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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瀑布 》-第 19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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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小家庭,完整了。

      对于他,这个女人就是一只兀鹫,盘旋在他的视线边缘。弓着背,栖于高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等候着他。

      她就是黑衣女人。她在观察他,伺机等候要拦截他。她耐心等候、坚持不懈。等候着他,等候着德克?波纳比软弱下来。她知道他的名字,还有他的电话号码。他惧怕她到位于月神公园他的家来。

      尽管接待员已多次告诉过德克这个女人姓甚名谁,但他还是几乎立刻就给忘在了脑后。

      于是他想到了死亡。一只眼神精确、耐心无限的兀鹫。于是他想到了良心,这与他的生活有一定的距离。

      不要卷进去。看在耶稣的份上。

      这是你人生最后的需要,波纳比。

      “玛德琳,请再向那位妇女解释一下,我‘实在抱歉’。我‘非常遗憾’不能见她,也不能考虑接她的案子,不是因为现在不能,也不是因为我手头案子堆积成山,‘而是因为这种有关人身伤害的诉讼不是波纳比的专长’。”

      玛德琳做他的接待员十一年了,知道“专长”什么意思——这个词儿是雇主眼下的口头禅之一。专长是指专业、行业,一个人干得很出色的一个领域。专长是指德克?波纳比律师所知道的运用他的技能和狡猾所能赢得的东西。

      还有一次,他说:“玛德琳。不,请把这些材料还给她。请再次向她解释‘波纳比先生真诚的道歉’诸如此类的话。这种诉讼案子不是我所要做的,虽然我也确实登记注册过,也有年头了。”

      玛德琳显得犹豫不决。当然她会按照波纳比先生的吩咐去做,毕竟她是受雇于他。爱上他,这么多年了。但她的爱是那种没有回报的爱,甚至也得不到承认。“但是,波纳比先生,她会问我,他看了我的信没有?——至少他看了那些照片了没有?我怎么回答?”

      “告诉她,没有。”

      “‘没有’——只说‘没有’?”

      “没有,我没看她的信,也不看那些照片。”

      他开始变得烦躁不安、恼怒不已。开始失去了波纳比式的风度。开始感到自己像是一个被追逐的男人。最使他惊讶的莫过于,在所有人中,惟有玛德琳用一种歉意和责备的表情面对他;好像不依赖他,她已就此事形成了自己的观点。

      “噢,波纳比先生,她只想见您几分钟,她保证。也许——您应该?她是一位非常”——玛德琳停了下来,为她的冒失脸红起来,搜肠刮肚地寻找着最准确、最有说服力的字眼儿——“真诚的女人。”

      “真诚的女人是最危险的女人。上帝宽恕我们吧!”

      德克退后一步,进了他里面的办公室。德克终于使玛德琳笑了,但这是一种恼怒、悲伤的笑。一种对你波纳比失望的笑。

      这只兀鹫。这个黑衣女人。在德克?波纳比办公大楼的大厅内等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有时是在外面的台阶上,有时是在人行道上,有时甚至是在蒙蒙细雨之中,抑或是在薄暮时分,那时,他工作得太晚,也无意回避她了,因为加班时间长了,精力也无法集中了。

      他在自己视野的边缘处瞥见了她,这个在此盘旋的黑色身影,他不愿仔细地看,不愿接触她的目光。在她还没来得及叫出他的名字之前,他就急转身,迅速地走开了。

      他很清楚。不能卷进去。不能为同情或是怜悯所动。

      如果她在后面叫他,他就装没听到。

      不。我不会。我不能。

      自从和阿莉亚相恋、结婚后,他就再也不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孤独地跨越拉紧的绳索的浪漫人物了。架在深渊之上的绳索!再也不是了,他不再是那样的人了。他永远不再是那样的人了。他的祖父雷金纳德?波纳比在大瀑布的命运将不会是他的。现在是1961年,可不是1872年。德克?波纳比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了,永不再是孤身一人了。他已经给自己的命运打上了封条。或者说,他的命运已经给他打上了封条。

      阿莉亚向他吐露过心迹:“如今我们安全了,亲爱的!即使我们其中的一个被带走了,我们还剩两个呢。如果你离开我”——她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笑声,她在嘲弄自己的担忧——“我还有他们三个呢。”

      德克笑了,向来阿莉亚跟他说的这些离奇古怪的话,都是逗乐的。他们之间已形成了习惯——德克假装一脸严肃地摇摇头,说:“阿莉亚!你说的什么呀。”

      “嘿,总得有人说吧!”

      阿莉亚的反应机智、勇敢。她那绿玻璃般的眼睛、红色的头发和苍白的面容使四十岁的她有一种年轻、不谙事实的神情。在和阿莉亚生活了十余年之后,德克认为自己对她的了解甚至比刚开始的时候还要少。他寻思着是否所有的女人都这样?

      当然啦,阿莉亚可不是任意的“所有女人”。

      他思索着她的话。“如今我们安全了。”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家庭生活和急于传宗接代的根本准则吗?像在神话故事中一样,人类希望通过自己的孩子延续自己的生命。活得比自己的寿限越长,越重要。而越重要,对某人来说,也就越长久。

      不要孤单。尽量不要知道某人身处孤独之中。

      他现在是一位四十五岁左右的已婚男人,一位深爱妻子的丈夫,一位深爱孩子的父亲。一位在当时当地受人尊敬的公民。我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会怀疑。不再有人怀疑,这我知道。

      有时这种爱来得如此强烈,以至他无法呼吸,感到胸腔在收缩。他那年幼的两个儿子和襁褓中的女儿。他们的妈妈抬起头以一种胜利的目光望着他,那是一种带有恐惧和危险的胜利的目光。德克敏感地意识到,他们现在就是我拉紧的绳索,到将来就是我的深渊。

      这个女人,黑衣女人,已经请尼亚加拉大瀑布的其他律师提起上诉了。几周来她辗转于各个律师事务所,奇怪的是,她会拖了这么久才来求助于德克?波那比事务所:他猜想,因为她知道自己支付不起他的诉讼费,可她也不像是能支付起这幢大楼里所有事务所律师诉讼费的人呢。这幢新建的塔式大楼叫做双彩虹广场,位于市中心的彩虹大街和主街上。

      她已经把她的案子递给了尼亚加拉县卫生局。她有意要和《尼亚加拉新闻报》的编辑攀谈一番,而事实上她已经和一位记者谈过了。消息在这座城市迅速传开,尽管工厂工人和手工劳动者的人口在迅猛增长,但这个城市仍旧是一个规模不大、人口密集的城市。城市的核心力量是那些掌握权力、举足轻重的人物,也就不到50人吧,且全部是男性。德克?波纳比当然是其中之一,而且他们中的大多数是他的朋友,或朋友般的熟人。而其中那些老一辈人则是他父亲维吉尔?波纳比的朋友或熟人。德克和他们属于同一个私人俱乐部。他们的女人都崇拜他。

      他怎么向这位黑衣女人解释呢:我的朋友是你的敌人,但我的朋友不可能成为我的敌人呀。

      德克对这位绝望的妇女打算状告尼亚加拉大瀑布市诉讼案的细节了解不多,只知道这类案件的解决决不会有利于她,法官甚至都不会认真考虑它。人们谣传说,她的家庭成员都有相当严重的健康问题,可能她还流过产;或是有人这么说过。她正在自己的居住区、在第九十九大街和科文大街的邻近区域,设法组织一个业主协会,以【创建和谐家园】当地小学的健康恶化的状况。他在《尼亚加拉新闻报》上看到过具有误导性的标题:家长组织【创建和谐家园】第九十九街学校。下面则是一行简短而中立的专题报道。

      尼亚加拉大瀑布市的市长是德克的老朋友“胆小鬼”韦恩,他坚信黑衣女人——他很难想起她的名字——是一名“著名的赤色分子”。事实上她是一位“臭名昭著”的赤色分子的女儿,这位赤色分子是30年代北托纳旺达地区产业工会联合会的组织者,死于和警察及【创建和谐家园】的破坏者的冲突之中。“这些人”过去带来了很多的麻烦。这位妇女和她的丈夫可能是一家塑料厂的装配工人,他们是“职业煽动者”。很显然他们是犹太人,“接受来自莫斯科的命令”,他们曾经参与了在布法罗举行的对罗森博格们处以【创建和谐家园】的【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活动。可能两人还没有结婚,但作为“公社的部分”已经“开店营业了”。人人都知道共产主义是“无神论”——这是事实。这对夫妇来自纽约或是底特律,他们手中有第九十九大街的大片房屋的抵押契据,把它作为活动的“前沿”。这名女子患有“精神病史”,而男子则有“坐监记录”的前科。有孩子们和他们住一起,他们声称是他们的孩子。这位妇女自称她流过产,但这是城市的错误,而不是她本人的错误。她声称由于这个城市的饮水、土壤、空气,或是第九十九大街学校的操场的缘故,她的孩子们都生病了,但有谁相信她所说是事实呢?她已经给这所学校及尼亚加拉县卫生局招致了很大的麻烦。韦恩长篇大论、措辞激烈,仿佛他的人身正遭受着黑衣女人的威胁。这是一个周日早晨的两点钟,在斯特劳顿?豪威尔新购置的能俯瞰鹿角岛的白色殖民地时期建造的房屋里,纸牌游戏正到了一个间歇时刻。克莱德?考博恩、巴兹?费奇、麦克?麦肯纳、都?伊顿都在那儿,都?伊顿的哥哥娶了德克的姐姐西尔维亚,德克也在那儿。韦恩说:“这些赤色分子!就像罗森博格之流,他们还梦想着推翻美国政府并以公社和自由之爱来取代它,这才是这场‘抱怨’的真正目的。”

      德克?波纳比喝了上等的苏格兰威士忌酒,整晚上手中的好牌数量既能让他一次又一次地赢,又不让他的朋友们士气低落或迁怒于他,他亲切友好、心情顺畅,一直坐到游戏结束。他能感觉到何时运气可能会从指尖溜走。他带着律师的睿智说道:“‘这些人’想要的是赔偿——这是一种通过法庭可以求得解决的途径。要推翻美国政府,见它的鬼去吧。”

      他对刚才一股脑说出的话认真吗?也许是的。

      他会为刚才所说过的话而后悔吗?

      黑衣女人!那只兀鹫。

      在她有名有姓之前,在她在他面前是一个活灵活现的人之前,她是一种威胁。她让他在心中咒骂着。该死的我不会的,如果我做了,我就是一个傻瓜。

      德克永远不会对阿莉亚提起黑衣女人的事,决不会主动提起。他更清楚——这次他有足够的经验!——不要和他容易激动的妻子谈论任何有问题的事情。他们的谈话很可能在开始的时候很正常,但几分钟之后,阿莉亚就会变得警觉和不安。在过去的几年里,她对位于月神公园的家之外的广阔世界越来越焦虑,拒绝读《尼亚加拉新闻报》的头版内容——“如果你无能为力的话,知道的太多惹人心烦意乱。”她回避任何的“外国”新闻,因为那总会让她焦虑不安。她拒绝看电视新闻,家里的杂志她也只钟情于《周六晚邮报》、《女性家庭期刊》和《读者文摘》,但不看《生活》与《时代》周刊。在社交聚会上,她会突然为自己找个借口离开,以避开那些会转向令她不愉快的话题的谈话,比如德克和他老战友之间回忆战争的谈天说地。(德克有一位战友老熟人在臭名远扬的“大轰炸”后进入了德累斯顿。而另外一个战友,现在是在大岛河滨居住的银行家,他在“解放”奥斯维辛集中营时曾人在现场。)钱德勒描述在月神公园小学进行的“蹲下-盖上”训练①(以防万一发生苏联导弹突袭)时,阿莉亚听得聚精会神、毛骨悚然,吓得把手指甲都咬破出血了。即便是那些有关孩子们在户外排列成纵队进行普通的消防演习,也会让她感到沮丧。当然,阿莉亚也知道这种做法的实质——“你应该作最坏的打算。”然而,假如德克开始忧虑地说起他的法律业务,假如他不是以一种最随意的谈话方式提及他的工作,那么,阿莉亚就会面色紧张。这时,德克就会逗她笑,她也喜欢被他逗着开心。她想要他告诉她,月神公园7号之外的世界是蠢瓜和无赖的区域。如果你既不是蠢瓜又不是无赖,你就不要参与到那个世界之中,你就可以保持超然与独立。这样,阿莉亚就能够自得其乐、开怀大笑。她最爱看德克模仿当地法官、政客和他法律界的同行。她有一种愉悦的恶作剧般的幽默感。但是,一旦德克开始严肃地讲话时,她的脸又会绷紧。她从不过问他接手案子的结果,他猜想,那是由于她害怕,她害怕他会告诉她官司输掉了,或是赢得不如他和委托人所希望的那般光彩。她害怕他失败,害怕他事业蒙羞,害怕他破产。她害怕他的母亲会“剥夺他的继承权”(正如德克常念叨地那样,他已没有希望得到母亲的钱财了,并声称事实上他已经被“剥夺了继承权。”)总之她好像害怕他会突然死掉(心脏病突发、车祸),害怕他会“消失”——“蒸发。”

      就像她的第一个丈夫那样,德克心想。

      只是,奇怪的是阿莉亚似乎再也回想不起来,在德克?波纳比之前她有一位丈夫。

      他们的第二个儿子出生后,他那嘹亮的嗓音和充沛的能量占据了大量空间,使得他们在月神公园7号那座优雅的排屋显得过于狭小。德克不顾阿莉亚的反对,在对面月神公园22号买

      了一座更大、有五间卧室的排屋。这所新房子和他们现在住的这所宅院是同一个年代的,建于20世纪20年代。沙石建成的房子坐落在一块一英亩的土地上,四周环绕着榆树和苏格兰松,楼上、楼下的房间都很宽敞,在城市的这个区域里它应当属于一流的不动产。阿莉亚对搬家还是显得很固执,几周来脾气暴躁、情绪紧张。尽管不喜欢,但她却别无选择,只能由着丈夫在新的居民区雇用了一个全职的管家和保姆。“我想我们必须要很有钱,”她干哑着嗓子说道,“像所有的波纳比家族成员那样。玩儿命哪。”

      德克接道:“阿莉亚,无论我们富有还是贫穷,‘命运’都会找上门的。”

      阿莉亚颤栗了一下。她嬉戏地拍了拍德克,把她那被咬的突起的指甲嵌入到他的胳膊里。她不想让他怀疑自己的病态表现。

      要紧的是,波纳比的新房子和他们的老房子一样距离第九十九大街和科文大街只有几英里,正如钱德勒正上五年级的月神公园小学离第九十九大街学校也只有几英里一样。

      然而,它迟早是要发生的:1961年9月,德克?波纳比毕竟还是接受了这桩“厄运”的诉讼案。这起法律诉讼开始以“奥谢克案”而闻名;可是随后就变成声名狼藉的“爱的运河”。①

      太快了——真是不可思议!——消息迅速传遍了尼亚加拉大瀑布市。传遍了联系紧密的法律界,人们彼此都熟识,或是他们愿意认为认识彼此;传遍了市政大厅和市县的【创建和谐家园】;传

      遍了德克?波纳比所属的阶层,或者是如果他那有着一头红发的脾气古怪的妻子更愿意社交的话而可能所属的阶层。在一些居民区,人们对消息的真实性表示怀疑,而在其他一些地区,人们则表示出了愤怒。

      “德克?波纳比?他疯了吗?他一定知道这桩案子是不可能会胜诉的。”

      还有,“波纳比!你得把案子推给他,那家伙有勇气。”

      还有,“波纳比!那个杂种。那个背叛了他的阶层的叛徒。他的事业完蛋了。”

      爱的运河。德克?波纳比说:“这不是一条运河,永远也不会是一条运河,而且它和爱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确信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和黑衣女人讲话。(看来他记不住她的名字。)当这个鲁莽的女人在他的事务所外大胆地想接近他的时候,他刻意地躲开了她,他拒绝她到自己的办公室去拜访他。到1961年6月中旬的时候,她不再试图接近他了,她也不再以鬼鬼祟祟的兀鹫式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然而,这种情景却开始溜进了他的睡眠,开始扰乱他的梦境,使他像受惊吓的孩子一样大声地呜呜哭泣。阿莉亚听到后,就会把他轻轻推醒,问他出什么事了?做噩梦了吗?心脏病发作了吗?夜晚,在楼上他们的卧室里,阿莉亚焦虑地抚摸着他的胸部,抚摸着他那有着坚硬毛发的上身,身子由于噩梦渗出的冷汗而变得湿凉光滑。他的身体战栗着,心脏像一个钟摆一样敲击着。

      德克喃喃道:“阿莉亚,没事,没什么事,睡觉吧,亲爱的。”

      他确信自己下了决心了。无论如何他要让这个黑衣女人从他的生活中消失。她是否最终找到了一位律师来接手她的案子,他没有听说。他也害怕知道。

      六月下旬的一天,德克开车回家途中,天空乌云密布,顷刻间雷声大作,大雨如注。他的车停在主路大街和费瑞大街的十字路口等待红灯,圣?安妮医院就在附近。这时,他看到公共汽车站牌儿处,一位年轻女子带着个孩子挤在伞下。她们身上没披雨衣,只穿着夏天的衣服。像平时一样,暴风雨来得迅猛,短短几分钟内,六月温和的气候就陡然下降了20度。雨点像机关【创建和谐家园】一样打落下来,下水道里污水横流。那女人半蹲在孩子身边,斜撑着伞,竭力想不让孩子被雨淋着,但徒劳无功。雨点在狂风中肆意地抽打在她们身上。德克把车靠在路边,对着母女俩大声喊到:“嗨,需要送你们一程吗?上来吧。”女人迟疑片刻,上了车,坐在了这辆豪华轿车的前排。她把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儿抱在腿上,收起了雨伞。她气喘吁吁的,看起来有点迷茫。“爱丽丝,对这位好心人说声谢谢!先生,您真是个大好人。”女人一边说话,一边为小女孩儿擦脸,把她太妃糖颜色的湿发从眼睛前面拨开。那女人满头黑发,身上穿的旧衣服已经湿透了。她大概有28岁,看上去行色匆匆但精力充沛;她的皮肤呈橄榄色,透出点苍白,她没有化妆,乌黑的眼睛像矿石一样闪闪发光。尽管她的眼睛下面有一些像是擦伤一样的痕迹,但德克仍觉得她看起来精神气十足。

      不知道是她还是孩子,身上散发出一股口香糖或冰棒一样的水果味,但却混杂着一丝刺鼻的消毒剂的味道。

      德克客气地询问她们应该把她们带到哪里去,女人拿出了一个住址给他,并为要德克行驶这么远的路程而感到抱歉。——“您干脆把我们带到公共汽车总站吧?那样我们也已经感激不尽了。”女人说出的住址让德克不自觉地想要退缩。朝东边还要走很远的路,那片尼加拉亚大瀑布地区他可一点也不熟悉。那里是无人地带,现在则有新建的住房,工厂,仓库,从地里挖出来的土堆还有被砍伐的树木。可他当然要把这可怜的母女送回家,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他开着他昂贵的新款林肯大陆轿车(车身是海绿色的,车胎壁是白色的,车子是自动档的,里面是天鹅绒的窗帘,让阿莉亚每次看到它的时候,都会联想到一个时髦的首饰盒。德克觉得这个迷人的女人和她的女儿很可怜,她们刚才一定是去了医院,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却不得不搭乘城市公共汽车。他看到那女人手上戴了一个装饰简单的结婚戒指和一个镶着豌豆大小宝石的订婚戒指,他感到心中被扎了一下:所有男人、所有丈夫若不能为妻子儿女提供哪怕是稍好一点的生活,在他看来这都是不能容忍的——这近乎是一种道德上的深恶痛绝了。

      得了吧,波纳比:穷人只能这样。

      他不得不时常提醒自己这个事实。如果这真是事实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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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瀑布1-4

      小 说 t xt 天 堂

      德克开着车,在狂风暴雨中沿着费瑞大街向东疾驶,驶过第十大街和纪念公路;远处的海德公园在幽暗的光线中就像一个明亮的绿色小岛在水中漂浮。车开到这片地区,虽然他在这个城市生长,但对这里几乎是一无所知;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味道,和他车上这两位乘客身上的气味一样——甜甜的,却混杂着某种刺鼻的化学品的气味。林肯车的雨刷来回摆动,保持宽阔挡风玻璃的视线清楚。德克感到这个黑发女人在盯着他看,这让他觉得很不自在。

      她发出了孩子般惊愕的声音:“波纳比先生?”

      “我是。你认识我?”

      女人的眼睛瞪得很大,她甜美地一笑,说:“我当然认识你!波纳比先生,我就是一连几周一直想跟你说说话的大胆女人啊。还记得吗?”

      德克盯着她。黑衣女人!他刚才居然没有认出来。

      她叫妮娜?奥谢克,今天没穿黑衣服,而是身着夏天普通的浅色衣服,棉质t恤和休闲裤,赤脚穿着一双草编凉鞋,浑身都被淋透了。她的举止并不让人讨厌,也没有什么像秃鹫的地方,只是显得焦急忧虑。

      德克觉得很惭愧,他也许夸大了这个可怜女人的危险程度。每次去德克事务所,她总是穿着正式的黑色或者是深色的衣服,像是处于服丧中的女人。而事实上,她确实在服丧期。

      几个星期之前,德克第一次见到她,当时并没想过多留意她。他知道她是谁,或者他以为自己知道。他也明白她想让他干吗,或者他原以为自己明白。于是德克就像一个胆小鬼一样逃避着她的注视。

      “也许我该向你道歉,奥谢克太太。”

      “向我道歉?不,波纳比先生。”

      他觉得太尴尬了,无法向她解释个中缘由,索性听天由命吧。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后来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德克发现其实自己完全可以把她们母女俩送到市区的公共汽车总站的;或者在把她们送到家的时候,拒绝她发出的邀请;或者在听她激动哀求的时候,告诉她自己会考虑这个案子,然后离开她家。这所有的机会德克都错过了,因为他热情,想要做些该做的事。

      德克被这个女人打动了,还有她的小女儿,这个小姑娘美丽而苍白,有着太妃糖颜色的头发,但德克觉得她看上去有些不大对劲,显得无精打采,温顺安静。

      这个小姑娘和他三岁的罗约尔完全不同,他的罗约尔总是一副精神头很足的样子,活力四射。

      德克开车把她们送回了家,她们住在第九十三大街1182号的小木制平房里,就在科文大道和一条被称作“黑色小溪”的臭水沟附近。房子是浅黄色的,边缘涂成了深绿色,离街道不远,坐落在一个窄小的院子里,它旁边是一些同样廉价的房屋。房子看起来十分紧凑,就像是玩具模型。在波纳比的月神公园22号,像这样的房子也就是个能够容纳波纳比两辆车的【创建和谐家园】吧。

      尼加拉亚瀑布的这个地方叫做科文庄园,在之后的几十年中,这个地方和它所代表的现象,被生硬的速记符号所标记出来——爱的运河。那时,德克并没有意识到这里有运河,这里看不到任何运河的影子,也没有任何运河存在。科文庄园看起来还很新,房屋的主人们用栅栏围出了自己的领地,里面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树,德克看着这些树,发现它们都很矮小,上面挂着向纸片一样的叶子。他闻到了一股沼泽般的、带点甜味的硫磺味道,好像在他下车的时候,那辆海绿色的车就会像小船一样漂走。他刚一下车,豆大的雨点便打在了他没有任何保护的脸上,但他仍然喊着笑着,如同这只是一场令人兴奋的游戏。他撑着他那把黑色的大高尔夫伞,尽量为妮娜?奥谢克和她女儿遮雨,他们一路小跑,进到了妮娜家里。

      德克在这儿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带着他的热情,想要做一些正确的、有绅士风度的事情。

      “阿莉亚,是我。我要工作到很晚,亲爱的。突然有点要紧的事。”

      阿莉亚的声音很轻,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至少十英里以外。“要紧的事?”

      德克赶忙说:“并不严重,阿莉亚。不是我自己的事。”

      “那好吧。早点回来啊,德克。你到家的时候孩子们可能都睡了,我给你留着热饭。”

      德克有一阵轻微的反胃。没胃口!

      他说:“亲爱的,你想得真周到。太谢谢了。”

      阿莉亚笑了:“哦,我们结婚了,我是你妻子。这是我的责任,不是吗?”

      德克得知:妮娜?奥谢克嫁给萨姆?奥谢克已经十年了,眼下萨姆正在帕里什塑料厂上夜班,这是国内最大的几家工厂之一。他们家是六年前搬到科文庄园的,他们有个九岁的儿子,名叫比利,一个六岁的女儿,名叫爱丽丝,他们以前还有一个小女儿索非亚,1961年3月死于白血病,当时只有三岁。“是这个地方让她中毒的,波纳比先生。我没有办法证明,因为医生不会这么说,但我知道一定不会错的。”

      妮娜和萨姆的家以前也是这个地区的。萨姆出生于尼亚加拉大瀑布地区,他的父亲在这里的西方石油公司工作;妮娜出生于北托纳旺达,她的父亲在托纳旺达钢铁厂工作了35年,去年夏天死于肺气肿,死的时候年仅54岁。“我爸爸的死也和这个地方有关,”妮娜痛苦地说:“他的肺里有很多铁屑。他咳嗽的时候经常咳出血,最后他几乎没法呼吸了。他知道自己的死因,工厂里的人也都知道,但是他们只会默默忍受。工厂里薪水很高,这就是问题所在。或者有可能工人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不能确信。我们当时处理索非亚的问题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日渐虚弱,体重也越来越轻,她的白细胞不符合标准,但我们一直在祈祷,总以为她会慢慢好起来的。这种想法其实是错误的,正像我,曾经流产过。我总觉得只是一次意外。这总是难免的,就像走霉运一样。但是接二连三出事,就得另当别论了。索非亚死的时候,我曾经想过让医生给她做个解剖手术,我的意思是我当时以为我想这么做,但当别人告诉我什么是解剖手术时,我立刻放弃了这个念头。我现在真怀疑当时的决定到底对还是不对。白血病,正如县里的健康部门所说的那样,是血液遗传所致,还是另有其他原因呢?是否有什么有毒物质呢?我能感觉得到的。就在这样的阴雨天。他们告诉我空气里没有有毒物质,饮用水里也没有,他们已经化验过了。或者只是他们声称已经化验过了。波纳比先生,我现在十分担心爱丽丝。她体重没有增加,也没什么食欲,我带她去做血液检查,她的‘白细胞数量过少’——这意味着什么呢?还有,比利在学校的时候经常头痛,眼睛痛,还老是咳嗽。萨姆也是。”想到萨姆,她突然停了下来。

      德克小声地安慰着她。他感到非常、非常遗憾。他的声音异常微弱,而这时,妮娜迫不及待地接着说:

      “我只是想要公道,波纳比先生。我并不是要钱,我只想为索非亚讨个公道。我希望比利和爱丽丝都能得到保护,免受伤害。我希望造成爱丽丝夭折,还有其他邻家孩子生病或死亡的那些人承认,这是他们的责任。我知道这里一定有问题。你可以感觉到,有时候这种东西灼烧着你的眼睛和鼻孔。在后院,在许多人家的后院,都有一种恶心、古怪的黑泥渗出来,像油,却比油要稠。我带你去看看吧,我们家的地下室就有。在潮湿的天气里,那东西就从墙壁里渗出来。打电话给市政府,秘书或其他人就说稍等一下,等着等着,电话线就断了。亲自去找他们,去市政大厅,也是就这么一直等着。你可以等上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要是能一直活着,还可以等上许多年。在第九十九大街的学校里,波纳比先生,孩子们能尝得出来水的味道不对劲。他们在操场上玩耍,眼睛和皮肤都被灼伤了。学校的旁边有块空地,还有个水沟,孩子们在那里玩儿的时候都被灼伤了。比利把那些‘发烫的石头’带回家来——那是一种磷矿石,有棒球那么大,朝地上一扔就像放鞭炮或是像烧木柴一样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孩子们怎么能玩儿这种鬼东西呢?我和校长谈过。他态度很不友好,对孩子没有丝毫的同情心。原以为他一定会关心学校的学生们的,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对我态度粗暴,就好像我精神不正常,而他根本没有时间去理会这样一个热心过头了的母亲。他对我说,比利应该老老实实待在学校的管辖范围之内,不要在水沟和空地那里玩耍,而事实上,孩子们正在操场上玩儿的时候,那种黑色的东西都会从裂缝中冒出来。我拍了很多照片,波纳比先生。还有索非亚的照片,我想让你看看。比利?比利,过来。”

      那个有些自命不凡,亚麻色头发的小家伙刚才一直在客厅门口转来转去,这会儿才磨磨蹭蹭走过来跟波纳比先生打招呼——“他是位律师,比利,非常有名望的律师。”

      德克一激灵。非常有名望!

      “我想让比利转到别的学校,但他们不同意。他们只要对一位家长让步,就等于承认这里确实有问题,所以他们绝不会这么做的。因为这样一来,每个家长都想让自己的孩子转到一个更安全的学校去。那么他们也许就要‘承担责任’——学校管理处,教育委员会,还有市长。他们官官相护,能看得出他们在故意拖延,在撒谎,就像健康部那样,但是有什么法子呢?我们住在这儿,我们每个月的收入勉强够支付按揭的房款和车款,如果还要支出额外的医疗费用,比方说带爱丽丝去圣?安妮医院做检查而不是去他们所指定的那些个县里的诊所,这一切加在一起,萨姆的工资就应付不过来了。如果萨姆出了什么事,帕里什的工厂还有医疗保险和养老金,但萨姆担心如果我们惹麻烦的话,他们就会‘报复’。真的会吗,波纳比先生?就连劳工联合会也会这么做吗?”

      德克眉头紧锁,若有所思。但是他知道:他们当然会报复。帕里什塑料厂的老板十分强硬,德克认识老海勒姆?帕里什,他是维吉尔?波纳比的朋友,而且帕里什夫人也是克劳丁社交圈中的朋友。德克知道他们的名声——帕里什、斯万、道、西方化学公司,还有其他一些公司。尽管当地经济一片繁荣,然而工会仍没从这些公司手中得到他们想要的合同。德克?波纳比从未涉及过劳工谈判,但他的一些律师朋友曾参与过:都是受这些公司委聘的。如果德克开始研究他一直没多大兴趣的劳工法,那他现在很可能也是在为帕里什的公司工作呢。他说:“他们会的,奥谢克太太。我得先研究一下你丈夫的合同,看看能不能有什么主意。”

      这是否就是第一步,重要的一步呢?德克很想知道。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把自己——德克?波纳比引入到了一群陌生人的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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