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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不知道这天到底是几号。当天午夜,在一阵狂风暴雨之后,尼亚加拉河上的天空开始放晴,突然间,一轮满月出来了,明亮得有些刺眼。德克发现自己看见月亮的时候笑了。他平时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在这样的时候,他却出奇不意地笑了,像这样,独自一人。他独自一人驾车行驶于深夜(或者说是在清晨时分),不知道日期,不知道时间,只有一丝愧疚感:他已经落在后面了。
德克?波纳比在公开场合丢脸,还有他的“攻击”行为和被拘留,到今天还不满两个星期。
在尼亚加拉河旁,德克开着他那辆豪华轿车(这会儿溅得到处是泥),沿着坑洼的布法罗市-尼亚加拉大瀑布的高速路,驶向大瀑布的东南方向。回家!他打算回家。他看到城市上空的夜幕被云层染得斑斑驳驳,就像用放射性的夜光漆涂过一样。
德克没有喝醉。自16岁起,他就已经能够控制自己的酒量了,因为他是一个对自己行为负责的人。
他希望孩子们能够理解。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的。也许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责任不一定能拯救自己,但是用别的方法就一定不能。
那晚,德克?波纳比驾车开往月神公园,很自然就让人想到德克?波纳比正要回家。
德克急于想知道那个家是否还欢迎他。我可以和妈妈说话吗?他问罗约尔。小家伙气喘吁吁地跑了,过了大概10秒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委屈地哭了起来。爸爸!妈妈说她不在家。爸爸,你可以跟我说话。于是德克跟儿子聊了起来,直到电话那端有人悄然无声地走过来(德克没有猜想是谁,也没有猜想她那苍白、长满雀斑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从四岁的小家伙手里抓过话筒,挂断了。
德克好多天没回月神公园22号了。他近来一直在布法罗市,和他那些法律同事们商议爱的运河的案子。虽然败诉,但德克相信这只是暂时的。虽然德克已经被剥夺了从事法律工作的资格,但他可以上诉,还可以帮助科文庄园业主委员会筹资。从开庭的那天下午起,德克?波纳比的生活就变得很神秘,他只能跟着自己的直觉走。他成了瓶子里的标本。有一股甲醛的味道。虽然是个标本,但他还没死。
肯定无法再当律师了。他决定递上一份关于人身伤害罪的认罪书。他提出以15,000美元获得保释,他“自由”了,一个星期之内,他的判决就会下来。无论缓刑,或者是入狱。他都接受。
入狱!德克20多年的职业生涯中,他的当事人没有一个进过监狱的。
他必须承认自己犯有人身伤害罪,因为他确实有罪。他也许可以把自己的行为说成是自我保护,只是出于条件反射狠狠捶了一拳,但这样的行为并不能算自我保护。打破了一个无辜人的脸。德克觉得羞耻,而且他知道这羞耻会比他的生命持续的时间更长。然而,和布法罗市的报纸上刊登的一样,在《尼亚加拉政府新闻报》上,德克?波纳比成了一个英雄式的人物,不顾一切地自我毁灭。
爱的运河案件律师波纳比
【创建和谐家园】法官判决
法庭上因人身伤害而被捕
还有,
爱的运河诉讼被驳回,
律师波纳比被控人身伤害
从那天起,阿莉亚就没跟他说过话。德克清楚,她可能再也不会跟他说话了。
德克开着车,以每小时65英里的速度行驶在荒无人烟的公路上,忽然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大卡车离他车后的保险杠不到12英尺。是个巨大的柴油机钻车,里面坐着一个异常高大的司机。德克使劲踩着油门加速,想赶紧脱身。沉重的林肯车在水坑里穿行,溅起刺眼的水花,像一艘赛艇。德克打开雨刷,开始觉得害怕。后面的那辆卡车也加速了。这不可能是个巧合,德克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卡车再次逼近,差一点就挨着保险杠了。德克又猛踩了下油门。他现在是以每小时70到75英里的速度行驶。在这种路况下,非常危险。当然,如果有必要,他可以再加速,但是有必要吗?尽管他不能认出这辆卡车,但他忽然想起了斯万化学公司,他感到浑身发冷。他们其中的一辆钻车。
林肯车的速度加到了每小时80英里。德克双手紧握方向盘。在公路的旁边,德克左手边,尼亚加拉河正奔涌翻腾。在上游的激流处,看到河流紧挨着公路,这情景总是让人不寒而栗。临界限。再往前就是山羊岛,它在夜幕下显得荒凉而平淡;就在山羊岛前面,因为夏季旅游业的缘故,灯火把尼亚加拉大瀑布和峡谷装点得像过狂欢节一般色彩斑斓,仿佛在万花筒中一样不停变化着,德克觉得这一切俗不可耐。他本来没有打算沿着公路越过山羊岛的,他想拐到第四大道上,从那条路去月神公园。
“喂,【创建和谐家园】到底要干什么!”
德克试图在他飞奔的轿车和那辆卡车之间保持一段安全的距离,但是林肯车由于全速前进,已经开始颤抖。德克的双手仍紧握着方向盘,突然冒出一身冷汗。他还没有想好怎样才能摆脱后面紧跟着他的那辆卡车,减速离开这条公路,他就已经行驶在公路的右道上了,这会儿只能沿着公路两边走了,没有其他的路。这条路两边都是深水坑,非常危险。德克好像意识到那个坐在高高的挡风玻璃后面,那个看不清楚的司机是不会让他移到边上去的。
接下来的一英里内,德克的林肯与这辆身份不明的卡车仍然保持着这种僵持状态,就像两辆车锁在了一起似的。
就在这时,德克看见又有一辆车像鲨鱼般无声无息地、迅速地从他的右后方追了上来。警察局的巡逻车?车顶的警灯没亮,警笛也没响。但是,德克还是认出了那是一辆尼亚加拉警察局的巡逻车。它从后面追了上来,以同样的速度和德克的车并排行驶,这时速度已经到了82英里每小时。
德克警觉地瞥了一眼那辆车的司机。他戴着墨镜,帽沿拉得很低,挡住了他的前额。是个警察?这个猜想让德克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打开右转灯,却无法脱身。他无法把加速加到足够快,甩开他们,也无法减速,他被困住了,右边是巡逻车,后面是柴油机钻车。他们要杀我。他们根本不认识我!这个想法来得很突然,而且来得几乎很平静。尽管这只是一个想法,可是它却如同德克高中时背诵的、并从中得到快乐的几何定理一样逻辑清晰,然而不知为什么,德克却不相信这是真的。德克松开了咬紧的牙关,露出一丝嘲笑。不可能!这不可能。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会来得这么突然。不是现在。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我还年轻。我爱我妻子。我爱我的家庭。如果你了解我的话!警车挤进了德克的车道。德克按响喇叭,喊叫着,咒骂着。他感到膀胱在收缩。他体内充满了肾上腺激素,就像氖酸一样。林肯车的速度加到了每小时86英里,德克以前从没开这么快过。已经不能再快了,虽然德克更加用力地踩着油门。他想救自己,躲开警车,把车开到路中间,最后开到左车道上,看在主的份上,希望不会有车迎面撞过来。林肯车的轮胎冲进了一个又深又宽的水坑里,溅起的水花像火焰一样涌向他的挡风玻璃。车的前灯照着路面,德克看到防护栏冲着他迎面扑过来。汽车颤动着,开始打滑。德克看到在闪动着异常光芒的天空下,狂风掀起尼亚加拉河里的阵阵波涛,汹涌澎湃。离公路太近的话,会以为是河水在泛滥。
这就是德克?波纳比看到的全部。
可怜的傻瓜。你放弃了你的生命,为了什么?
第三部分:家庭
“家庭是这世上的一切,看看吧这世上没有上帝。”
我们家搬到了一排快要倒塌的、砖头和灰泥砌成的房子里,就在老兵路附近的波罗的海1703号。这片居住区,东边和布法罗-肖陶扩铁路局的土地接壤。我们就位于第五十大街的下面,离爱的运河有几英里的路程。这房子是1928年建的,阿莉亚说它“丑陋至极”。
月神公园的那栋房子,在1962年夏末,不得不被卖掉。总之,是我们的母亲卖掉的。
妈妈说,我们“几乎一贫如洗”。在成长过程中,这个神秘的说法一直伴随着我们,我们却不理解它到底是什么意思。除了几乎一贫如洗的状态是不变的,或许这是我们的一种特殊的精神状态。失去了父亲的波纳比家的孩子。
“如果有人问起波纳比的事,告诉他们:这都是我出生之前的事。”
总是有他们问起。总是有我们回答。
阿莉亚把他们都关在门外。锁上所有的窗户,拉下窗帘。波罗的海的1703号只欢迎那些来上钢琴课的学生,他们在客厅里上课,这里一直作为音乐室,直到房子后面的走廊重新改造,装上了过冬的设施之后,这里才成为了“新的”音乐室。
这都是我出生之前的事。这话我们不知说了多少遍,好像事实上的确如此。
“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是:你已经得到了你应得的,还是你已经得到的就是你应得的?”
她的眼睛像绿色的汽油即将被点燃一样;然而,后来就只记得阿莉亚始终保持着微笑。
就这样笑了好多年。她瘦弱的手臂搂着我们。用她火一般的亲吻驱散孩子噩梦里的恐惧,那些丧父、死亡、混乱的恐惧。
“妈妈在这里,宝贝儿。妈妈一直在这里。”
就是这样。萨尤和她做伴,它身上的毛又短又硬,眼睛里总是充满了警觉和忧虑。它用鼻子拱阿莉亚,轻轻推着她,用爪子笨拙地抚摸她,很像个陷入怀念的人一样。
我们因噩梦惊醒的时候,如果妈妈不能陪我们睡,萨尤就会陪着我们。它和我们依偎在一起,高兴地抖动着身体。在孩子的臂弯里,它潮湿冰凉的鼻子均匀地呼出热气。
“妈妈在这儿。”她抬起眼睛朝上看。(实际上就是看着屋顶。这是在家讲的一个笑话,就像收音机节目里说的,上帝离奇出现,在漏水屋顶上方几英尺的地方盘旋着。)“或者,我说的是妈妈的灵魂。坚持下去。”
离房子不远的地方,有个杂草丛生、像沼泽地一样的后院,里面到处是生锈的鸡笼,再向前三英尺,就是铁路的路基。运货的列车每天都要从这里经过两三次,发出刺耳的声音飞驰而过,而且经常是在夜里。布法罗至肖陶扩。巴尔的摩至俄亥厄①。纽约总局。舍南都。苏斯克班纳卜。火车头喷出的黑烟,从我们头顶隆隆驶过的货车,都没什么好看的,除了这些肖陶扩,舍南都,苏斯克班纳卜这些名字。
“绝对不能哭。无论是在外面,还是在家里。如果让我看到你们中的一个人哭了,我就会——”阿莉亚明显地顿了一下。汽油般的眼睛闪闪发光。萨尤充满期待地拍打着又短又粗的尾巴,急切地望着女主人。我们此时好像成为了阿莉亚的电视观众:打算记录下来母亲准确的发音,有涵养的仪态同她讲话中带出的可笑方言之间滑稽的区别。“——狠狠地揍他。听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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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瀑布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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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们知道了。
实际上,我们没有照妈妈的话做,我们只是一直很小心,不让妈妈发现。
钱德勒,我们中最大的一个,一直都是这样。罗约尔,比哥哥小七岁。朱丽叶,生于1961年。她出生太晚,还不知道这些事。
那些生锈的旧鸡笼!我有时还会梦见。
隔壁邻居告诉我们,那些笼子以前养过兔子。那些兔子性情温顺,有两只柔软的长耳朵和玻璃般的眼睛。后来他们长得太大,笼子里住不下了。有时候,它们的皮毛从这些鸡笼的铁丝网里挤了出来,轻轻随风摆动。兔子是独居动物,每只兔子一个窝。这里有七个窝。我家的地窖里还有一些,锈得更厉害。钱德勒曾经问过为什么要把兔子养在这么小的笼子里面,但是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
笼子的下面,是已经硬了的粪便,像不太值钱的宝石一样,遗失在杂草丛里。
这都是我出生之前的事。尸体一直没找到。在扭曲的护栏附近,从尼亚加拉河中打捞出了林肯车,但是尸体一直没有找到。因此,没有葬礼,也没有墓地。
可能也没有哀悼,没有记忆。
阿莉亚从不提及他。阿莉亚也不让我们问起关于他的事情。这不是说我们不知名的父亲死了(我们知道,在神秘的情况下,他已经死了),而是我们没有父亲。在他死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于我们,他已经死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背叛了我们。他已经离开这个家庭了。
1
这片墓地!
罗约尔觉得这里温暖的阳光显得不大对劲。说不出哪里不对,但是绝对有些事情不对劲。
他并不打算在这里待太久。他的头脑就好像一个蜂窝,所有的想法总要过一段时间才会付诸行动。但是如果到最后也没有失去耐心,罗约尔很可能就会依照这些想法行事了。
这是1977年10月的一个星期五早晨。罗约尔已经19岁了,不久即将结婚。
痛苦的罗约尔,有谁知道其中的原因呢?多数时候,他总是保守着这个秘密。
他驾车从波蒂奇路的这片墓地来来【创建和谐家园】经过已经有一年多了,早就想去看看。这个已经被人遗忘的老地方,就在一座废弃的教堂旁边,那教堂看上去孤零零的,人迹罕至。罗约尔已经留意到这些了。他想,这是出于可怜,甚至是出于好奇。这两者都是一个意思,阿莉亚会这样说。
如果阿莉亚看见罗约尔在这里,一定会非常恼火的。但是,她不会知道。
罗约尔穿过开着的前门,走进那片墓地。门是铁制的,锈迹斑斑。上方的字母已经锈得无法辨认了。墓地的工人就在离门不远的地方,他们年事已高,每天风吹日晒,满脸沧桑,他们在这里工作的时间可以追溯到——什么时候呢?罗约尔看到的在这里工作最久的那个人,单薄得如同一张扑克牌,弓着背,好像随时都可能摔倒一样。那些字母太模糊了,罗约尔看不清楚,但是上面写的日期好像是1741—1789年。如此久远,罗约尔算不清楚那时到现在一共有几代,这让他觉得头晕。
当然,尼亚加拉大瀑布和峡谷就像地球一样,已经有几百万年的历史了,但是它们没有生命。它们不曾活着,也不会死去。这是最重要的区别。
罗约尔喜欢这里,因为他不认识任何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他从没到过墓地,也没见过坟墓。
怎么这么奇怪,罗约尔的未婚妻问他。我们大都认识许多已经死去的人。
罗约尔笑着告诉她,就像他妈妈说的那样,我们波纳比家不是寻常人家。
墓地里长满了野草,又尖又长的蓟和石南,到处都是墓地工人还有快要坍塌的石墙,这里的管理员(如果有的话)恐怕都没法打扫。罗约尔有股冲动,他想自己来除草。(有时候他喜欢除草。不是一直都喜欢,而是有些时候。他的背,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都很发达。他的手上磨出了很多老茧,十分粗糙。这是一双宽厚有力的手掌。在家里,总是罗约尔推着一台手力割草机整理草坪。如果罗约尔拖拖拉拉,阿莉亚就会自己抓过割草机向前推着,恼怒地喘着粗气,在一堆干草里翻腾着割草机不太锋利的刀刃,以这样的方法让罗约尔觉得难为情。)
秋日里暖洋洋的一天,在这个被人遗忘了的地方,罗约尔觉得这里很美,但是却有些不对劲。已经死去的人是感觉不到阳光的。他们满嘴都是泥土。他们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放射性的骨头,在黑暗的泥土里泛着白光。
你这些奇怪的想法都是从哪儿来的呀,罗约尔的未婚妻总这样问他。然后又马上在他的嘴上亲一下,让他来不及生气。
罗约尔不想告诉她这些都是来自我的梦里。来自泥土里。
事实上,罗约尔肯定他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放射性的骨头,在书上或是哪本杂志上。可能他看到的是些x光片。还有一张日本家庭的照片,他们在广岛的家只剩下留在墙上的烧焦的模糊轮廓,就在哈里?s?杜鲁门总统命令在敌国日本投放原子弹的时候,那会儿离罗约尔和坎德西出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罗约尔从不对坎德西说那些让她心烦的事。事实上,当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懂得哪些事不能说,哪些事不能问。如果做错了事,妈妈就会板着脸退后,仿佛你要拍她一巴掌似的。如果乖乖的,妈妈就会又抱又亲的,把你搂在她瘦弱却很有力的臂弯里晃来晃去。
罗约尔发现他自己一直在吹口哨。一只小鸟从高大的榆树上轻盈滑过,吱吱叫着回应罗约尔。罗约尔的未婚妻很想说,他是她所见过的口哨吹得最好的男孩子了。
未婚妻!明天,就在上午11点过后,坎德西就要成为他的新娘了。
这是个奇怪的习俗。罗约尔以前从没注意过。一个新的个体就要来到世界上了:罗约尔?波纳比太太。但现在,这个新的个体还不存在。
在波罗的海的那个砖头和灰泥砌成的房子里,时不时会有信寄来给德克?波纳比太太,或者d?波纳比太太。这些看起来都是官方信件,来自尼亚加拉大瀑布市,纽约州。阿莉亚迅速把它们收起来。她是阿莉亚?波纳比,如果还有人想知道的话。
罗约尔发现,这块墓地比他路过时想象的要大得多,大概有两英亩。有些高大的橡树和榆树已经死了,断裂枯萎的枝干上挂着干枯的叶子。石南,野蔷薇像带刺的电线一样,散得到处都是。这里的秋天有股树叶的味道,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腐烂的气味。这块墓地的边缘十分陡峭,这看起来也不大对劲。山坡上的坟墓看起来就像会在下一场暴风雨中从山上滑落下来一样。树根露在外面,如同楔子一样的红土由于受到腐蚀,已经坍塌了不少。这些树根看起来似乎带着痛苦或是害怕的样子,就像个被困在泥土里的死人,不停地扒着土想要逃出来。
刹那间,罗约尔觉得头晕,他的口哨声慢了下来。紧接着罗约尔振作了一下,接着吹起口哨。
是不是有人在看着他?他朝周围看了一圈,皱起眉头。他想起刚才看见过一辆索钩很低的福特轿车停在教堂边上,比他那辆要旧一些。罗约尔那辆1971年的雪佛莱是用300美元从他“魔鬼洞巡游公司”的老板那里买来的,已经重新喷过漆(天蓝色的,还有象牙装饰),就停在墓地的门口。
他的老板——斯图船长,如果看到罗约尔在这个毫无意义的地方闲逛,一定和他妈妈阿莉亚一样大发雷霆。罗约尔吹着口哨,脚踩在潮湿的泥土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这会儿,罗约尔其实应该开着车去上班的。(罗约尔是游览船领航员斯图船长的助手。罗约尔穿着船员样式的防水制服,他的头衔是“船长助理罗约尔”。因为罗约尔比斯图船长年轻20岁,而且比他俊朗,所以通常那些眉飞色舞的女性游客和孩子们都要求跟罗约尔合影。1976年,还在尼亚加拉大瀑布高中上学的时候,罗约尔就开始在“魔鬼洞”这里工作,而且挣了不少钱。)
罗约尔不会问自己到底为什么我会到这儿来呢?他不是那种人。
罗约尔也不会像个棋手那样小心计算,步步为营。他也不会问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我明天上午就要结婚了。
罗约尔又发现了一些立得稍晚的坟墓。这些死者大都生于20世纪初,其中的一部分人死于40年代的战争中。在其中的一块墓碑上,有一个长着翅膀的守护天使,天使是水泥做的,眼睛苍白空洞,耳朵也已残破不堪,这是一个名叫布洛米尔的人的墓碑,他生于1898年,死于1962年,距离现在并不太远。小心有个声音提醒罗约尔。你要小心啊,孩子。这声音虽然听起来有些狡猾,但却十分和蔼,有时当他即将犯错的时候,他就会听到这个声音。
大多数时候,罗约尔并不知道这个声音说的到底是什么。如果他再仔细去听,这声音就消失了。但是他仍觉得这是种安慰。就像有人正在记挂着他罗约尔?波纳比一样,尽管他的判断力告诉他根本没有人会想起他。
罗约尔的妹妹朱丽叶说,她有时也听见过那样的声音,让她去干坏事。
坏事!罗约尔笑了,朱丽叶是那种连只小虫子也不忍心伤害的人。
为什么那声音要让你干坏事呢?罗约尔问。朱丽叶十分严肃地回答,因为我们受到了诅咒。我们的姓。
诅咒?就像僵尸的诅咒那样?罗约尔忍不住笑了,这样的谈话太荒唐了。完全没有诅咒这回事。去问问钱德勒。问问妈妈。
朱丽叶固执地说,罗约尔,我只能听见那些声音在说话。但是我听不清楚说的到底是什么。
好吧。罗约尔根本不相信什么诅咒。但是,钱德勒,全家人的主心骨,他却相信。
然而,罗约尔还是加快了脚步,好像他此刻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而不再四处游荡一样。头顶的那片天空颜色很淡,如同漂白过一样。太阳光照射下来,炎热而苍白。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溶化。斜斜的阳光暗示着现在正值秋季。在尼亚加拉峡谷附近,空气总是阴冷潮湿;但这里属于内陆地区,草地上升起一股芳香腐朽的泥土味。罗约尔停住脚步,闭上双眼。这种味道让他想起了——烟?带甜味的科罗纳雪茄。罗约尔不抽烟(阿莉亚反复给他的孩子们灌输这样的思想——吸烟是个恶劣的习惯,比吸毒强不到哪里,她为自己的这一举动而自豪)但是有时和那些比他年长的做投机生意的人一起在市区闲逛的时候,罗约尔也尝过他们递的烟。他被呛得直咳嗽,眼睛熏得不停流泪,于是他决定再不抽雪茄。尽管如此,烟草那股重重的泥土味还是吸引着他。
想到明天就要结婚,一股性冲动自罗约尔的大腿根部升起。明天,他就要第一次和坎德西睡在一张真正属于他们的床上,并和她一起度过整个晚上。
一条狭窄的石子路一直通向进入墓地中心的大门那里,门没有关,但是如果沿着这条路向前,走着走着就会突然发现前面没路了。这里有许多排墓碑,死者都生于20世纪初,死于40年代到60年代之间。现在已经是十月,但今天却热得出奇。阳光灿烂,没有一丝风。很难感觉到尼亚加拉大瀑布离这儿还不到两英里。
罗约尔发觉,这墓地也和城市一样。这里继续着生前的那种不公平。大多数墓碑都是用石头建造的,风吹日晒,上面沾满了黏鸟胶,而有些墓碑则是用花岗岩或大理石建造的,气势宏伟,造价昂贵,墓碑的正面刻着碑文,光亮无比。这里无疑是一块【创建和谐家园】教的墓地。到处都是宣扬死亡的愉悦、宣扬天堂的碑文。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① 还有,这天我将与你同在天堂。
【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真的相信人死之后可以复活吗?这对罗约尔来说一直是个谜,坎德西总是结结巴巴给他解释这个问题。
阿莉亚总是轻蔑地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上帝,可是她还说——“上帝确实在看着我们。”但是这只会让人类的处境更糟。因为上帝非常狡猾,不可预知。如果用赌博那些术语来说,就是上帝把好牌全抓走了。上帝把握着这场牌局。这场牌局就是上帝。不必奢望了解上帝或是他的打算,但是他却一直在这里,所以必须小心谨慎。如果什么时候,有一场如同流感的宗教狂热征服了阿莉亚,她也许会让孩子们陪着一起去教堂,但大多数时候,她鄙视这种迷信的——懦弱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