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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瀑布 》-第 11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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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突然间就从大瀑布消失了,也从德克?波纳比的生活里消失了。

      “感谢上帝!一场可怕的噩梦!”

      那段记忆常常使他夜里无法入眠,像一只硕大的黑色食腐鸟一样啄食着他的内脏。他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如此脆弱,毕竟他经历过战争,亲眼目睹过很多丑陋的画面……好多次,他都会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和眩晕,不是因为那段记忆,而是记忆带来的冲动,和朋友们一起在大岛乡村俱乐部漂亮的球场上打高尔夫球的时候,在河上划水或划船的时候。这让他明白,他能如此幸福完全是靠运气。有多少不如波纳比幸运的人,他们的生命过早地被残忍地斩断,那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啊。那一幕又浮现在他眼前:河岸上那具浮肿脱色的尸体,那个红发女孩儿挣脱他的怀抱,他无法阻拦,看着她向前扑去,大喊大叫。

      她会后悔的。他想。

      那不是爱。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得到任何有关她的消息。当然不会有了。他在期待什么呢,没有什么好期待的。尸体被确认的时候,守夜结束的时候,德克?波纳比在这出戏里的角色就结束了。她看到虚脱的阿莉亚?厄尔斯金被救护车送往医院。他的家人很快赶到,精心照料她。尸体被用船运回特洛伊,不久就举行了吉尔伯特?厄尔斯金牧师的葬礼。

      一场“事故”,或许应该这么来称呼它。一位爱好“科学探测”的鲁莽的年轻人“落入”了尼亚加拉河流。当地报纸措辞谨慎。验尸官有权对这次“不幸的事故”做出裁定,因为找不到任何明确的【创建和谐家园】动机,死者也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他从未去过特洛伊。那是个没有特色的城市,沿着莫霍克河往东走三百英里,过了奥尔巴尼市就到了。

      那不是爱。这是事实:如果德克?波纳比在某次社交聚会上看到阿莉亚?厄尔斯金的话,他的目光会毫不犹豫地从她身上移开。朋友们问起她的时候,德克总是含糊其辞,只强调说守夜之后就没有跟她再联系了,那次的事只是他一时冲动,仅此而已。她从未道过谢,似乎从来也不曾见过他。克莱德?考博恩说:“她说自己会被诅咒的。看着她那样子,我没有跟她争辩。”

      被诅咒?德克没有多问。他正在发牌,动作娴熟极了。突然,他手中的一张牌掉到了地板上。大家对此一笑置之。当晚(他们在河上泰勒?威恩的家里玩纸牌)德克赢了3100美元,不过他把赢的钱都还给了他们,他不想要。他说他讨厌玩纸牌。他认识那些人——巴兹?费奇、斯德顿?豪威尔、克莱德?考博恩、威恩——有20年了,或者更久。对德克来说,他们就像兄弟一样,可他却说,就是再也见不到他们的话,他也不会感到悲伤的。

      不是得了相思病。不是波纳比。浏览着报纸和杂志,盯着大幅照片和大字标题。他知道这样很恶心,可是却不能自已。

      守夜的大瀑布的寡妇新娘

      寡妇新娘守夜七日,终以悲剧结束

      尼亚加拉大峡谷里打捞出特洛伊27岁牧师尸体

      失踪七日之后

      终被新娘找到

      《生活》、《时代》、《星期六晚邮报》上都有饱含同情的特写。没有任何地方出现“【创建和谐家园】”的字眼。

      德克对那些文章的内容并不感兴趣,吸引他的只是那些照片,有的照片上,还能看到他自己,他皱了皱眉头。一个模糊的朦胧的身影,认识德克?波纳比的人都能看出那是他,他的身高引人注目,外表又俊朗,淡黄色的头发松软地从额前垂下来,泛着光泽。在一张模糊的照片上,德克那姿势似乎是在阻止摄影记者拍照,阿莉亚?厄尔斯金则紧靠着栏杆,身着雨衣,头戴雨帽,泰然自若,像一尊雕塑。一29岁特洛伊女子尼亚加拉大峡谷里寻夫。德克感到很震惊,如此壮举和给人印象深刻的守夜竟被简化为这寥寥数语,而且任何一张照片上的阿莉亚?厄尔斯金都跟德克记忆里的她不一样。

      寡妇新娘成为尼亚加拉的又一传奇,但却无人能记住她的姓名。

      对于德克的母亲波纳比太太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日子。她63岁了,没有多少美好的时光了。

      “你从不来看我,德克。我差不多都要觉得,你是在有意避开我呢。”

      波纳比太太笑了笑,笑声里有一丝残酷。他儿子早就听惯了这种笑声,像银质的冰刀划过冰面时发出的声音。老太太很清楚,儿子是在有意避着她,不然的话,应该经常来看她的;他之所以经常开车过来,并非出于自己所愿,无非是要证明:他不是在刻意地躲着她。

      “德克,亲爱的!妈妈了解你,妈妈也原谅你。”

      克劳丁?波纳比现在自己住在大岛,一个女管家陪着她。那是个“庄园大厦”,里面有23间房,是德克的父亲在1924年建成的,家里的财产是在当地做投机买卖和地产生意赚来的。波纳比庄园占地六英亩,那是一片上等的沿河土地,庄园是小型的仿萨里郡的英格兰式乡村公寓,深粉红色的石灰岩墙壁,坐落在一个小丘上,站在那里远眺,就可望见尼亚加拉河流的齐佩瓦河(面朝安大略湖和加拿大)。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高大雄伟的窗户熠熠发光,仿佛公寓住的是什么神秘人物;在尼亚加拉大瀑布地区,天气通常都是阴霾沉闷的,那时候,那些石灰岩看上去就像铅块一样,陡峭的板岩屋顶就显得很厚重,想要压下来一般。和岛上那些20世纪20年代的公寓一样,它有一个浪漫而自命不凡的名字:“夏洛特”。德克18岁那年离开夏洛特,先后到科尔盖特大学和康奈尔大学法学院学习;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夏洛特久住过,但是妈妈总是把他的房间整理得井井有条,像一方圣地。现在,它被改造成套房,里面布置得富丽堂皇。1938年,德克的父亲去世(死于突发的心脏病),从那时到现在12年过去了;从那以后,德克的母亲就开始独居,开始了这种始料未及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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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瀑布5

      小.说。t/x/t天.堂

      他妈妈曾多次向德克允诺:夏洛特的继承人是德克,而不是他已婚的姐姐们。他理所当然要在那里生活,在那里生儿育女。既然终有一天会是那样——按照波纳比太太完美的逻辑推论——现在为什么不能呢?为什么不能像那些同龄人一样,结婚,然后安定下来呢?克劳丁仍然住在那里,夏洛特有“她自己”的地方,当然还有足够大的地方供德克一家人居住;庄园附近有河流,有船坞,有无人再用的高速游艇,还有德克小时候喜欢的帆船,她还想象德克的孩子们会多么喜欢它,爸爸会带他们到河上,教他们划船……

      “可我还没结婚呢,妈妈,连定婚都还没有呢。”德克不耐烦地说。“您忘记了吧。”

      克劳丁冷冷地说:“不,德克。我从没忘记。”

      克劳丁开始很轻率地对待儿子,还总是一副说教责备的样子。没有人像她那样跟德克说话;而他只能默默容忍,还要仍然爱她。

      她是一只美丽怪异的大蜘蛛,盘踞在夏洛特房间里她那张网上,她在等待。

      很久以前,是1970年吧,克劳丁?波纳比首次踏入布法罗的社交圈。那时候的她体态丰满,纤纤细腰,生得一副时下最流行的沙漏形的好身材,自然金黄色的头发,一张孩子一样可爱的脸庞,朱唇饱满。后来她嫁给了维吉尔?波纳比,尼亚加拉大瀑布地区的企业家,他是尼亚加拉大瀑布当地一个富人的养子。像许多有钱人家的漂亮女人一样,别人总是原谅她的错误,包容她性格中的缺点。那惊人的美貌逝去的时候——她为此曾在绝望之中度过了一两年——才开始试着去“学好”。也许已经太晚了,也许是她厌倦了“仁慈”。当然,她厌倦了宗教信仰。如果不是为了炫耀自己、为了感受众人艳羡的目光的话,对于克劳丁?波纳比来说,参加周六的宗教仪式是没有必要的。她是个比较年轻的寡妇,有一大群男性朋友、护花使者、情人(?),但交往时间都不长。刚过50岁那会儿,她终日因容貌而困惑不已,岁月在她白皙娇嫩的皮肤上无情地留下了印记。有几年,她一直想去做整容手术,由于替她担心,家人被折腾得疲惫不堪,如果手术中出现失误怎么办?——如果整容之后不会变得更漂亮怎么办?这丝毫不会影响到孩子们对她的肯定:她很漂亮,尽管事实上,她就是个漂亮的中年女人。可是克劳丁不听别人的劝告。“我讨厌这样。我恨自己。我讨厌照镜子”。因为克劳丁清楚地记得镜中的自己曾是多么美丽,而如今却今非昔比。

      她真的很悲伤吧,德克心想,妈妈曾经是个那么爱交际的女人,如今却成了一个隐遁者。如果应邀去老朋友家里玩儿,她常常提早离开,不作任何解释,也不道别。在尼亚加拉大瀑布地区布法罗大岛的高级私人俱乐部里,她和已故的丈夫过去可是那里的座上宾,她抱怨说现在没人注意自己了:“人们朝这边看,但不是看我。根本没有人看见我。”

      孩子一样的抱怨,却出自一个老年女人之口。

      德克的姐姐克莱丽丝和西尔维亚不同意她那么说,对她们和孩子们来说,她是很重要的。听到这些话,克劳丁一脸的冷淡和不耐烦,这样,你就会知道:对这些人来说很重要,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于是,克莱丽丝和西尔维亚更加不满,不停地向德克抱怨。她们说自己小的时候妈妈根本就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职责,所有的事情都是由保姆来做,尽管克劳丁很喜欢儿子德克,强健帅气,性情温和,脾气温顺。姐姐们厌恶地说:“妈妈只想得到男人的关注。对她来说,什么都是性。”

      德克暗自琢磨,不对,对克劳丁来说,性根本算不上什么,或者说曾经算什么,但是虚荣才是最重要的。

      他总是感到很内疚,妈妈明显偏爱他,经常给他钱,私下给他买礼物,理所当然地把他当小孩子看待,即使他已经是个20多岁的成年人、表示要独立之后,她也是如此。

      在她快60岁的时候,有段时间她患上了抑郁症,最终克劳丁还是毅然决定去整容,手术是在布法罗一家医院里做的。术后,她敏感的皮肤青肿了好几周,眼睛充血,左半边脸不能动,毫无表情。现在她不敢笑,脸上也不能有任何表情,因为她只有半边脸可以表达这些东西了。“还魂尸!我现在是还魂尸,一个彻头彻尾的还魂尸,”她痛苦地说,不过还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活该。维吉尔会嘲笑我的。‘你想再婚?’——‘你以为还会再有男人爱上你?’我这是自作自受,一个老女人企图装年轻。”

      德克知道,做了手术,就无法改变。神经已经被破坏了,克劳丁面部和耳后的神经组织被永久性地破坏了,手术之前,她签过协议,同意如果医疗失当,将不追究医院任何责任。

      接下来,各种各样的疾病对她纠缠不止,支气管炎、贫血症、疲劳。可怕的疲劳!尽管克劳丁不做任何锻炼,但她还是疲惫不堪,有时候甚至连穿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她经常一睡觉就是12个小时。经过数周的坚持,克劳丁终于说服了德克要把人带回家去看望她,可当德克带了个(他以为)可能会与之结婚的迷人的年轻女子去看她时,克劳丁却让埃塞尔带话到楼下“波纳比太太今天不舒服,她向你们表示歉意”。

      现在克劳丁很少离开夏洛特,也很少请人到家里做客,包括亲人们。孙儿孙女们太聒噪,让她不安,而女儿们爱吵架,让她厌烦。德克觉得她似乎把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伤痛当成了一笔精神财富;她已经成为了自身虚荣的受难者,她把虚荣理解为别人要克制奉承她时的残忍,而一直以来,她都认为人们对她加以赞美是理所应当的。她愤愤不平地说:“我嫉妒那些长相普通的女人们。‘美丽的’女人们无非就是那样——‘美丽’——没什么特别的,她们不知道自己缺什么,但是我知道。”

      六月底的一天,德克驱车到岛上,他要在夏洛特度周末。大瀑布那段痛苦的经历使他疲惫不堪,失眠困扰着他,使他经常无端发怒,在月神公园的城市住宅里,他觉得自己像一团火一样。那里离尼亚加拉大峡谷太近了,你都能听到大瀑布的轰鸣声,还掺杂着自己血液的咆哮声,即使是在夏天,也能感觉得到被风吹过来的飞沫。带着满心的忧虑,德克逃回了夏洛特,那里有妈妈在等着他,那只在网上瑟瑟发抖的温和的黑蜘蛛。

      克劳丁透过虚掩的卧室门跟德克打了个招呼。

      因为今天不是她的“好”日子。她不准儿子看见他,更别说亲吻她了,尽管儿子能来她很高兴。儿子去卧室看她的时候,克劳丁只允许德克背朝着她坐着,自己躺在躺椅上,头上包一块湿毛巾,以免患上偏头痛,这让德克很沮丧。她说话的声音有点颤抖,一副责备的口吻:“亲爱的,你不看着我照样可以说话的。我们没有必要总是面对面。”

      德克一想到她那张脸就忍不住想笑,可有那么好笑吗?

      晚上,克劳丁感觉好一些了,他们就在楼下共进晚餐,屋子里烛光摇曳,光线昏暗,气氛浪漫。即使在这时,克劳丁也不允许德克仔细看她的脸。

      但埃塞尔除外。她是家里的女管家,伺候波纳比太太30多年了,很显然,除了她之外,克劳丁不再直面任何人。

      德克痛恨这一切,他那么有魅力、通情达理的妈妈怎么会变成了一个怪物?她才63岁啊!

      克劳丁总是逮住他问个不停,这次也不例外。德克倒上红酒,母子二人对饮起来,喝了很多。酒杯一空,克劳丁总是要大惊小怪一番,二人之间的玩笑也仅此而已。

      德克间接提到了大瀑布的那段“痛苦的经历”:一个年轻人跳下了马蹄瀑布,七天之后才找到尸体,他无偿参加了搜寻工作,被牵涉进去……在某种程度上被牵涉了进去。

      克劳丁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颤抖,语气里含着责备:“你不是总这样嘛,亲爱的,总是掺和陌生人的事情。居然还去冒险,太可怕了。”她是尼亚加拉大瀑布当地人,对大瀑布漠不关心,她鄙视那些从“世界各地”涌向那里的观光者;也许她自己从没去过。(“当然啦,我看过明信片;如果喜欢那种东西的话,它确实很引人注目。”)像所有的当地人一样,克劳丁知道【创建和谐家园】意味着什么,不过她总是将它和感情失意、生意失败或极度疯狂联系起来;那都不关她的事。即使她知道公公雷金纳德?波纳比是个英勇无比的传奇人物,也知道他是1872年掉进大峡谷去世的,但是,即便是在开玩笑的时候,她也从没提到过他。

      德克的爸爸,维吉尔?波纳比,是在特殊环境下长大的。他母子二人被送到尼亚加拉大瀑布当地一个银行家的家里,银行家名叫麦肯纳,是位慈善家,还是【创建和谐家园】教慈善联合会的官员。

      克劳丁对德克近来的那段遭遇并没有多大兴趣,这一点都不奇怪。德克知道,姐姐们已经把报纸和杂志上的那些东西剪下来给她看过了,她们肯定认得出德克,不过,克劳丁一定是看都没看就扔掉了,“‘大瀑布的寡妇新娘’——那么粗俗的标题,不用再看了。”

      过了一会儿,德克想把话题扯到大瀑布上,克劳丁不耐烦地说:“【创建和谐家园】的多一个少一个那又怎样?不要让那些讨厌的东西破坏我们美好的晚餐,像只死猫一样恶心,求你了,德克。”

      德克笑了笑。克劳丁可是从不求人的。

      后来,克劳丁又说到德克的婚事,让他和家人到夏洛特来住,这是他们常常说起的沉重话题。德克漫不经心地说上周在大瀑布遇到一个女人,是位“牧师的女儿,特洛伊人。不是很虔诚,事实上是个音乐教师。”而克劳丁似乎没听见一样,啜了一口苏格兰威士忌,又喝了点水。

      不过,晚上要睡觉的时候,克劳丁倒是冷冷地说了一句:“特洛伊没有我们认识的人,德克。一个都没有。”

      德克在夏洛特居住的那几天,总是喝很多酒,尽管他自己并不想。他总是带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回房间,克劳丁允许他这样。你的生命只有一次,这是她的人生哲学。说这话的时候,她的下巴可怕地抽搐了一下,掩饰不住的欣喜。克劳丁没来得及遮住的时候,德克瞥见了她的脸。

      脸上有一部分是僵硬的,不过克劳丁不会让你知道是哪里。

      德克为夏洛特美丽的环境所吸引,不是庄园里招摇的房子(他根本就不喜欢那房子:他不愿冒充欧洲人,他喜欢现代的东西,是个富兰克?劳埃德?莱特式的美国人),而是喜欢庭院,四周美丽的景观,还有那条河,儿时的那条河。尼亚加拉河在大岛分流,在几英里之外下游的大瀑布那里,是另外一个分流点,不过山羊岛要小得多。据说,由于布法罗大力发展工业,尼亚加拉河变得污染很严重,而大岛西面的齐佩瓦河污染倒不是很严重;东面是托纳旺达河①,毗邻北托纳旺达工业区,这条河的状况也没有尼亚加拉河那么糟糕。如果不是你自己亲眼所见,闻到那种气味儿,或者是尝到河里的水,你不会去考虑污染的问题。德克有太多的朋友是工厂主或投资者,他的很多当事人都是这个阶层的,他已经学会绕开这个问题了。凝视着河水,注视着河上的帆船和游艇,你会想到美丽,你会感叹那些人造事物的完美,沐浴在夏日渐渐消弱的阳光里,简直就是巧夺天工。你不会想到那被污染的河水,却能想到下游可怕的瀑布。在这里,尼亚加拉河流跟其他河域宽广、滚滚而去的河流没什么两样。晴空万里的日子里,你可以在河水里看到深蓝色的天空;平时,河水总是呈铅灰色,波光粼粼,像一只庞然大物在蠕动。河水平缓地向前流去,几英里长的河面都很平静。在山羊岛分叉口的地方,水流变得湍急起来;那里离大瀑布有两英里,人们叫它“死亡地带”。

      船一旦驶进死亡地带,其所有者的命运就是毁灭。

      人一旦游到死亡地带,他的命运就是毁灭。

      死亡地带。德克抿一口苏格兰威士忌,他在想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在夏洛特居住的那几天,德克总是不自然地回忆起从前的日子,除了在美国军队驻扎海外的那段日子,他20多岁的时候几乎一直都在夏洛特,跟妈妈一起生活,这让他感到很羞愧。倒不是说跟她待在一起太久了,其实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但妈妈总是偷偷给他钱,爸爸要是知道的话,不会同意的。克劳丁做事慷慨大方,有点感情用事,她坚持替德克还了那一万两千美元的贷款,那是他去康乃尔大学法学院时借的;还有后来的生活费,赌债……有几年德克赌得很厉害,在伊利古堡赛马。他知道自己上瘾了,不是为了要赢,只是为了赌。幸运的是,德克是个纸牌高手,很少输过。很快,他就成为有名的单身社交名流,在月神公园高级住宅区有房子,有价值不菲的汽车,新购买了一只帆船,还有一艘40英尺长的游艇。他经常出入父母和朋友的私人俱乐部,在那里消遣娱乐。上流社会的社交圈里不乏年轻的女子,她们的母亲总是热情地跟他搭讪,她们的父亲也经常请他一起打球,打高尔夫,打垒球,打墙球,或者是打网球。纸牌。德克是个纸牌天才,孩子般的笑容,清澈的眼睛,使他看起来很不像个有力的竞争对手,似乎每一次他都赢得很偶然。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幸运的年轻人,过着令人着迷的生活。(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曾在伊利古堡输掉过那么多钱。到1949年的时候,他已经限定自己只能玩儿小额的赌局了)终于,德克?波纳比开始自己赚钱了,他做了律师,只不过他总是入不敷出,而克劳丁似乎很支持他这样——事实上,她绝不是在支持他这种做法。“你的生命只有一次。很幸运没有在意大利阵亡。你看上去比艾伦?兰蒂更高大,更有男子气概。所有人都应该爱你。”德克偷偷地拿了妈妈给他的钱,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这会让她很高兴,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再让她高兴的了。但是,他总是觉得很内疚,总是害怕爸爸和姐姐们最终会发现。(德克猜想克莱丽丝和西尔维亚现在已经知道了,他们可是警觉得像秃鹰一样,什么秘密都瞒不过她们的。)尽管爸爸已经去世十多年了,德克仍然觉得他似乎知道那件事,会很讨厌自己的儿子。德克觉得很反感,痛恨自己和克劳丁是同谋。你的生命只有一次,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德克不再拿克劳丁的钱了,但是也没有把以前用的钱还给她。

      德克曾试图还给她,克劳丁伤心极了,像个弃妇一样暴跳如雷,一副要大发雷霆的架势。

      “我可能要结婚了,妈妈。或者说,我正在努力。”

      这是在一个星期天的早午餐的时间,今天的早午餐比平时晚了一些,有炒鸡蛋,熏制的大马哈鱼,还有血玛莉酒。母子二人坐在河边的石板平台上,克劳丁头戴一顶宽边草帽,帽子上带有漂亮的蕾丝镂空面纱,这样儿子就看不到她破了相的脸庞。

      一阵沉默。克劳丁向前欠了欠身子,似乎没有听到德克说了什么。“德克,你说什么?”

      “可能。我有可能。”

      想想她是不想让你结婚的。她怎么会愿意你结婚呢?

      他感觉一阵恶心。他喝了一大口伏特加,那酒看上去像加热的五香番茄汁。

      克劳丁轻笑一声,“你要跟谁——结婚?”

      “我还不知道。”

      “你可真不严肃呀。”克劳丁小心翼翼地说,一副很失望的神情。

      “也许不结呢。”

      “是埃尔西吗?”

      “不是。”

      “格温?”

      “不是。”

      “哦,对了,那个金发碧眼的小——‘朱恩?埃里森’——”

      “哈利特?楚博。”

      “是她吗?”克劳丁脸上流露出淡淡的喜悦,哈利特?楚博是布法罗社交界的名流,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不是,妈妈,不是哈利特?楚博。”

      克劳丁叹了一口气,慢慢呷了一口血玛莉酒,若有所思,优雅地拉拉面纱。“希望不是‘榆木娱乐场’的歌【创建和谐家园】郎。”

      德克没吱声,但有点不高兴。

      克劳丁故作轻松地叹了口气,“呃,亲爱的,你生性有点放荡,也喜欢放荡的、野性十足的女人。”

      德克耸耸肩,他不觉得现在自己放荡或者野性。

      他心里很难受,应该说,前一天晚上就有这种感觉了。

      由于长时间失眠,他双眼生疼,他戴了一副黑色眼镜,好遮住河水耀眼的波光。克劳丁故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迷人的女人更性感么?在实际中呢?”

      “除了‘实际’还有别的么,妈妈?”德克很不自然地笑了笑。

      “性吸引只能是表面的,游戏一场,玩玩而已。而实际生活呢,应该是——”克劳丁顿了一下,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德克看见她用手指摸了摸右耳后面的伤疤。“——没什么。”

      河面上驶过几艘高耸的帆船,一艘几乎要被风吹翻了。德克盯着那艘船,心想希望那不会又是一场灾难。

      埃塞尔又从厨房里给德克和克劳丁拿来一些东西,有热的奶油面包卷,高高的玻璃杯里盛着冰冻茶,刚刚切成四份的柑橘,还有一些生奶油。克劳丁仍然蒙着面纱,但那丝毫不影响她尽情地吃喝,似乎从食物中可以找到慰藉。母亲和孩子,母亲和食物,母亲给孩子准备食物。克劳丁不喜欢去干那些母亲应该做的事情,却很乐意接受孩子们的礼节和尊敬。

      德克回想起了小时候类似的情景。那是很久以前了。或许还不算太久吧。那是个夏天的星期天,克劳丁负责准备一次早午餐,可是桌子太小,位置不够,德克的爸爸,德克的姐姐,亲戚们,还有别的客人。下午,他们到河上划船,经过伊利古堡和布法罗,从和平大桥下面穿过,驶进空旷的伊利湖,好大的湖啊,像内陆海一样。有个白肤金发碧眼的朋友取笑克劳丁的穿着:带有印花图案的粉红色两件套游泳装,外面加一件宽松的半透明女式夏装,半敞着怀。我们的贝蒂?格莱博,大家揶揄她说。所以她就回到楼上换衣服,德克也被她叫过去,他那时大概13岁,或16岁的样子,也可能是18岁,从学校回来,在家呆一段时间。换衣服的时候,妈妈不准德克直视她,不准看。像打电话的时候一样,克劳丁说话声音嘹亮清晰,她开始审问德克——整个上午去哪儿了?和谁一起?然后会去哪儿?晚上什么时候回来?——连珠炮似的问题,却毫不相干。这样的交流方式让德克想发怒、焦虑不安,感觉身体里的欲望被唤醒了,又觉得厌恶,他想赶快逃离那里,逃出妈妈那光线昏暗又弥漫着香水味的卧室。

      他有过很多女朋友,其中有的比他“年长”——大他几岁。在那些夜晚,她们使他的【创建和谐家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那时的他还太年轻,还不懂。如今的他是成年人了,感觉到身体里强烈的冲动,随之而来的还有懊恼和急躁,他想他懂了。

      她希望德克仍然是个孩子,一个不成熟的、血气方刚的大男孩儿。他是个专门玩弄女人的色情骗子,是个【创建和谐家园】的征服者。他有强烈的欲望,而且对发泄欲望的对象从来都是态度冷淡,这些正是他能征服女人的地方。他是个天生性能力很强的成熟男人,而有的时候却像个阉人一样,他妈妈的木偶阉人。

      “不行,我必须得走。”

      她恳求德克再多呆会儿,再住一晚上,明天再走,每次德克要走的时候,她都会这样恳求,即使是预先已经说好了要离开的时间。那是一段滑稽又熟悉的对话,因为太熟悉,而且德克知道一定会那样,所以他丝毫没有觉得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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