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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舞 》-第 2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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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什么?”

      “录你的声音。”

      “承钰你举止越来越稀奇。”

      “随便说几句话。”

      “对着麦克风声音会发呆。”

      “傅于琛先生,让我来访问你:请问地产市道在七三年是否会得向上。”

      “七三七四年尚称平稳,但肯定在七五七六年会得直线上升。”(笑)

      “那么傅先生,你会如何投资?”

      “廉价购入工业用地皮,可能有一番作为。”

      “谢谢你接受本报访问,傅先生。”

      “奇怪,承钰,昨日有一张财经报纸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

      “是吗……”

      躺在床上,听他的声音,真是一种享受。

      我没有开灯,一直不怕黑,取一枝烟抽,倒杯威士忌。

      留学最大的好处不是追求学问,对我来说,大可趁这段时间名正言顺养成所有坏习惯。

      静静听傅于琛的声音,直至深夜。

      有一段是这样的:

      “喜欢路加还是约翰多些?”

      “当然是约翰。”

      “我也看得出来。”

      “但不是你想象中的喜欢,总有一种隔膜。”

      “我一直鼓励你多些约会。”

      “待我真出去了,又问长问短,查根问底。”

      “我没有这样差劲吧,不要猜疑。”

      “你敢说没叫司机盯梢我?”

      “太无稽了。”

      “男孩子都不来找我。”

      “你要给他们适当的指引。”

      “我们还是不要讨论这个问题了。”

      “这是女性最切身的问题,岂可疏忽。”

      “你的口气真似位父亲。”

      他长长叹口气。

      朦胧间在傅于琛叹息声中入睡。

      闹钟响的时候永远起不来,非得约翰补一个电话催。

      走路时从不抬头,很少注意到四周围发生什么。

      但在史蔑夫图书馆,我却注意到往日不会注意的细节。

      我惯性选近窗近热水房的位子。

      不巧已有人坐在那里,我移到他对面,才放下手袋取出口香糖,便看到对座同学面前放着一本书。

      书皮上的字魅魔似钻入我的眼帘。

      《红色丝绒秋千上的少女》。

      我不问自取伸手去拿那本书。

      书主人抬起头来,淡淡地说:“这是本传记。”

      我红了眼,一定,一定要读这本书,原来红丝绒秋千自有它的典故。

      “借给我!”

      “我还没看呢。”

      “我替你买下它。”

      连忙打开手袋把钞票塞在他手中,站起来打算走。

      “慢着,我认得你,你姓周,你叫周承钰。”

      喊得出我的名字,不由我不停睛看他,是个年轻华人男子,面孔很熟,但认不出是谁。

      我赔笑,把书放入手袋,“既是熟人,买卖成交。”

      “书才三元七毛五,送给你好了。”他笑。

      “不,我买比较公道。”

      “周承钰,你忘记我了。”

      “阁下是谁?”

      “图书馆内不便交谈,来,我们到合作社去。”

      我跟了他出去。

      一人一杯咖啡在手,他再度问我:“你忘了我?”

      “我们真的见过面吗?”许多同学用这种方法搭讪。

      “好多次。”

      真的想不起来。

      “让我提示你,我姓童。”

      松口气,“我从来不认识姓童的人,这个怪姓不易遗忘。”

      “童马可,记得了吧?”

      我有心与他玩笑,“更一点印象也无,不过你好面熟。”

      他叹口气,“也难怪,你一直不知道我姓甚名谁。”

      “揭晓谜底吧。”

      他才说一个字“惠——”

      “慢着!”

      记起来了,唉呀呀,可恶可恶可恶,我马上睁大眼睛瞪着他,“你,是你!”

      他用手擦擦鼻子,腼腆地笑。

      “是你呀。”

      他便是惠保罗那忠心的朋友,在我不愉快的童年百上加斤的那个家伙。

      “原来你叫童马可,童某,我真应该用咖啡淋你的头。”我站起来。

      他举起双手,状若议和,“大家都长大了——”

      “没有,我没有长大。”

      “周承钰,你一直是个小大人,小时候不生气,怎么现在倒生起气来。”

      “人会越活越回去,我就是那种人。”

      “周承钰——”

      我脸上立即出现一层寒霜,逼使他噤声。

      “承钰,你怎么在这里?”约翰追了出来,“我们约好在图书馆内等。”

      他马上看到童马可,沉下面孔,“这人给你麻烦?”

      我冷冷说:“现在还没有。”

      约翰转过头去瞪着马可。

      马可举起手后退,一溜烟跑掉。

      约翰悻悻同我说:“为什么老招惹这些人?”

      我怪叫起来,“招惹,你哪一只眼睛看见我同他们打交道?说话要公道点,我听够了教训。”

      掩起耳拔脚就逃。

      课也不上了,到家锁好门便自手袋取出那本软皮书。

      《红色丝绒秋千架子上的少女》。

      多么诡秘。

      几年之前,母亲来向傅于琛借钱,她曾冷冷地问他:你几时准备一个红色丝绒秋千架子?

      我打开书的第一页。

      电话铃响,门铃闹,天色渐渐转暗,全部不理,我全神贯注地看那本小说,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红,继而发青。

      才看了大半,已经躺在床上整个背脊流满冷汗。

      母亲竟说这样的话来伤害我,轻率浮佻地,不经意,但又似顺理成章,她侮辱我。

      她竟把那样的典故套在我的身上。

      从前虽然不原谅她,但也一直没有恨她,再少不更事,也明白到人的命运很难由自身抓在手中操纵,有许多不得已的事会得发生,但现在——

      现在真的觉得她如蛇蝎。

      一整夜缩在房角落,仿佛她会自什么地方扑出来继续伤害我。

      活着一日,都不想再看到她。

      永不,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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