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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佐之梦 》-第 18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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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叹了口气。真要这样的话,那就是景政第二次私心自用了,再加上最初在伊贺国的作为,已经是接近了我的底线。不错,差不多的问题,我都能想到办法解决,甚至可能利用起来作一番文章,以争取更多的利益。但我总不能一直替他善后,一直这样纵容他,否则就不是给他成长的机会,而是姑息养奸。他的能力越强,声势越盛,之后的妨碍就越大。

        当然,我并不担心他会危及信景的地位,经过长门征伐和九州检地,信景的地位已经完全稳固了下来,景政作为连枝家和信景最信任的兄弟(因为天然的无威胁),只能是恭谨奉从,协助他掌握和治理本家。因此,我才会屡次悉心施教,安排他救援信景,独立负责东海道方面,也内定让他作为第二代的辅弼,为此甚至压制嫡次子义景(至今仅封淡路一国),雪藏极得人望的周景,只为了让他在家中出头。可是,他却两次自作主张,还改变我的既定方针,这不能不让我有所怀疑,等到他秉政之后,是否会破坏我定下的诸般法度,甚至像室町后期的管领细川家一样,将幕府和大将军架空?

        真是,我前一阵才对秀景表示说,幕府方面不会有什么问题,他现在就给我来了这么一手,自以为隐蔽的为自身将来的地位打埋伏……这如何能让人放心?

        好在他除了这一点外,对于交代的事务都做得很好,以至于还有余力闹那些幺蛾子。无论是东海道方面,还是津屋的情报方面,目前都离不开他。那么,就等到结束这场战事,再好好的教训他一阵吧。

        我这样想着,很快就拟定了对景政的回复:“景秀方面,不宜再多生枝节;事已至此,望加强伊势的防卫力量,并加强对筒井、生驹两家的把握,以防发生意外,影响本家的总体方针。另外,家主已有子嗣之望,你与家主同龄,也应留心此事,若有心仪,可速速告知于我。”

        ——既然他有空闹些别的,那么就让他操心自家的婚事吧!

        ……,……

        我没有想到,才向景政发出信件,东海道那边就出了问题。

        五月下旬末,得知我对毛利家展开了全力进攻,秀吉接受黑田孝高的建议,通过织田信雄这张牌向我发难了。

        上次讨伐织田信孝后,信雄顺利成为吉法师娃娃的后见,得以入主织田家的安土城,代管吉法师领有的南近江十万石直属领地。可是,这时候的织田家旧有系统中,已经是秀吉一人独大,并得到了绝大多数旧臣的效忠,而织田家名为主家,实际上已经降格为一般的大名,只是没有向秀吉效忠而已。织田信雄即使再没眼光,也能够感受到众人对安土城方面的态度,因此很有些不满的意思。为了安抚信雄的情绪,秀吉将北伊势的桑名、员弁两郡封给了他,并且让景政配合他接收地盘。

        从法理上说,这个分封是没有什么问题,因为信长从未将这两郡分封给我。可是,这两郡是我十多年前平定的,之后又一直以北伊势担当的名义代管着,信长没有分封,只是因为这两郡是长岛一向宗的策源地之一,领内糜烂,家中谁都不愿意接手烂摊子,只有我无法推托,一直在救助两郡的民生;后来信长去世,众人连判的时候,也都默认我的这个地位,因此根本就没有提及。如今秀吉无视默契,把这两郡封给信雄,显然是趁着我无暇东顾,把信雄当枪使着来给我添乱。

        虽然我担任了源氏长者,天下皆知吉良家已经脱离织田,可是,信雄毕竟代表着昔日主家的名份,如果我方拒绝他,不仅要面对尾张国的军势,还会背负上欺凌故主的恶名;但本家也不能轻易退让,不然就是灭自家的威风,在如今两方即将决战的关头,显然会弱了气势,甚至影响到某些豪族的向背抉择。

        紧接着,景秀也有了动作。他从甲斐撤军回来,立刻拉拢了生驹家长的族弟、笔头家老生驹亲正,然后软禁了生驹家长,率北近江军势入主若江城。

        生驹亲正曾经接替外派的中川重政,担任信长的黑母衣众,历史上也因此得到信长的青睐,成为家中的重臣,取代了家主生驹家长的地位,后来又依附于秀吉,最终入主讃岐国。可是,由于我抬起了生驹家长,让他迅速从千石小地侍成长为万石级的大豪族,生驹亲正没能像历史上那样抬头,而是不得不按照武家习惯,在家主生驹家长的手下奉公。在他的心里,大概免不了会有所遗憾吧!上次他奉命支援景秀,在景秀的指挥下平定北近江,说不定就已经和羽良家搭上了关系。这次正式投效,显然就是他取代生驹家长的大好机会,而景秀也因此为羽良家又立一大功。

        到了这一步,我心中明白,至少在我打倒羽良家前,是不用指望景秀和秀吉离心了。或许,他是因为景政放出那种流言,怀疑起我之前许嫁千手姬的诚意;或许是他野心太大,不甘心于我许诺的女婿地位,而是想辅佐羽良家击败吉良家,执掌天下的权柄,然后再争取继承权;甚至有可能真如秀景所说的那样,他性格极为好强和偏激,根本就不愿再回到本家。

        按照这个时代的说法,双生子之间,注定无法逃脱相互争斗的宿命。所谓宿命,我自然是不信的,可是有一句话我很赞同,那就是“性格决定命运”。那么,如果景秀真的是秀景所说的性格,恐怕免不了要成为秀兴的敌人。

      第二百九十八章:转折之伤(上)

        关于北伊势两郡的问题,景政很快就相处了应对的方法。方法其实很简单,北伊势已经很久没有参与战事,财政方面主要依靠三重町,因此对农民征收的年贡只有四成,鳏寡孤独之家甚至还有减免;可是,在织田信雄的领内,由于他的野心勃勃,接连参与了多次战事,领内的年贡征收比例高达七成。景政只需把这个事实告诉领民们,再居中煽动下,领民们为了自身的利益,就会掀起大规模的国人一揆,【创建和谐家园】信雄入主这两郡。而在这个关头,信雄是绝对分不出心思来镇压一揆的,或许还要提防动乱扩散到自己领内。因为这两年来,由于他的横征暴敛,尾张国内的情势一直非常紧张。

        再退一步说,如今大战即至,就算他有那份贪心,想强行入主,秀吉也不会允许他把兵力浪费在镇压一揆上面。

        “臣下已经去信清州,请清州殿下配合封锁木曾川边境,防止一揆规模扩散到尾张国内,清州殿下已经应允,并且暂时放弃了入主两郡的打算……臣下认为,这样就已经可以了。只需要拖过这段时间,等到本家击破秀吉,桑名、员弁两郡的归属自然毫无疑问。”景政这样向我汇报道。

        虽然对他心生芥蒂,但是他这份见机的工夫,确实让我非常欣赏。我怀着一些复杂的心情,去信肯定了他这次的应对,令他率新建的上野备和伊贺众开赴大和国,和筒井顺庆合兵一处,以镇抚国内的豪族们,防止再发生什么意外。

        这样公开大和国和本家的默契,完全可以抵消南河内易主的舆论影响。而随着羽良、吉良两家相继控制住南河内和大和国,双方的矛盾也终于摆上了台面,演变成为公开的较量,秀吉配下的各国和附庸大名,纷纷开始在领内动员军势,准备参加吉良、羽良两方的对决。

        六月初,北河内的若江三人众被生驹亲正说服,追随他一同投入羽良家的阵营。景秀令生驹亲正和他们以领地【创建和谐家园】为借口,率本部向南河内的井伊宣直发起了进攻,从而正式拉开了两家决战的序幕。景秀本人率领麾下的北近江、南近江两国三万军势前进至信贵山,一方面作为若江三人众的后盾,一方面也控制大和、河内两国边境地区,威慑大和国方面。

        河内国人口稠密,面积不过和伊贺国相当,比两郡的淡路国稍大,却分成了十六郡之多。自从被划分为南北两部,分属三好义继和畠山家以来,两方的领地争端时有发生,后来更是打了两三年,积累下大量的矛盾。如今生驹亲正以此为借口开战,井伊宣直根本没办法阻止,也没有力量抵挡面前的三万多军势。毕竟他才入封南河内一个月,根本不可能掌握领内的豪族,能够依仗的,只有自己带来的千余井伊备而已,这样一股力量,在野战中或许能够作为奇兵大放异彩,却不足以进行正面的对决,更不必说拿来守卫高屋城。

        结果井伊宣直很干脆的放弃了居城,在野战中将生驹亲正的一千先阵击溃,然后率部带着大量首级“转进”和泉国,与泉州城的秀景汇合。景秀顺势进占高屋城,以北河内众进驻信贵山,依靠着当年松永久秀构筑的残呰监视大和方面,自己率北近江、南近江的三万军势侵入和泉,攻击他的生父秀景和孪生兄长秀兴。

        我并不担心泉州城,以这座巨城的坚固和之前囤积的大量军粮军资,三万人根本拿他没有任何办法,就连泉州町周围那些在堺町时代修建的壕堀(所谓的环壕都市),都能够抵挡好一阵子。而景秀摆出这副姿态,恐怕更多的是和本家划清界限,向秀吉表明心迹,希望秀吉不要介意他和吉良家的亲缘,从而公平的考虑继承人的问题。

        这样一份情报,让我非常的感慨。看来秀景是对的,景秀确实非常好强,而我也是过于自负了。以我的目光,自然明白本家的实力有多么雄厚,羽良家和本家隔着多大的距离,可是在一般人看来,羽良家控制的石高并不比我少什么,虽然我有源氏长者的名份,京都却是被羽良家控制着……景秀或许也这么认为,所以才会选择羽良家,而他上次见我的表现,要么是为了留下一条后路,要么就是单纯的敷衍。

        好在我向来求稳,很少把赌注押在调略上面,这一次同样也没有期望景秀,倒不至于为此影响预定的战略。

        既然羽良家挑起战事,那么我也要还击了。

        我首先的目标,是羽良家在摄津国的那支水军,为此我将配合攻略安芸国的伏波分舰队和岩松经定调来,对小西行长所部发动了进攻。这是我最有把握取胜的一战,无论是水军的实力还是主将的水平,本家都占有绝对的优势。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岩松经定很快就完成了攻略,彻底覆灭了羽良家水军,作为水军旗舰的“濑户丸”,由于没有安装舰炮,也无法得到其余舰船的配合,宛如被拔掉爪牙的病虎一般,连同上面的小西行长等人一同被俘虏。于是这艘战舰得以顺利的回归本家,并且回复了昔日的名字。

        羽良水军一去,本家再次彻底控制了濑户内海。我传令岩松经定前往大阪湾,和泉州城取得联系,然后就地进驻,协助泉州城抵御景秀可能发起的进攻。

        周防、安芸两国方面的态势,并没有因为伏波分舰队的离去而受到影响。四万余装备精良的军势,都经过了检地整合,士气高昂,而且奉命死战,爆发出来的力量自然非常强大,而率领这支军势的,包括肥后的岛津家久、前田利家、佐胁良之等,长门的岛津义弘、山内康丰、川上忠坚等,筑后的立花道雪、高桥绍运、在平定国人一揆之战中表现突出的立花镇虎(宗茂)等,丰后的大友义统、吉弘统幸(高桥绍运亲侄,大友家最后的支柱,曾击破黑田如水前锋)等,集中了岛津、大友两家的大部分优秀武将。毛利辉元和小早川隆景虽然不肯屈服,几乎放弃了安芸、備后两国的防卫,率全部军势支援周防国,可是在这支军势面前,他们拼凑的三万国人众实在不够看的,很快就被迫放弃周防国西部的山口高岭城、又田岳城(曾挡住大内辉弘),又放弃无险可守的中部周防,将战线撤往东部椙杜家领地,依托起伏的山势,以及莲华山城、鞍挂山城这相邻的两座山城据守,才暂时挡住了长门、肥后、筑后、丰后四国联军。

        可是,等到信景的北九州军势攻下石见东部,然后放弃石见西部和自身的后勤通道,直接侵入安芸国西部时,毛利家主力就无法安坐了。这三国军势,无论是向东攻击空虚的吉田郡山本城,还是一路南下严岛,切断毛利家主力返回的通道,和西部的大友义统联合夹击他们,都是他们无法承受的后果。于是,毛利辉元和小早川隆景火速放弃阵地,抢在信景南下前撤回了本城,并且不出意外的被包围得严严实实。

        如今他们能够期望的,就是吉川元春、穗井田元清和清水宗治能够守住东部的備中国,一直拖到羽良家大举出阵。若能如此,本家将不得不解去吉田郡山城之围,以【创建和谐家园】力量和羽良家进行对决,而毛利家的态势自然就得到了极大的转机,可以和羽良家合力对付本家,至不济也能在羽良家和本家之间左右逢源。

        只不过,这个期望并不容易实现。本家在西线节节胜利的同时,东线也取得了很大的进展。美作国已经被拿下,四国、南九州和備前宇喜多家合军一处,以八万军势大举攻入備中,很快就席卷国内,将毛利家的势力压制在两座坚城中,分别是东南清水宗治的備中高松城,以及中部穗井田元清的備中松山城,每城中各有三四千军势。

        到了这一步,毛利、小早川两支的防御体系已经被瓦解,只能各自据守孤城,本家的战略规划大致达到。还能够组织防御的,只剩下了山阴的吉川元春,他配下的出云、伯耆、因幡三国,与備中、美作两国隔着连绵的中国山脉,只有千代川、天神川、日野川所在的三条河谷可供大军通过,而三条河谷的尽头,就是著名的因幡鸟取城、东伯耆砥石山城和西伯耆米子城,吉川家的大部分军势,也大部分配置在这三座坚城之中,堵住本家进入沿海山阴鸟取平野、仓吉平野和米子平野的通道。

        面对这种有利的态势,本家在东线可谓是游刃有余了。具体说来,可以有三种选择。一是继续攻略備中,只要攻下高松、松山两城中的任何一座,毛利家在備中的统治就会崩溃,正如当年毛利家平定備中兵乱一般,而等到備中国一平,毛利家的士气将受到巨大的打击,很难再坚持下去;二是绕过这两城,直接向东侵入空虚的備后国,反正有水军支援,不必担心后路,甚至可以一路推进至安芸国,和西线军势在吉田郡山城外汇合,逼迫毛利家签订城下之盟;第三,就是放弃穗井田元清和清水宗治,直接进攻山阴的吉川元春,消灭这个毛利家最大的反对派。考虑到羽良家出阵在即,留给本家的时间已经不多,细川真之和蒲生宣秀向信景方面请示后,选择了最省事的第一种方案,分别率三万军势包围了備中高松城和備中松山城。余下的近两万军势中,土佐国军势配置在備中与伯耆两国边境,宇喜多家军势配置在美作与因幡两国边境,分别扼守千代、天神两川交汇处的美作津山城和備中北部的日野川河谷,以防吉川元春南下捣乱。

        围城几天之后,细川真之的家老久米义丰、东土佐守护代长宗我部赖亲忽然联袂来到土佐,前来吉良城馆求见。我刚刚狩猎归来,还没有来得及换下猎装,对于他们在这个时候离开战场,我感到十分惊讶,因此就穿着猎装召见了他们。

        两人一见到我,立刻就匍匐着伏在了地板上,深深的埋下头颅。这副卑微的样子,让我很有些不高兴:“坐好了说话吧!”

        “是。”两人顺从的应着,却依然保持着那副姿态。

        我微微的摇了摇头。真是,我难道没有交代过,一般的事情让他们向安芸方面请示,由信景统一部署和处置就可以了么?再说了,以目前的态势,毛利家甚至都无法动弹,还能有什么大事?有必要摆出这副姿态吗?

        “那么,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情吧!”我微微有点不耐烦的挥手,“是吉川元春南下了,还是战事出了问题?”

        “禀大殿,吉川元春没有南下支援,战事也进行得十分顺利。在本方攻略的松山城这边,外围的猿挂城、斉田城、国吉城等支城相继被攻克,只剩下鹤首城还在攻略中,松山城已经差不多快要成为一座裸城。”久米义丰向我汇报说。

        “既然这样,还有必要专程回来请示什么吗?”我稍稍提高了声音。

        没想到这样一句简单的问话,却让两人全身一颤。他们交换了一下颜色,然后由长宗我部赖亲回答了我的问题:“禀大殿,是景重少主失踪了!”

        “失踪了?”我惊讶的站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景重是在哪失踪的!”

        “是在備中国北部……上川殿下本来是被家主留在身边……”久米义丰有点语无伦次的向我汇报了事情的经过。

        整件事情,要从我下令全力进攻说起。细川真之接到这个命令,立刻就取消了景重和景之两人的初阵计划,将两人留在了身边。对于这个决定,景之倒没有什么,景重却时常向细川真之抱怨,觉得出阵而不出战,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情。不过,由于细川真之的约束,他也只能留在本阵之中,和细川真之、景之一同参加军议,后来就干脆不出席了,整天拉着矮他半个头的景之在本阵乱逛,仿佛他才是两人中的兄长似的。

      第二百九十九章:转折之伤(中)

        两天之前,备中国北部突然发生了一揆动乱,物见番的番头立刻返回本阵,准备向细川真之报告这个消息。当时细川真之正在举行军议,部署次日的鹤首城攻略,而景重和景之则照例在本阵中闲着。看见背着母衣和双靠旗的物见番头,两人知道是有重要情况,于是截住他询问究竟。面对两位副将的垂询,物见番头自然是不敢隐瞒,把发生一揆的情报和盘托出。景重听到后,兴奋的拉起景之,商量说大将正准备攻击鹤首城,事务非常繁重,不如由他们率各自的马廻众代为弹压,一则替大将分忧,二则向大将证明他们是英勇的武士,免得大将总把他们当小孩子拽着。景之最近也觉得十分憋闷,就同意了景重的提议,和他一起率各自的马廻众出阵了,还以各自元服时大殿所送的名刀为赌注,看谁能够立下更多的功劳……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真是的,大战当前,重兵在侧,突然爆发一揆暴动,这显然是很反常的事情,极有可能是敌方在其中组织。而有组织的一揆,除了战力较强外,规模也肯定会达到相当的程度,岂是一两百马廻武士能够弹压下去的?

        然而,这并不能说两人不懂事,或者头脑不够灵光,他们毕竟只是两个孩子,作战经验极为欠缺。例如说景重,一向生活在土佐国,日子无比安定,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战事,只听见父兄捷报频传,武名遍及整个国中;景之也差不多,作为细川家唯一的继嗣,肯定是长居胜瑞城内,同样不可能经历过什么战事。那么,以他们目前的阅历和眼光,肯定难以看出这次一揆背后的猫腻。

        我紧紧皱起眉头:“然后他们就这样去了?没有人劝阻他们,或者向真之殿下汇报吗?”

        “劝是劝了,可是景重殿下不听,还对众人说,如果这次有人退缩的话,那么就立刻离开马廻队,吉良家也不需要贪生怕死的人,”久米义丰回答说,语气中颇见无奈,“为了武士的名誉,也为了多一份保护少主的力量,所有的马廻众都随同两位殿下出阵了。”

        “然后呢?景重是怎么失踪的?”我沉声问道。

        “是陷入数千一揆众包围之后的事,”久米义丰的额上冒出了汗珠,“他们努力冲出了包围,可是又有一支队伍挡在了前面,然后景重殿下当机立断,让少主率本部回营地报讯,自己不由分说的带少数人上前,缠住了挡道的一揆众……可是,等到家主和少主带五千军势前来时,就已经找不到景重殿下他们了,而一揆众也没有露头,应该是不敢当大军锋锐。”

        不敢当大军锋锐……这样一句谀词,此时听在我的耳中,实在是很有些刺耳。真是,不就是没找到敌人的踪迹么?而这样的结果,也让我莫名的感觉到了一些烦躁。

        我站了起来,在主位上来回踱了几步,忽然转头问他们:“鹤首城或者松山城,又没有什么消息,有没有向本家军中派来使者交涉?”

        “目前还没有,”长宗我部赖亲摇了摇头,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臣等是于事发的第二天凌晨出发,前来向大殿汇报此事的……”

        “都没有个结果,汇报什么啊!”我不耐烦的打断了他,“还摆出这种姿态,让我悬着心情么?”

        “是……”两人答应着,再一次伏在了地上。

        “那么就快回去吧!”我挥了挥手,“让真之暂停鹤首城攻略,派人和穗井田家联络……我想,备中北部的一揆,肯定和穗井田家脱不了干系,而他们如果捉到景重,不可能不将他作为筹码的!”

        “是!”两人向我躬身告别,退出了会见室。

        等到两人离开,我在主位上坐了下来,整理了一下思绪。毫无疑问,景重肯定不是失踪那么简单,很可能是受伤被俘,说不定还会有性命之忧。正是明白这一点,他们两人才会如此的紧张,而我也隐隐感到烦躁,只不过是都不愿公然提起罢了,仿佛谁一提起,景重就会真的遭到厄运一般。

        甚至连小夏,这几天也格外担心,一趟一趟的前往上川家的长芳菩提寺为孩子祈福,还三番两次次问我有没有接到前线的情报。起初我还觉得她是对景重也太过着紧,所谓关心则乱,才会这样的不淡定。在我看来,前线有八万军势,细川真之也是谨慎的人,既然对我有过承诺,肯定能照顾好景重。

        可是,谁知道景重会这么冲动呢?我送他去宇多津港时随意的一句鼓励,就让他那样当真了。

        我吐出了一口气,又想到了前去长芳寺的小夏。作为母亲,天然的会格外疼爱幼子,而景重还继承着她的家族,又是自幼在她身边长大,陪她渡过了当初在莲池城那段形同放逐的日子,感情不是一般的深厚。

        对于她而言,景重就是无上的珍宝。如果她得知景重失踪的事情,或者是景重出了什么意外,真不知道她会有多么伤心啊……长宗我部赖亲和久米义丰送来的这个情报,恐怕还必须瞒着她才好。只希望,最后的结果不要太坏,否则我真不知道怎么和她说。

        我双手合十,心中默默的祈祷着。

        ……,……

        可是,随即而来的事实,很快就打破了我的期待。长宗我部赖亲和久米义丰离开后的第三天,备中方面又来人了。这次来的是藤堂高虎,我安排给景重的后见,同时也是实际指挥八千土佐众的大将。一看见他,我就知道事情非常严重,因为按照细川真之报上来的部署,他负责扼守备中与伯耆两国边境的日野川河谷,防止吉川元春出阵备中国,责任非常重要,能够让他丢下责任前来,那绝对不是一般的事情。

        除此以外,跟随他一起的,还有三名陌生的武士,为首之人大约五十余岁,身着全套礼服,手上捧着一只锦盒,从礼服上的家纹来看,他应该是前备中半国守护代庄氏一族的人,而这一家的家主,正是继承备中庄氏北支穗井田家的穗井田元清。

        我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你是备中松山城穗井田家的人吗?”我尽量平静的问道。

        “是,”武士率领着两名随从躬身为礼,“外臣植木藤资,出自庄氏西支植木家,目前担任穗井田家的家老之职。”

        “那么植木大人此来见我,有什么事情?”我继续问道,眼光不由自主的微微一偏,紧盯着他手边的锦盒。

        “外臣奉家主之命,特来向太常公表示降服。”植木藤资回答着。他显然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将手边的锦盒递给藤堂高虎,然后深深的伏在了地板上。藤堂高虎奉着锦盒,递给我身边的前田利长,也同样伏下身去。

        “打开看看!”我命令前田利长道,声音微微有些尖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文件?礼物?甚至是一枚首级?饶是我见惯了风浪,这时候也忍不住感到了几分紧张。

        “是。”前田利长领命,在我面前打开了锦盒。

        那是一具华丽的兜盔,形状和装饰我都非常眼熟,因为那是我送给景重的元服礼物之一。在兜盔的锹形前立上,原本镶着一枚黄金打造的五本骨扇-五三铜家纹,整个天下只有周景、义景和景重能够使用。不过,如今家纹已经脱落了下来,放在兜盔的旁边,在我面前闪耀着金色的光泽。

        兜盔居然受到了破坏……我紧紧的捏起拳头。

        “实在抱歉,本家得到兜盔时,家纹就已经被撬走了。本家和藤堂殿下在松山城下的城町中仔细搜查,终于在一间居酒屋中找到了被当做黄金用出去的家纹……”植木藤资解释说。

        “谁问你兜盔的事了?我想知道的,是兜盔的主人何在!”我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望向藤堂高虎,“高虎,你来说!我把景重托付给你,他现在如何了?”

        “禀大殿!景重少主已经身陨!”藤堂高虎以额触地,声音中带着呜咽,“臣下辜负了大殿的信任!为少主报仇之后,臣下将切腹追随少主!”

        身陨了?!我忍不住全身一震。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居然是设想中最糟糕的结果,这让我真的难以接受。他还不满十岁,就在十多天前,我才为他元服,一路送着他前往宇多津港。当时他是那么的活泼,那么的体贴,那么的生动,在景之的元服礼上,他还向我挤眉弄眼……现在他居然就死了?!

        “这实在是莫大的悲哀,也是一个天大的悲剧!当鹤首城那边有人持首级和兜盔前来领赏、然后城守向本城通报这个消息时,诸位看到兜盔,都感到非常的震惊,”植木藤资又说道,话语间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推卸责任,“听领赏的人说,景重殿下极为英勇,还主动掩护友军离开,最后砍伤多人,才因力尽而遇难……如此少年英杰,果然不愧是太常公的孩子啊!本家的诸位都非常感慨和敬服,因此决定向太常公投诚,恳请太常公嘉纳吾等的这份心意!”

        我没有说话,依然呆呆的望着兜盔。兜盔非常干净整洁,显然是精心的清理过。可是,我似乎能够闻到上面的血腥味……那是景重的血迹。

        是的,景重已经死了,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否则他的兜盔不会受到破坏,松山城也不会提前向本家降服。但这样就能算了吗?我紧紧咬住牙关,下定决心要为景重报仇,让害他的人付出代价。

        只不过,我该向谁讨还?是那些被煽动的一揆众,还是那些组织一揆的人,或者是隐在幕后的穗井田家?而在本家这边,又该谁为景重的死负责?藤堂高虎虽然是景重的后见,却奉命扼守千代川河谷,根本不在景重的身边;细川真之一直约束着景重,事发时又在部署军务,也不应当为此负责;那些马廻众,包括被景重拉上的景之,只不过是遵从景重的指派,而且也努力的奋战过了,几十人都追随景重而亡……或许该怪我自己吧!是我自己太过乐观,没有认真的教导他,又过早的安排他随大军出阵,以便让他获得相当的资历。

        植木藤资依然在解释着:“殿下的首级,本家已经精心整理过,供奉在城中的佛寺内;遗体所埋的地方,本家已经调查了出来,并且派人手警护。如果太常公有意,本家随时可以护送过来……”

        景重的首级和遗体?对了,武士战没,自然是身首异处的下场,因为首级要拿去检视或报功,我之前也曾经多次主持过战后检视……可是,景重才不到十岁啊!一直生活在平和的环境中,战事对于他而言,不过是父兄的一次次胜利和成就的崇高威望而已。就算是我,虽然经历战事无数,但亲身上前搏斗的,似乎也只有桶狭间的那次前哨战。

        听植木藤资说,他只是砍伤了一些人,并没有讨取首级,说不定根本就下不了那个决心。那么,当他自己被讨取时,会是怎么想呢?会不会想到笑着拜别的母亲?想到和我在路上的谈笑?会不会感到疼?有没有哭?而他小小的身子被埋到了地下,会不会感到寒冷?

        想到儿子失去首级的遗体,我忽然感到一阵揪心似的疼痛,眼前忍不住一黑,差点歪倒了下去。

        “大殿!”前田利长和藤堂高虎叫道,不约而同的半跪起来,想抢步上前扶住我。而与此同时,正厅背后忽然传来了什么倒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就是好些侍女的惊呼。

        是小夏!我一个激灵,立刻清醒过来。显然,她应该是听到备中国来人了,所以才躲在正厅后面偷听,结果就听到了幼子身死的噩耗。

        我猛的站起身,丢下厅中的穗井田家使者,快步向正厅背后的房间赶去。

      第三百章:转折之伤(下)

        见到我进来,房间里的侍女们知道不好,齐刷刷的跪了一地。我顾不上斥责她们,径直上前扶住了小夏。小夏双眼紧闭,脸色惨白,虽然已经陷入昏迷,依然可以看出伤戚之色。我拦腰抱起她,放到附近一个房间的榻榻米上,立时有侍女知机的拿来绣枕,青缯扇,殷勤的服侍小夏。我掐了掐小夏的人中,她哼了一声,悠悠的醒转过来,有些茫然的看着我,又有侍女拿来风磨铜螭耳錾花贡香炉,点燃了一小块木樨香,房间里立时弥漫起一股宁静的香味。

        或许是香味的作用,小夏的脸色总算好了一些,也认出了我的模样。

        “我要孩子。我要见景六郎。”她定定的看着我说。

        “小夏,我知道你难以接受,”我叹了口气,“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只好就努力面对吧……你还有周景,还有我,不要太过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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