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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到了下一个临安码头，看秋高气爽，临安的山水素来有甲天下之说，昭娘突然提出要在这里停一天，想上岸散散心。

  杨楯二话不说便应承下来，吩咐船老大赶紧靠岸。

  之所以答应得如此爽快，因为芸娘私下告诉他，这几天小姐一直蹙着眉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每天晚上都是翻来覆去到凌晨才睡。第二天小纨去摸枕头，手上总是湿漉漉的，把她们心痛得不行。

  常说江南烟雨最是迷人，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会儿便停了。山水半隐，一层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整个临安城，整个城市浸润在桂花的芬芳中，空气中弥漫着丝丝甜香。

  不愧江南繁华富庶之地，入眼皆是粉墙黛瓦和那颜色鲜艳的楼阁飞檐，无不表明这里是江南水乡最繁华如梦的地方。

  大街小巷一早便吆喝声不断，小摊卖货络绎不绝。四周皆是玲囊满目的货物，独具特色的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

  到了正午时分，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愈加显得热闹。昭娘带着两个丫头皆一身男装打扮，只觉得街上人事物全都新奇，满目琳琅，应接不暇，紧锁的眉头总算展开了一些。

  到底还是个孩子！看着三个丫头手拉手这里看看，那里摸摸，还在一处挂着出租牌子的院子外面探头看了好一会儿，远远跟在后面的芸娘和杨楯不由相视一笑。

  正玩得开心，青石大街另一端有沉缓的马蹄声传来，一群北方打扮的商人牵着托了太多货物走得十分吃力的马，一边走一边在大声说着什么。

  听清他们所议内容，顾昭娘脚步慢了下来。

  杨楯自然也听清楚那些商人是在议论二皇子和四皇子没有带兵经验，不知道能不能抵挡得住号称草原饿狼的平律士兵，但没当一回事。

  在他看来，炎河离这里数千里，就算守不住也不可能立即祸及江南。

  再说了，老百姓就算是关心这些也无济于事。

  目送那些商人消失在街道转角尽头，顾昭娘突然说走得有些累，要回船上休息。

  一行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昭娘突然感觉背后有人在看自己，看得她背心有种凉凉的感觉。

  开始以为是杨楯和芸娘，一抬头却发现两个人正在前面上摊和人讨价还价，而两个小丫头也自己左右，心头不由一惊，猛然回转身，却见不远处大街中间一个算命先生正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看。

  此人一身灰布长衫，五十来岁的样子，长着一副凶相，有点像门神，脸上亦有一道很长的疤痕，像蜈蚣一样丑陋地扭曲着，长长的胡须耷在胸前。

  身形还算硬朗，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笔直的。手中拄着的竖幅被风掀起，正面写着“神机妙算”四个大字，反面是一个大大的“何”字。

  咳咳！见昭娘发现自己在偷看，那人连忙转过头，假装咳嗽。

  昭娘眉头蹙了蹙，索性大步走过去拦在对方面前：说吧，为何一直跟着我们？

  杨楯快步跟了过来，对着算命的怒目瞪了一眼，拉住昭娘的胳膊：这种人不学无术，就靠着一张嘴胡咧咧骗人银子，咱们不要理他就是。

  等等——老夫还没有回答这位小哥的提问，何必急着走呢？看对方拉着昭娘就走，算命的却抢上一步拦在前面。

  第37章 算命的（二）

  舅舅，先听他说说看。目光在对方伸出那只手上一枚古旧漆黑戒指上凝了凝，昭娘停住了脚步。

  见她答应，算命的四处看看，说街上人来人往说话不便，要他们借一步说话。

  他朝前方指了指：老夫家就在不远，甚是清静。我看几位也走了大半晌，不若到舍下喝杯水歇息片刻可好？

  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发现对方的家就是之前看过那家要出租的院子，昭娘眸子闪了闪，当即点头说好。

  昭儿，此人长相可怖，万一……杨楯拉了她一把，附耳低语。

  呵呵！似是知道他在说什么，算命的笑着朝杨楯拱拱拱手：老夫长年行伍才致面容变得这副模样，阁下如果不放心，只管院子里坐下便是。

  哦，何老伯是军人？！来到院子里那棵百年桂花树下分宾主坐定，昭娘若有所思打量着对方即使坐着也挺得笔直的腰身，觉得那张脸亲切了不少。

  正是！见她换了尊称，对方眼底隐有笑意。说自己姓何名钊，五十有二，之前随定国公守边塞二十余年，因为身子骨不争气只好返乡，又因为模样丑娶不上女人，独自空守着这大片祖上留下来的宅院苟且偷生。

  唉！说到最后，他一脸愧色喟叹一声：说来惭愧！原本靠着租赁房屋过日子尚可，但刚刚过去的那场寒潮，租客纷纷逃离……没了收入，老夫才不得不重抄祖上旧业走街窜巷，赚点银子糊口。

  原来是这样！刚刚在下说话多有得罪，还望阁下不要责怪才是。听到这里，杨楯还忙抱拳作揖。

  昭娘却似笑非笑看着对方：“老伯应该是看到我们方才打量你的院子，以为我们想租房子才一直跟着罢？”

  哈哈，是，又不是！听她如此一说，对方朗朗大笑起来。

  笑罢他一脸正色直视昭娘一对眸子：老夫这些年遍走天下，也算是阅人无数，唯独看到小哥相貌不与常人，模样清奇，凤睛龙额，走路亦是龙行虎步，必是成大事之材，便琢磨着想给你算上一卦……

  昭娘似是来了兴趣，亦是一本正经：那好，你是要生辰八字还是摸骨？算得不准我们可是要砸你的招牌哦！

  呵呵，本人看面相摸骨即可。对方一听笑得合不拢嘴，身子往前探了探，一眨不眨看着她：如果老夫算得准呢？

  算得准的话……昭娘嘴角勾了勾：嗯，先算了再说。说完便撩起袖管把双手伸给对方，旁边杨楯和芸娘等人目不转睛看着他们。

  只见对方从怀里摸出一方折叠成豆腐干模样的簇簇新葛帕包在昭娘纤细的手腕上，然后用两只手分别捏她的两手。

  从手腕处捏到手指，每一只手指分别捏，动作蛮利索的，来回数次后停下，面色凝重盯着昭娘：小哥可是刚失至亲并经历了一场杀身之祸？

  嘶——没等昭娘有反应，旁观的几个家伙先倒吸一口凉气。

  昭娘表面黯然不语，心里却亦是十分惊讶。

  此时的她已经换了男装，自然没有和女装拍打扮那样在发髻间插上一朵小白花，以示在孝期，这人竟然只靠摸手就算了出来。

  并且还是隔着一层布摸的。

  就算对方能够从自己悲伤的神情，并且身边没有父母中推测出家里出了事，但又如何算到自己遭遇杀身之险的？

  小哥虽然刚刚经历了人生大难，但面相贵不可言，脉息弱却绵长有力……正在思忖，对方又发话。

  其停顿一瞬，大家正琢磨其下面会说什么，却突然要求杨楯带着其余三人退到院外，他有话要对昭娘一人说。

  杨楯自然不肯，昭娘却要他照做就是。见小家伙坚持，他只好带着人退得远远的，两眼死死盯着那人，却只看到那人嘴唇在动，不知说了些啥。

  只见昭娘沉默半晌，低低说了一句什么，便起身告辞。

  对方也不送，就那样阖目【创建和谐家园】，如老僧入定一般。

  第38章 一件大事（一）

  看昭娘面色凝重，又没付对方的卦金，杨楯还以为对方说了不好的废话，一路没敢多问。

  直到回到船上，他终究忍耐不住，还是把人拉到旁边：昭儿，那家伙到底说了啥？准不准啊？

  舅舅，岂止是准，根本就是一丝无误。昭娘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直视着他，淡淡道。

  一丝无误？！杨楯吃了一惊：那你为何不付对方银子？

  付是要付的，不过我得想想用什么样的方式来付。昭娘眉头挑了挑，若有所思。

  说着转向取出纸笔开始写写画画起来。

  见其十分认真，仿佛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杨楯虽然疑惑，却也没有多话，悄悄退了出去。

  第二天，杨楯一早起来正要招呼船老大准备起程，船舱里传来昭娘软糯中夹杂着沙哑的声音：“舅舅，您来一下！”

  连忙进去，对方却告诉他暂时不走。

  不但不走，还让其尽快到城里找一处宽敞的宅院先把船上这些家俱安顿好，然后把舅妈和两个年幼的表妹接过来。

  “你准备以租对方房子的方式抵卦金？”杨楯吃了一惊，不明白自家外甥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眼看过了临安县就到吉安，早点回家岂不是更好？他想。

  “舅舅，想不想给远哥哥挣个功名？”见问，少女歪着脑袋微笑看着他。

  功名？！杨楯愣了一瞬，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常言说朝中无人莫做官，咱们杨家白丁一个，要想挤入仕途谈何容易？”

  说着，他奇怪地看着突然异想天开的丫头：“再说了，你哥不是去了京城帮你做事，怎么可能……”

  嘻嘻！昭娘低低一笑：“那件事只是暂时麻烦远哥哥，等过些日子去了广陵，昭娘自会打理。”

  过些天去广陵？！听其说马上老夫人就要派人来接她回去，杨楯一脸的不信。“怎么可能？老太婆巴不得你离得远远的……”

  “嘻嘻，”昭娘突然笑出声来。“那是她老人家妄猜圣意，等她反应过来，自然是要第一时间把昭娘送进广陵，在这之前，咱们先做一件大事。”

  这些天以来，杨楯第一次看到对方如此轻松的开怀而笑。

  刚刚洁完面的少女肤光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巴掌大的小脸秀丽之极，当真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眉目间隐然有一股无以言述的贵胄之气。

  此刻她两片薄薄的嘴唇在笑，长长的眼睛在笑，腮上两个漂亮的梨涡也在笑。

  就连额头上那个一抹疤痕也变得可爱起来。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句诗蓦然出现在杨楯的脑海。

  他知道外甥女长得比自家妹子要好看十倍，却从未想过一个被毁容的少女笑起来也是如此的倾城倾国。

  “没错！老夫人如果真的放弃了你，她会后悔一辈子！”这一刻，他突然相信了对方的话。

  尽管他并不愿意外甥女进入皇宫那个牢笼，但是，进京已经是必然之行。

  如今的杨家早已落没，如果不是这些年顾夫人私下贴补，光靠他教授私塾那点微薄的收入，一家人眼看着糊口都难。

  唯一的儿子已经二十还未说上媳妇。虽然那小子眼界高是事实，但家里穷才是最大的问题。

  旁人都说死去的老爷子偏心，把所有的家财都给女儿做了嫁妆。他曾经也埋怨过对方，直到老人临死之前，他才知道其中的秘密所在。

  第39章 一件大事（二）

  听了他的话顾昭娘神情却凝重起来，摇摇头：“不，并非她后悔不后悔，而是刚上位的那个人不愿意落下话柄，所以……”

  “所以说，她一定会赶紧送你进京，把这件棘手的事扔给皇上去做决定。”

  杨楯终于明白过来，接过话头说道。

  “舅舅聪明！”少女嘴角微勾，冲他竖起大拇指，难得露出小女儿神态。

  担心吓着对方，还有一句话昭娘没有说出口——

  既然赵姨娘敢派人要她的命，焉知在得到自己并没有被烧死之事，会不会再让杀手卷土重来？

  所以，她不能直接去吉安。

  正在船尾忙着的芸娘和两个丫头听到甥舅二人的对话，不由相视一笑：自从大火后醒来小主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但这种变化她们实在是太喜欢了！

  以前小姐除了在顾夫人面前撒撒娇，从来不敢违背老太太半点意思。如今主子有底气，她们这些个下人也跟着脸上有光。别的不说，这些天在船老大和两个家丁面前，她们走路背都挺直了不少。

  “昭娘，说说看，咱们要干什么大事？”好不容易拉回思绪，杨楯连忙询问。

  看这些天外甥女的言谈举止，他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喏，舅舅请看这个——昭娘将手中一卷纸递到他面前。

  接过，快速展开。

  看着每张纸上面的所画的物件以及旁边的文字说明，杨楯眼睛越睁越大，不敢相信这些出自于一个不足十五岁的深闺少女之手。

  昭娘眼眸闪了闪，只说当时在密室里其实一共有三本书，可惜那一本自己才看了一半，就被大火给烧毁。

  “这么说你教给远儿开银行的法子也是从那本书得到启发？”杨楯一眨不眨看着自家外甥女，心头的疑问迎刃而解。

  “正是如此！”昭娘坦然点头，叮嘱杨楯到时如果有人问起，只说是杨家失传多年的祖业即可。

  “临安不但物产丰富，尤其盛产铁矿石和皮革，手工制造业十分发达，干脆住下来找一个信得过的师父，只要把这两样有利大楚社稷的东西做出来，远哥哥的功名指日可待。”

  最后，她一对好看的秀眉挑了挑，又补充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