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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莉亚生气地笑着,然后在德克向她解释他为什么又要晚回家之前挂上了电话。他总是有很多事,与他那些富有的生意上的朋友一起吃晚饭,不是在玛力奥,就是在划船俱乐部,要不就是在彩虹天台。
钱德勒拾起了《新闻报》,兴致勃勃地读起那篇关于尼亚加拉发电站的文章。这个孩子在读书方面很有天赋,似乎从上学起他就开始自学,现在也是这样。他的老师说,他是二年级识字最多的学生。可是他总是在昏暗的灯光下读书,阿莉亚担心这样会对他的眼睛不好。他说,“妈妈,这个名字——‘波纳比’——是说我们吗?或者是别的什么人也叫这个名字?”
“是说别人的。”
这时罗约尔正愤怒的尖叫着,脸憋得通红像个小恶魔一样。阿莉亚感觉到他的体温在升高,让人想起煮着的龙虾,越来越红。阿莉亚突然间觉得罗约尔很可怕。为什么在她年龄这么大的时候还这么迫切地想要第二个孩子呢?在丈夫随时可能离开她的时候?她尖叫起来,把扭动挣扎的罗约尔放在了——那是什么?——床边。床上铺着垫子,然而罗约尔愤怒地又踢又打,弹了起来,滚到了地板上;他垫着尿布的【创建和谐家园】和后脑勺几乎同时落在了地毯上。一瞬间卧室里鸦雀无声,那个红虾般的小宝宝止住了呼吸,接着,他小小的肺部吸入了足够的空气后,他开始大哭,开始尖叫、咆哮,阿莉亚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她崩溃了。
七岁大的钱德勒赶紧抱起他暴躁的弟弟,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了床上,但罗约尔继续哭喊,一声不停。阿莉亚光着脚退到了墙角里,她感到奶水在顺着【创建和谐家园】向外渗,沿着她滚烫的皮肤往下淌;她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睡袍。钱德勒认真地说:“我们应该让爸爸回来,妈妈,对吗?刚才你打电话时他在哪儿?”
3
现在波纳比家有两个孩子了,但阿莉亚却感觉比以往更加强烈的孤独:她想要一个女儿。
这个念头是在罗约尔断奶后产生的。啊,她怀念那孩子在胸口吮吸时的感觉!祈求上帝赐给我一个女儿吧,一个能救赎我的孩子。好让我把事情做对。
但在某种意义上,阿莉亚觉得自己很失败。她是个女人(这很明显)但在某种意义上,是个不够女人味儿的女人,一个不够好的女人。
月复一月,年复一年,阿莉亚变得越来越神经质。她越来越担心自己的育龄快要到头了。阿莉亚禁不住问她的母亲:“您也有过这样的感受吗?您想过要一个女孩儿吗?但利特莱尔夫人总是微笑着摇摇头:“不,阿莉亚,我只是‘想要’上帝赐给我的宝贝,不管他是谁,你爸爸和我一样。”
一个自鸣得意的傻瓜,阿莉亚讨厌她。
(不,尽管利特莱尔一家经常去尼亚加拉大瀑布拜访月神公园,波纳比一家也每年一次趁着一个或另一个假日到特洛伊游玩,阿莉亚和她母亲并不亲密。为了讨父母的欢心,已经身为人母的阿莉亚龇牙咧嘴的扮演着女儿的角色。她猜利特莱尔夫人肯定觉得自己和阿莉亚很亲密,但那只是利特莱尔夫人的一厢情愿。阿莉亚曾理智地和德克谈过:“钱德勒和罗约尔需要祖父母,而且他们也是很好的祖父母。所以我们要坚持去看望他们。”这突如其来的论调让德克吃了一惊,“但是我们是喜欢彼此的,阿莉亚,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我们大家都是朋友!”阿莉亚对着丈夫困惑地摇摇头:“我们当然已经达成了共识,亲爱的,我一向顺着你的。事实上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至少克劳丁?波纳比对此不会有任何误解,阿莉亚完全从自我中解脱了出来,好轻松啊!)
波纳比家的两个孩子中,小的活脱脱像他的父亲,而大孩子则像母亲,至少从气质上说,像母亲。
钱德勒学习很棒。他成绩很好,但从不骄傲满足。即使在上小学时,他就常常找老师做一些额外的功课:通常是一些自然科学题目,如冰河时代、长毛象、剑齿虎、尼安德特人、哈雷彗星、太阳系等等。(在做太阳系模型时,钱德勒天才地设计出了一个非常精巧的装置,太阳用柚子做成,而各大行星则用小一点的水果做成,最后的冥王星是用一粒葡萄做成的。在做好雷彗星的轨道模型时,钱德勒则做出了更加出色的设计:用火花塞作彗星,而用一个涂了颜色的橡皮球作地球。因此,获得了尼亚加拉县科学博览会专为十岁和十岁以下儿童设立的奖项)德克很是为钱德勒骄傲。阿莉亚猜想自己也许也很为钱德勒自豪。但她并不喜欢钱德勒。尽管钱德勒经常坐在钢琴旁练琴以试图超过阿莉亚的年轻学生们,但是他却没有一点音乐天赋。钱德勒练琴时,阿莉亚有时会捂着耳朵叫他停下来:“亲爱的,我的学生们也许弹得比你好不了多少,但至少他们让我觉得我没有白教他们。”钱德勒老是扣错扣子,即使是阿莉亚发誓说是她亲自给他扣上的。她从学校回来时,总是像个街头流浪儿似的衣衫不整,上学时刚刚换上的新熨过的裤子粘着已经干结的饭渣。即使是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他的鞋子也总是沾满泥浆。他的鞋带老系不住,总是被自己不合比例的长脚绊倒,从楼上摔下来并在下巴上开上一个可怕的口子。日后,这个口子渐渐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化石般的伤疤。这里的天气总是变化无常,时不时地会下暴雨、冰雹,当地人似乎已经对这种天气产生了抗体,但可怜的钱德勒却总是染上呼吸病和肠胃型感冒。明明知道妈妈非常担心他得脑膜炎和小儿麻痹症,他还是倔强的不去注意身体以致发高烧。有一次他发了华氏102.2度的高烧,可他为了“不落后”,非坚持走了八个街区到学校上课。他这么不听话,阿莉亚也只好让步了。“但如果你染上了脑膜炎或小儿麻痹症,钱德勒先生,你就自己去急诊室,再掘个小坟,而且还要在墓碑上刻上‘聪明的埃里克’。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德克怪阿莉亚过于担心孩子了。在他看来,钱德勒的身体很好,两个孩子的身体都很健康。但阿莉亚却说:“谁会这么担心孩子的健康?谁会这么在意孩子的死活?只有我——孩子的母亲,因为孩子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大家只会责备我。”德克笑她像电视里那个露茜尔?保尔一样风趣幽默。露茜尔?保尔也是红头发,但她不如阿莉亚好斗、机智。“哎,阿莉亚,钱德勒能怎么样?除了胸部有些瘦小,身体棒的很嘛!”阿莉亚怒不可遏:“那你是责备我,是我让你的宝贝儿子瘦骨嶙峋,营养不良吗?他不吃饭,老看书,我有什么办法?也许他肚子里长了绦虫了吧!”
更糟糕的是钱德勒经常漫不经心。罗约尔常常专注地看着你,边笑边点头地跟你讲他的一年有20个月。三岁的时候,罗约尔就学着跟爸爸妈妈的朋友握手问好。而钱德勒老是处在一种沉思的迷糊之中,你甚至可以听见他的大脑转动时的轰鸣声。放学之后,他并不回家,反倒是去城里或尼亚加拉山大峡谷闲逛,然后被尼亚加拉警察局的巡逻艇或佩带出州许可证的陌生人带回。峡谷附近的小路,儿童如果没有大人陪同是不准进去的,尤其是山羊岛。但我们的钱德勒?波纳比却偏偏就会出现在这些地方,然后他会说:“只是探险而已,看看那里到底有些什么。”从四年级开始,他便开始到尼亚加拉大瀑布公共图书馆去看书,可是图书管理员却经常在成人借阅室而不是儿童借阅室发现他。沉浸书海对一个儿童来说是不合适的。很自然,他的母亲被通知到图书馆去接他回家,这让阿莉亚感觉十分尴尬。阿莉亚对这个孩子非常恼火,但又觉得十分可笑。“如果你想离家出走,先生,那就请走得比市区更远一些。”钱德勒只是轻微而含糊的道歉,阿莉亚知道他从不守信。
最令阿莉亚生气的是,她发现钱德勒在规定的休息时间里仍在看书。钱德勒喜欢把被子弄成一个小帐篷然后拿着手电筒在里面看书,这当然会毁掉他的眼睛。“如果你哪天戴上了眼镜,可千万别怨我,如果你瞎了,就去找个罐头盒在街上乞讨吧,但别向我乞讨。”
钱德勒被妈妈发怒的样子吓得瞪大了眼睛。但立刻阿莉亚就又笑了,一把把他抢在怀里。“嘿,乖孩子,妈妈爱你!”
4
一个女儿。在这些贪婪的男人之中。我的小家庭也就完整了。
阿莉亚等待着。
5
“可笑!比童话还糟糕呢。”
有时候,在阿莉亚推着小童车在月神公园散步时,她会在平坦的路边停下来和其他妈妈或者保姆聊天。聊天时她带着露茜尔?保尔那机智健谈的神情,这种神情掩盖了阿莉亚?波纳比心中掩藏着的对自己经营的公司的蔑视(而她的丈夫却在经营一家完全不同的公司),也掩盖了她对自己虚伪、多变的人格的鄙夷。此时,她就会听到关于尼亚加拉大瀑布寡妇新娘的故事。但是,没有人能记得起那个红头发的新娘了。她在尼亚加拉大峡谷中寻找她那自寻短见跳下大瀑布的丈夫,足足找了七天七夜。没人知道这件事发生了多久了,是几年,25年,还是几百年。
有一位来自匈牙利的年轻保姆告诉阿莉亚说,那个寡妇新娘的鬼魂仍然在守夜。“在迷雾朦胧的夜晚,而且只有在七月份的夜晚,她才会出现。人们说,如果你见到她,千万别出声,那会把她吓跑的。但如果你不出声,她就会来找你。”
阿莉亚大笑。她的心里似乎被放进了一块冰,这太荒诞了。
阿莉亚掩面大笑,童车里,罗约尔不安地晃动着,脚来回的踢。
阿莉亚很礼貌地问那个匈牙利女孩儿是否亲眼看见过那个寡妇新娘的鬼魂。女孩儿使劲地摇着她梳满了辫子的头。“我是天主【创建和谐家园】,我们不信鬼,信鬼有罪。如果我见鬼了我就闭上眼睛,如果我睁开眼睛她还在那儿,我就赶快跑掉。”
女孩咧着嘴,颤抖着,似乎她真的看到了鬼。
阿莉娅好像在和一个很小的孩子说话那样,带着怀疑的语气温柔地说,“可是为什么,列娜?为什么要跑掉呢?那个可怜的新娘寡妇已经死了,不是吗?”
那个女孩认真地说,“那个鬼魂是死了,可是她去了她不该去的地方。所以她是一个被诅咒的灵魂。也就是鬼。所以我才要跑掉,波纳比夫人,一定要跑掉!”
阿莉亚必须承认,她也会跑掉的。如果她有选择的话。
钱德勒从月神公园小学回家,讲了个让阿莉亚心惊肉跳的故事。
很久以前,印地安人在大峡谷下面的尼亚加拉河流里做祭司活动。每年春天都会有一个12岁的小女孩儿被投进山羊岛下面的激流中,当地人称之为活祭。女孩儿身着婚礼服,坐在一个独木舟中,部落的老祭司为她祝福,然后将她推进流向大瀑布的激流之中。这个女孩儿就成为了住在瀑布中的雷神的妻子。
钱德勒兴奋地说:“这就是为什么瀑布中会有鬼魂的原因。有时你能在雾霭中看见他们。这也是为什么人们在瀑布上【创建和谐家园】的原因,因为雷神饿了,想吃人。”
阿莉亚颤抖着。这是真的,或者,曾经是真的。
但当她转过头对着这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儿子时,却是一脸的嘲弄。你可以想到她对他十分生气。“胡说八道。如果你知道这些所谓的祭祀品都很可能是那些没人要的孩子——孤儿,或者是残疾的瘸子,你就不会觉得这很浪漫神奇了。可怜的女性啊。”阿莉亚激动地说道。钱德勒冲着她打了个哈欠。以一个成人的智慧猛烈的攻击一个九岁大的孩子,就像是拿手榴弹去把蜂雀炸成碎片。然而,的确有一些有害的蜂雀是应该被炸成碎片的。“‘宗教祭祀’——‘宗教谋杀’——‘成了雷神的老婆’——这些不过是把普通的谋杀传奇化了。无知,原始,迷信。就像是真正地把一个12岁大的女孩嫁给一个成人,甚至比这更过分。那些天杀的印地安人的‘神勇’也应该被扔到尼亚加拉河流里去。看他们到底能有多神勇,这些【创建和谐家园】养的。他们可以开一次大的议事会,和他们的雷神一起都卷进那个漩涡里。”阿莉亚吐了口唾沫,她是如此地深恶痛绝和怒火中烧。
这真是不可思议:钱德勒的眼睛一点色彩也没有。有时它们像鱼眼一样毫无光泽,有时是泥黄色,或者是棕绿色。当阿莉亚看他的脸时,就像现在这样,会发现钱德勒的瞳仁好像变小了。(啊,她早就知道会这样。他越来越近视了。尽管她警告过他。)“宝贝儿,明白没有?妈妈正在努力教导你。以后不要随便道听途说。”
钱德勒点了点头,像个给踢开的小狗。至少这个孩子是在学习。他在学习不是像在学校里那样成为全优的学生,而是要学会思考和怀疑。他正在向他那受到诅咒的母亲学习。
6
这些是快乐的时光。阿莉亚知道。
春天里暖和的日子,她带着罗约尔出去闲逛。月神公园、风景公园,或者沿着薄雾笼罩的尼亚加拉大峡谷,在那里,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儿都会觉得毛骨悚然。在十个月大的时候,如果阿莉亚紧紧地抓着他的小手,小罗约尔就可以走路了。他们自豪地围着月神公园中心的维多利亚露台转圈,这个亚麻色头发、胖乎乎的小男孩一摇一摆地走在母亲旁边,喘息着,兴奋得大叫着,而母亲则一直不停地小声说着一些鼓励的话。“对,宝贝儿。就这样。太棒了!现在再抬起脚,罗约尔。我的小罗约尔真是太棒了,你看他走得多稳!”当有一个旁观者称赞他的努力、为他鼓掌表扬他的时候,小罗约尔的眼睛都亮了。这可毫不夸张。
很快,月神公园其他的母亲和保姆都知道了罗约尔的名字。
罗约尔,这个幸福的波纳比家的漂亮小男孩儿。
阿莉亚心里充满着对这个孩子的爱。现在他已经长大,不再是个婴儿了,他正在培养自己独特的性格。她对罗约尔有一种特别的温情,而这种温情对他的哥哥却从来没有过。钱德勒看起来畏畏缩缩,好像害怕这个多彩的世界,而罗约尔呢,看着这个世界,眨眨眼,笑一笑,要求的也更多。
阿莉亚敬畏他。这个小孩儿似乎知道世界是友好的。阿莉亚喜爱他,愿意给他更多。
和罗约尔一起离开房子踏上早上的探险征途时,阿莉亚有时会听到钱德勒在背后喊,“妈妈,我可以一起去吗?”她差不多都忘了这是夏天,钱德勒不用去上学。或者说她已经忘了钱德勒还在家里。她感到一阵愧疚,马上说:“当然,宝贝。我们还以为你不会感兴趣呢。你可以推小推车。”罗约尔要是还有力气,就和阿莉亚一起走;累了,阿莉亚就把他放在小推车里推着。只要她不打算上钢琴课,就绝不会匆匆忙忙地赶回月神公园7号。她不在的时候就是有人来敲门或者打来电话,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德克有时会埋怨阿莉亚太难接近。她觉得前提是她根本不想要帮助。更别提保姆来帮忙照顾罗约尔了。阿莉亚就是罗约尔需要的保姆。
一个凉爽秋日的早上,阿莉亚想去风景公园。急切的小罗约尔走在她旁边,往前跑着,阿莉亚时不时地吆喝他两声让他小心点,过马路的时候阿莉亚用结实的双臂抱着他,上山的时候则由钱德勒推着小推车。只有妈妈和两个儿子。没有爸爸和小女儿。
朱丽叶,阿莉亚会这么叫她。世界上还有比朱丽叶更好听的名字吗?
高中的时候,阿莉亚就确信,她的生活会偏离轨道,这完全都是因为父母给她起了一个这么荒唐的名字。她父亲的一些老处女姑姑都死了很久了。
他们刚走了半个小时,阿莉亚的两个脚后跟就磨出水泡了。该死的,真不该穿这双鞋子。在草地上,她可以光着脚走;过马路的时候,她就特别小心丢在地上还烧着的烟头、小石头,还有那些玻璃碎片。桥栏边还有那么多游客往水里看,她还得小心被踩到。所以,当钱德勒跑去给他们拿乐啤露的时候,阿莉亚就和罗约尔坐在野餐桌旁边等着。他们习惯在“远征”中喝乐啤露。他们离奔腾的急流特别近,就在去山羊岛的步行桥附近。新婚夫妇正在桥上拍照。一大群人笑着说着从旁边走过,带着明显的中西部口音,应该是一家人。阿莉亚想提醒他们不要因为正午的喧闹就低估了那瀑布。在那些喧闹声下面,可以听到一些好听的声音,就像颤动。如果仔细观察一下,就可以看到河面上有若隐若现的彩虹闪闪发光。阿莉亚摇摇头,微笑着。美洲瀑布的轰响那么近,好像已经渗透进了她的灵魂。
这是你的快乐时光。39岁了。你永远不会再拥有这些漂亮可爱的孩子们了。
(这次是上帝对阿莉亚说的吗?阿莉亚是这样认为的。不过她还不是很确定。)
是的。是这样的。孩子们长得很快。几乎阿莉亚认识的所有人,包括德克的朋友和生意上的伙伴,他们的孩子都比波纳比家的孩子们年龄大。有些孩子甚至都已经长成大人了。
阿莉亚在想,如果他们知道她有多么急切地想再要一个孩子,会有多么的不赞成,会带着怎样嫌恶的表情看待德克?波纳比奇怪的妻子。噢,再要一个孩子!
钱德勒拿着乐啤露回来了。然而罗约尔太兴奋了,只品了几口。他开始精力充沛地在草地上绕着圈跑,尖叫着,跌跌绊绊,摔跤了再爬起来,继续跑,不知疲倦。他亚麻色的头发在发白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发育良好,胖乎乎的双臂摇来摇去,借此保持平衡。这个小孩儿天性多么纯洁,看起来是那么地令人着迷。生命的【创建和谐家园】好像在小罗约尔身上显现无疑。他的皮肤因为体内不断涌动的血液而发烫。尽管他有波浪般的头发,但没有人会把他误认为是个女孩儿。阿莉亚想起,前一天晚上睡觉前她怎样给小罗约尔洗澡,他如何调皮地故意把水溅到地板上,撒到她身上。轻轻地帮他洗完澡后,阿莉亚会情不自禁的盯着他那浮在充满肥皂沫的洗澡水中的小鸡鸡,如做梦一样的幻想着;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它那么洁净,长得那么完美。那些小小的肉囊垫着它。(这些肉囊,如果是长在那些性成熟男性的身上,是不是就包含有【创建和谐家园】呢?阿莉亚不是特别清楚男性的生理结构。曾经有一次她还问过德克。)奇怪的是小罗约尔有挑动他母亲的能力,而钱德勒却没有。因为钱德勒的生殖器只是他瘦弱身体的附加物,那个身体好像还是属于阿莉亚的。在罗约尔身上,生殖器是他那完整的身体的中心。生殖器是他这个人的中心,或者说将来会是。他父亲的男子汉气息复苏了,可是奇怪并且让人不解的是,它在这么一个小男孩身上也能体现。
“罗约尔,你会发烧的。”
罗约尔终于厌倦了不停的跑圈,像发狂的小狗一样开始大叫大喊,可是当阿莉亚想抱着他在公园的长椅上小憩一会儿时,他还不安生,推开阿莉亚。噢,不!罗约尔还不想休息。钱德勒把他放在小推车里想绕着公园转悠,阿莉亚用带子把他系好,帮他整了整他那带帽舌的小棒球帽。罗约尔像父亲一样,很容易被太阳晒伤。阿莉亚提醒钱德勒不要推的太快,不要走得太远,总之不要去山下。她在他们后面喊:“不要迷路了。听到了吗?”可是钱德勒正走向瀑布,那儿声音太大,他没有听到。
几秒钟之后钱德勒和小推车就消失在了那一大群背着相机、正向迷雾少女游艇游客走去的人群之中。不远处,大峡谷旁边高高飘扬的美国国旗在风中哗哗作响。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的赐福。
阿莉亚叹了口气,打了个哈欠,像一只大懒猫一样舒展身体躺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她光光的白色的脚趾头还扭动着。哦,简直太舒服了!她应该享受这些。太累了!眼前晃动的光亮让她合上了眼皮。
河边的水泥路被水花溅得湿漉漉的,不过幸好旁边有护栏。和那些游客们走在一块儿,钱德勒和小推车就好像是跟他们一起的,没有人会认为只是一个九岁的小男孩儿用小推车推着小弟弟,而妈妈不在旁边看着。公园的规章对像钱德勒这样精明能干的小男孩不适用。
阿莉亚感到自己只是小睡了一会儿。就像在急流中的独木舟中,水流的速度不算很快。时不时地她能听到旁边有人经过,听到大声地说话和笑声,是一种她不知道的语言。是法语吗?(这些陌生人是在看她吗?他们是在对她无礼地评价吗?说她看起来非常严厉,满脸雀斑红色头发,靠近了才能看到她其实像女孩子一样苗条和年轻,看到她有斑驳的头发和脸上细白的纹路,还有脖子上细嫩的皮肉。可是这位女士还在笑,是吗?)想着几年以前,应该不止九年吧,那时她来尼亚加拉大瀑布的时候还是个天真可信的新娘呢。对爱情、性一无所知,对男人也一无所知。
从那个时候起,从她第一个年轻的丈夫过世之后——她现在已不能很清楚的记起他的模样了,也不想再记起——阿莉亚已经收到她母亲埃德娜?厄尔斯金夫人好几封信了。阿莉亚没有回信。让她羞愧的是,她连拆都没有拆开过。她不敢。她收到的最后一封信——那时她正怀着罗约尔——把她吓坏了。她在信封上印上“收信人不详,退回寄件人”,然后把信丢进了邮筒。
当然,她没有告诉德克。像所有的妻子一样,她有她自己秘密的私人生活,丈夫、孩子都不知道。
她的丈夫!德克?波纳比是他的丈夫,不是别人。
然而有时就会这样,飘飘忽忽无助地进入了梦乡,阿莉亚似乎搞不清楚自己的丈夫是谁。
不,她的丈夫确乎无疑就是德克?波纳比。一个比阿莉亚自己远为真实的男人,无论他的体重、他的腰围还是他的社会地位。
阿莉亚一直没有告诉德克克劳丁那次可怕的来访。甚至没有解释她之后的不安情绪。那次,德克发现阿莉亚喝了很多酒,不省人事。克劳丁的指责她也没跟德克提起。他对不起阿莉亚,他赌博,他还找情妇,还让人家姑娘接受了医疗安排……一个女儿。趁着还不太迟,请赐给我一个女儿吧。
就在前一天的夜里,她躺在德克强壮有力、充满肉感的怀里。此前阿莉亚醒着,在等待德克回家。哦,他会晚一些回来的,在午夜之后。而且他肯定喝酒了。阿莉亚知道,不过她会原谅他的。丈夫有些麻烦事,让她感到安慰的是,她知道丈夫不会把她牵连进去。德克?波纳比也一样,有他的私人生活。他的秘密生活。而且他是个律师,他的工作原本私密的事情就很多。反正阿莉亚对他那些事情也没什么兴趣。很清楚,阿莉亚不是德克本该迎娶的那种女人。她了解丈夫的威信,和波纳比的朋友还有他们的妻子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波纳比太太,作过一次镇定自若、莫测高深的评论,或者,有时会更加难以理解的沉静,完全一言不发。阿莉亚很擅于坐在晚餐聚会上,在周身环绕的交谈中,注视着空地用手指在桌子上敲击(实际上,阿莉亚是在练习弹钢琴,在看不见的琴键上练习)。在大岛乡村俱乐部,阿莉亚最后一次去那儿的时候,她从聚会上溜走了,自己跑到舞厅找到一架钢琴坐下静静地,梦幻一般地,弹奏了起来,她喜爱的那些少女时代的曲子,那些她曾肆意夸赞过的:《月光奏鸣曲》的第一乐章,年轻莫扎特的一首《米奴哀舞曲》,还有肖邦绝美的《玛祖卡》。阿莉亚弹得如此忘情,她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身在何处;后来,还是站在她身后咧嘴而笑的韦恩还有豪威尔——德克的两个朋友,嘲弄般突然的鼓掌,把她拉回了现实。幸好那会儿德克也走了进来。阿莉亚感到很受伤,被羞辱了,匆匆地逃开了。但是我会报复你的。有一天会的。
之前的晚上,她有种想哭的情绪。不是不快乐,就是想哭。从公园里的其他妈妈那里(她们大多数都比阿莉亚年轻很多!)阿莉亚知道每个人不时地都会“想哭”。如果你是个女的,这没什么。其实,阿莉亚倒是挺高兴的。躺在德克的臂弯里,纯纯的幸福感让她不禁哭了出来。为什么哭呢?他们的孩子多么漂亮啊。没有人配有这样漂亮的孩子。“但是,亲爱的,”阿莉亚把脸拱在德克法兰绒睡衣的领子上,低声细语,“我们也需要一个女儿啊。一个小女孩。哦,我们不能放弃!我们要有一个女儿,这样我们的家就完整了。”德克要回答的时候,阿莉亚拼命控制着自己,尽力不颤抖。这个问题他们已经讨论过好多次了,成了他们现在【创建和谐家园】的前奏。如今他们【创建和谐家园】的方式和以前,他们刚结婚的那些年已经很不一样了,那时候他们无拘无束、充满兴趣、炽如烈火。现在,他们【创建和谐家园】时,阿莉亚会紧紧抓住德克,带着一种坚决而又绝望的神气。她扭曲的脸显示着下面骷髅样的轮廓。她的嘴痛苦地张合,眼睛凸出来又落回去。这样的时候,德克几乎对阿莉亚感到害怕。一个男人害怕一个女人,这个人却恰好又是他的妻子。他叹口气,抚摸着阿莉亚温暖的前额,像是在安抚她。他爱阿莉亚太深了,深到几乎不能再看到她;就像是一个人要站得离镜子太近,他就没法看到自己的影子了。“我当然喜欢再有个女儿。但是我们这样做明智吗?在我们这个年纪?而且要是我们再生个儿子怎么办?”阿莉亚身体都僵硬了。她笑了。“你是说,在我这个年纪。”她说得很轻,以掩饰自己受到的伤害。
早上,阿莉亚热情地吻过德克后说,“再有一个儿子也不错啊,是不是?我们就可以建个篮球队了。”
阿莉亚微微笑着,沉浸在阳光中,思索着这件事情。
不管怎么样他们是【创建和谐家园】了。她,这个女人,想要怀孕,想要再生个孩子。
一个女儿!带走的我儿子们吧,请给我个女儿。我再也不会向您祈求任何东西了,哦,上帝啊,我发誓。
“夫人?醒醒,夫人。”
一个尖利急切的声音。谁的呢?
阿莉亚醒了过来,然而她的眼睛还没睁开。当她尝试去攀援那峻峭挺拔、闪着水珠的大峡谷的花岗岩石墙,她是多么紧张啊!有人在大声和她说话。
“夫人,请醒一醒。”
阿莉亚感到有人在推她的肩膀,是什么人呢?一个陌生人,在这种公共场合,在她毫无防备躺着的时候,胆敢去碰触她。她的眼睛忽的睁开了。
她惊慌失措,结结巴巴的说,“怎么——回事?你是谁?”
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就是现在。
阿莉亚竭力坐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一个陌生人严肃地和她说着话。(可是为什么她光着脚呢?她的鞋哪儿去了?)她匆忙地整了整衣服,用手拢拢鸟窝样的头发。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年轻的小伙子,公园的服务员,严肃地和她说着话,好像她犯了严重的错误。这个小伙子比阿莉亚年轻很多。“夫人?这些是你的孩子吗?他们在山羊岛可是没有和大人在一起。”
钱德勒向母亲靠过来,愧疚地垂下了头。在婴儿车里,那个宝宝是给系在车上的,头上歪歪斜斜扣着个棒球帽。啊,他叫什么名字:罗约尔,是我从报纸上看到的名字,它的发音吸引了我。罗约尔?曼森,一匹获胜的纯种马。阿莉亚盯着她的孩子们好像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可是,他们刚才跑到哪儿去了呢?过了多久?为什么阿莉亚,德克?波纳比的妻子,在一个公共场合光着脚被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责备?“是的,他们当然是我的孩子,”阿莉亚生气地说道。“钱德勒,刚才你跑哪儿去了?我担心死你了。我告诉你不要走远的。”
公园管理员怀疑地看着阿莉亚的时候,钱德勒嘟囔着道了歉。从这个管理员的表情你大概可以猜到,他不相信阿莉亚就是这些孩子的母亲。钱德勒红色的格布衬衫和宽松的卡其裤全都被溅湿了。这个孩子根本不像月神公园的德克?波纳比的孩子,而像是一个流落街头的孤儿。阿莉亚想去打他,狠狠的。就连罗约尔也不像话,鼻涕流的老长,口水从张着的嘴里流了出来。他的脸痴痴傻傻,只是呆呆地睁着眼睛。
啊,天哪。要不是那顶帽子,估计罗约尔的小狮鼻要被晒坏了。
阿莉亚训斥着钱德勒,他又不听话了。就在这个时候,公园管理人员走开了,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听着阿莉亚对钱德勒的教训他摇了摇头,严肃得要命。他以为他是谁?联邦调查局的吗?阿莉亚觉得,他有权逮捕或者传唤自己的话,他一定早就这样做了,那样或许是个解脱。罗约尔从他的迷茫中回过神来,开始大声哭喊:“妈妈?妈——妈!”
阿莉亚赶紧蹲到他面前,抱起了他。
“宝贝儿,妈妈在这儿。”
妈妈一直在这儿。
妈妈和钱德勒哼着“睡吧娃娃”,推着婴儿车回到了月神公园。罗约尔,哭得筋疲力尽,已经睡着了。
7
“波纳比太太,好消息!”
噢,是吗?
“啊,天哪。医生,谢谢您。”
她当然很震惊,快被惊喜吓晕了。
阿莉亚估计到自己已经怀孕了,就是那天在风景公园躺在阳光下做梦、飘忽的时候。然而,她知道:她知道一些事情。她的青春中最美妙的东西已经开始消失了。
朱丽叶在1961年5月底出生。
我的小家庭,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