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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的,她不准备想这个问题。这不可能。
当然,阿莉亚想要孩子。她这样说过的。她也是这样向厄尔斯金妈妈和自己的母亲保证的。说过很多次。普通的年轻妈妈都想要孩子,想要一个家。她可是个善良的女【创建和谐家园】徒啊。
但是要生个孩子!——阿莉亚厌恶地退缩着。
“不要,求您了。”
阿莉亚怯生生地敲着浴室的门。如果吉尔伯特在里面的话,她可不愿意打搅他。门没锁。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门后的矩形镜子向她摆过来,看到了一副像讽刺卡通画的图像:镜子里面是一个头发凌乱、脸色蜡黄的女人,穿着撕破的睡衣。她迅速把视线移开,头颅中的精美玻璃立刻游移开来,闪烁出痛苦的光芒。“哦!上帝啊。”她所看到的情景是:浴室是空的。宽敞豪华的房间镶着炫目的白瓷片,配有黄铜的固定装置,芬芳的香皂包裹着金属箔包装纸,花押字的手巾羞答答地叠放着。大型的虎爪脚白瓷浴盆里,也是空的。(吉尔伯特洗过澡吗?是淋浴吗?浴缸里没有湿漉漉的痕迹。)房间里明显有呕吐的气味,厚厚的毛圈织物浴巾中有几条已经用过。有一条落在地板上。在凹陷的精美洗手池上方,心形的镜子表面有斑斑点点的印记。
阿莉亚拿起脏毛巾把它挂在架子上,心里想着,真不知道还能否再见到吉尔伯特?厄尔斯金了。
镜中的女幽灵在犹豫徘徊,但她并没有和它那令人怜悯的目光相遇。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想到了所有的事:订婚(“我的生活改变了。我的生活得到了拯救。感谢您,上帝!”);婚礼就在父亲的教堂举行,还有那神圣的新婚誓言。阿莉亚最喜爱的电影就是华特?迪士尼的《幻想曲》,电影她看了许多次,但那可不是从《幻想曲》通向婚姻的一步啊。
如果你是纽约州特洛伊市的牧师先生和撒迪厄斯?利特莱尔夫人没出嫁的女儿会怎么样。一位空想家!
“吉尔伯特?”她颤抖着提高了嗓音。“你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吗?”
静音。
除了这个浴室,这个被称作玫瑰花蕾的蜜月套房,还包括一个卧室、一个客厅和两个壁橱。家具都是非常醒目的维多利亚样式——房间里都是郁金香色的坐垫、帷帘、灯罩和地毯。许多坐垫都是心形的。阿莉亚打开每个壁橱的门,接着就退缩回来,头痛难忍。(她为什么表现得如此荒唐?吉尔伯特怎么会躲在壁橱里?她不想去想。)她看到了他的衣服,整洁地挂在酒店衣架上,放置妥当,没有被人碰过。如果要溜走,难道他不拿走自己的衣服吗?
她不愿去想派卡德轿车是否还在。那是厄尔斯金一家在数月前送给吉尔伯特的礼物。
客厅!不好的回忆在这里盘旋。大理石镶面的桌子上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的红玫瑰有些枯萎,还有一瓶法国香槟,这可都是彩虹大酒店送给他们的祝福,恭喜吉尔伯特?厄尔斯金先生和夫人!瓶子放在了旁边。阿莉亚感到一阵羞辱。玫瑰花甜甜的强烈气息在她嘴里变成了胆汁的味道。吉尔伯特谨慎地抿了一口香槟。他几乎不喝被他称为酒的东西;就是在婚宴上他也很节制。而阿莉亚却不是这样。
宿醉未醒的难受。这就是她的状况。没什么神秘可言。
宿醉未醒的难受啊!一直到她婚礼第二天的早上。
太丢人了。感谢上帝长辈们都不知道。
吉尔伯特是永远也不会说的。就连宠爱他的厄尔斯金妈妈,他也不会说的。
真讨厌。你明显是讨厌我嘛。
绝没有。他太彬彬有礼了。然而也带有傲慢。
他是个绅士,也是个不成熟的男孩儿。绅士永远不会让妻子不高兴,尤其是一个十分敏感、易激动的妻子。那可是和他结婚还不到24小时的新娘。所以吉尔伯特一定是在酒店的什么地方。在楼下的大堂或者在咖啡店里;在外面的游廊俯瞰草坪,或者在酒店的庭院里散步,等待着阿莉亚的到来。(不过吉尔伯特不会不等她独自去大瀑布观光游览的。)天还早呢,还不到早上七点半。他已经拿走了衣服和鞋子,到客厅静悄悄地穿戴去了。他知道阿莉亚累得精疲力尽,他小心翼翼地怕吵醒她。他连灯也没有打开。他一定是光着脚蹑手蹑脚地走出去的。
竭尽全力逃跑。未被察觉。
“不!我不信。”
如此的孤独,感觉真是太奇怪了。就连阿莉亚的声音在这个装饰的滑稽可笑的套房里也显得那么孤独。她预想的婚姻可不是这样的。
你从一个愿望开始,愿望实现了,而你却无法摆脱这个愿望。
正像《幻想曲》中喜剧噩梦“魔法师的学徒”这一段落中的情节一样。作了魔法师学徒的米老鼠受尽苦难,然而就在魔法师回到家中把咒语解除之后,最终,故事还是以喜剧结尾。但是阿莉亚的情况却截然不同。
家。哪里是阿莉亚的家?他们本来要在纽约州的帕尔米拉城“定居。”房子是一座高耸的荒凉砖宅,是吉尔伯特被任命为牧师时获赠的。她对这栋住宅的印象模糊不清,现在也不愿意去想它。
那么:此刻在哪里?
尼亚加拉大瀑布?
所有的地方!庸俗的笑话。就好像阿莉亚和吉尔伯特正希望自己成为典型的美国新婚夫妇似的。
实际上,是吉尔伯特莫名其妙地想到大瀑布来的。他一直以来都对纽约州北部的“远古冰川史”和“地理史前史”颇感兴趣。有一次,他们约会还去了奥尔巴尼的自然史博物馆,还有一次去了赫尔基默瀑布,在那里,一位退伍的上校对外展出了他收集的化石和印第安考古饰品。吉尔伯特和她父亲在餐桌上的谈话要比吉尔伯特和她之间的聊天饶有趣味,正是从这些谈话,她推断出吉尔伯特相信他的“注定使命”就是要解决从19世纪化石中假定的事实证据同《圣经》中对创世所描述的情节之间的矛盾冲突。
利特莱尔牧师一副方脸盘,人到中年,身体健壮有力,就像老照片【创建和谐家园】迪?罗斯福① 那种严肃明智的样子。但他对上述观点嗤之以鼻。他认为,魔鬼把地球上所谓的化石留下来,是供那些轻信的傻瓜们去发现的。
吉尔伯特对此虽然不满意,但作为一位绅士,他并没有明确提出反对意见。
科学之路和信仰之路。阿莉亚不得不崇拜她的未婚夫有着这样的抱负。
而她总是把《创世纪》理解为格林童话的希伯来版本。书中更多的是警示:如果不遵从圣父上帝的旨意,你将会被逐出伊甸园。夏娃的女儿,你必将受到双倍的惩罚:你生产儿女必多受痛苦。你必恋慕你丈夫,你丈夫必管辖你。瞧,这样就一清二楚了!
阿莉亚并不想和吉尔伯特进行神学方面的争论,也不想和父亲争辩。让这些男人们随心所欲地去想吧,阿莉亚这样想。这对我们也有好处。
阿莉亚决定打电话给接待台。她鼓起勇气,抓起了粉红色的塑料话筒拨了“0”。她要问的是——有没有一个年轻男子在大堂的什么地方?或是——在外面的游廊?在咖啡店?请告诉他她想同他说话。这个体重150磅、身材高挑消瘦的年轻男子脸上如同羊皮纸一般苍白的皮肤被颧骨撑得太紧了,他戴着圆金丝眼镜,穿戴整洁,谦恭有礼,身上带着一种特别的气质:好像总是耐心等待别人取悦于他;或者显示出自己有多么慈善,多么乐意牺牲自己的期望,虽然私下里他并不高兴……但就在此时,接线员愉快的声音传了过来:“早上好,厄尔斯金夫人,需要帮忙吗?”阿莉亚一下怔得哑口无言。她还要努力调整自己、使自己习惯别人称呼自己为“厄尔斯金夫人”。可令她更为震惊的是,她意识到一个陌生人竟然知道她的身份。总机室一定已经弄清楚了她的房间号。阿莉亚温和地说:“我——就是想知道今天天气怎么样?我想知道早晨应该穿什么衣服。”
接线员友好、职业般地笑着。
“虽然六月份了,但是夫人,这里是大瀑布啊。雾气没散之前,还是穿暖和些。”接着她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又说:“如果雾能散的话。”
3
早上7点35分。这时,阿莉亚还没有发现那封诀别信,信就写在一张暗粉色的彩虹大酒店信纸上,叠得很整齐地靠在卧室梳妆台镜子旁。这是一个椭圆形的金边小镜子,而阿莉亚无法在巨大打击之后还能照镜子。
上帝,不要。宽恕我吧。在我睡觉的时候,吉尔伯特一定看到了什么。
当然,还好,吉尔伯特?厄尔斯金不在身边,这让人释然。
在前一天的狂乱喧嚣之后,那么多令人窒息的面孔又浮现在她面前,微笑如噩梦般错乱疯狂,还有同床共枕的亲密接触……
洗个澡。快点,在吉尔伯特回来之前要洗完!
阿莉亚无论如何都该洗过澡了。当然啦。一般来说她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洗个澡,但是从前天晚上到现在都没有洗了;一般来说,如果她晚上没洗的话,那她一定会在早上洗的。有时,在纽约州北部闷热潮湿的夏天,在还没有空调的时代,阿莉亚一天要洗两次澡。而这次她自己都难以置信,她没有去闻自己的味道。
没有什么比洗澡更吸引她的了。在豪华浴室里洗个湿淋淋的热水澡,她不必用荷兰清洁剂和擦洗刷清洗之后,再躺进这奢侈的浴盆;彩虹大酒店免费配备的浴具有洗澡清香剂和丁香浴盐生泡剂。她的眼中充满了感激的泪水。
再给我次机会!上帝,求您了。
当然还有希望。阿莉亚很执拗的相信吉尔伯特?厄尔斯金是偷偷溜走了。
可一个27岁的长老会牧师、也是长老会牧师的儿子与女婿,他究竟会逃向何方呢?
“他落入了圈套,就像我一样。”
阿莉亚打开铜制的大水龙头放洗澡水,直到浴室的每一面镜子都蒙上了水气。诱人、温暖、窒息的芬芳气息!为了把身上干却的汗渍和其他污点都洗干净,水温热得让她难以忍受。她闻到了自己身体的味道。
还有他的体味。她生怯地碰到了他。无意的。或者是在混乱中,她碰到了他,或是压到了他……她记不清楚了。而不管发生了什么,从男人坚韧的东西里冲出的牛奶一样的液体流到了她的肚子上,渗进了床单里,没有啊,她确实想不起来了。
这个男人的高声尖叫令人惊骇。像蝙蝠的叫声。他在狂笑,他在她怀里啜泣。她记不得了,也不想责怪谁。
阿莉亚还要用香波洗头发。脖子后面的头发粘糊糊、乱糟糟的,红色褪去的干枯的鬈发那么纤细稀少,需要经常护理。用扁平发卡和泡沫塑料的卷发筒把头发别起来。(她秘密带了这些东【创建和谐家园】在手提箱里以供蜜月旅行之用。但是很明显她不能戴着这些饰品上床。)今天早上她不会有时间卷头发了,所以她把头发梳到后面,梳成了利特莱尔夫人所说的“时髦的法国结”,然后把额头的刘海拍得蓬松。她希望自己看起来更像芭蕾舞演员,而不是老处女图书管理员或者是学校里的教师。
她会把一支粉红的玫瑰花蕾缠进法国结里。
她会化非常淡的妆,不会像昨天那样因场合需要而浓妆艳抹了。口红不是鲜红而是珊瑚红。这是女人味的另一种表现。诱惑力。
所以,吉尔伯特再次见到阿莉亚时,她会身着仿男式的女衬衫,肩上搭着一件白色的羊毛衫,发型是时髦的法国结,弯弯的薄嘴唇上涂着娴淡的口红,他就又会赏识她了。他会再次对她肃然起敬。(难道他曾经敬重过她吗?有一会儿?这个带着小镇的贵族气质、“有音乐爱好”、撒迪厄斯?利特莱尔牧师的女儿?)他总是对她羞怯地笑笑,扶一下眼镜。有时也会对她眨眨眼睛,就像是强光刺进了眼睛一样。
我原谅你,阿莉亚。虽然你昨晚厌恶我,而我也厌恶你。
我不可能爱上你。但是我可以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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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瀑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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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莉亚把带宽花边吊带的象牙色绸缎睡衣和花边紧身胸衣盘蛇一般堆放在瓦面地板上。衣服上还有干结的粘液渍和深色的污迹……她不想再看了。感谢升腾的水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小心地爬进虎爪脚浴盆,水还没有全满。“嗷!”——水很烫。但她能承受。比起利特莱尔家的旧浴盆,这个更大更笨拙。简直就是大象的饮水槽。浴盆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干净地发亮:在黄铜固定物周围有细细的一圈圈的铁锈,充满泡沫的水里还飘着细绒的鬈发。
阿莉亚小心翼翼地在浴盆里坐稳。她太苗条消瘦了,好像要浮起来似的。不要看,没必要看。她那病态青肿的身体。玲珑的【创建和谐家园】像青梨一样坚硬。【创建和谐家园】上绷紧的【创建和谐家园】如同橡皮帽一般。她又忍不住去想吉尔伯特是不是很失望……她的锁骨把带着星星点点白雀斑的半透明的苍白皮肤撑了起来。阿莉亚还是姑娘的时候,她竟敢把手指戳进紧绷绷的小肚脐里,尽管她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很“脏”。类似这些与女性身体有关的行为还有许多。
在她两腿之间,那一片毛草地被称为【创建和谐家园】。
太难堪了!几年前阿莉亚在一个音乐学校朗诵课上介绍学生时,她在说公众这个词时结巴了一下,听起来像是在说【创建和谐家园】。阿莉亚立刻改口纠正——“公众”①。她面对的观众大多数都是她学生的家长、亲人、邻居,于是她脸红了:雀斑星座中的每一个雀斑都是火红星星的微缩模型。
幸运的是,吉尔伯特?厄尔斯金不在观众席上。她甚至想象的出他怎样在墙角处退避躲闪、目光回缩。
出于好心,没有人提到过阿莉亚的口误。
(但人们私下里一定笑话过她。因为假如别人犯了这样愚蠢的错误,阿莉亚自己也会笑的。)
在纽约州的特洛伊,很多事情都不说透。是出于机敏、善意,或出于怜悯。
阿莉亚仔细地观察着自己的一个破了的指甲。指甲一直裂到指尖的嫩肉。
是在吉尔伯特肩膀上划的?还是在他背上,或者……
阿莉亚,吉尔伯特对你来说是不是太年轻了?——他们订婚八个月以来,阿莉亚的表姐妹和朋友们从来没有这样问过。即使是无心的玩笑,也没人这样问过。
她想知道的是:是不是会有人问吉尔伯特阿莉亚?利特莱尔配你是不是有点太老啊?
不过,他们是很般配的一对儿!年龄似乎相仿,大差不差。他们又有同样的才智,书呆子气、精神敏感,可能还有些自负的气质,容易不耐烦,烦躁易怒;总有自恃过高,别人不及的倾向。(不过阿莉亚知道要隐藏自己这些特点,去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女儿。)
双方父母都衷心赞同他们的结合。
很难判断四个长辈中哪一个最为释然:利特莱尔夫人还是厄尔斯金夫人;利特莱尔牧师还是厄尔斯金牧师。
无论如何,阿莉亚在关键时候订了婚。29岁可是濒临悬崖的年龄,距离被遗忘的年龄30岁只有一步之遥。阿莉亚曾对这种传统观点嗤之以鼻,而到了20岁后来的几年里,过了中介线25岁,情况就不一样了,她知道的和听说过的所有人都在谈婚论嫁,进入订婚、结婚、生孩子、幻想破灭以及噩梦开始的生活轨道。仁慈的上帝啊,赐予我一个人吧。让我的生活从此开始。我求您了!阿莉亚?利特莱尔有时也羞于承认,她作为一个成功的钢琴家、歌唱家和音乐教师,本应该欣然将灵魂交付订婚戒指的,这很简单。而男人本身应该是第二位的。
就在那时奇迹发生了:订婚。
就在这时,1950年的6月,举行了婚礼。正像用面包和鱼救济世人的【创建和谐家园】,但是更像【创建和谐家园】将拉撒路从死亡中拯救的故事一样①,这件事对阿莉亚来讲真是个奇迹。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用作教士的女儿阿莉亚?利特莱尔了;尽管她是这个特洛伊市里令人羡慕的“女孩儿”。现在她可以尽情享受作为志向远大、年轻有为的长老会牧师的妻子那种纯真的自豪感,要知道她的丈夫年仅27岁就成为了一名在拥有2,100人口的纽约州帕尔米拉城中属于自己的教堂里的牧师。
阿莉亚真想嘲笑嘲笑那些第一次看到她订婚戒指的朋友们的面孔。“你们从来都没想过我会订婚,这一点承认吧!”她曾想过取笑他们,甚至谴责他们。但她理所当然什么也没说。她的朋友本应该会否认这一点的。
婚礼在梦中逝去。当然啦,阿莉亚在教堂举行仪式前没有喝香槟酒,可走起路来并不稳健,她斜靠在父亲强壮的手臂旁,就在父亲扶着自己高挑苍白的红头发女儿走过教堂的通道时,一道强光让她两眼迷茫,搏动的光束像疯癫的星星。你阿莉亚?利特莱尔要庄严宣誓。爱、荣耀、遵从。直到死神降临,你……她当然没有喝香槟,但是她伴着可乐吃了几片阿司匹林,这是家庭常备药。这让她心跳加速、口干舌燥。吉尔伯特可能不会同意的。他站在祭台边,立在她的身旁,看起来更高一些,静默而警觉,一边克制自己不要吸鼻子,一边用低沉的嗓音重复着仪式中他那部分台词。我接受你,阿莉亚。我法定婚配的妻子。两个战战兢兢的年轻人站在祭台旁,接受祈福,就像两头即将被普通屠夫宰杀的牲畜一样,都被恐惧紧紧抓住,却莫名地忘记了彼此的存在。
等待阿莉亚的是什么,新婚之夜里她将承受什么样的“身体”考验,而且还不仅仅是新婚之夜,还有未来的无数个夜晚呢,她真害怕想起这些。她再也不是受禁忌念头诱惑的女孩儿了,也不再做什么禁忌行为了。尽管在弹奏贝多芬那伟大的钢琴奏鸣曲或者演唱舒伯特德国民歌① 时,阿莉亚显示出了令人惊讶的【创建和谐家园】,但是在大多数场合,阿莉亚都是羞涩胆怯的。她很容易脸红,总是回避身体接触。她那双卵石绿的眼睛中闪烁的是智慧的光芒而非热情的火花。如果她真的偶尔有过男朋友的话,那也是与她同属一种类型的男孩儿。也就是像吉尔伯特?厄尔斯金这样老气横秋、十几岁就弯腰驼背的男孩儿。当然,阿莉亚总是例行公事地接受利特莱尔家庭医生的检查,但是这个老大夫在做检查时尽量不把妇科药械用到极致,他总是在阿莉亚因感到疼痛或不适而发出【创建和谐家园】抽泣的声音,或者处于恐惧而手舞脚蹬时就停止检查了。利特莱尔夫人也是碍于女性的敏感和尴尬,总是回避婚后这类话题,当然啦,利特莱尔先生宁死也不会给自己这个焦急矜持并且还是处女的女儿讲诸如此类“亲热”的事情。他把这个令人难堪的任务交给妻子,然后就不管不问了。
热水澡让阿莉亚感到头晕目眩。或者,是这些想法让她头晕目眩的吧。她看到左边的【创建和谐家园】漂在水里,一部分呈赭色,好似遮在阴影里。他曾经对它又挤又掐。她猜想自己小肚子和大腿上一定也有青紫色。两腿之间摩擦的地方感觉麻木,好像身体那部分已经睡着了。
那种蝙蝠的叫声是他发出的!他那副窘红发亮的男孩脸扭曲得狰狞,活像鲍里斯?卡洛夫① 饰演的《弗兰肯斯坦的新娘》中的面孔。
他没说过我爱你,阿莉亚。他没撒谎。
她也没有像排练好的那样,在他怀里低声诉说我爱你,吉尔伯特。因为她知道,此时此刻,说这些话会冒犯他。
热腾腾的水渐渐冷却,水面漂满肥皂的浮渣,仰卧在浴缸里,阿莉亚开始无声地哭泣。泪水灼伤了已经伤痛着的眼睛,滑过面颊滚落下来,流进浴水里。她甚至都能想象出那样的场景:她在洗澡,她是怎样听到外面的门被打开然后又关上,之后就是吉尔伯特提高了的嗓音——“阿莉亚?早上好!”但她并没有听到任何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的响动。她也没听到吉尔伯特提高了的嗓音。
她在想,那还是认识吉尔伯特?厄尔斯金以前,老早了吧,那时她还在上高中,她曾经把自己锁在家里的浴室内,在沐浴之后对着一面小镜子“审视”自己的身体。哦,她差点昏过去!就像献血后的感觉一样难受。她看到在纤细的两腿之间,有一块古怪的突起组织,婴儿怎么可能从这么小的地方出来呢?
这次发现让阿莉亚在随后的几个小时里都惴惴不安、忧思虚弱、心生厌恶。也许直到现在,她都没能从那种状态中恢复过来。
4
就在那儿。那张条子。那么显眼。像一声呐喊。梳妆镜支撑着便条。阿莉亚永远也不会想明白,她怎么会没有早点发现它,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它。
玫瑰红的酒店信纸,字体匆忙而潦草,阿莉亚很难一下子就看出是吉尔伯特的笔迹,上面写着:
就在那儿。那张条子。那么显眼。像一声呐喊。梳妆镜支撑着便条。阿莉亚永远也不会想明白,她怎么会没有早点发现它,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它。
玫瑰红的酒店信纸,字体匆忙而潦草,阿莉亚很难一下子就看出是吉尔伯特的笔迹,上面写着:
阿莉亚对不起——我不能——
我曾努力去爱你
我将走向我的傲慢将我吞噬的地方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
上帝不会原谅
以此为据,我解除我们双方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