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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汉之帝国再起 》-第 18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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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宏知道自己今天的一番话最多让曹操等人更加重视如何治理胡人这个问题,想要真正地解决胡人教化这个问题,还在于掌握舆论,建立一种新的文化和有效的同化机制,而要达成这一切,就必须改变大族政治的现状。现在,他还只是刚起步而已,距离这些,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躺在榻上,刘宏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但是很快他就将这种无聊的状态摈弃了,他的帝国才开始而已,他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第五十二章 卖书不卖纸

        建宁二年,帝国依然在向三辅地区输入无地的流民,到入冬时,又有三十万人迁入,而经过一年的修缮,原本荒废的水利设施也恢复了不少,按照左右内史的估算,只要帝国的粮食足以支撑住流民迁入的第一年消耗,那么在接下来五年内可以陆续接纳近两百万的人口。

        南宫,尚书台的官吏们整理着去年的各种统计报告,汇总以后送往建章宫,天子亲政以后,对于公文要求的就是简洁明快和详细的数据,虽然一开始很多人都不习惯,但是用长了以后,就发觉这些方式极大提高了效率,都纷纷热衷于进行这种公文改革,从尚书台蔓延到了南宫官署,最后向地方发展。

        对于南宫官署里的一些帝国官僚们来说,国家似乎回到了正轨上,粮食连续丰收,饥荒得以遏制,而以前一直让人头疼的流民问题也有了解决的办法,可是他们心里那种期盼的官僚政治时代却并没有降临,天子通过尚书台控制着一切,他们只需要执行天子的诏令就行,这多少让他们有些难以接受。

        此时,从光武皇帝中心以来的帝国豪强集团悄然发生着蜕变,原本操纵帝国政治的外戚豪强一蹶不振,一些地方豪强转化成为了士族高门,他们本来可以在宦官集团后占据朝会,但是被他们视作英主的天子击碎了他们的希冀,大批旧官僚留任,山西士人重新抬头,再加上陈蕃等人举荐的一批党人被启用,朝会上犬牙交错的情势让天子牢牢地掌握了大权。

        随着雒阳的权威恢复,以前对各地日趋松散的统治也逐渐加强,尤其是建宁二年对于地方倒卖官粮的严厉处置,让更多普通的老百姓看到了朝廷的威信,地方豪强势力得到了一定的抑制,而为数众多的流民则得到了一定的赈济,原本人心思乱的帝国被重新拉回了正确的道路上。

        建章宫里,贾诩跪坐着,阴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一旁总是神情漠然的天子看上去似乎有几分神似,当天子示意他可以开始报告的时候,他才不紧不慢地将面前的报告递给了天子。

        “如今中原五州之地,密谍司已经能大略掌握地方情形,南方荆扬之地也在重要的几处要地建立了据点,至于西北等地还不曾涉及。”说到这里,贾诩看了眼翻阅着报告的天子后继续道,“目前密谍司一共有一千七百六十三人,其中核心成员三百四十三人,另外从各地卖来的孤儿已经送到雒阳进行培训。”

        “你做得不错!”刘宏大致地看了一遍贾诩送上的报告后,扔在了案几上,接着朝他道,“朕打算调派几个人给你,每人负责一州之地的探子网,你觉得如何?”在贾诩进宫前,密谍司里早有人向他禀告了一切,对于情报部门,刘宏是不会交给一个人的,哪怕他再忠诚!

        “臣没有异议。”一年多下来,贾诩沉稳了不少,他已经开始慢慢褪去身上原本的那种锋芒,他知道密谍司只能属于天子一个人,回答时没有丝毫犹豫。

        看着惜字如金的贾诩,刘宏觉得他终于有了几分毒士的风范,“朕带你去一个地方!”说话间,刘宏让贾诩在殿外等候,去了内殿换了一身便装。

        见到换了一身白色常服的天子,贾诩并没有太过意外,他隐约猜到天子要带他去的地方也许就是天子名下的庄园,就密谍司的能力也完全不知道庄园内的情形,只知道里面护卫严密,外人根本难以进入。

        南宫外,和贾诩登车后,刘宏看了眼平静的街道,拉上了车帘子,这一年多时间里,在程昱和阳球两人的铁腕管理下,已经很少有哪家府上敢阴蓄侠士,雒阳的治安比起光武皇帝那时候还要好得多,至少没有人敢横行街头。

        一个半时辰以后,马车进入了刘宏名下的庄园里,贾诩坐在马车里始终一言不发,他知道天子自然会告诉他能知道的东西,根本用不着太过心急。

        从马车里走下,刘宏看着前来迎接的刘福,眼里有了些暖意,不过却转瞬即逝,接着便带着贾诩步入了自己的庄园里,当初查抄宦官集团及其附属豪强的庄园时,他将那些有一技之长的匠人全家都留在了自己的庄园里,同时从将作府调了一批精通百工技艺的官吏来此,和他在安国县时带的几个没有政治才能的徒弟一起进行一些这个时代可以开发的技术。

        走进一间厅堂,几名从将作府里调来的官吏都是早已等候多时,在过去的一年里他们都是忘寝废食地专研着天子交给他们的几卷手札,里面各种各样的新奇技术让他们恨不得一天能有二十四个时辰来过,和庄园里的工匠一次次的进行着试验,直到成功为止。

        贾诩虽然不懂技术,不过还是被面前长案上的东西吸引住了,走到那叠雪白如绢的纸张面前,他有些失神,这种纸张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是以新法所制的纸张,用料简易,制造起来也不难。”看到贾诩拿起那叠白纸,刘宏在一旁解说道,从庄园成型那天开始,造纸和印刷就被他列为了重点,其中造纸早就可以大规模应用,但是他却一直都没有放到市场上买卖,直到以水力驱动的印刷机在三个月前被汇聚了帝国顶尖的技术官僚和有着丰富经验的工匠制造出来,他才决定带贾诩来这里。

        贾诩没有问天子为何不早点将这种纸张用于贸易,他知道天子一定有别的考虑。

        “跟朕来。”刘宏对贾诩的沉默很满意,不该多问的地方绝不多问,对自己不擅长的东西不发表看法,这是一种很好的品质。

        一刻后,贾诩跟着天子进入一处发出着隆隆水声的房间,接着他看到了一部以水力驱动的机器,正以飞快的速度往复运动着。刘宏这一次没有亲自解释,而是让随同的将作府官吏告诉了贾诩水力印刷的概念,接着就让他们呈上了这一个月里印制成册的书籍,交给贾诩。

      《黄帝四经》《道德经》《周礼》《尚书》《春秋》《易经》《诗经》《管子》《商君书》《韩非子》看着手里几本装帧齐整的书籍,贾诩脸上终于露出了讶然之色,他看着远处那台发出着隆隆声的印刷机,知道这被天子取名为印刷机的机器绝对将改变整个帝国。

        当贾诩翻开春秋时,却发觉书页里格式竟迥异于平时所用的竹简的由上至下,而是从左到右,初看时虽有些不习惯,但是很快就适应了下来,比起原来要轻松得多,接着贾诩愕然地发现这本春秋每一段都有注释,其中不少观点发人深省。

        “这些典籍都是朕亲自注释!”刘宏见贾诩看向自己,开口道,自从光武皇帝中兴,历代天子推行儒术,如孝明皇帝等都是亲自著书过,他这样也不算是开先例。

        “五年之内,朕不会卖一张纸出去!”等几位将作府的官吏离开后,刘宏看向贾诩,说出了他的目的,五年之内只卖书,不卖纸。

        贾诩立刻领会了天子的用意,现在帝国盛行的儒家今文经学过于强调微言大义,言之无物不说,还和谶纬合流,那些学习的儒生往往假借天意,随意造谣,妄图打倒法名之学,以礼代律,纯以德教治国,已经危及到了帝国的统治。(汉末黄巾,五斗米道就是谶纬发展而来,当时儒生和士人是两回事。)天子这是要借着印刷之利来扭转天下的学风。

        离开庄园时,贾诩回头看了一眼,他不知道这处庄园里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但是有一点他已经可以肯定,天子在茶叶上的收入,除了密谍司以外,其余的大部肯定投入了这里。看着手里的一捧书籍,贾诩思索起了如何建立一张行商网,既作为密谍司的掩护,又可以开辟财源,天子已经答应他卖书所得的纯利中密谍司可得五成,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应该选择一些合作伙伴来做这件事。

        注:汉朝实际上一直是儒皮法骨,东汉一朝的尊儒只是表面功夫,而中后期的士族豪强也更多是使用和谶纬合流,几乎神学化的儒学来攻讦政敌,另外当时随着东汉外戚和宦官的轮流乱政,法家学说和道家思想(道生法,黄老即刑名之术。)开始抬头,重新进入士人的视野,如曹操,诸葛亮等人都是法家。作此解释是为了向大家说明在当时要改变学术或是思想并不是件难事。

      第五十三章 社会风气

        建宁三年,从雒阳开始向外流传的一些耕作法和农业器具在经过一年多的时间后,已经开始在中原五州之地推广开来,虽然一些精耕细作的方法只限于一些中小地主阶级和豪强大族的庄园使用,但是如曲辕耧犁这种结合了曲辕犁和三耧犁的优点,可以一次完成开沟、下种、覆盖、压实的新式农具则得到了最大范围的传播,不少还拥有土地,家里有畜力的自耕农都是纷纷找铁匠作坊打造这种曲辕耧犁。除此以外,各种水车也在各郡县的重要农业区大量修建,提高了灌溉率。

        随着众多新奇的农具和粮食的持续丰收,民间开始兴起了一些传言,虽然说法各不相同,但是内容却是一样,那就是当今天子乃授命于天,是神人转世。而这些传言正是贾诩派密谍司的探子根据各地不同的风俗和所信神祗编造,利用当时百姓迷信谶纬学的氛围为天子造势。

        春耕过后,天子亲自注释的经学书籍,同时在中原各州郡开卖,一时间这种由前所未见的洁白纸张装帧的书籍成了各地士族眼中的瑰宝,纷纷是解囊购买,根本不管售价。此时士族的形成已经在帝国成为一种不可逆转的趋势,大体上可以分为两类,一是文化的家族化,一是家族的文化化。

        前者通过家族成员通经人仕,再以为官带来的政治、经济优势营建并扩张家族势力,或累世经学而累世为官成为士族。而后者是素封豪族、外戚豪族与皇门豪族在家族内部培养文化修养而转变为士族。

        士族的崛起使得帝国原本的豪族社会正在发展成为一个士族社会,而造成这种局面的正是光武皇帝中兴以后历代天子推行儒术的结果。经学成为统治思想和官方学术,成为选拔、任用各级官吏的理论依据,政治利益的诱惑,使传授、研习儒家经典成为社会的普遍现象。

        光武皇帝中兴以后皇权对包括皇族、外戚等在内的豪族势力的压制和防范,也迫使豪族在家族内部培养经学,希望以文化的传承力量来保持家族更长久的发展。而中兴之初在社会上提倡的淳朴风气也影响到豪族家风的改变。因此中兴早期的外戚家族更容易向文化士族转变,如阴氏、马氏,只是后来随着皇权的衰落,外戚势力的强大,这种转变才滞顿下来。

        如今帝国士族中,最负盛名的便是光武皇帝时代的樊,郭,阴,马四家,被称为四姓小侯,虽然从孝和皇帝以后他们逐渐失势,但是家族却因此存续了下来,底蕴深厚。而‘西京七族’和‘东京六姓’之中的许多大族,尤其是东京六姓中的窦、邓、阎、梁、何氏虽然盛极一时,但家族却转眼走向没落甚至覆灭。

        在刘宏眼中,豪族的士族化实际是迫于生存压力而向皇权妥协,光武皇帝中兴以后建立的制度无疑建立了有效的独裁制度,即使外戚豪强再强,到最后还是难免败亡,而孝桓皇帝时代的宦官集团更是将豪族势力打压到了最低谷,所以他才可以借势独揽大权,使皇权再次强硬,来引导目前士族的转变方向。他对学术的倾向性将影响到士族的修学取向,此时的士族只是将儒学视为仕途的一部分,读书人研读儒家典籍,也更多是为功名利禄。

        对于目前帝国的情势,刘宏看得很透,民风是一个社会盛衰的晴雨表,所以古代先贤或王者都特别注重‘移风易俗’光武皇帝中兴后以名教治天下,有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激励士民砒砺操行,讲究名节,从而鼓动风气。但是孝和皇帝以后,社会中洋溢着一片‘浮华’之风,经济生活中人们普遍舍本逐末、竞相牟利。

        对此,几位著名的学者在他们的著作里多有揭露。王符《潜夫论·浮侈》中说:“今举世舍农桑,趋商贾,……治本者少,浮食者众。……浮末者什于农夫,虚伪游手者什于浮末。是则一夫耕,百人食之,一妇桑,百人衣之。以一奉百,孰能供之?”总之,当时社会中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在为钱而奔忙,只要能弄到钱,不管是经商、演戏、求神、弄鬼、欺诈、赌博,什么都干。

        这种贵末贱本、竞相逐利的结果就是舆服、丧葬制度形同虚设,奢侈之风盛行。而孝和皇帝之后作为天下臣民之首的历代天子都是安于逸乐,使得这种风气越长,社会就此颓废。最后被时人称为三患:一曰奢僭,皇权衰弱,二曰弃农经商,弄得仓凛空虚,三曰厚葬,人人仿效,不惜倾家荡产,结果是穷厄既迫,起为盗贼。

        光武皇帝中兴以后,之所以在民间倚重儒生,主要是因为儒生‘务忠良,以节优’对于‘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有利。倡导名教治天下,除了希望做到人尽其才、官称其职外,就是‘尊崇节义,敦励名实’来达成政教双赢的目的。

        士人有‘仰禄之士’和‘正身之士’两类,二者中能够真正引领一个社会之正气的只有‘正身之士’,而‘正身之士’毕竟是不多的。即使是孝桓皇帝年间的党锢之祸,涉及‘诸生三万余人’,然真正称得上‘正身之士’者,也不过是李膺、陈蕃、王畅、范傍等几位党魁和当时被称为‘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的少数骨干,绝大多数参与者大多都是属于从风随响,或者倾慕上述诸人之风采,甚至还有的是为了求其拔举。

        刘宏深知,目前帝国崇尚名节的风气只是流于表面,尽管他登基以后为死于党锢的‘正身士人’修建文英殿,同时激励褒扬陈蕃等人,但是这种几十年形成的‘浮华’之风却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根除的。

        刘宏之所以要打击‘清议’,便是因为当时的士人为博取名声,往往虚造声誉,欺世盗名,更喜欢危言耸听,借谶纬造谣攻讦政事以养声名。而为官者则交通奸猾、朋党用私,帝国原本的‘交游’本指士人周游而学以及集结、聚会的活动。但是这种原为求学内容的活动随着社会风气的颓废日益演绎成为一种‘结党权门,交援求名’的勾当,正所谓‘多助者为贤才,寡助者为不肖。’在这样的情况下,失去了陈蕃,李膺等一批‘正身之士’的‘清议’成了一些士族用来以名干政的手段。

        刘宏注释经典,便是要打击在这股‘浮华’风气下脱离了本义的儒学和兴起的讲究追求个体欲望,自由的老庄学说,一个强健的帝国必然需要一种质朴刚健的风气,制度易改而移风易俗难,当初商鞅入秦,花费了二十年时间,才能逐渐改变秦国原本与戎狄杂居而染上的一些风俗。(算是我对汉末国情的看法,社会风气不能清正,什么制度改革到最后都是空。)

        随着大批书籍的卖出,刘宏利用技术优势开始了他移风易俗的第一步,他要让那些热衷于‘交游’‘清议’而疏于学术研究的儒生回到正途上去,同时利用他自己这些年来累积的名声让正处于形成阶段的士族重新树立价值取向。

        地方豪强,随着中央权威和实力的增长,以及大批中小士族的崛起,最后必然消亡,刘宏所处的正是整个帝国处于剧变的时代,如何引导新生的士族整体成为他所规划的一部分比起其他事情都要重要得多。

        细柳营和太学,这两个被刘宏重点关注的地方,都是得到了大量免费的印刷书籍,亲自挑选的注释诸子典籍都被刘宏归入了儒家名下,不管如何,儒家的大一统思想和对社会道德的构建都有益于社会的稳定,而推翻儒家,建立一种新学说的社会成本太大,大到他也难以承担,所以这种百家合流,暗中替换融合的手段无疑最为有效,利用造纸和印刷的技术优势,只需要五十年,他就可以为自己的帝国打下坚实的发展基础。

        太学里,得到天子暗中支持的太学生团体文渊几乎是第一时间得到了大批天子亲自注释的印刷书籍,并以此招揽了大量人员。三万太学诸生里,成分复杂,更多人都是抱着求取功名之心而来,所以对他们来说,天子亲注的典籍无疑在某处程度上代表了以后选官的标准,都是趋之若鹜,使得文渊在短时间内急剧壮大,同时让其控制舆论的能力也大幅增加。

      第五十四章 狂信者张角

        冀州,巨鹿乡野,张角持着九节杖,领着两个兄弟在经过的村庄行医施药,这位日后的大贤良师因为建宁元年以后改变的帝国而使得心里刚萌芽的一点隐约野望在不知不觉间消逝了。

        密谍司冀州部的几名探子跟随这位被巨鹿一带称为‘活神仙’的中年方士已经整整一年多,他在各地的言行举止都被记录下来,送往雒阳。

        对于张角这个天生的传道者,刘宏一直都没有松懈过对他的监视,连续一年多的报告让他相信随着国政的改善,有着可怕组织能力的张角目前只是在乡间给人治病,没有任何建立教派的意思。想到明年即将发生的灾祸,刘宏觉得是时候和他见一面了,于是一道诏令从尚书台发往了冀州。

        半个月后,当高邑(冀州治所)的官吏找到张角的时候,穿着黄布麻衣的他正在一处村子里给人看病。由于有天子下发的诏令,几名前来相寻的官吏都是不敢怠慢这位被天子称为有道的方士。

        “天子让我去雒阳!”接过明皇色的诏令,张角不似身旁两个兄弟那般喜出望外,他的确在巨鹿一带小有名声,可是还不至于那么快就传到雒阳,被天子知晓,尽管心中有些欣喜,可是张角更多还是感到疑惑。

        “兄长,你说天子长什么样?”如同帝国绝大部分的百姓一样,张角的两个兄弟张梁和张宝对于皇权充满着神秘的敬畏感,同时对上雒之行充满期待。

        “见到就知道了。”张角随意地答了一句,到现在他仍旧在思索着天子召见自己的目的,从开春以来,他去过的几个地方都有传言说天子是神人转世,这让他心里多少对这次召见有些想法。

        从冀州一路东行,张角发现司隶地区比起他年轻时候完全变了个模样,原本的荒地都被开垦,夏日里碧青的麦浪让人禁不住心生喜意,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国家破败,只有完全绝望时才会想推倒重建,对于张角来说,建宁元年以后的国家改变巨大,虽然民间还是有很多人吃不饱饭,可是比起以前年年饿殍遍野,如今已经好得多,而且至少有让人活下去看着国家再次兴盛的希望。

        张梁和张宝就没有年少时曾经游学过的兄长张角那么多感慨,他们只是惊叹于司隶地区的富庶,他们一路过来,发觉在田里劳作的百姓比起冀州乡野的村民,身子骨看上去要好得多,脸上也没有饥色。

        进入雒阳后,张角发现这座城市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年轻时曾经经常在街头见到的豪族子弟飞扬跋扈的场面几近绝迹,而那些游侠之士也不见了踪影,街道上的商铺依然热闹如昔,只是少了几分嘈杂,街边上乞讨的人也少了很多,总之和他曾经印象中的京师完全不同了。

        南宫,张梁和张宝被拦在了外面,因为天子召见的只是他们的兄长张角,看着有些失望的两个兄弟,张角倒是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此次得蒙天子召见,是福是祸他心中也没有底。

        建章宫内,刘宏看着案几上由东观提出的《太平清领书》,这部孝顺皇帝时期琅邪地方献上的神书,在青州,冀州一带已经广为流传,对此他并不反感,剔除《太平清领书》里一些长寿成仙,通神占验和谶纬之说,这部卷帙浩繁,内容庞杂达到十卷的书籍不失为道教典籍。

        刘宏用了一个月时间看完了这部《太平清领书》,觉得这部典籍里奉天法道,广述治世之道,伦理之则和达于天下太平的主旨很适合作为帝国的宗教,当然这要除去里面的谶纬和灾异祥瑞说。当然他最感兴趣的还是书中主张自食其力,周穷救急的思想。如今在益州的五斗米道虽以道德经为根本,但是实际却是以《太平清领书》立教。

        当张角进入大殿以后,向天子行礼以后,就发觉天子正盯着他,那种目光让他觉得似乎天子很了解他。“赐座!”随着刘宏开口,殿内的宫人为张角奉上了座席,年约四十的张角肤色黝黑,人很削瘦,一看就知道是长年奔波的人,当然让刘宏在意的是张角的眼睛,能让人感觉到宁静,而他的声音则很低沉,配合起来的确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张角同样看着天子,他自幼学经,长大后游学四方,可是却始终难以步入仕途,心灰意冷之下回家埋首于黄老之学,后来又学了《太平清领书》中的治病救人之术,再次周游四方,见过的人很多,可是都没有面前年少的天子奇特,他总觉的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冷冽如雪山一样的青年在俯视着自己,这种感觉让他难以言述,自从他信道之后,就相信这个世上是有神明的,而眼前只有十三岁的天子那双墨黑瞳仁里透出的沉静让他想起了各地天子乃神人转世的传言。

        看着在自己的注视下忽然低头的张角,刘宏有些意外,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很快他将精神放在了他想要组建的宗教构想上,“这是朕写的一点有关《太平清领书》的心得!”将一份写好的文书递给张角,刘宏没有再说什么,脸上的神情让他看上去显得有几分肃穆和神秘。

        接过天子递过来的文书,张角从看到第一眼后就再也移不开了,他一页又一页地仔细翻阅,全神贯注以至于忘了时间。刘宏并没有催促他,只是自始至终保持着身上那种肃穆和神秘莫测,他不会和张角有太多的交集,但是必须在他心里建立一个深刻的印象,让他相信天子乃是授命于天。

        过了很久,张角才从失神状态里回过神来,当他看着似乎永远都是那种神情淡漠,身上透着一股神秘肃穆的天子,想到自己所看的文书里那个庞大而细致的宗教架构,张角心里一直蛰伏的对于宗教的热情不可遏制地高涨了起来。

        此时言语似乎是多余的一样,看着张角,刘宏心领神会般地点了点头,就再也没有说话,而张角则似乎受到感召一般,跪在了天子面前,再次以大礼参拜后,请辞离去了。

        直到张角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刘宏才松了一口气,在张角这样的信道者面前装扮神秘,实在是件很累的事情,他并不知道张角是否明白自己要他做的事情,但是刚才那种情况下,他觉得那种应对方式才是最正确的。

        “找张鲁进宫。”刘宏不能肯定张角这个似乎已经陷入宗教情绪的信道者接下来会怎么做,而他也不想把太多的精力放到宗教中去,他要做的只是控制而已。

        半个时辰后,从细柳营被急招入宫的张鲁踏进了建章宫的天子寝殿,他的祖父正是建立五斗米道的张陵,而他的父亲这是五斗米道现任的天师,而他能加入细柳营也得益于五斗米道在益州的影响力。大风成立没有多久,他就成为了被刻意培养的骨干,从而成为了天子最忠实的信徒。

        行礼之后,刘宏将和张角带走的内容同样的文书交给了张鲁,他要张鲁这个家学渊源的五斗米道日后的天师作为他的代理人和张角一起构建以《太平清领书》中提炼的主旨为宗的太平道,来作为帝国的宗教。

        张鲁接受了这个任务,作为大风骨干的他和其他成员一样,唯天子之命是从,而且对于宗教他并不陌生,从他很小的时候起,就接受过最严密的宗教礼仪训练。

        宫外刘宏为张角安排的宅邸内,灯火通明,张角按照着天子所赐下的书卷,在心中勾勒着如何传道的计划,天子对太平道的架构是宏伟而严谨的,信徒,长老,祭酒,天师,大贤良师,天子,国州郡县方,这一切的划分都让他恨不得立刻开始布道。

        放下手里的书卷,张角站立了起来,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情绪,在强烈的自我暗示下,他回想着和天子见面的每一个场景,他觉得天子就是太平道所信奉的至高神祗太一在人间之子,而他是太一派下辅佐天子布道的大贤良师。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早有安排。

        注:秦汉时,太一即至高神,被视为天的象征,民间又称天,天帝或上帝,而当时的贵族则普遍崇拜太一,至于三清,此时地位还不尊崇。

      第五十五章 贱业

        建宁三年,大量天子亲注的书籍在市面上卖出以后,对整个帝国的学术界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冲击。尽管造纸术早已发明,但是可以用来书写的纸张却价格不菲,藏书普遍仍以竹简为主,因此对于轻便易携,字迹清晰,一册能抵数十斤竹简的书籍,各地士族都是争先恐后的购买,远胜刘宏的预期。

        帝国的选官制度虽以察举为主,但是按照正常的程序,被举荐的士人只有通过考核,才能顺利得到官职,对于想要做官的士人来说,朝廷对于学术的倾向性将极大地影响他们,毕竟‘正身之士’只是少数,更多的是‘仰禄之士’,因此雒阳的太学里,很快兴起了一股学习天子亲注书籍的风潮。

        刘宏亲自注释的书籍,有着千余年的累积,在当时来说很难有人能从书籍里挑出谬误,再加上他天子的名义,除了极少数的积年老儒有些微词以外,很快便被大多数的儒生接受了,谁都不知道何时天子亲注的书籍就成了日后选官的标准。

        北海高密,郑玄研读地方官吏送来的天子注释典籍,已经有一个月了,不尚虚弱,天性务实的他自幼向学,遍览群经,成年后更是游学关西,拜在了当时大儒马融门下七年,离开时被这位大儒感叹为‘郑生今去,吾道东矣。’而他归乡以后,因为牵连到孝桓皇帝时的党锢之祸而难以入仕,建宁以后,地方官曾屡次向雒阳推荐这位经学【创建和谐家园】,可是都是石沉大海,没有消息,而郑玄也不以为意,只是埋首学术,同时教授【创建和谐家园】,闲暇时操田耕作,倒也自得其乐。

        放下手中的一卷《商君书》,郑玄心潮起伏,天子注释的典籍里不少观点都与他不谋而合,甚至比他更高明,让他大有吾道不孤的感觉,此时帝国的学术界,今文经学日益与谶纬合流,繁文缛节已经失去了本义,如‘曰若稽古’四个字便能解释十万言,满篇空洞无用,而古文经学则只重视典籍本身意义,失去了继承创新的进取意义,而天子则别出机枢,在儒家,法家,道家各家学说典籍的注释里,将各家学说融合,取长补短,却又统一在儒学下,大有百家归一之势,这样既可以避免帝国在思想上的混乱,又能用其余学说来补足儒学在具体治国手段上的不足。

        “老师,天子请您去雒阳当太学的大祭酒!”就在郑玄提笔打算写下自己的心得和思索的时候,几个【创建和谐家园】满脸喜意地在书房外大喊着,向老师报喜。

        墨水滴落,染黑了笔下的帛纸,郑玄一脸的错愕,建宁以后天子革除弊政,他也是大受鼓舞,当时地方官吏向雒阳举荐他,他心中也是踌躇满志,希望能报效国家,可是最后却都是不见消息,他虽不以为意,认为是自己的才学德行不足,可是内心深处总有些失落,这两年多里都是用心专研学问,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天子居然征辟他为太学大祭酒,实在是让他始料未及。

        郑玄的学生可没想这么多,他们只是觉得自己的老师被天子请去太学做大祭酒,他们这些做【创建和谐家园】的也能沾光不少,在【创建和谐家园】们的道喜声里,郑玄回过了神,他看着地方官吏送来的那些天子注释的书籍,似乎明白了天子的用意,整理了衣冠之后,他在一众【创建和谐家园】的簇拥下,在宅邸的正厅内接受了天子的诏令,前往雒阳赴任,而随行的只有十余名用心学术的【创建和谐家园】。

        当郑玄这位海内称道的【创建和谐家园】前往雒阳的时候,护乌丸校尉卢植和护羌校尉李膺这两个同样秉持兼容并蓄的当世大儒名士都撰文称赞天子注释的书籍,而蔡邕这位在雒阳任官的大儒也被调入了太学,担任郑玄的副手,一时间天下名声最高的几位大儒名士的声援一下子扭转了自孝和皇帝以后浮华的学术风气,务实再次被士人们所重视。

        刘宏对于自己所营造的局势感到满意,虽然现在这种学术思想上的改变更多是表面上,但是只要保持这种趋势,迟早会改变一切。

        暗中操纵着书籍买卖的贾诩再一次震惊于垄断的暴利,三个月内书籍的得利竟然超过了四亿钱,而且仍旧是供不应求,由于是卖的是天子亲注的书籍,那些商人豪强都是识趣得很,没有一个人敢在密谍司的人前去提出合作时开出不合时宜的条件,都是想着办法和他们攀关系套交情,想靠上天子。

        尽管天子曾有过卖书不卖纸之语,不过贾诩觉得自己当时肯定误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如今雒阳城内的黑市上,被称为雒阳纸的新纸张价格被炒得极高,各地的商人豪强都是眼都不眨的买下,毕竟这比起青州制造的纸张质量不知好上多少倍,就算卖上三倍的价钱依然卖得出去,根本不用担心销路。

        建章宫内,司马防和杨彪等人算着天子让他们知道的纸张和书籍买卖帐目,都是暗自咂舌,书籍,纸张,茶叶的收入一年起码能让国库里多出十多亿的现钱,可以用来修缮各地的水利,同时投入边境的建设,支持流民迁徙。此时两人在天子的时常灌输下,也打消了大规模经营的念头,现在天下穷困,老百姓能吃饱饭都做不到,这些东西大量生产也不过是让那些豪强得了实惠,还不如一直维持高价。

        刘宏明白以眼下的国情,书籍,纸张,茶叶要普及到普通人家根本是痴人说梦,只有整个国家经济好转,百姓手里有了余钱,才能消费这些东西。现在是他从豪强身上用这些‘奢侈品’敛财的阶段,还不到将这些东西惠及普通人的时候。

        雒阳城内,太傅府,看着几个来和自己商量要请天子将造纸术用之于民的【创建和谐家园】,陈蕃不言不语,他知道这几个【创建和谐家园】并没有私心,只是这事情天子早就和自己以及胡广等人商量过,如今国家财政紧张,要从那些豪强身上弄钱,所以才不得已而为之,可是这话他又不能明说,只能隐晦地提及,好在他的几个【创建和谐家园】也都是明理之人,很快便明白他的意思,都是恭敬地离开了。

        等【创建和谐家园】离开以后,陈蕃不由为天子开始担心,这茶叶一事还好说,可是这书籍和纸张不同,很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攻讦天子,不知道天子会如何应对。

        就在陈蕃,胡广等人担心的时候,沉寂已久的‘清议’再次热闹了起来,如他们所预料那样,果然有人借这事攻讦天子,语言激烈,丝毫不比他们以前劝谏孝桓皇帝时,不过这一回倒不是只有一个声音,以年轻太学生为主的一批人倒是竭力为天子辩护,双方争得是热闹无比,可天子却不闻不问,好像根本没放在心上一样。

        直到半个月后,一道诏令下来,才平息了这场争论,而这道诏令的内容也很简单,无非是说造纸,印刷书籍成本巨大,国家不是不想用之于民,实在是无力为之,高价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天子为了勉励各地士人,决定在各地官学向品学兼优的学生提供书籍和纸张。在这场‘清议’较量中取胜的文渊,在太学进一步扩大了影响力,而刘宏离他控制舆论的目的也更近了一步。

        利用造纸和印刷一事,刘宏成功地在太学生和士人中造起了一个话题,那就是被儒家学说鄙薄为贱业的工匠技巧是不是真地如他们所认为那般。对于刘宏来说,这种话题更值得当时的士人争论,至少这比他们没事讨论各地的祥瑞灾祸和谶纬学说要有意义得多。

        尽管天子在这个话题中的态度隐晦,但是给人的感觉是偏向反对儒家学说将百工和方技(医学,同样被儒家视作贱业。)当成贱业一方的,所以对于一些‘仰禄之士’来说,当然是毫无保留地选择站到了天子支持的一方,于是一场争论从太学开始,最后波及各地,不过这种争论轮不到被涉及的‘贱业者’们参与,从始至终,都是士人在思考这个问题。

        刘宏在这场争论中始终没有发表任何公开的意见,只是通过各种途径操纵着这场争论,让它控制在理性的思辨范围内,而不是回到原有的那种以‘道德’做武器来互相攻讦的‘清议’中去。刘宏从没有打算靠着一场争论就能改变传统,他只是建立一个良好的开始而已,至少当士人们开始集体思考一些过去被他们忽略的问题时,曾经的谬误就有了被修正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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