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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瀑布 》-第 21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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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团雾气好像扩散了,阿莉亚揉揉眼睛?难道她真的瞎了眼吗?她耳朵边的声音还在吼叫,听起来像远处不断泻落的瀑布。

      德克书桌上方的墙上,挂着他祖父伟大的雷金纳德?波纳比的银版相片,他祖父是个鲁莽而勇敢之人。相片上的他精瘦得好像一架轻型战车,带着股吉普赛人的傲慢,头发理得十分整齐,蓄着八字胡,黑色的眼睛犹如大理石,闪烁着热情的光芒,是个颇具魅力的年轻人。阿莉亚觉得他此时的存在有一丝讽刺的意味。你,也是拴在绳索上的!你,梦里觉得自己在陆地上很安全。

      这些年,阿莉亚一直在嘲笑她自己,还有德克,脑子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幻想觉得德克会离开她。但是现在……

      克莱丽丝继续说:“我弟弟回来的时候你问问他‘妮娜’是谁。问问他为什么为了这个女人他要自毁前程。他要状告尼亚加拉大瀑布市,状告教育委员会,还有斯万化学公司,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我想肯定还有他的朋友!他一块儿上学的同学!我们父母的朋友!还有尼亚加拉大瀑布区和布法罗最有权势的一些人!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相貌平平的女人,别人是这么说的。那女人的丈夫是个工厂的工人,而且是个共产主义的煽动者,他们有两个孩子,都有点儿痴呆。但是现在他们奥谢克家已经分开住了,德克在卢卡斯山那里给那女人找了个地方住,花销全由德克负担,而你,身为他的妻子,却对这事儿浑然不知!居然还躲在家里摆弄你心爱的钢琴!‘史坦威父子公司造的琴’!别人说你丈夫的情人有塔斯卡洛拉血统,更糟的是,她还是个天主【创建和谐家园】。”

      阿莉亚呜咽着,像只备受折磨得的小动物。“我不信你的话!让我一个人静静。”她砰的一声把电话挂断,德克姐姐乌鸦般的声音也随之消失了。

      在墙上,雷金纳德?波纳比好像在对她微笑着眨眼。

      “不可能,德克不会这么做的。”

      阿莉亚开始翻德克的办公桌,胡乱地翻着。她要找——什么呢?她丈夫的秘密。这张古色古香的办公桌是红木做的,很重,在地毯上留下了深深的凹印;这桌子不是德克的爸爸维吉尔?波纳比留给他的,而是他爸爸的赞助人——富有的安格斯?麦肯纳留下的。阿莉亚不太了解这些已故的人,她也不想去了解。她嫁的是德克,不是他们全家。阿莉亚讨厌德克的家庭!噢,这个拉盖书桌到处都是秘密。男人的秘密。到处都是文件架和抽屉。桌子上到处是包着玻璃纸的雪茄,大多是带甜味的科罗纳雪茄。一沓沓用橡胶带捆着的注销支票,收据,帐单。还有银行结单,国税局的表格,商业书信和保险单。(没有私人信件吗?值得怀疑。)阿莉亚像一个挨了踹的小狗一样,呜咽着,她拉开抽屉,发疯似的翻来翻去。我不是这种人。这不是阿莉亚。瀑布那里的薄雾已经飘进屋了,像口水一样恶心。阿莉亚已经看不清楚了。她摸索着翻弄德克的支票簿,急促地喘着气。证据?丈夫背叛她的证据?她想不起那个女人的名字了。但是不会有别的女人了。

      德克工整地记录着1961年8月,9月,10月,最近的一次是11月,他都给‘n.奥谢克’开了五百美元的支票。阿莉亚喘着粗气,感到一阵眩晕。‘n.奥谢克’如果她是德克的客户,那德克为什么会给她钱呢?

      为什么会给她钱?

      补偿她提供的服务吗? 

      还有其他奇怪的——可疑的——记号。每个月向波纳比财产管理公司支付365美元。德克为什么给自己家的公司开支票呢?这意味着什么?“‘卢卡斯山的住处。’德克把他的情人就安置在那里。噢,老天哪。”

      阿莉亚感到身后有动静,她有点心虚,转过身来,发现书房门口站着个面容消瘦的男孩子,他身上没有明显的年龄特征,表情过分深沉,不像小孩儿,个头又太小,不像少年,他黄黄的皮肤上已经出现了皱纹,忧虑的双眼就像鱼鳞一样在金丝边眼镜后面闪动着。(噢,这该死的眼镜!这眼镜才配了几个星期,但阿莉亚一看见它,就想把它从男孩儿的鼻子上拽下来,摔成两半。)这男孩儿的法兰绒衬衫皱皱巴巴,扣子也系错了,校服裤子两条腿的膝盖处还有许多污渍,早上出门之前,他的衣服裤子可都是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整整齐齐的。阿莉亚受惊过度,一时竟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他是我的孩子,我错了。

      这男孩儿焦急地问这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乱子。

      沙哑的声音:如果砂纸会说话,大概就是这种声音。

      阿莉亚努力让自己恢复常态,非常努力。“钱德勒,天哪,你吓死我了。悄悄跑到我身后,就像个——像头乌龟!”阿莉亚的双手紧握在一起,这样才能令它们不再发抖。她当时一定是面色惨白,脸上的雀斑就像感叹号下面的那个点儿。然而阿莉亚对钱德勒说话的时候,还是保持着平时那种责备的口气,就好像孩子已经习惯这样,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舒服,别的法子都不行。

      钱德勒吞吞吐吐地说:“我——刚才听见您哭了,妈妈。我还听见您——尖叫。”

      阿莉亚生气地回答:“你并没听见我尖叫,钱德勒。别说傻话了。那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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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瀑布2

      大;学,生,小,说'网

      2

      我去了地狱,在这里,你看不见,也无法呼吸。黑色的烂泥包围着我,喘不过气。置身于羞耻之中。

      最近几个星期,几个月。让德克觉得疲惫不堪但又兴奋不已的日子,每天都是从早上开始,到凌晨才结束。德克忽略了其他的客人——那些付给他钱的客人,全都是因为爱的运河。

      一点儿没错,德克正向尼亚加拉县地方法庭提交上诉。他要替他的当事人状告尼亚加拉大瀑布市,尼亚加拉大瀑布的卫生委员会,尼亚加拉大瀑布市的教育委员会,斯万化学公司,尼亚加拉市长办公室,还有尼亚加拉医疗检测处。他从来没有写下过这么慷慨陈词、充满力量的文字。但是他主要的工作还是探测取证,他开着车,偶尔步行,深入这片人间地狱。

      德克有时觉得自己就像那些早期倒霉的探险者,他们在连接着两大湖的宽广河面上奋力摇着桨,当意识到水流湍急而他们已经跨过“最后界限”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汹涌的白色急流刚好打在山羊岛上。起初觉得以这样的速度摇桨,船一定会前进;后来就会发现什么速度啊,推力啊,原来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这样的事情正在发生。

      德克让自己回过神儿来,他已经跨过冥河,进入了他一无所知的地方,通常是在县的档案大楼,或者是在他豪华的大船上,那艘好似冥府渡神者的大船。

      越过尼亚加拉大瀑布市的工业城,他们进入了另一个区域。这个尼亚加拉河畔闪动着波光的旅游城市真是大不一样。世界奇迹,世界首选度蜜月的地方,风景大道上,保留着另一个时代留下的古老而堂皇的酒店,从六十年代初才开始更换成一些更为现代的酒店和“汽车旅馆”,未来公园还有花园。怒吼的瀑布激起的不断上升的雾气。德克不能理解这就是人间地狱中的第二个城市,它向东延伸许多英里,与河岸的居民没有任何关系。它们是孪生儿,但却是畸形的。这里有尼亚加拉大瀑布,还有尼亚加拉大瀑布市。一个是美丽的,带着恐怖的美丽;另一个则是丑陋的,人们为了自己的利益,才把它变得如此丑陋。

      人为造成的有毒物质,人为造成的死亡。

      “只要是蓄谋,就算是谋杀。这已经超出了过失的界限。‘对于人命的恶毒漠视。’”

      从大瀑布输出的巨大能源,使得尼亚加拉大瀑布区的一些工业得以运转,这是大瀑布与这个繁荣的工业城市之间唯一的纽带。但是必须意识到这个纽带的存在,这可是好几百万美元的生意:尼亚加拉水电站。但在无知的人看来,这好像根本就不存在。

      在无知的人看来,很多东西都不存在。

      “他们没有良心啊,我善良的。”

      我善良的德克正在努力把所有的事查个明白。

      那几个地方的人曾粗暴地拒绝过妮娜?奥谢克,阻挠过她的询问,还对她撒过谎,但是德克在这些地方却受到了善待。他是个律师,有执照,所以他有权在纽约州从事法律活动,而且他很明白市民和律师都有哪些权利。他要求查看县里的档案,企业所有权的合同。他还要求查看县里的健康记录,以及尼亚加拉县分区理事会的会议记录。在城市和县大楼四周,他知道该去哪些地方,尼亚加拉县【创建和谐家园】,尼亚加拉大瀑布区律师办公室。他提出问题,而且坚持要得到答案。他不只是威胁说要传唤证人,尽管他的确这么说过。他才不听跟班儿的随从们说的那些模棱两可、企图敷衍他的“废话”,就算在市长韦恩那里,也不例外。面对那些受雇于当地政府的律师同行、行政官员,还有斯万化学公司的董事们,德克一直都是如此。

      斯万化学公司的首席律师名叫布兰登?斯金纳,德克仔细了解过他的情况。他也知道德克?波纳比。他们之间就算见面了不会热情礼貌的打招呼,却还是相互尊重的。斯金纳比波纳比大十多岁,相当富有,住在夏洛特附近河畔的庄园。

      “至少,我们从不假装是朋友。你我之间不需要虚伪。”

      德克觉得有希望了。他很乐观。他了解这些征兆:一场公平较量之前的兴奋。

      他当然了解斯金纳和其他的律师,因为辩护就是拖延,拖延,再拖延。他知道这些把戏,他自己也常用。把戏对于律师这一行业的人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如同手术器械对一个外科医生那样重要。但是这些可蒙不了他。拖延所造成的法律费用激增也无法打垮那些原告,因为德克为他们工作没有收任何费用。

      德克也许已经开始意识到,要停止再从自己的腰包里掏钱了。

      “那又怎样。我有的是钱。”

      陷入地狱。我会淹没在这里。

      德克居然在“海勒姆?s.斯万”名字的旁边发现了“安格斯?麦肯纳”的名字,他感到震惊。安格斯,维吉尔?波纳比的赞助人!那个老人看起来十分和蔼,德克叫他爸爸啊,那是很久以前了。

      德克还发现了维吉尔?波纳比是麦肯纳试验公司的合伙人之一,这个公司在1939年重组,改名为麦肯纳-斯万化学公司;斯万又在1941年买走了麦肯纳的投资份额,形成了后来人们所熟悉的斯万化学公司。这家公司趁着战时武器生产工业的兴盛,跻身于美国北部最兴旺的企业之列。

      “这些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我父亲——”

      德克的父亲很少跟他谈论这些。暮年时期,他似乎对商业和社交生活完全失去了兴趣,或者说是十分反感。他那时的生活就是划船,钓鱼,打高尔夫。他看起来总是和蔼可亲,很有绅士风度,他用这些来掩饰(德克现在是这样推测的:他当时并没有表现出来)深沉的忧郁。德克的父母从中年的时候,就越来越疏远,克劳丁喜欢社交,但维吉尔却固执内向。和父亲一起航行旅游的生动画面浮现在德克的脑海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很少语言交流,好像波涛汹涌的河流已经把他们融为一体,在这里,什么都可能发生。在其他时候,维吉尔?波纳比总是保持敬而远之的笑容。一个过着不属于他自己生活的人。

      多年以后,德克怀疑是否因为他的父亲,这位大岛乡村俱乐部的成员,娶了个继承了大量家产的女人,所以就开始视雷金纳德?波纳比为耻辱。那个蓄着胡子、鲁莽而勇敢的人为了荣誉还有几百美元,死在了瀑布区。又或许维吉尔在背地里一直都觉得很自豪。德克觉得有些失落,他父亲从未对他提起过他的个人生活和情感世界。

      后来德克逐渐长大,含含糊糊地知道他爸爸同安格斯?麦肯纳,还有他儿子莱尔、埃利斯代亚的很多投机生意都有瓜葛。他们其中一个成功就是开发了杀虫剂和除草剂;麦肯纳试验公司获得了几项专利权,公司被出售的时候这些专利权依然保留着,现在,维吉尔的继承人还能靠它们收取分红。(而且数额相当可观。)斯万买走麦肯纳和其他合伙人投资份额的前两年,公司在拍卖会上竟拍到了一条尚未完工七英里长的运河,就是爱的运河,用来倾倒废料。这条神秘的运河从来没有当过航道使用。它从1892年开始修建,是当地一个名叫威廉姆?t?乐甫①的开发商投资的;他雄心勃勃地计划绕过尼亚加拉峡谷,把尼亚加拉河的上游和下游连结起来。但是乐甫后来破产了,于是就留下了只挖凿了一部分的河沟。它坐落在这个只有两万居民的城市东边一片荒无人烟的地方,这里的工业才刚刚开始发展。和较大的港埠城市布法罗,北托纳旺达的市郊还有拉克万纳一样,当地的经济繁荣始于1941年二战的爆发。军用交通工具,飞机,军需物品,罐头,还有靴子,手套,制服,甚至还有旗子!还有各式各样的化工产品。战争对于尼亚加拉大瀑布的发展起了最大的推动作用,甚至超过了19世纪50年代的旅游产业。

      德克想起了24岁,和几个朋友一起跑去参军时的那种兴奋的感觉。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对于那些留在家里的美国人,包括维吉尔?波纳比同他的合伙人,战争居然是一件莫大的好事。

      1936到1952年间,所谓的爱的运河,其实就是条沟,被市政府和斯万的公司用来处理垃圾和化学废料。斯万化学公司在这里倾倒了成吨的垃圾,而且把在这里处理废物的权利卖给了尼亚加拉市,40年代,又把这权利卖给了美国军队,他们在这里倾倒了许多和曼哈顿计划有关的、神秘(有辐射)的战争化学废料。1953年,斯万化学公司停止了向爱的运河倾倒化学垃圾,并用土把这些危险的废料埋了起来,接着,把这条污染严重、七英里长的运河以一美元的价格,卖给了尼亚加拉教育委员会。一美元!

      合同上规定,斯万化学公司永久性免除承担任何伤害的责任——那些危险的废料造成的“身体损伤或死亡”。

      德克一遍一遍看着这些资料,简直惊呆了。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怎么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呢?而且就在离现在不远的1953年?也就是广岛和长崎被炸后的八年。当辐射的危害已经为人们所了解的时候。

      斯万化学公司是主要的污染者,但是垃圾的倾倒从麦肯达-斯万时期就已经开始了。杀虫剂,除草剂和有毒物质。德克知道他们家得到的专利权分红,可以一直追溯到这里。德克曾表示过并不关心那些专利权,但和波纳比全家一样,早已把它们看作理所当然。

      德克觉得恶心,觉得丢脸。他自己竟然也被牵连进去了。

      他把自己完完全全陷进去了,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但是怎么会不知道呢?)

      当阿莉亚提起“富有的波纳比全家”时,就会带着斥责的口吻。德克不清楚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责骂他。不知道她的话是闹着玩儿的,还是真那么冷酷无情。她确实像发神经一样,摆出一副自命清高的架子。(难怪克莱丽丝和西尔维亚都不喜欢她们这个弟媳。德克真的一点都不怪她们。)阿莉亚鄙视金钱,是因为她嫁给了德克,德克让她和孩子们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这还有什么可清高的呢?

      德克现在担心的是让妮娜?奥谢克发现原来他,德克?波纳比,也和爱的运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论这联系有多迂回,不论他有多无辜。

      (但是怎么会无辜呢?)

      当填满了废物的运河以一美元卖给尼亚加拉大瀑布市教育委员会之后,他们马上就把大部分的地卖给了当地一个名叫科文的开发商,而且在这里建造了一所小学。1955年秋天第九十九街小学落成之时,科文庄园已经建好,不少小木平房都已经卖出去了。德克觉得学校的管理部门和老师对这个建筑工地都一无所知——他们不知道其实自己就在一个有毒的废物堆上工作。就连校长也不一定知道。教育委员会一定会保守住和海勒姆?h?斯万交易的这个秘密。科文,那个承包人,应该也会保守秘密,不过他确实知道吗?

      依照县里的健康记录来看,科文庄园的居民几乎全都开始抱怨那种恶心的气味,“黑色的烂泥”从地下室和柔软的草地里渗出来,“灼伤”了孩子和小动物;他们院子里“采矿用的桶”装着有毒的焦油。科文安排清理了几个最严重的地方,尼亚加拉市也采取过类似的措施。斯万化学公司向东两英里,有一块新月形的地方,已经划给了住宅区,但是一直没有开发。(尽管这里已经用栏杆圈住了,孩子们还是常在这里玩。这里现在已经成了房屋主们的一个垃圾场——肮脏的床垫,损坏的家用品,废旧的建筑材料还有易燃的圣诞树。)1957年,县卫生委员会的医务调查员“检测”了第九十九街小学,宣布这里“没有威胁身体健康的危险物质”。他们还检查了一部分抱怨的居民,而且并没有找出任何值得惊慌失措的“根据”。他们的结论完全一致:科文庄园没有任何问题,就算有,也已经得到重视和处理了。

      德克查阅了1952年教育委员会的记录。在与斯万交易那个时期,委员会的主席是一个当地的商人,名字叫伊利,如今已经去世了。德克想起这个伊利,或者是另一个同名的人,是海勒姆?斯万一个生意上的合伙人。他很可能认识麦克纳,当然还有维吉尔?波纳比。

      这就是教育委员会会接受斯万那份史无前例的契约的原因——他的公司可以永久免于承担责任。这就是朋友间的相互帮忙。同属一个私人俱乐部,商业上来往密切,甚至还通过联姻使关系更加密切。而且很可能还有金钱交易。伊利有可能是其中一块儿地,也就是科文庄园的一个秘密投资者。伊利有可能是海勒姆?斯万的一个牌友,或是麦肯纳一起打高尔夫的同伴。他很有可能是夏洛特那里的常客。他是教育委员会的成员,参与了许多政治事件,在其他的活动中还是一位志愿慈善家。没有薪水。但主席的位子是备受尊重的。

      德克坐在那里,双手抱头,他感觉头很重,而且有点晕。几个小时之前他来到了市政大楼,这会儿他甚至不大清楚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一个人,孤独地在满是灰尘,到处是回音的铝架子之间徘徊着,这些架子有点像图书馆里的,不过上面放的不是书,而是文件。他狂躁地做着记录,他的右手这会儿有点像个螃蟹钳子,几乎握不住笔了。他觉得鼻子里,嘴里,嗓子眼儿里有股焦糊的味道,就如同吸入了许多高炉冒出来的烟尘一样。他要怎么对妮娜?奥谢纳说呢?可是他必须要对她有所交待。德克感到无比向往那条河。当他向上望的时候,斑驳残破的混凝土墙仿佛不见了,他看到是秋天里丝毫不耀眼的太阳,河面上的天空,微风轻拂着。然而那还是太阳。那是维吉尔?波纳比那艘30英尺的小艇——卢可斯2号,德克和父亲就站在湿滑的甲板上。她是一艘整洁而闪着白光的小艇,尽管在德克看来,她十分漂亮,但他还是更喜欢父亲那艘帆船。然而,维吉尔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不大喜欢乘帆船航行,毕竟这对一个身体虚弱的人来说,那样太耗费力气了。(心脏病?德克一直不清楚。)那一次是他俩单独出航,单独在一起,多愉快啊。那是他们最长的一次行程:横穿过辽阔的伊利湖,再沿着休伦湖向上航行,目的地是密歇根北边几百英里的苏圣玛丽,就在和加拿大的边界处。维吉尔?波纳比和德克?波纳比。父亲和儿子。德克用手遮挡着眼睛,看见父亲站在船头,望着湖面和模糊的地平线。他站的姿势好像不大对劲,弓着肩膀,歪着头,德克觉得不安。“爸爸?”德克双手拢在嘴边大喊:“嘿,爸爸?”他的声音听起来稚嫩而绝望。但是发动机的噪音太大,况且还有呼呼的风声,维吉尔?波纳比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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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瀑布3

      小.说.t|xt.天+

      3

      并没有爱上妮娜?奥谢克。然而……

      阿莉亚本能地逃避着他的抚摸。他的呼吸。还有他被内疚折磨着的大脑。就像一个人会本能地避开稀薄的有毒气味一样。一种看不见,但能感觉得到的气味。德克没有告诉阿莉亚任何关于爱的运河的事,因为他明白阿莉亚并不想听关乎他内心深处的生活,那都与她和孩子们毫无关系。她已经成了对孩子最呵护备至的母亲。她的直觉十分可靠,而且她总是充满警惕。她是否注意到——她一定注意到了!——德克工作的时间越来越长,周末也不例外;他已经失去了以往的热情,也没什么食欲。他抽烟越来越多。他睡的越来越少。在家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在阿莉亚和孩子们睡了之后很长时间,就开始打电话。最让人惊讶的是,他居然不玩纸牌了,他从1931年开始可就一直没间断过他的“扑克之夜”呢。在这段时间之前,“扑克之夜”缩减到基本上每月一次。但最近,他一次也没玩过。阿莉亚整颗心全在朱丽叶和罗约尔身上,她看起来好像对丈夫很少过问,除了有时候会嘟囔几句:“太棒了!你能回来在月神公园待上几个小时,就是我们全家人的荣幸,波纳比先生。”当着德克的面,她和孩子们开玩笑:“你们知道要价很高的律师和客户之间的故事吗?‘客户给律师打电话,律师接电话之后客户说:‘嗨!你好吗?’律师说:‘50美元。’”阿莉亚说着就大笑起来,这是让稍大的孩子们跟她一起笑的一个讯号,孩子们每次也都是如此。朱丽叶还是个婴儿,兴奋地摇动着她胖乎乎的小拳头。笑,笑!德克也笑了。

      和其他律师一样,德克喜欢关于律师的笑话。把律师们描绘得越不公正的笑话,就越是好笑。

      有几个晚上,目光敏锐的阿莉亚注意到了德克微笑的眼睛下面有月牙形的眼袋,显得十分疲惫,她一定也闻到了德克呼吸中那股威士忌的味道。但是她从来不问他到哪儿去了,或者是和谁一起。又或者是他这几个小时一直在办公室里工作。一个人喝酒。

      看起来阿莉亚并没有什么朋友,更没有一个跟她知心的人。所以她没有听到外面的任何传言——德克?波纳比忽略了或推掉了那些愿意付给他报酬的客户,已经有很多客户愤然离去,还有很多也正打算要走。不仅如此,现在德克还要自己掏腰包,支付这次诉讼的开销,这是一场特别而艰难的诉讼,需要的准备工作远比他六月时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但是阿莉亚却不在意这些,依旧生活在她那个热情、狭小、舒适的世界里——带孩子、做家务、教钢琴课。

      夜晚,他们有时候拥抱在一起,阿莉亚像个猴子一样,调皮地钻进她丈夫结实的臂弯里,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带着奇怪的满足感,在睡梦的边缘徘徊,如同徘徊在巨大的悬崖边上一样。这样的拥抱方式,是他们多年的习惯。阿莉亚渐渐进入了梦乡,而德克讨厌的老毛病——失眠,却如同滚滚的波涛一样向他袭来,此刻,他发现自己正在想——谁呢?难道是那个黑衣女人?

      在这时候想起妮娜?奥谢克有些荒唐。我们对于那些自己不知道,或是害怕的东西,总是觉得着迷。

      想起自己差点像这里的其他律师一样拒绝妮娜,德克觉得惭愧。

      他差点错过了她。

      “我不会输的。我不能输。”

      睡在德克臂弯里的阿莉亚,听到他的喃喃声,孩子气地高兴扭动着。

      “嗯,亲爱的。我也爱你。”

      白天的时候,阿莉亚还是尽量避免接电话。她把邮件都归类整理,整整齐齐地摞在门厅的桌子上,但是她经常过了很长时间才打开寄给她的信,她的信件仍然很少。(比方说她妈妈来的信。利特莱尔牧师那年秋天忽然死于中风,利特莱尔夫人一个人在特洛伊感到孤独无聊,她暗示说想搬来月神公园住——“帮忙看看孩子”——但是阿莉亚却不愿意她过来。)阿莉亚从不看电视新闻,也从不看报纸头条,头条发的往往都是最“震撼”的消息。她,罗约尔,还有朱丽叶都喜欢看连环画:《捣蛋鬼》①,唐老鸭都是她们最喜欢的。如果她读了《新闻报》或《布法罗新闻》的其中几页,她就会看到关于引起强烈争论的科文庄园业主一案的文章、专访甚至还有社论,而且她还会发现德克?波纳比的名字。但是她没有。有时候,当阿莉亚飞快地翻看报纸的时候,她就会闭上眼睛,咬着下嘴唇。不,不!当地的新闻远不如别的一些更能吸引她,比方说墨西哥的大地震,美国航空公司的客机在牙买加湾失事,布法罗的一处房屋着火,烧死了11个孩子,在美国的古巴武装难民秘密入侵古巴(“猪猡湾”?关于这个名字,阿莉亚已经天真地奇怪了很多年。“为什么不叫个别的名字呢?”),起义,内战,或是入侵,所有那些让地球另一端情况恶化的事情,她都感兴趣——那个国家是什么样的呢?亚洲的一些地方,就像月亮离我们那么远。

      但是,还有钱德勒,孜孜不倦的钱德勒,总是很认真地读报纸。他很快就在新闻专栏里发现了“波纳比”这个名字。“爸爸?报纸上写的是你吗?”孩子的声音兴奋地颤抖着。

      德克硬着头皮看了一下。那段日子在尼亚加拉大瀑布市,“波纳比”的新闻并不一定都是好的。

      科文庄园业主状告

      本市及斯万化学公司

      “【创建和谐家园】的冷漠”受到指控

      “是的,钱德勒。是我。”

      “这个‘爱的运河’——不是个真正的运河吗?”

      “不是。从来都不是。”

      “它离我们这里有多远啊?”

      “大概有12英里。就在那边,”德克给他指了一下。

      “12英里很近吗?”钱德勒眉头紧锁,整个前额都皱成一团。可以看出他需要知道的,不仅仅是对真相的描述,而是真相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想很近。不过,还没有近到对我们有危险的程度。”

      德克笑了,想让钱德勒不用担心。但是他的笑容已经不像几个月之前那样信心十足了。

      钱德勒带着羞怯说:“爸爸?我能——帮你吗?”

      “帮我?怎么帮?”

      “我不知道。大概就像‘律师助手’那样吧。”

      德克笑了。“不行,钱德勒。你还太小。而且没受过专门训练。但还是谢谢你的要求,非常感谢。”

      德克觉得很感动。11岁的钱德勒是个忧郁古怪的男孩儿,他的表情带着早熟的、成年人一样的责任感。他近视的双眼似乎有一层朦胧的薄雾,即使戴着新配的眼镜,焦点好像还是很模糊。他是八年级成绩最优秀的学生(德克是听阿莉亚说的),但却没有多少朋友,他在学校的时候也总是不太自在。他的笑容总是很短暂,害羞,带着试探。他看起来好像总在质问他的父母你们爱我吗?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两个年龄小的孩子,罗约尔和朱丽叶,占据了妈妈更多的注意力,钱德勒就好像被忽略了一样。德克很少有时间和他独处,现在却想抚摸他,抱抱他;想让他确信是的爸爸当然爱你。德克担心自己会像他爸爸维吉尔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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