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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觉得很感动。11岁的钱德勒是个忧郁古怪的男孩儿,他的表情带着早熟的、成年人一样的责任感。他近视的双眼似乎有一层朦胧的薄雾,即使戴着新配的眼镜,焦点好像还是很模糊。他是八年级成绩最优秀的学生(德克是听阿莉亚说的),但却没有多少朋友,他在学校的时候也总是不太自在。他的笑容总是很短暂,害羞,带着试探。他看起来好像总在质问他的父母你们爱我吗?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两个年龄小的孩子,罗约尔和朱丽叶,占据了妈妈更多的注意力,钱德勒就好像被忽略了一样。德克很少有时间和他独处,现在却想抚摸他,抱抱他;想让他确信是的爸爸当然爱你。德克担心自己会像他爸爸维吉尔一样……
钱德勒小声说:“别担心,爸爸。我不会告诉妈妈的。我在报纸上看到的你的消息,我决不会跟妈妈说的。”
爱的运河案件的预审听证会原定于二月中旬在尼亚加拉县地区法庭召开。但是应被告要求,日期延后了几周。但后来,又推迟到四月下旬。尼亚加拉县的卫生委员会正在为辩护修改他们的研究结果。原告方律师对这种不合理的拖延表示不悦,但却暗自松了口气。德克这次所拟的申请,是他职业生涯中写得最长,也是证据最充分的,然而(他承认)其实可以写得更长,论证得更加完善。
“噢,波纳比先生!人怎么会这么坏呢?”
她看起来真年轻,妮娜?奥谢克。擦去悲痛而愤怒的泪水。她这个问题是合理的。德克?波纳比的职业是靠语言赚钱的,但他想不出答案。
哦,还有大屠杀,德克从他所了解的关于大屠杀的情况,发掘出了人性的某些特点,他很清楚他知道的并不是全部。科学家、医生、护士、管理层人员甚至还有教师和(特别是)具有法制头脑的人员,他们在大屠杀中扮演了各种各样的角色。救世主般的首领,神秘主义者。不能说他们中的一些人过于自我,因为“自我”并不是这个问题的要点所在。不能说纳粹党是疯狂的,因为有记录表明他们相当精明,头脑完全清楚。为疯狂而献身,自己却很清醒。在法庭上的时候,他们头脑清醒,这是显而易见的。基于这点,那些残暴的恶棍,天生的虐待狂,杀人犯和种族迫害者,你能够理解他们。但若如此,你要怎样才能去理解其他人!
我的同类,他们其中的一些人。噢,显然是这样。
他想起了内华达州原子弹的试爆。是在轰炸广岛和长崎前后。50年代是(分类检测)原子弹试爆的年代。你渴望自己有爱国之心。你也需要爱美国,在这场正义之战结束后,迎来了美国的黄金时代。这场仗(每个人都认为)是应该打,不能不打,确实打了,而且赢了。德克?波纳比也为这个胜利出了一份力。关于他为之卖命的那个政府,他并不想了解太多。一个爱国分子知道得太多没有好处。德克从《布法罗新闻》的一个记者那里听到消息,那条消息没有办法刊登出来——1952年到1953年间,在内华达的内利斯基地的试爆场地,有些士兵配备了保护装备,有些士兵却没有。他们拍下来的都是从不同的距离“亲眼目睹”的爆炸情况。一部分士兵——带着保护装备的和没有带的,在原子弹刚引爆之后,就立刻乘着空军交通工具到达地面的爆炸中心,另一些士兵则被安排在较远的地方进行检测工作。离地面的爆炸中心多远才算是“安全”呢?多近算是“危险”呢?科学家和政客们都急于了解。
我的同类在那里负责管理。高级军官,享受特权的人,还有高薪的科学家。德克知道。
为什么他会对爱的运河的事情感到震惊呢?为什么他这个四十五岁、智慧超群、经验丰富的人还会那么天真呢?
然而他和妮娜?奥谢克一同分担了她的沮丧和憎恨。他努力,他已经竭尽全力,令阿莉亚不得不开始怀疑,要把德克从这“案子”拉出来会有多么困难。他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不要感情用事。他只是妮娜?奥谢克的律师,不是他的保护伞。他也不会成为她的情人。
决不会的。不会发生的。那也太疯狂了。
这个不同寻常的女人和他认识的其他女人十分不同。尽管妮娜患有偏头痛,每天都被长时间的咳嗽和感染(看起来是哮喘的症状)所折磨,还有“神经衰弱”,但是她每天仍然到处奔走,在科文庄园调查取证。在没有人帮忙的情况下,她自己已经组织成立的科文庄园业主委员会,已经有差不多70名成员了,而且还有350个左右准备加入。妮娜总是不知疲倦,或者只是看起来如此。妮娜精力充沛,积极乐观地投入到自己的事业中。如果有一些发现让她觉得恶心和厌恶,她总是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她已经从德克那里学会了怎样才能变得精明。或者可以称之为机灵。比方说,德克给了她一台录音机,让她把和邻居谈话的情况都录下来,不要再像学校里的小女孩儿那样用笔做记录,那样的话,日后呈上法庭是会受到质疑的。在德克助手的帮助下,妮娜已经录下了一系列的病例,长期的医疗状况,还有1955年以来,科文庄园的死亡事件。她采访了第九十九街小学学生的家长,还准备试着采访一些老师。有时候,她会被拒之门外。她还被斥责“到处惹麻烦”——“搞反动宣传”——是个“共产分子”。她和那个业主委员会“造成了财产贬值”——“引起了负面的公众影响。”她和她的律师是为了“趁机赚大钱”——“想要得到大笔赔偿金。”她告诉德克:“一些不愿意跟我们谈话的人,其实现在很惨。他们不停地咳嗽,眼睛和比利的一样,又红又肿。九十九街有个人,应该还没有50岁,好像吸入了神经性毒气一样走路摇摇晃晃。还有人走路要靠拐杖。靠轮椅!还有个道化学公司的工人,他居然要用氧气罩。得了肺气肿。医生告诉他是‘烟尘造成的’。”
妮娜还在收集资料,范围和尼亚加拉县卫生委员会几年前宣布已经包括的地段一样。这些资料一定能让他们定罪,德克这么认为。任何公正的法官,不论怎样特别选出的陪审员,这些资料一定能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妮娜的注意力主要放在一百零八大街到八十九大街。科文大道到老兵路。这些交汇在(隐秘的,填好的)爱的运河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奇怪的疾病,而且患病率与这个城市其他地方或美国普通的地方相比,高得惊人。流产,出生的畸形儿。精神错乱,中风。心脏病,呼吸疾病。肺气肿。肝,肾脏,胆囊疾病。还有流产。眼睛感染,耳朵感染,喉咙的链锁状球菌感染。偏头痛。越来越多的流产。癌症!各种各样的癌症。简直是癌症大【创建和谐家园】。肺癌,结肠癌,乳腺癌,卵巢癌,子宫癌,前列腺癌,胰腺癌。(胰腺癌是种鲜见的癌症,但在科文庄园并不鲜见。)白血病。儿童白血病。(比平均患病率高出七倍。)高血压,疾病引起的低血压。肾病,肾炎。(儿童很少会得这种病,但在科文庄园却并不少。)
还有流产。
妮娜说:“我现在已经觉得不那么孤独了,我学到了许多东西。就好比我知道了我有愤怒的权利。”
还有一次妮娜说:“波纳比先生,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所有一切我都非常清楚。”她说话的时候信心十足,黑色的、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德克,好像如果一眨,眼睛就会受伤似的。
德克说:“‘在做什么’——什么意思呢,妮娜?”
“这一切都和索非亚有关。我想,我在哀悼我的小女儿。这就是我无法停下一切,安心回家的原因。无论我怎么努力都不行。萨姆说我因为这事已经快神经了,但是我的脑子里如果不想这些,事情就会更糟,例如和人们交谈,努力让他们明白这一切全是为了他们自己好。这样才能让她安心。明白吗?让索非亚安心。但是我这样做,不会给她,比利,或爱丽丝带来任何好处。”
到了一月份,奥谢克家的儿子比利在第九十九街小学患上了过敏症,反胃,眼睛红肿流泪,好像要得哮喘,妮娜不让他去上学了,她这样做是“违反”国家法律的。她接到了法庭的传唤,警告她要被拘留。“他们不能这样做,是吗?波纳比先生,他们到底能吗?那地方让比利身体很不舒服。我们从那里走过时,我就能感觉它正在侵害比利。他们会把我送进监狱吗,波纳比先生?我该怎么办?”德克自己也打了威胁性的电话来处理这件事。他在卢卡斯山那里给妮娜租了个平房,好让她可以带着孩子们可以逃离科文庄园,那地方就在尼亚加拉大瀑布西北处的市郊。(萨姆还是住在九十三街,那里离帕里什塑料厂只有十分钟的路程。萨姆觉得离开家就是“屈服”的表现。)
但是妮娜很坚强,妮娜没有屈服。德克惊叹于这个女人的坚韧。他已经习惯了客户们对自己的案子不出一点力,只是付给他报酬。他已经习惯了客户们放弃为自己的生命而拼搏。其间,德克曾想过把奥谢克家的房产买过来,还清按揭款,然后再帮他们在尼亚加拉大瀑布区的其他地方买座房子。但他知道萨姆不会接受这种类似救济的举动,他也有自己的骄傲,德克?波纳比出现在妮娜的生活里,已经让他的骄傲受到了威胁。这却是德克值得骄傲的地方。
或者我想让妮娜离开她的丈夫。只是暂时离开!
妮娜的发现让她觉得愤怒,尤其是一个住在九十八街(就在学校后面)的家庭主妇所说的话:1957年春季的一场大雨之后,操场的沥青上全都是那些难闻的黑泥,于是他们就来了一次“紧急大清扫”。妮娜说,一天早上,那个女人看到市里的车停在那里,下来了一群带着保护装备的工作人员,看起来像外星人一样,带着头盔,穿着靴子,带着手套,一些人还带着防毒面具。防毒面具啊!几天后,学校重新开门了,孩子们跟往常一样在操场上玩耍。妮娜声音颤抖着说:“那就是我们孩子上学的地方啊!那个学校!那就是我们居住的地方!那些为市里工作的成年人,他们也害怕吸入这样的空气!但是每个人都对我们撒谎。市长一定会否认这一切。还有卫生委员会。他们说这里没有任何问题,我们之所以生病全是自己的责任,我们‘吸烟太多’,‘酗酒太多。’这是他们的原话。他们根本不管孩子们是死是活,他们根本不管我们,波纳比先生,人怎么会这么坏呢?”
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已经筋疲力尽,开始抽泣,咳嗽。德克搂着她,显得有些拘谨。他对她由种莫名的情感,并不是情欲,或者连欲望都算不上,应该是同情吧,类似于动物之间一种共有的恐慌,因为他们不够强大,敌人即将战胜他们。如果敌人很坏,就会把他们击垮。
他们在卢卡斯山德克为妮娜和孩子们租的小屋里。11点了,孩子们都去睡觉了。德克和妮娜在灯光明亮的厨房里,科文庄园的地图铺在桌上。萨姆还在帕里什塑料厂上班。德克现在离月神公园大约有20英里,那里是他的家,还有他的家人。他搂着妮娜,她在他的怀里抽泣,他感觉到她皮肤让人发狂的温度。有一股什么东西的霉味,女人的汗味,还有愤怒的味道。他能感觉到她不太规则的心跳。他想去爱这个女人,但是他不能。也不敢。他拘谨地搂着她,就像他德克?波纳比从没搂过一个在他怀里哭泣的女人一样,除他妻子以外的任何女人,很显然她如此依恋他,或是从他的身上找到了慰藉。
他的职业是文字,但他这会儿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德克。你好。”
这是句冷酷的问候。克莱丽丝的声音摩擦着他的耳膜,就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在岩石上摩擦一样。
这是妮娜?奥谢克宣泄过情绪的第二天早晨。德克一直在想着她,想着她提出的问题,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像妮娜当时一样无助。我会失败吗?我不会的。
德克的大姐把电话打到了他办公室,对玛德琳说叫“你的老板”来接电话,立刻。不管他现在方不方便,叫他来接。是家里有急事吗,是的。
德克有多久没跟波纳比家的人说过话了?他已经想不起来了。有几个月了。他总是忘记给姐姐们回电话(他知道因为爱的运河的事,她们对他十分不满),他也没顾得上给克劳丁打电话,更别说去探望这个难以相处的老人了。
德克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感到内疚的。或许会在克劳丁去世之后。但不是现在。
草草地问候了德克的健康和家里人情况之后,克莱丽丝不顾德克礼貌的回答,直截了当地发起进攻:“那个和你有关系的女人,她已经结婚了,而且都有孩子了;她是个有塔斯卡洛拉血统的印第安人,是不是?——是个印第安女人?在别人眼里,和一个印第安女人在卢卡斯山同居,是我弟弟干的最丢脸的事!”
德克对她所说的话感到震惊,这个在他看来一向谨小慎微的女人竟会如此粗鲁,他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克莱丽丝暴躁地说:“德克,你到底听见没有?你这会儿清醒吗,喝多了?你难道想让你做的那些蠢事,毁了波纳比全家吗?”
德克好不容易才颤抖着说:“克莱丽丝,你到底在说什么?‘塔斯卡洛拉血统的印第安女人’?我不想再听你胡说八道了。”
“别挂电话!你居然敢挂电话!挂了就不可能再找到你了,还有你太太,也是一样。你们俩都生活在自己梦想的世界里,不理会别人,我们为你的行为感到丢脸,还有她——‘阿莉亚’——多可笑的名字——从没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你和她,真是绝配—— 一个是奸夫,另一个对什么坏事都不闻不问——”
“这和阿莉亚有什么关系?我不许你提阿莉亚。”
“当然!‘不许你提阿莉亚!’那另一个女人呢,‘妮娜’?你也不许我提她是不是?”
“是的。我要挂了,克莱丽丝。”
“好!很好!毁了你自己的生活吧!你的事业!和那些有能耐毁了你的人对着干吧!如果爸爸还活着,就会看到他‘最喜欢的孩子’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
“克莱丽丝,这个问题我们下次再谈。我只能告诉你,我和妮娜之间没什么。再见。”
“阿莉亚也挂了我的电话。那个女人眼睛瞎了,和你一样。而且你们俩一样,都那么自私。妈妈说‘她是个魔鬼。’真是绝配,你们俩。地狱里的一对。”
“克莱丽丝,你怎么这么歇斯底里呢。再见。”
德克把电话挂了,浑身颤抖。姐姐刚才大喊大叫的话,他只记住了一句。阿莉亚也挂了我的电话。
“我不是任何人的‘情人’,亲爱的。我是你的丈夫。”
德克在努力解释,十分温柔。头痛开始扩散。
是的,他卷入了一场及其复杂的民事案件,也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富挑战性的案子。但是他并没有和妮娜?奥谢克有什么暧昧关系,她只是这件案子的主要诉讼人。
他要做奥谢克太太的代理律师,没错。但他不是奥谢克太太的情人。
“我是她的律师。我已经接受了她的委托。这案子跟其他那些案子都差不多,只是——”德克迟疑了一下,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因为这案子要比他以往那些要难办得多。“只是比较复杂,需要更多的准备工作而已。”
德克的话太容易令人误解了,他谈起爱的运河的时候,语气就像这案子差不多就快了结了,大量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就绪了一样。
阿莉亚专心听着,眼睛向下垂着。她的脸就如同苍白大理石雕成的小姑娘的脸,但这大理石上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了——在躲躲闪闪的眼睛边上,在嘴巴的两边,她的嘴巴已经缩得像钻入壳中的蜗牛那么小。
德克还在解释,这并不是在道歉——有什么好道歉的呢?那一天很长,也并不令人感到愉快,因为德克的一位专家见证人本来说好要给他送来控方证供的,结果却食言了。德克一直在打电话,说好话,恳求,咒骂,他愤怒得喉咙就要冒火了。而这会儿,他还要故作镇静地跟阿莉亚说话。没有显出任何内疚,因为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内疚的。(他有吗?看着这个男人,任何人都不会认为他觉得内疚。为了午夜和妻子的谈话,他甚至已经刮好了胡子,在他精巧的下巴上涂好了乳液。他脱去了驼绒运动装。他解下了真丝领带。他拿掉了上过浆的白棉衬衫袖子上花押字的金链扣,卷起袖子,一副丈夫应有的那种诚恳态度。)他跟阿莉亚解释,不管克莱丽丝是怎么说的,他在任何问题上都没“欺骗”过阿莉亚。阿莉亚已经给出理由,她对爱的运河的事没什么兴趣,他并没有责怪她。(“这是场噩梦。你最好什么也不知道。”)从阿莉亚这些年的言语中,德克有理由相信他法律工作方面的细节,她并不关心;这次案件比以往的任何一件都要费力,所以德克尤其不想让她知道。
“你有!”
阿莉亚喘着气,轻声说,好像有点挑逗的意味。
阿莉亚的举动怎么如此奇怪?好像不是德克,而是她,被克莱丽丝“曝光”了一样。好像阿莉亚早就知道了丈夫的隐瞒,但是几个月以来一直保持沉默,她成了德克这次罪行的帮凶。
德克不安地说:“阿莉亚,亲爱的,你没觉得心烦,对吗?”
“‘心烦。’”
蜗牛一样的小嘴几乎没动。阿莉亚喃喃着,语气很轻,她的话没有任何意思。
“亲爱的。”
德克抚摸着她的胳膊,阿莉亚却灵巧地躲开了。像只小猫躲开某个人的抚摸,它只是这会儿不想让他碰,但却不愿惹恼他,这人日后对它兴许还会有用。
阿莉亚光着脚轻快地走着。她轻轻碰了德克一下,什么也没解释,离开了房间,走下楼去。
他们刚才在卧室里,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德克说话的声音很轻。德克走进这间漆黑的屋子的时候,阿莉亚拿起了一件橘黄色的丝质袍子披在睡衣外面,德克道歉说不该把她吵醒,然后打开了灯。尽管阿莉亚表示不用道歉,说别傻了,她还没睡着,德克还是表示再次道歉。她一直在等他。用手指比划着肖邦的玛祖卡舞曲,她在床上经常会这样。不需要道歉!
阿莉亚下了楼,径直走到了饭厅的酒柜那里。她拧开了德克那瓶“黑白”苏格兰威士忌,动作娴熟沉着,就像一个经常拧断鸡脖子的人,又一次拧断了一只鸡的脖子一样。她迅速从架子上拿了个酒杯,给自己倒上酒。
“阿莉亚!亲爱的。”
看着这个情景,德克惊呆了。阿莉亚抓起酒杯的动作使这一场景更让人难过。
阿莉亚把酒喝了,眼睛闭着。德克几乎能看到一团火焰刺着她的纤细喉咙,然后窜到她的鼻孔里。阿莉亚颤抖着深深吸了口气,依然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有几分不自然。
“阿莉亚,别心烦了。没什么好让你烦的,真的!”
阿莉亚仍然躲避着不看德克。她的眼睛眯着,斜向一边,好像暗暗的哭泣已经让它们十分疲惫了一样。她的雀斑这会儿也看不见了,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她颤抖地拿起杯子,静静地喝了一口酒。她的眼皮颤栗着合上了。
德克说:“阿莉亚,我不知道姐姐跟你说了什么。我无法猜测她跟你说的那些话。她对我的那些斥责没有任何根据。”德克顿了一下,他不知道克莱丽丝到底说了他什么。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犯什么不必要的错误。“亲戚们对我都很恼火,不只是波纳比全家,就连妈妈那边的人也一样。在大岛的每个地方,他们都说我是个‘自己阶级的叛徒’——就像富兰克林?德兰诺?罗斯福。他们一直都很讨厌这个人!阿莉亚,这些和姐姐说的那个奥谢克太太完全没有关系。不管她说了奥谢克太太些什么。我和妮娜?奥谢克的关系纯粹是工作上的,我发誓。”
我发誓这句话听起来如此脆弱。
每个撒谎的人都这么保证。
“妮娜不是印第安人,而且就算她是的话……”德克颤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到底是在对阿莉亚说什么呢?
阿莉亚看起来并没有在意德克的这些辩白。她的问题好像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她轻轻地问:“为什么在卢卡斯山租房子。”
德克赶忙回答:“是为了健康着想。主要是孩子的健康。九岁的比利?奥谢克有哮喘,而且对学校那里十分过敏,那学校就建在我们已经曝了光的爱的运河垃圾堆上。她的小女儿,白细胞数量偏低,呼吸器官还有些问题。我已经雇了专家见证人去报道那里的化学物质,苯还有二氧芑之类的东西,爱的运河从1936年开始就被当作处理废品的地方,那里有两百来种化学物质,已经引发了青少年的白血病——”
阿莉亚轻摇着头,好像要驱散不愉快的梦魇的片段。“好,那她的丈夫在哪儿?奥谢克先生也住在卢卡斯山那里吗?”
“有时候,周末的时候在那里住。”
德克不知道情况是否如此。但听起来好像很合理。
他接着说:“萨姆?奥谢克在帕里什塑料厂上班,从他们科文庄园的住处十分钟就到了。如果他平时住在卢卡斯山那里,开车就要远得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为他们找个方便点的房子呢?”
如果阿莉亚是个诉讼人,一定十分精明。她正在盘问一个证人,而这位证人连自己是如何被牵连进去的都不太清楚。她的声音很小,不太自然。
德克有些迷惑,说:“一个——更方便的房子?地理位置更方便?是的,我们也想——我的意思是,我想——在县里找个房子。这样妮娜和孩子们就能避免再吸入尼亚加拉大瀑布东边的空气了。”德克这会儿说得很快,口气不容质疑。“尼亚加拉大瀑布东边的和月神花园完全不同,阿莉亚。你根本无法想象。我想你很久也不会开车朝那个方向去的。我们住得离尼亚加拉河,峡谷,还有加拿大都很近,这里的空气基本上每天都很新鲜。但是再向东几英里——”
“奥谢克先生和她太太已经正式分居了吗?”
“他们并没有分居。没有。”
“但是他们现在并不住在一起。”
“有时候——很多时候——他们都住在一起。他们确实住在一起。除了——考虑到健康的原因——”
“我知道,你刚才已经说了。那么,你是不是爱上妮娜?奥谢克了?”
“阿莉亚。”这个问题让德克震惊,而且他还对阿莉亚说话时的镇静态度感到吃惊。“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呢。我是你丈夫!你了解我。”
阿莉亚低垂的眼睛飞快地抬起,与德克对视了一下。她看上去有点呆,并没有生气。“噢,是吗?”
德克感到伤心,说:“阿莉亚,你当然了解我。没有人能像你这样了解我。”他不安地耸了耸宽阔的肩膀,似乎身上的衬衫有些紧。又拉了拉扣子已经解开了的、让他的脖子觉得难受的衬衣领。“我一直都觉得,亲爱的,你了解我胜过我了解自己,就像我【创建和谐家园】裸的站在你面前一样,袒露无疑。”
阿莉亚笑了,笑得不太愉快。“陈词滥调!什么‘了解我胜过我了解自己。’婚姻就是长久的感应性精神病。就像走钢丝一样,下面没有安全网,不能往下看。所以彼此了解的越多,婚姻就越没有意义。你是个律师,波纳比先生,最棒的律师。所以你是知道的。”
阿莉亚短短几句冷酷的话语,让德克沮丧不已。他原本以为阿莉亚会同情他的处境,但是却受到了她的指责。阿莉亚到底指责他什么呢?
“阿莉亚,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知道什么?”
“你是不理解某个字的含义呢,还是整句话的含义?”
“整句话。”
“你知道什么是感应性精神病吗?”
“阿莉亚,我们的婚姻不是什么感应性精神病!简直荒唐。这样说太粗暴太残酷了。我们俩已经相互了解12年了。”
阿莉亚固执地说:“所有的婚姻——所有的爱情——都是感应性精神病。否则,婚姻和爱情就根本不存在。”
德克的脸颊感到刺痛。他很想搂住妻子窄小的肩膀,好好地,使劲地抱抱她。他们结婚以来,德克从没有因为生气而碰过阿莉亚一个指头,甚至从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暴躁;他也很少对她大声说话,尽管有的时候确实觉得怒不可遏。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阿莉亚这些自我解嘲的话里带有很重的自鸣得意的意味。自我解嘲的话里带有很重的自鸣得意的意味。“别担心我会被人骗!好吧,好吧我就是。我自认为我爱你,我并没有爱上——”德克迟疑了一下,忽然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说出妮娜?奥谢克来证明愤怒的妻子所说的话,好像不太妥当。“——别的任何女人。不管克莱丽丝跟你提过谁。她和西尔维亚一直不喜欢我们俩,我想你知道。她们太想破坏我们的婚姻了。”
阿莉亚想了想。的确是这样的。
德克摸着阿莉亚的手腕,温柔地,试探性地抚摸着。阿莉亚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德克说:“我爱你还有我的家庭,亲爱的。我真正的生活就是我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