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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植物吸收太阳的光和热产生有机物、释放氧气等这些我都知道,我之所以问这个问题大概是希望得到什么别的回答吧。爸爸一直没张口。爸爸去世以后听妈妈说,爸爸说我是个奇怪的孩子,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一副高兴的样子。
现在想来,这个问题当时对我为什么那么重要已经无法回忆出来了。以后,我发现了你垂柳那样枝儿向下长的树。很早以前我就知道英语叫它“weeping willow”,法语叫它为“saule pleureur”,都是用“哭泣”“流泪”来称呼它的。
有一篇科幻小说以土星的一颗卫星为背景,说树为了吸收微弱的太阳光,便直直地向上伸展,有的树竟长到几千米。读了这种幻想的场面,我很想把它告诉爸爸。
战争刚结束那会儿以及战后的一段时间,一些人从被空袭炸惨了的城市来到村里寻住处,当时叫做“疏散”。后来留在村里住下来人人中有一个带来许多岩波文库图书的人。我通过妈妈去借,得到的回答是:“弄丢了的话就不方便了,所以不能外借。但是如果来这里的话,可以随便看。”
我的问题和一般的不同,当教科书里或老师地言谈中出现了我不知道的古典文句时,就想查找它们的出处,了解原文是什么样的,但我住的村子没有图书馆。
于是我去了疏散来的那人的住处,那里离农家很远。面对摆在书架上的那么多的岩波文库,我一下子呆住了:“用一辈子能把这些书全部读完么?”看我茫然的样子,书的主人教训道:
“要查什么东西准备好了再来!”
我想出来一个办法:因为我想查古典文句在教科书上有现代语译文,我先把它们全部背下来,之后尽可能地预先推测、判断它大概在原书的什么位置。这样一来,从第二次开始,我就基本上可以在岩波文库中找到自已需要的东西了。找到之后就把它们抄写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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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背下来的古典文章很不容易忘掉,就是现在,我把新文库本为便天阅读新编辑过的古文拿起来重念时,就好像和五十多年前自己抄写在纸上的某一节重逢了似的,十分亲切。
还是结婚以后不久的事儿。妻子和我聊起了小时候课本上的杉田玄白的《兰学事始》。十八世纪后半叶,有志于学习医学的年轻人聚集在一起,筹划翻译荷兰语的医学书。听了这本讲述艰难困苦的学习经历的书中的一段话,我就把牢记的原谅讲了出来。那时,妻子的脸上现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想大家也不会那么容易习惯古典文言的原文,遇到用现代语言翻译不了的地方就想着“将来总会有明白的一天的,先画上记号”,于是画上叫做“辔十文字”的记号,也就是画上一个圆圈,再在里面写上“十”字。我当时也是很快即采用了这记号的。
而哪怕是近一百五十年以前的人写的书,还是孩子的我也能用自己的声音试着把它读出来,而且是一读就说不清楚地很起劲,这事情本身让我觉得很有趣。实际上,好像从此我开始意识到“文体”的存在。
妻子说,当时那些年轻人对“鼻子furuhehhendo”这句原文不明白,为此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老师讲这件事时,她觉得很好玩儿。那些年轻人翻查到的这句话的注释说树枝砍下来后ruruhehhendo,扫院子时灰尘呀会ruruhehhendo。于是,他们确认它是“越堆越高”的意思。年轻人因为有了答案很高兴,又继续翻译下去。
当时还是小女孩的妻子知道一句荷兰语ruruhehhendo非常兴奋。可是最近听学者在广播讲座中说,那些年轻人翻译的《解体全书》原文中并没有出现ruruhehhendo。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很遗憾。可是从今年出版的讲读社学术文库本的《兰学事始》中,我了解到片桐一男先生在原书所附的解剖图关于鼻子的说明文字里找到了与ruruhehhendo发音近似的语言。片桐油先生之所以这么努力去搜寻这一发音,也许就是因为他和我妻子是同龄人,小时候也曾对ruruhehhendo感兴趣过,因此现在也不能忘怀的缘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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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本书我读着很亲切,即是1999年末出版的岩波文为库的《折焚柴记》,松村明先生简明易懂的注释采用的是同页注。上了高中的孩子们,如果对亲井白石有兴趣的话,我向你们推荐这本书。我小的时候只有机会读了它上中下三卷中的上卷,你们也可以先轻松愉快地读这一部分。
《折焚柴记》这本书的书名从教科书上大家都知道,我之所以对这本书抱有特殊兴趣是因为发生过这样的一件事。我从新制中学的二年级的时候 开始产生了将来想做一名学者的愿望,而且比较随意地对朋友和老师说过。大概是间接听到的吧,一位并不是班主任的老师特意叫住我说:
“都说‘非备三事,难成学者’!”
我没太懂他的话的意思,但是觉得受到了伤害。我找班主任老师,请他帮我问了这句话出典的书名。战后我们村建立了公民馆,在公民馆的图书室里,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从《折焚柴记》中找到了这句话。“三事”指的是“聪慧”、“毅力”、“黄金”。这句话就是说,不具有足够的聪明的资质、执著努力的精神和金钱是很难成为学者的,用它来衡量一下自己,前边的两项即使不清楚,我们家没有足够的资财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我就是借着查找这句话的机会,阅读了《折焚柴记》卷。白石写了许多不无遗憾的回忆。比如提到他三岁时可以写字,如果能得到高水平的先生的指导的话,书【创建和谐家园】进步很快;提到六岁开始背中国诗并学习其含意,但没有使这种学习得以深入展开等等。看到这些地方,我从内心生出了同情。
但是,下面的这一节和白石成为了不起的政治家、学者密切相关。白石说,他能够成为今天的他,所靠的就是:“我一直在努力克服自己忍耐力差的缺点,世上的人只做一次的事情我要做十次、百次我所靠的就这样的一百次。”
往纸上抄写这段文字的时候,我一边抄一边不安地问自己是不是没有那样执著努力的精神。我一个人跑到林子里面,放声地倾诉世间的不平:自己为什么出处在这样的地方,连想看的书都得不了手?为什么没有好老师?打不了高大的树,我就用棒子敲打灌木呀草呀什么的,我的情绪这样才得到了宣泄。
十五岁时的那一天,我决定今后要做与文学有关的工作。为什么呢?因为和其他方面的努力相比,我发现自己读书、抄写文章时不觉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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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提时代的我是从什么事情开始养成了习惯,把自己喜欢的文字,包括古典方面的,从收上抄写到纸上的呢?首先是因为请父母给自己买书是很难的事情。虽然邻村有一家书店,可并不常进新书的。再说我也没有钱去买。但是,真正的原因还是因为我是一个喜欢把文章抄写到纸上的小男孩儿。我想多抄几遍会毫发无爽地背下来。“背错了远不如不背”,这是爸爸告诉我的话。
还有,就是我很尊敬能把从书本上学到的东西巧妙地用在每天的日常谈话之中的人。
我眼前浮现出了小时候读书的那些日子。那时,一想读书,我马上就有使不完的力气似人把身体挺得直直的,想:“再看一本什么难一点的书!读完就喜欢的地方给它背下来!”无论是进入大学以后,和结识的朋友相比,还是成为作家以后,特别是和国外一起学习一起工作过的文学工作者相比,都使我感到自己曾不幸是一个贫穷的爱读书的孩子。世界的小说家、诗人之中,比如像俄国流亡诗人纳博科夫,他怎么会有那么富裕幸福的少年时代呢?并且那样富裕幸福的他这什么会把文学作为毕生的事业呢?现在我的答案是“那是时代的造就”,但是当时我想不明白。大家到了上大学的年龄时,如果还记着纳博科夫这外名字的话,那么请读一下他的自传。
我的妻子并非出身富裕,童年过得也说不上没有阴影。这在战争和战后没有谁可以例外。可她得了自体中毒症后直到康复,在漫长的病床生活中,也感受到了读书的幸福。生病期间,她母亲反复为她读宫泽贤治的童话。无数遍的倾听,使她记住了那美妙的节奏,宫泽的文章也一节一节地背下来了,特别是她的想像力能把书中的体会到的一切在头脑中转换成画面。所以。在五十多年后的今天,当她想给孩子们讲述拉大提琴的高修,讲述老鼠母子的故事时,很容易会把她少女时代在头脑中形成的想像再现出来,画到纸上,再轻松地涂上颜色。
我呢,童年完全不是在快乐与富足中度过的,但是少年时代誊抄在纸上、记在心里的文章和诗,在现在的生活中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就是说,我也许不是像自已想像的那么不幸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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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孩子的作战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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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孩子的作战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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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我写过“对小时候的我来说,爸爸是一个不易亲近的人”这使我一直有些不安。从那以后,在去印度和比利时的旅途中,我仔细回想我的爸爸。于是,一起度过的快乐和日子以及爸爸许多重要的教诲便浮现在脑际。
说说其中的一个。事情开始于我说了一句“在这么个树林子里长大的,无法成为世人皆知的人物”。其实这句话刚一出口,我自己也立刻感到这是抱怨的话。父亲只是认真地看了我一眼,母亲则是想教训我的样子。
流过我出生的村庄的河与另外一条河汇流后继续向下流,在那下游有一个叫大洲的地方,那里有加藤藩旧城,据说曾祖父曾经在那里任职。母亲告诉我,在加藤家里有一个叫中江藤树的学者,是一个对中国古典学问做日本式研究的儒学家。他出身于贫穷的农家,却是日本人皆知的大学者。
“听说藤树先生啊,”母亲说,“一边做学问,一边为了养活他妈妈去卖酒……”
妈妈这么一讲,这个季节每天为纳内阁印刷局印制纸币的原料黄瑞香做最后检查工作的爸爸,就像一个人自言自语似的接过话茬说“为养活妈妈卖酒,和给妈妈买酒喝,哪个好呢,哪个不好呢?……”
妈妈知道爸爸是在开她的玩笑,这一天的话题就越发地放不下藤树先生的学问了。凑巧得很,第二天爸爸因工作关系需要去大洲一趟,妈妈就让爸爸带我一起去,让我看一看旧城里藤树先生的石碑。
那天睡觉前,我一直用抹布擦爸爸的自行车和给我借来的自行车,给它们上油,做明天上路的准备。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出发了。妈妈的心思我也知道,她一定还有意让我这个不和小朋友跑出去玩的孩子体会一下长途骑自行车的快乐。
之后很长时间,我甚至老是在梦里看到那天我经历的一件事情。到了大洲以后,爸爸去办事,我一个人在银行前面的小屋边上等待。我发现路边有一头被除套在车上的驴子。我记不起在哪里看过写驴倌儿虐待驴子的故事。好像翻译过来的欧洲民间故事集里也有,顿时想起了读故事时产生的同情,于是就伸手过去,想抚摸一下个头不太高的驴子的鼻尖儿。不料,那驴子“嘎”的一下就张开口向我的手咬来了。那一瞬间我有一种体验了“人生的真实”的心情。我在梦里看到的,总是驴子来咬我之前被摧残的样子和张嘴咬我时露出来的一口乳白色的结结实实的牙齿。也许那驴子只想吓唬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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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刚才的话题说。爸爸办完事情走了出来,对我说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妈妈给我们带来了盒饭,我们回头再吃怎么样?那石碑就是去看,内容连我都读不懂。不远的地方有一家面条店,听说现在还开着。我们去那里说话吧。”
“现在还开着”这句话是话出有因的。那时因为正是战争结束前夕,粮食紧缺,能开下去的卖吃食的店铺已以不多了。
这样,我被爸爸带到了一家面条店。它坐落在桥边,坐在上面可以俯视深深的河流。入口处有粗大的柳树,与“面条店”这三个字极不相称,看上去更像一个安静而端庄的人家。店里已经有客人了。爸爸和我 被带过很长的土路走廊,坐到最里面堵头的一间小屋子里。我们要了平时难以享受到的东西——爸爸喝了啤酒,我喝了汽水,随后我们吃了面条。
饭后又有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不是平常听妈妈督促我学习时,有时会瞪上妈妈一眼的爸爸,此时却比妈妈更详细地讲了中江藤树的事情。
爸爸讲的藤树先生与学问毫无关系像是历史题材电影似人,所以我曾经对其要信性有过怀疑。很久以后,我读了小林秀雄的《本居宣长》,发现在这本书里引用《藤树先生年谱》所写的部分,就是爸爸当年讲的中江藤树少年时代的事情。
因为是在别处不常见的内容,所以我想爸爸或许是和小林使用了相同的资料。或许是读了依据此资料撰写的正式的传记。我并不是说我爸爸如何如何有修养,我想他对于与土地相关的伟大人物,和我妈妈一样,十分感兴趣……
我按记忆把爸爸讲的写在这里。藤树的祖父随着藩主一起从其他领地迁到大洲的时候,少年藤树也跟着一起到了那里。他祖父受命做了那片土地的责任者——奉行。灾荒年,眼看要挨饿的农民纷纷要逃出去,奉行为了阻止农民吃了不少苦。
那里有一个叫斯保库的粗鲁乡人,正要领着农民往逃,藤树的祖父要抓他,他奋起反抗,于是奉行就用长枪把斯保库扎死了。斯保库的妻子抓住奉行的脚,想把他拖倒,也被当场刺死。
斯保库的儿子记着这笔仇恨,一直想袭击藤树的家。十三岁的藤树腰中挂刀,夜里一直绕着宅院巡逻,成为他祖父的膀臂。
“关于藤树的学问以后拿出时间去学习,今天知道了少年的藤树是这样的人。”爸爸嘱咐我,如果妈妈问起石碑的事,就这样回答。
回村子的路上,我和爸爸在河水从我们村流向大洲的宽阔的河滩边下了车,把妈妈给我们带的盒饭吃了。恢复了往常一样的爸爸突然发现我独自想着什么,就问道:
“对于我刚才说的,有什么闹不清楚的么?”
爸爸曾经教育过我,提问题的时候,首先要考虑清楚自己想问什么,否则不要问。在这个整理问题的过程中,自己如果想明白了最好。所以,我早就在跟着爸爸后面骑自行车的时候,把这一天在自己觉得不可思议的和有趣的问题整理好了。
我的问题1:大洲是一个大城镇,农民是在这样的城镇中生活的吗?
爸爸说发生事件的地方是归大洲的加藤藩管辖,但是,它远离整块的领地。这样的地方叫做“飞地”,当时的地名是“风早”,现在说起来是在松山境内很偏远的地。方爸爸解释说,因为有的地方离本领地很远,负责管理那里的奉行责任就特别大,所以才拼命阻止农民外逃。
我本来还想问农民离开它租种的田地外逃,他们是要逃到哪里去呢?但是,这个问题对爸爸来说好像也过于困难,所以,我就没有发问。这也是从爸爸那里得到的教诲。因为爸爸说过,向别人提问题时,不要问使人为难的问题。现在虽然是在谈自己做过的事儿。可回想起来,还觉得一个小孩子能这样是蛮有克制力的呢。
我的问题2:面对拿短刀的斯保库,奉行持长枪扎死他,这不是很卑鄙吗?
爸爸说:日本当时分成很多个藩,那时像奉行那样的官和斯保库那样的农民之间身分地位相差很大。如果斯保库是像流氓一样的人的话,相差就会更大。地位高的人用长枪扎地位低的人,不会被除认为有什么卑鄙。奉行当时骑着马,还有家丁随从。
听到这里,我能想像出斯保库的妻子当时抓住奉行的脚,试图把他拖倒是怎样的情景了。
我的问题3:我认为十三岁的藤树挎着刀在深夜里巡逻,是很有勇气的。我做不到。我坦率地把这些话对爸爸说了。
爸爸望着河滩下面的流水许久没有说话。此刻,我的脑海中清晰的出现了爸爸另一次凝视江面的表情。那是我们这次谈话后不久,县长搞“战时产业视察”来到我们村,在我们家看把黄瑞香定型后输送出来的装置,这是根据爸爸的设计在大阪制作的。那天他喝令爸爸挪动那件一个人无法搬动的装置。傍晚,爸爸在房后凝视江面,凝视了很久。那以后没有多长时间爸爸就去世了。
再回到我的话题。爸爸考虑了很久,而说出来的却不是对我所提问题的直接回答。可爸爸曾经告诫我说:“回答问题要直接,多余的话、含混不清的话不要说。”我觉得爸爸有些不可思议。
“斯保库的儿子多次向奉行家射带火的箭,试图烧掉他的宅子。这种行动不可能是一个人做的,所以斯保库的儿子一定有同伙,他们大概是据守在山里吧。说他是孩子,那时大概也已经是成年人了吧。”爸爸说。
爸爸还说:“这是两种势力之间的小战争啊。藤树确实是勇敢的孩子。你呢,你没有那种勇气倒不如说是正常的。孩子难道不该有孩子式的战斗方式么?如果斯保库的儿子带着他的同伙攻上门来,因为你是孩子,藏身到一个小坑里,从那里看外面发生的事情就行了。看在心里,不要忘记,这才是孩子的作战方式呢。……”
刚才提过的东京的小林先生在介绍中江藤树少年时代的文章中说:“培育藤树学问的就是那块荒地。”与藤树相比只是时代变迁了,我也是生在那块荒地一,长在不适合培养学问的家庭里。但是,我的父母,他们用自己各自的方式一直为我清除荒地而努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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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新加坡的橡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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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新加坡的橡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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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着把对父亲的回忆写在这里。仍然是对他抱有强烈不满的事。说是不满,可是反复地考虑父亲引起我不满的言行,倒觉得实际上是含有许多道理的。
是我小学(当时叫国民学校)二年级那年夏初的事情。为什么连季节我都记得这么清楚呢,因为我眼前出现了当时我把从学校得到的橡皮球购买券揣在上衣胸前口袋里,兴冲冲地跑回家的情景。
战争开始尽管只有半年左右,可也许是因为我们住在小村子的缘故,孩子们的衣料就不太容易买到了。我去学校穿的上衣是哥哥穿小的旧衣裳。衣服已经变形,显得软塌塌。妈妈剪了一块厚纸放在胸前的口袋里,又用线缝上了口。为此,从秋到冬,又一直到春天结束,我没能往兜里放任何东西。即使抓住了罕见的昆虫,把它放在纸做的三角盒里以后也不没有地方揣。我还记得当时我有多犯难。
橡皮球购买券是我在班上钉钢锤幸运赢到的。那年二月,日本军队和英国军队交战取胜,占领了新加坡。之前已经占领了马尼拉,占领,占领马尼拉是与美国交战之后实现的。为什么要攻打这些国家呢?因为新加坡和马尼拉当时是欧洲和美国的殖民地。但是,打开世界地图亚洲的一页,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一下日本军队连那些国家都占领了,这是很重要的。
因为占领了这两个国家,南洋诸岛的橡胶原料大量进到了日本。所以,虽然还做不到发给每个学生一张橡皮球购买券,但是钉钢锤得胜者可以得到。比起新衣裳,我更希望得到橡皮球。这种球现在叫软式网球,但当时我们是按自己定的规则分三个垒玩它的。棒球正式传到我们村,连大人也参与软式棒球游戏,则是战争结束之后的事情。
我以前抽签从来没有抽中过,今天得到了橡皮球购买券,真是快乐无比。我立刻跑回家,直奔后院,向正在对一捆捆造纸原料做最后检查的爸爸报告,当然,买球的钱也需向爸爸要。
听了我的话,爸爸沉默了好一会儿,可是一开口说的却是让我把赢来的购买券送给输给我的孩子去,说完就又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检查起剥下来晾干了的白白的黄瑞香树皮捆儿来。
我失望地走了出来。妈妈追上我,让我问爸爸不能买球的理由。于是,我第一次次鼓足勇气返回到爸爸身边。我对默默坐在那里工作的爸爸说了村里的孩子为什么能得到这些橡皮球购买券。自然,我所说的都是重复老师在课堂上带着感激的心情说的那些话:
“我们日本的战士勇敢坚强,打败了守卫新加坡的英国兵。这是我们日本的战士满怀爱意,搜集橡胶送回祖国来给我们的……”
爸爸停下手中的活计,认真地看了我一眼,说了如下的话:“如果哪一个国家的勇敢坚强的部队开到我们村子来,”爸爸抬头看了看妈妈晒在房檐底下一串一串的柿子,“满怀爱意的士兵把这些柿子干收走,送给自己国家的小孩儿吃,你怎么想呢?”
我对爸爸的话有多处不满,但是我整理不好自己的想法,就什么也没说。爸爸严肃的眼神又落到了我的身上,之后便闭紧嘴唇集中精力工作了。这就是说这件事情已经完了,没什么话可说了,我只能把购买券送还学校。实在是太不近人情了!太令人气愤了!我走了出来,在大门口,我看到妈妈已经把钱准备好了,现在我还记得,大概有二十到二十五元钱。妈妈从我的脸上知道了结果,也有些不满地说:“你爸爸他自己倒是接受了新加坡沦陷后特别配给的酒呢!”
当时的我,与其说不满爸爸,倒不如说更想反驳妈妈的这种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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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因为爸爸的话产生的不满一个一个地细想,这是我那时反复做过好多遍的事情。作为国民学校的学生,我很清楚自己思考的态度,把那时被称为大日本帝国的自己的国家作为世界中心,那是一种国家主义,进一步该叫做超国家主义的东西。
在学校时,我接受了老师教的如何强化大日本的思考方法,黑板上画着【创建和谐家园】、皇后置身于熠熠发光的支朵之上,支朵之下是有日本列岛的“世界图景”。可是一回到家,我就把奶奶和妈妈讲的村子里代代想沿的传说故事认真地存放在心里,并由它们生发想像,描绘了心中的“世界图景”。这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互不妨碍。
我以和爸爸的感情冲突为记忆的线索,回想当时的自己,我发觉自己还是受老师的教育影响太深。这让人想到当时的国民学校教育,包括现在的小学教育,力量是如何强大。
首先爸爸说其他国家的兵士时也用了形容日本兵的“勇敢坚强”的词,好像哪个国家还能有像我们国家这样“勇敢坚强”的军队似的,我对这样的说法很不满。并且那“哪个国家的士兵攻到林中的村子来……”的意思不就是说日本军队会被除数打败么?这怎么可能呢?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啊,我的爸爸是一个尽说丢人话的人啊!我这样想着,十分气愤。当然,回到学校把橡皮球购买券还给老师的时候,我不能把爸爸的意见跟老师透露一句,这一点我也是十分清楚的。
另外我还记得,听爸爸说“哪个国家的士兵攻到林中的村子来……”的时候,我一下子想起“长宗我部”的事情来。“长宗我部”是一句吓唬小孩子的话。我很小的时候,一到晚上老是和弟弟妹妹大嚷大叫,不进被窝睡觉。那样的时候奶奶就会说说:“长宗我部来了,快看,长宗我部来了!”奶奶这一招非常有效,我们听了部民马上钻到被窝里安静下来。
长宗我部元亲是土佐(今高知县)的治理者,他以土佐为根据地统一了四国。以战国时代历史为依据流传来的民间传说,奶奶讲给我听了。那也是很多可怕的故事。不仅如此,爸爸还带我去过长宗我部的军队从高知越过四国山脉进入爱媛所经过的那个大岔路口。
但是,即使长宗我部的军队进攻过这里,其他什么国家的军队(我感觉这军队可能是美国或英国的)要开到这里却是不可能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样坚信。
战败后,美国驻军立刻坐着吉普车开进了我们村子,在邻村,还向小孩子们抛撒巧克力和口香糖。这是后来才听说的。大概巧克力和口香糖在别的村子里发完了。到我们村里,美国兵只是向村民摇动手臂……从林子的高处俯瞰吉普车没着河边的道路开进村的我,想想了已经死去的爸爸的话。
下面是对爸爸的另一个不满。我认为,爸爸将日本军队把包括新加坡在内的南洋橡胶资源运回国,和村里孩子的食物被抢夺这两件事加以比较是不对的,甚至是卑怯的。
但是,别国军队进来的话,掠夺橡胶效资源之外难道就不掠夺食物么?其实,我内心深处也存在着这种怀疑和担心。正因为如此,爸爸向我说他的“理论”的时候,我没有反驳,只是闷闷地生他的气。因为有这样的记忆,所以战败后的第二年,一听说占领军发放粮食,我便对美国这个国家产生了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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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谁都看过报纸杂志上使用的“保守的”、“进步的”这样的词语吧。对这类词语有必要考察一下它的本义,但我这里和一般的考察多少有些不同,我们来看一下这些词汇实际使用的情况,也许可以做如下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