像他挽救人质一样。

      在他拿到扩音器之后,又是漫长的、让人精疲力竭的一段时间,钱德勒一直在警车里面呆着,待在阴影里面。他爬了出去,没有人来得及阻止他。

      他用他微弱的、沙哑的、充满人情味的声音叫道,“艾尔?是我,钱德勒。”

      他勇敢地跳到铺满灯光的大楼前方。没有人能够足够快地抓住他。他可以听到四面八方人们的叫喊和【创建和谐家园】声。但是钱德勒继续向前走,诚恳地举起双手。他没有武器——当然了。他要让艾尔?梅威瑟尔看看,他一点保护措施都没有。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在他纯洁的内心里,他做正确的事情是不可能失败的。即便是警察都大声叫骂着让他注意隐蔽。即便是电视台的镜头都聚焦在他身上。他大声喊道:“艾尔?我能走进去跟你说说话吗?我很想跟你说说话——”离那个半开着的门不到十英尺远的时候,钱德勒好像看到里面有动静,但是不太确定。他的视野无限变窄了,好像他正拿着望远镜反着的那端看。他所看到的是一小圈的强光,然而他却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他耳边的轰鸣声更大了。他已经超越了那个极限,现在正快速地向瀑布靠拢。在这个过程中,他有一种舒适的感觉。他的心狂跳不止。在意识的边缘,他可以听到呼声注意隐蔽!但是声音很远,完全是陌生人的呼喊。他要让艾尔?梅威瑟尔看看他和那些陌生人一点关系都没有;让他看看他们的关系多么的亲密啊,就像是有着共同过去的兄弟。

      突然一声清脆的声音,是一声枪响。

      当晚的电视节目。那个人创造了奇迹,救了我们的女儿,我们祈祷,祈祷,他救了她。卡彭特家人是这样评价钱德勒?波纳比的。但是钱德勒不会看到这个采访,或是其他采访。也不会看三个电视台的新闻镜头。

      一切兴奋激动已经退却,留下的是生活中平庸的琐事。

      冰雹打在防风玻璃上。他必须开慢些,以避免眼睛后面一阵阵地疼痛。他现在已经迟到了一个半小时,也一直没有打电话。给一个你爱着的,或是差不多爱着的,或是希望爱上的女人打电话,你必须考虑该说些什么,钱德勒此刻语言已经被掏空。扩音器让他精疲力竭。那个东西状若一个巨型的、滑稽可笑的男性生殖器。你神奇地拿起它,却失望地把它放下。

      开车驶向奥尔科特大街,在十一大街的西北边,梅林达在那里租了三楼的一个公寓。那幢房子曾经是一个别墅,离梅林达工作的格雷斯纪念医院只有五分钟的路程。八点多了。今天早上钱德勒起了一个大早,六点刚过。在其他的时间段,他是【创建和谐家园】尔初中九年级学生科学通论课的老师,他和蔼可亲,诚实可信。虽然他比主监管人拿的工资还要少,但是他知道这不是个别现象。波纳比先生,情况就是这样,安安生生地教你的书吧,闭上嘴巴。

      大家都在说钱德勒?波纳比是个英雄,他救了一个年轻女人的生命。但钱德勒知道的更清楚。

      他没有打开车内收音机,也不情愿。他一点也不想听当地新闻。明天早上,他却不得不去看《尼亚加拉新闻报》的头版头条,这个不可避免。

      他觉得有些恶心,心烦意乱。眼睛很痛。这是对他的惩罚,他兀自爬上钢丝绳,却惨遭失败。

      他尽量去想梅林达的小孩儿。

      梅林达的孩子,不是钱德勒的。她的父亲是另外一个人,他离开了。在她还没出生之前,梅林达刚刚怀上孕的时候,他遗弃了她们。钱德勒不能理解这样的行为,但是他知道这并不罕见。梅林达刚刚离婚的前夫是布法罗大学医学系的学生,现在在这个地区做实习医师。他对孩子没有监护权,也不想监护。梅林达只是说婚姻破裂了,是她的错误。

      你?你的错误?

      我的判断。我判断失误。

      暗含的意思就是她不会再一次判断失误了。梅林达扬了扬刚正的下巴。

      孩子,丹雅。对于她(有些荒谬,然而却是事实)阿莉亚有些嫉妒,所以钱德勒不敢在他母亲面前提起这个孩子,还有梅林达。

      “嗨,我爱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当然不知道了。在丹雅的生命里,钱德勒?波纳比到底算是谁呢?

      想着丹雅,钱德勒现在感觉好一些了,不那么绝望了。那温润的身体。有时候很热,并且很重。好像她的整个生命,一生的时间都被塞进了那个小身体里。

      她的眼睛睁开着,忽闪忽闪,对周围的事物充满好奇,贪得无厌地看着四周。

      每当钱德勒抱着丹雅的时候,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她在吸纳信息,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吸收掉。

      她可以是我的孩子。她可以像爱她的父亲那样爱我。我并不需要为自己走的路找理由。

      但是,当他到达梅林达公寓的时候,情况却不同了。是的,他必须为自己的做法找一个理由。

      很可能他知道,他也期待过会儿有这样的场面,这就是为什么他没有打电话。

      梅林达在门口堵住了他,脸拉得老长,怒气冲天。她是一个强壮丰满的女人,年长钱德勒两岁。她的脸庞迷人、端庄,头发一点也不鲜艳,是淡棕色的,短短的正好放在护士帽下面。她中等身材,大概5.4或5.5英尺左右,但是浑身散发着一种威严,衬托着好像身材也更高了一些。虽然她也算是个性情中人,但她却可以在别人都感情用事的时候,让人诧异地迅速跳出这个圈外。钱德勒在最浪漫的地方遇到了她:在亚摩利,红十字会的年度献血活动中,看到了漂亮的她,钱德勒有些不能自已,朝她笑了笑。试图在被迫躺下的担架上和她说句话。答应我,不要把它都抽干,我的血,我把自己交到你手上了。

      梅林达说她在电视上看到他了。也看到他所做的一切了,为他担惊受怕。但是回头想想,她非常生气。甚至心生厌恶。“你冒着生命危险,为了——什么?什么人啊?那个陌生人?‘你的高中同学’——狗屁!那个窝囊废,他就是这样,就是个窝囊废。他【创建和谐家园】了,然而也可能把你杀掉。为什么?到底为什么,钱德勒?你告诉我:为了什么?”

      钱德勒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问候。哦,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是个浪漫的、痴心妄想的傻子,他期待一个完全不同于这样的问候,虽然他知道(因为钱德勒总是觉得自己是一个薄情寡义的科学家),他不值得享受那样的待遇。

      离开家庭。背叛。

      狗屁。

      钱德勒试图解释,但是他不会道歉的。梅林达打断了他,她知道他的心。她生气地说,“这个又跟你父亲有关,是不是?但是我一点也不在乎你父亲。我不能跟一个一点也不关心我和我孩子,也不关心我们共同生活,却关心陌生人的人交往,我不能和一个不关心自己死活,把自己的生命像掷【创建和谐家园】一样扔出去,好像自己的生命一文不值的人交往。晚安,钱德勒。再见。”

      她把他推出门外,把门摔在他目瞪口呆的脸上。

      3

      强制出招。他发誓,在他28岁这年的春天,他要把握住自己的生命。

      他一直在游荡,被动的游荡。就像一个对大瀑布着迷的人。梅林达迫使他看到了这一点。她好像拿着一个反射镜,对准钱德勒,他却无法把眼睛移开;就像是一个人必须避开看到镜中丑陋的美杜莎① 一般,因为镜中明显的、却令人不可捉摸的真实会让人目瞪口呆的。把自己的生命像掷【创建和谐家园】一样扔出去,好像自己的生命一文不值。有些不可思议,梅林达肯定爱着他。她看到了他灵魂的至深处。

      什么时候开始了消极的梦游生活,开始了他误以为是忠诚和自我忏悔的游荡。也许从他的父亲在他的生命中消失开始吧。(钱德勒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父亲的尸体,没有尸体。那他怎么可能“相信”他的死亡呢?)他曾经为他自己的理智感到骄傲。到目前为止,他是家里最有理性的一个人。他相信自己能够完全控制自己,有责任感,并且很成熟。从早熟的11岁开始,他就是(寡居的、艰难的)妈妈忠实的儿子,是(没有父亲的、不成熟的)弟弟妹妹的亲爱的、耐心的、万般呵护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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