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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不够,起码三层,走路切记要轻。”若白叮嘱着,郑雨心里一阵嘀咕,这是有多严重的洁癖呀!
她顺势朝若白的脚看去,那是一双造型奇特,印着金色祥云的黑色布鞋,像什么呢?像古代衙门当差的衙役?抑或某些皇亲贵胄们流行过的特殊花样?都不得而知。
眼前的男人长相贵气,身材匀称,一套白色正装大方得体,只是脚上的鞋子让他隐隐散发着一股子邪气。也对,正常人谁会用这么漂亮的房子来卖骨灰盒?
郑雨很小的时候就看到有人在建造这座别墅,只是断断续续地,多少年都不曾建好。有一段时间,门口荒草丛生,她上学经过时,还以为那里已经是烂尾楼了,但没想到这里已经被人修整好,还开始售卖骨灰盒了。
“我可以进来了吗?”郑雨问。
“可以了。”
郑雨小心地抬脚,进入屋内,四下看去,又是另一番天地。
她抬头向上看,楼顶洁白如玉,均匀地镶嵌着如星辰般璀璨的水晶灯,她仿佛置身于空山之巅,仰望瞬息万变的星河。
她低头朝下看,地面一尘不染,清晰地呈现出矮小短粗的自己。恍惚间,她以为自己置身于清澈无垠的水面。
门口的一侧是收银台,与传统门店差不多,只是干净得能映出人影来。
她的面前是一楼大厅,面积很大,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玻璃展示柜,柜子里陈列着造型奇特,颜色各异的骨灰盒。有陶瓷材质的、金属的,也有常见的木质的。她不知走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已经被深深地吸引住了,这些骨灰盒仿佛不单单是骨灰盒,而是一个个精美绝伦的艺术品,让人目不暇接。
在殡仪馆工作一年了,见到的骨灰盒少说也有上千个,但造型几乎都是一样的,今天这番景象让她彻底地大开眼界,有钱人的世界果然让她无法想象。
想到这里,她拿起手机,想看看这些“艺术品”的价格,却发现主页隐藏了单价,她想去看看订单上的价钱,却没有这一栏。
若白像是洞察到了郑雨的内心,解释道:“我们这里的骨灰盒只送不卖,只给有缘人。”
郑雨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他们七拐八拐,走了好久,到了那个小小的暗格旁边,此刻这个暗格不像其他展柜里的灯火通明,而是一片灰暗,像是哀悼逝者。
若白拍拍手,玻璃罩里瞬间亮了,但光是微黄的。
这是一个小小的、体积约有1.5立方分米的圆柱体盒子,表面涂着粉红色钢琴烤漆,盖子的边缘镶着金边,顶部还有一个水晶凸起。像什么呢?大概是小女孩最喜欢的音乐盒吧。
郑雨对照了订单上的图片,擦了擦手,戴上白色的手套,左手托着底,右手扶着顶,庄重地将骨灰盒接过来,就像她在殡仪馆工作时,从焚尸工手里接过用红布包裹的骨灰,又将骨灰放入骨灰盒时一般庄重,显示出该有的专业水准。
这里离殡仪馆还有五百米,她总不能抱着骨灰盒走吧?要是被行人看到了,指不定要说什么触霉头的话。
她看看四周,想说什么,脚下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还是那只可爱的小狗,不知何时已经衔着一个精美的白色的包装盒站在她脚边。
她愉快地蹲下,再次摸了摸莫离的头,这次他没有拒绝,反而很受用。莫离已经好久没有被人这么疼爱过了。他想到了青丘,想到了狐后和姐姐们。
目送郑雨离开,若白蹲下来,将小狐狸的两只前蹄撑在自己的右手上,用左手轻轻地摩挲,别说,手感真好,就像天鹅绒一般丝滑。
看着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黝黑的眼睑,圆溜溜的鼻头,忍不住吻了他的额头。
“你真是太好看了。”
莫离倏地离开若白的手心,用头撞了撞他的小腿,“该死,你别真把我当狗了,你再敢不经过我允许碰我,我就咬死你。”
“好好好,知道了。”若白又摸了摸他的头,若白狠狠地顶了顶他的手,露出尖细的獠牙,它自己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吓人,但若白看来,可爱得要死。
若白忍不住想要逗他,但想了想他也可怜,就不再逗他了。
他看了看旁边垃圾桶里被丢弃的鞋套,想起刚才来的女孩。
“你觉不觉得她长得很像一个人?”若白问。
“像我们第一次出任务带回来的那个女孩,沈雪。”
“是啊,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如果她投胎,也应该有二十多岁了。”
他翻了翻电脑上的数据展示了郑雨今世的生平。
“这姑娘也是命苦,今生本来可以投个家境殷实的人家,只因跟着杨桃逃跑,也受了责罚,投胎成了孤儿,被捡垃圾的女人收养。学习成绩一般,勉强读了个大专,进入殡仪馆工作。”
“一个女孩,为什么选择去殡仪馆工作?”莫离问。
若白答道:“每个工作都需要人嘛,况且死人有什么可怕的,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吗?你害怕的每一个鬼,可能是别人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人。”
莫离不置可否,说:“当日逃出地府的杨桃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如果把她抓回来,会不会将功补过,准许我们早早回家去?”
“你忘了我们要编辑厚厚的一本《地府特殊事务部》吗?现在还只有信仰之神和毁灭之神写的序言。照这样下去,我们恐怕很难在百年之内回去第一空间了。”
“你不说我都忘了,那本无字书为什么写不上字呢?”
第4章 护送
郑雨拖着疲惫的身体下班了,今天本来早早可以下班的,但她替一个老师傅给遗体化了妆,就晚了些。但她并没有抱怨,反而很喜欢加班,至少殡仪馆是亮堂堂的。
她的家离殡仪馆不远,穿过公墓,走过幽暗的小道,一个由木板、塑料、零碎的毛毡搭起来的窝棚出现在她面前,这是母亲一手搭成的,她在这里长大。母亲是这座陵园的守护人,常年住在这里。从小她都不敢带同学到家里来玩,怕别人嘲笑自己的家穷。
小的时候,她跟母亲抱怨过无数次,想要离开这里,但一提出来,母亲就会很生气,说这里只是暂时的栖身之所。她们在老家有房子,老了就回老家去,她就不再提了。
“喵~”一只小狮子猫从房顶上跳下来,刚巧跳进她的怀里,她开心地笑了起来。从记事起,小狮子猫就陪着自己,如今也有十多岁了,算是高龄了。她一直想把它留在自己身边,陪它安度晚年,但没等郑雨第二天醒过来,小猫就走了。
又是长时间的消失不见。
“妈,我回来了。”她打开帘子,走了进去。
窝棚里的霉味扑面而来,昏黄的灯光偶尔也会因为接触不良而“呲呲”作响,窝棚的一角堆着捡各种颜色的废品,外面下了些雨,母亲把堆在外面,没有来得及卖的废品都拖进屋子里来了,本就不大的窝棚显得更加狭小。
屋子里最干净的地方,莫过于角落里沈雪的床和书桌,金属架子打底,毛毡和厚纸箱包在周围,这个小天地里,风吹不到,雨打不到。
母亲还为她捡回了一个别人不要的布衣柜,拉链坏掉了,她就用针线缝起来,只露出一条缝隙供她将衣服塞进取出,为了不弄乱衣服,郑雨必须准确地记住衣服放在哪个方位,第几象限。
母亲穿着一身捡来的素色长衫,头上白发多于黑发,只用一根木簪胡乱扎着。她正在收拾捡来的废旧纸箱,见郑雨进来,指了指桌子上的肘子和新鲜水果,说:“吃吧,没坏。”
郑雨很生气,泪水就要夺眶而出。她压抑了自己的情绪,语气却略带强硬地说:“您又去拿人家的贡品了?”
母亲“哼”了一声,擦了擦头上细密的汗珠,低声却蛮有底气地说:“从小到大还不是靠这些养活的?东西又不坏,吃了死不了!”
“我不吃了,先睡了。”郑雨赌气地钻进被窝里,心里一阵委屈,她颤抖着发泄自己的情绪,生怕被母亲听见。
只听“咚~”一声响,她猛地起身,打开窗帘,只见母亲整个人倒在纸箱上,身子摇晃着,似乎想要求救,却发不出声音。
郑雨趔趄着冲到母亲身边,母亲却推开她,勉强地挥挥手,示意她没事。
“不行的,你必须去医院。”郑雨打了急救电话,背起母亲,就往外走。
小狮子猫在她脚下叫,它跑到郑雨的书桌旁边,用爪子扒着书桌下的柜门。柜门以前一直落锁,今天却是打开着的,那是母亲的领地。
母亲用最后一点力气叫道:“死猫,谁叫你多管闲事?”
郑雨将母亲放下,快步走过去,柜子里面是一个铁盒子,她依稀记得,这是母亲在某年八月十五的夜里捡回来的,盒子表面画着“嫦娥奔月”。
她迅速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些纸币和几个存折,她打开一个来看,上面几百、几千,密密麻麻存了两页,最后余额是10万元。
“小雨,放回去,我没什么毛病,休息就好了。”
郑雨拿着存折,又拿出枕头里自己的存折,装好手机,没有接母亲的话,背起她就往外冲。
刚才她打电话给急救中心的时候,告诉对方自己在骨灰盒博物馆门口等着。
小狮子猫跟在身后,但当她看到骨灰盒博物馆的时候,“喵”了一声,躲进了附近的草丛里,暗夜里只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不远处的主人。
骨灰盒博物馆的灯突然亮了起来,从铁门里缓缓走来一位男子,他穿着一身黑衣,个子很高,黑暗中看不清来人的长相。但郑雨可以很清楚地确认,这不是白天的男人。
他走到郑雨身边,看了看满头大汗的她,还有靠在她身上,病歪歪的女人,女人身上还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让他敏感地想要退后,但为表尊重,他并没有那样做。
那人走近,郑雨才看清楚他的长相。这么多年,活人、死人见过不少,她以为白天见到的若白已经人间绝色了。没想到眼前这位还要更胜几分。胜在哪里?她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语。
“你好,我叫莫离,白天我们见过的,需要我帮忙吗?”
郑雨不记得他们见过,白天她只见到过若白和一只狗。
他看看莫离身后的骨灰盒博物馆,觉得有些晦气,但还是客气地说:“不,不用了,我们在等救护车。”
“哦,我只是单纯地问你是不是需要我开车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我们在等救护车。”郑雨心神不宁,重复着刚才的话。
“我们这里刚刚投入使用,地图上估计还没有定位,就算是救护车到了,也找不到路,开不到这里来,不如让我来送你吧?”
郑雨看看四周,只能答应。她千恩万谢,等着莫离从里面出来,但五分钟后,莫离独自一个人走了出来,他摸了摸后脑勺说:“不好意思,我刚到这里来,还没有驾照。”
“哦,你肯定刚从国外回来吧?我会开车,如果您信任我,请把车借给我开,好吗?”
“当然。”郑雨跟着莫离进了院子,他们绕过主体建筑,停车场的大门就在其后侧。
莫离用遥控打开【创建和谐家园】门。郑雨惊呆了,眼前停着三辆跑车,都是最新款的【创建和谐家园】版,她斜眼看了看【创建和谐家园】左边的那辆车,据说全球只有十辆。不是她特别关注车,是因为同办公室的司机很喜欢研究豪车,还爱跟别人讲,就耳濡目染了。
“这……还是不了,我怕弄脏您的车。”她将钥匙还给莫离,转身要走。
莫离拉着她说:“都这个时候了,还管它什么车?”
他拿起手里的一串钥匙,随便找了一把,按下开车键,一辆车的车灯便亮了。他扯下钥匙,交给了郑雨,要她赶紧走。
顾不了那么多,郑雨迅速冲了过去,把车开了出来。
郑雨把车开出骨灰盒博物馆,一路上风驰电掣,以最快的速度将母亲送去了医院。
夜深人静,医院静谧得很,只有一楼急救处灯火通明。
她把车停到地下【创建和谐家园】,跟莫离打了声招呼,就背起母亲往急诊室跑。医生说幸亏送来得及时,母亲得了脑梗,如果再慢一点就一命呜呼了。
郑雨这才松了口气,母亲活着,她就有希望。
第5章 差别
母亲从手术室推进了病房,她闭着眼睛,安静地休息。
这会儿,麻药劲儿过了,她摸索着打开了枕头下的铁盒子,取出了存折,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后一排数字,余额为零。
她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水滑落,她用力地锤着自己的胸口。
“我这不争气的老命哦!”
“妈,不要,您干什么?”郑雨抱住母亲的拳头。
“我攒了几十年,就攒了这么多钱,想着你结婚的时候给当嫁妆,没想到让我给糟践了。”
“妈,您别这么说,我自己会赚钱,不用攒嫁妆,我还能养活您呢。”
母亲摇摇头。
“这年头,人都很现实,你的工作不好,手里再没点钱,日子该怎么过啊?”
郑雨早已泪如雨下,她没想到母亲一直以来那么节约,都是为了自己。
她蹲在母亲身边,看着她的手,那是一双从未洗干净过的手,上面有一道道的黑色印子。
她的指甲总是剪得很短,怕藏灰,小拇指和中指上常年缠着药用胶带,因为她经常被垃圾山里的玻璃渣子划伤。
“我不嫁人了,永远陪着你。我们攒钱过好日子,住干净的房子。”
“窝棚住着挺好的,我捡点东西还能有地方存,楼房搁不下东西。”
“我们不捡废品了,”郑雨拿出自己的工资存折,打开给母亲看每个月的收入,虽然她的余额也已经清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