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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冒家,据孙元所知,还有一个不得了的人物,冒襄。也就是冒辟疆,复社成员,明末四公子之一。如今的他虽然只是一个秀才,可已经是响誉江南的大才子。虽然说他一连考了两次也没考中举人,但世人都知道,此子将来绝非凡品,可是要做大官的。
作为冒家旁支一个能够说上话的人,冒成借了冒家的势,做了这一百户人家的保长,遂成地方上的一霸。欺男霸女固然谈不上,可今天去你家顺手提只鸡,明日给你派个差,坏事倒是做了不少。
别人见他是保长,有是冒家人,自然是敢怒不敢言。
孙元穿越到明朝的那一晚,冒成去他就是是想将那三亩水田寄在他自己的名下。
明朝赋税沉重,地里的七成一上收入一半要没入官府,对普通人来是一个不能承受的负担。但有功名的读书人却有免赋税徭役的特权。于是,整个冒家人都将自己手头的土地送给冒起宗。说是送,其实就是寄挂,为的就是合法避税。
冒起宗作为一个大名士,自然不会拒绝,也不收族人一文钱好处,任凭他们寄挂,算是对亲族的照顾。
冒成不过是一个泼皮,将土地寄挂在主家名下的时候,发现这其中有一桩天大的好处。一般来说,你想将土地寄在能够免税的大人物名下,每年所获的收入中有三成要归主家所有。可冒大人身份尊贵,也不问亲族要这三成收入。这三成,就是纯利润啊。
于是,冒成但凡看到自己管辖下的农户中有上好水田,就假惺惺地以寄挂为名收了去,自吃那三成好处。
别人畏惧冒家,只能打掉门牙和血吞。
就这样,几年下来,冒成不花一文钱,就得了好几十亩上好水田。
这次,他又将主意打到孙元身上了。
这三亩田经过母亲十多年的侍弄,早已经肥得流油,如何肯平白便宜了冒成。
看到他,孙元心中冷笑:“好个冒成,还真当我孙元是当初那个懦弱胆小的农家子弟,你惹到我头上,将来定叫你后悔找错了人。”
不过,他还是一拱手,微微一笑:“见过冒保正,这大农忙天,怎么想着过来看看?”
看到孙元主动和自己打招呼,冒成有些意外,要知道这小子以前胆小如鼠,见到自己,到就会乖乖地俯首立在路边,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他又朝孙元看了一眼,人还是那个人,却显得有些陌生。
眼前这个孙元随意地一拱手,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镇定。
被他似笑非笑的目光盯着,冒成心中突然有种发虚的感觉,讷讷道:“这不是秋收了吗……我是保长,要负责完粮的,就……过来看看……”
“哦,完粮啊,我却是忘记保正你可是有公职的。”孙元点了点头,讽刺一笑:“那就不打搅保正了。”然后,淡定地让开去路。
孙元在前世虽然是个小白领,可那见识却不是古人可以比的。后来回到老家之后,好歹也是个小老板,手下管着好几个人。无论做人做事,都没怯过场。
在他看来,这个冒成也不过是后世一个村支书的样子,他还不放在心上。
不知道怎么的,一看到孙元面上讥讽的笑容,冒成心中就有一种怒火遏制不住地冒起来:“孙元,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寻你母亲说话,既然碰到你,就前面带路吧。”
“不用了,有话保正你对我说好了。”孙元道:“我已经是十八岁的朝天男儿,乃是一家之主。”
冒成怎么说也是一方小土豪,见到他进村,不少在地里收割稻谷的农民都放下手中的活计过来施礼。
不片刻,冒成和孙元身边就聚拢了一堆人。
“一家之主,你也像……”
还没等冒成将话说完,孙元打断他的话头:“保正大约是来说那三亩地的事情,孙元觉得,好象没有必要寄到你的头上。那可是祖宗留下的祖产,我若送给保正,那不是成了败家子吗?所以啊,保正你就别想了。”
这已经是很不客气的开门见山了,冒成目光中有狠色一闪而逝:“孙元你可想好了,寄到我名下,你每年不过是交纳三成的收获。若是朝廷的差官税吏找上门来,那可就不是这个数了。”
“到时候,那可是你自己做死,别又哭哭啼啼求到我门下来,告辞!”
说完,他狠狠地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冒成目光中凶狠,别说是孙元,就连其他人也看得出来。不过,孙元并不放在心上,车到山前必有路。作为一个读了一肚子历史书的人,如果连一个村支书一样的泼皮都玩不过,还凭什么在这片乱世杀出一片天地?
不过,这明朝的赋税制度现在究竟是什么模样,自己也不是太清楚。史料上的记载也当不得准,而且,当初看史料的时候,对于这方面也没下功夫,记忆中也颇多疏漏的地方。
正当他皱眉思索时,就有两个小孩子飞快地跑来,说是孙元的母亲叫他回家。
原来,刚才孙元和冒成在村口这一闹,早就有好事者将这事告诉了孙元母亲。
第7章面临的赋税
不用想,母亲等下见到自己定然会厉声呵斥,说孙元不该和冒成翻脸。
古代人,尤其是一个妇人,大多胆小,不肯得罪人。
孙元却不以为然,冒成这厮分明就是来谋孙家三亩水田的,利益当前,就算你虚以委蛇好话说尽又能怎么?
三亩水田可是关系到自己和母亲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基础,若是给了冒成,难不成他们娘俩要去给人做雇农?那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整日为生计忙碌,还谈什么改变这穿越之后糟糕的人生?
所以,这事也没有妥协的余地。
听到小孩子来报,孙元并没有急着回家。
而是慢悠悠地到昨夜下了虾筢的地方,提起笼子一看,收获不错。虾虽然没捉到一个,却意外地得了几条巴掌大的叫不出名字的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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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依旧坐在织席的织机前忙碌着,看到孙元,却没有说话。实际上,一忙起来,也顾不上。
孙元叫了一声:“娘,你先忙着,我做饭去了。”然后走到屋外,蹲在屋檐坎边上,麻利地用菜刀破了鱼,刮去鳞片。
看到儿子蹲在那里,孙李氏突然幽幽地叹息一声:“元儿你和冒保正的事情,娘已经听人说了,你不该……毕竟人家是保正,今后咱们还有求着人家的地方。”
孙元也不回头,打断母亲的话:“娘这事你也别管,冒成分明就是冲着咱们的水田来的。如果不将水田送于他,就算是将他得罪到死。若是将水田送给了冒成,以那厮的歹毒,难保不将咱们给赶了。难不成,咱们以后要去做流民?”
“这……不至于吧,都是乡里乡亲的……”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犹豫。
“这人心若是坏起来,可是没有底的。”孙元前世好歹也见多世广,和后世多少还讲些法律不同,在如今这种乱世,讲究的是丛林法则:“被人收了地,做了流民成为路边饿殍还算好的。咱们以前拒绝过冒成许多次,难保不让他怀恨于心。怕就怕他,还有其他想法。”
危言耸听的话孙元也不想再继续说下去,吸了一口气:“娘,是儿子不好,没本事,让你受人欺负了,时辰已经不早,儿子先去做饭了。”
前世孙元本是做餐饮的,将几条小鱼放在锅里熬了片刻,又撒上几粒大青盐,上面盖着藿香和野茴香。汤做白色,配合上绿油油的作料,顿时香气四溢。
母亲吃了几口,欢喜道:“想不到我儿做菜的手艺如此只好,将来就算没有地,也能去做厨师过活。你以前可是笤帚倒了都不带扶一下的,这回病好,怎么勤劳起来,地里家里的活抢着干,还有一手好厨艺?”
孙元一笑,也不解释,只小心地剔掉鱼刺,将一块块鱼肉夹进母亲的碗里。
孙李氏今日中午心情极好,破例地多吃了一碗饭。
吃完,收拾好碗筷,还没等母亲坐回织机前,孙元就问:“对了,先前那冒成说马上官府就要征收秋粮,也不知道咱们家该上多少赋税?”
听到儿子这么问,孙李氏面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代之以深重的忧愁:“元儿,娘没什么见识,也不知道该交多少赋税,还不是官差说多少是多少。一般来说,衙役们下乡收税的时候,到是由那冒成带领的,交纳多少,也是冒成说了算。去年,好象我们交了七钱银子。这官府收税,只要钱。还好,去年天热,我们的草席卖得不错。不过,就算那样,收入的八成也都归了官家。”
“八成,看来这赋税还真是不一般的沉重啊!”孙元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还是在富庶的江南地区,如果换成山、陕那种贫瘠之地,老百姓不知道要苦成什么样子,难道高迎祥和李自成他们要造反。
据孙元所知道的,此刻正值小冰河期,气候异常,各地年年歉收。国家不但不免除百姓的负担,还进一步加快了盘剥的力度。
而且,自从朝廷实行一条鞭法之后,老百姓完税都不交实物而是折合成银两。如此一来,丰收的时候,粮加低廉,卖不了多少钱。年景不好,物价腾贵,可地里却没有多少产量,依旧得不到多少钱。
一条鞭法刚开始实行的时候确实在短期内让明朝摆脱了财政危机,可经过几十年的实施,到如今已经显示出其中的弊病来。
孙元:“好,就算是八成吧,那咱们今年得交多少?”
孙元母亲一脸的愁苦:“今年天凉,草席也卖得不好。不过,依为娘看来,怎么也得一两银子吧。娘存了一年,本已经凑够。前一段日子你不是受了伤,抓药调养花去了不少。到现在,咱们手头只剩两百多文,都放在床角瓦罐里。”
“确实是差得远。”孙元眉头皱得更深。
孙元母亲:“要不,娘明日去你姐姐家里借一两银子回来,她家有些钱……”这话说得有些犹豫,显然她也不敢确定。
突然间,一听到姐姐的名字,孙元心中升了一种强烈的屈辱感。因为原主人的记忆并不完全,他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只知道,在这一世,自己还有个大自己四岁的姐姐,嫁进了县城里,家境还算过得去。不过,两家人好象已经有些年没有往来了。
不过,姐姐家的地址,他还记得。
这种屈辱的感觉很让人不爽,想来母亲也有同样的感觉。
孙元:“娘,你还是留在家中,儿子明天一早去姐姐家好了。”内心中,他对自己这个亲姐姐还是非常好奇的,想见上她一面。
孙李氏:“元儿你要去?”
“好几年没见到姐姐了,儿子心中甚是想念。”孙元一笑:“再说娘你也要在家打草席,脱不了身,不如让儿子替你跑一趟。”
孙李氏也不想耽搁一天工夫,一天时间足够她打一张草席了,卖出去,怎么也能赚上几文钱。
就点了点头,道:“明日元儿你背上十张席子进城卖了,换了钱给你姐姐家买些东西。咱们家虽然穷,可礼数却不能缺。”
“儿子省得的。”
第8章穷亲戚上门
穿越到明朝之后第一次出门,孙元心中还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虽然说县城距离他所住才村子不过三十多里路。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有亮,孙元用扁担挑了二十张草席,喝了糙米粥,大步出门。
头一次走在明朝的乡间,孙元才发现此行不虚。却见路边全是湖泊水网。正值夏末,莺飞草长,一派江南水乡美景,当真让人目不暇接。
路边河流中,一艘艘小船穿梭而过,小桥、流水、人家,芦花、碧波、桑园。路上还要经过不少小村庄,这才是真正的古镇,却不是后世的所谓仿古建筑可以与之比拟的。
肩膀上的二十张席子看起来不重,可走上三十几里路,却依旧压的肩膀一阵生疼。
好在这具身体虽然有些虚弱,可同所有的古人一样耐力十足,竟不觉得累。
只是汗水不住地流着,不片刻衣裳就被泡透,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行了一个上午,就看到前方有一片高地,高地上是黑压压的城墙,一栋白色高塔矗立在水边。孙元根据身体中的记忆得知自己已经到了如皋,精神不觉一振。
所谓皋,就是水边的高地,如,流向。
作为后世长三角的中心城市之一,明朝的如皋虽然只是一个县城,人口也不像后世那样达到惊人的百万之巨。可市井相当繁华,却也是长江以北的重要商业城市之一。
能够生活在这个地方,孙元心中也是非常欢喜。而且,据他所知道,如皋并不是战略要地,一直都没有受到很大的破坏。即便是南明清兵南下的时候,多尔衮只派了一支小部队攻打这里,主力攻击目标是位于大运河最南端的重镇扬州。
如果世事不能尽如人意,运气好或许能苟活在乱世之中的如皋?
在孙元看来,母亲织席的手艺非常好的。织出的草席不但平整致密,其中还有染了色的席草在上面编出简单的图案,按道理应该卖得非常不错的。
可到了市场上,孙元才暗叫了一声苦:这竞争也太激烈了点吧?
只见一条大约一百来米长的小巷里立了大约上百个买席子的商贩,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市面上的席子也是五花八门,有芦席、草席,还有用竹蔑编成的凉席,宽度也由一米到两米不等。
相比之下,母亲编的草席根本就没有任何核心竞争力。
而且,明末又是小冰河期,冬天酷冷,夏天却显得很是凉快,席子就有些卖不动了。
就孙元看来,卖席子的比来买席子的人还多。
找了个显眼的地方将席子一摆,过了半天,等到太阳已经日上中天,一张席子也没卖出去。眼见着已经到了后世北京时间下午两点钟模样,回去还有那么长路要走。再耽搁,怕是回不了家了。
孙元心中顿时不耐烦起来,就将席子一卷,扛在肩膀上,觅了方向,朝姐姐家走去。
据脑子里的记忆得知道,姐姐家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按照后世的话来说,也就两站公交车的路程。
走路去,也就十分钟样子。不过,好象姐姐嫁过去之后,母亲和自己即便进城也不大愿意过去,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而且,一提起姐姐姐夫家,自己的心理也非常抗拒。
姐夫家的经济条件其实还可以,家中自有一个杂货铺,靠着铺子,一年下来,也有十来两银子入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因为是小本生意,姐夫家也没请伙计,过了两道桥,就看到姐姐正坐在铺子里,正对着阳光择着黄豆中的虫子。
而姐夫则站在柜台前,将算盘珠子打得山响。