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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舞 》-第 45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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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他一眼。

      这些年来,他都没有老过,简直同化石一样了,自任何角度看去,都呈完美,不论中外的异性,相信都会认为他是个英俊的男人。

      他嘴里并没有提起任何人的名字。

      我想他从此不会再说赵令仪这三个字,过去便是过去。

      我嘴角露出一丝真的微笑,我与他的关系,却是永恒的。

      “没有,”我答,“我怎会生气。”

      “没有最好,陈妈等着你回去。”

      “她好吗?”

      “身体还过得去。”

      “你仍住那里?”

      “是。”

      新房子当然已经转了名字。

      “你的功课仍然很差。”

      “是,始终提不起劲来。”

      他在阳光下看着我,忽然说:“看着你,承钰,真使人老,你整个人是透明的。”

      当时自然不明白,只投过去疑惑的眼光。

      人怎么会透明?又不是隐形人。后来知道了。

      少男少女真是美,完全透明,吸收了光华,然后再反射出来,明亮双目,紧绷皮肤,整个人如罩在雾中,朦朦胧胧,似懂非懂,身体是大人的身体,然而其他一切未臻成熟,有探讨的余地。

      后来是明白了,如光线穿过玻璃。

      傅于琛有些微的激动,要稍后才平静下来。

      我以为他内疚放逐了我一年,不置可否。

      “寄宿生活好吗?”

      我摇摇头,“浴间在走廊尽头,半夜要走三分钟才到,寒风刺骨,年老要是染上风湿,就是那个害的。”

      “可是你也学了不少。”

      “是,学了很多。”谁要这种鬼经验。

      让我做一个最幼稚享福无知天真的人好了。

      嘴里说:“终于学会与人相处,试想想,三个人一间房,不由你拥有自我。”

      “将来出去做事可有用了,坐在大堂里,与同事和睦相处。”

      “坐大堂?”

      “一开始的时候,哪有房间坐?当然是大堂。”

      本来我以为做人挨到十八岁出来找份工作自立已经大功告成,现在看来,差得远哩,心中暗暗吃惊。

      但我不谈这个,“开头室友之间吵得不亦乐乎,后来都吵疲倦了,各自为政。”故意说些闲事。

      “吵什么?”

      “争地盘,只有一张床靠窗,三个人都想霸占它,直到六个月后,其余两个室友调走,才轮到我,刚拥有它,自己也要走了,不知便宜了谁,”我惋惜地说,“辛辛苦苦打天下,得益的是别人,真不是味道。”

      傅于琛叹口气,“听你说,倒与我们的世界差不多。”

      “是吗?一样坏?还以为成人那里好得多。”

      “你没有同人打架吧。”

      “没有,有些华籍女同学学会咏春拳才来,免得吃亏。”

      “父母们是越来越周到了,”他感叹。

      “你有了孩子吗?”

      “没有。现在的妇女,已渐渐不肯生育,也许到你成年这种情形会更显著。”

      太阳渐猛,照进我的眼睛里去,我伸手揉了揉。

      他站起来结帐。

      他始终看到我的需要,体贴我。

      不见得每个男人会这么做。

      记得母亲那时候从天黑做到天亮,从天亮再做到天黑,磨得十指生茧,八点多钟回到家还得双手插在冷水中几十分钟洗碗洗筷……都是因为得不到一点点体贴,这才嫁给惠叔。

      圆舞--3

      整个暑假与傅于琛游遍了法国才走。

      他也难得有这样的假期,穿得极之随便。

      平时的西装领带全收起来,改穿粗布裤绒布衬衫。

      他租了两问房间,走路一前一后,人们仍然把我们当父女。

      到回家的时候,仿佛误会冰释了。

      但是我心底知道,一切很难如前。他们成年人旁骛多,心思杂,天大的事杯酒在手没有搁不下的,但是年轻人会比较斤斤计较。

      我没有忘记那件事,我很清楚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一点也不觉得自己顽劣可怕,人,总要保护自己。

      陈妈出来,我笑嘻嘻与她拥抱。

      她喜道:“高了,长高了。”

      这才发觉,上了年纪的人不知与小辈说什么好,就以“长高”为话题,相等“你好吗”。

      房间的陈设同以前一样,躺上自己的床,恍若隔世,突然感慨地想,能在这里睡一辈子,也就是福气了。

      并没有急着找学校,但与旧同学联络上,同年龄到底谈得拢。

      都诉说功课如何的紧,苦得不得了。

      有几个还计划去外国念大学,开始在教育署出入打听。

      一日约齐去看电影,本来四五个人,各人又带来一两个朋友,成为一大堆人,票子已售得七七八八,不能成排坐,于是改为喝茶。

      有一个男孩子叫我:“周承钰。”

      我看着他,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们见过吗?”

      他深意地说:“岂止见过。”大家诧异地起哄,取笑我们。

      他比我大几岁,面孔很普通,身体茁壮,实不知是谁。

      旁边有人说:“自己揭晓吧,惠保罗。”

      一提这个惠字,我马上想起来,是惠大,要不就是惠二,奇是奇在面貌与小时候全不一样。

      我冲口而出,“惠叔好吗?”

      “咦,他们真是认识的。”

      “你是老大还是老二?”

      “老二。”

      我点点头,像了,惠大今年已经成年,不会同我们泡。

      我再问:“惠叔好吗?”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回答。

      见他不肯说,也就算了。

      他大约忘了小时候怎么欺侮我。

      不知谁说的,欺侮人的人,从来不记得,被欺侮的那个,却永志在心。

      在这个时候,我也发觉自己是个记仇的人,不好相与。

      他故意坐在我身边,无头无脑地说:“大不如前了。”

      我要隔一会儿才知道他在说惠叔。

      “他又结了婚,我们一直同舅舅住。”

      他们每人起码要结三次婚才肯罢休,我叹口气。

      “你妈妈呢?”

      “妈妈一直与我们一起,更年期,非常暴躁。”

      “最要紧的是,一直与我们在一起。”这是衷心话。

      “舅舅的孩子们瞧不起我们,日子并不好过。”

      我微笑,他现在也尝到这滋味了,天网恢恢。

      “你仍住在我们老宅?”

      “那早已不是你们的家。”我不客气地抢白他。

      他气馁地低下头。

      过一会他问:“你母亲也陪着你吧。”

      “嗯。”不想给他知那么多。

      “我们的命运都差不多呢。”

      他视我为知己,这倒颇出乎意料之外。

      “那时我们好恨你,”他低声地说,“以为是你的缘故。”

      “什么是为我的缘故?”

      “房子的事呀,为着你才要搬走。”

      “我也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小孩子。”

      “但是父亲说,那人借款子给他,条件是要他把老宅让出来。”

      我一呆,这倒是新鲜,第一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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